《花與劍與法蘭西》 第一章 密會 1847年的仲夏,一個平常的傍晚,巴黎如同平常一樣悶熱不堪。這座歐洲最大的都市之一,此時已經聚集了龐大的人口,因而每到夏天,就會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感。 有錢有勢的貴族和布爾喬亞們,此時紛紛選擇去鄉間別墅和加萊海岸邊消夏;沒那么有錢的下層階級們,則只好去布洛涅森林一帶閑逛——此時的巴黎,還沒有開始后來第二帝國時代由歐仁-奧斯曼男爵所主持的大規模整修,可供人們游樂消暑的地方少得令人驚奇。 然而,在這個絕不會聚會好時點的時點,仍有一群人,在一間昏暗的房間當中,圍著一張桌子聚在了一起。 他們是在閑聊嗎?如果有旁觀者能夠走到這張桌子旁邊,就會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桌子上擺著一大摞的籌碼以及法郎現金。 在如此明顯的證據面前,旁觀者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這些人正在參與一場地下賭局。 “這里真是熱啊。”盡管已經脫去了外衣,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襯衣,夏爾-德-特雷維爾仍然覺得燥熱不堪,一邊用手擦汗一邊抱怨。“我們就不能換個地方嗎?” “哦,我的朋友,忍忍吧,我倒也想去弗拉斯卡迪。”一個年輕人在旁邊搭了腔,“可是總得能去啊。” 他的打趣引起了一陣沉悶的哄笑。 弗拉斯卡迪賭場曾經是巴黎、乃至全歐洲最出眾最奢華的賭場,來自歐洲各地的大賭客們曾經蜂擁而至,然而,在1837年底,為了“拯救法蘭西人民不至于沉溺到無可救藥的惡習當中”,可敬的法蘭西政府頒布法令,在巴黎及全國范圍內封禁所有賭場。于是平素車水馬龍、賭場林立的黎士留大街也隨之變得冷清了不少,如今大家也只能在口口相傳中追憶那些揮金如土的大場面。。 然而,跟政府其他所有帶有理想主義色彩的法律一樣,這條法律完全無法起到效果——人民想要墮落的愿望通常是不可阻擋的——只是在巴黎各地催生了一個個地下賭場,這些賭場大多沒有良好的設施,而且失火、盜竊、兇殺等等惡性案件時常發生——好吧,其實在法蘭西政府看來這倒沒什么,只是原本政府從賭場那里能得到的高額稅款也就此付諸東流卻讓人頗為心痛。 理想主義法律被執行之后,人們總是能得到這樣的結果。 “那又怎么樣,橫豎我們又不是真的在賭錢,”夏爾不耐煩地回了一句,“好吧,該進入正題了吧,早點完事,這鬼地方多呆一刻都讓人多難受一分。” 他說完之后,房間內的氣氛陡然變得嚴肅起來,人人正襟危坐,等待著正戲的到來。 沒錯,這群人其實并不是在賭錢。 看著幾位年輕人充滿激情躍躍欲試的眼神,坐在中間的一位中年人不禁笑了。他面孔棱角分明,時間雖然在上面刻上了幾道印痕卻沒有將里面的精氣消磨干凈。他身形健壯,看上去孔武有力且剛毅過人。而從他筆直的坐姿來看,他肯定曾有過行伍經歷。 “好吧,我們的年輕人可真是等不及了呢。好吧,我也不多浪費時間了……”接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是魯埃先生所傳過來的消息……” 所有人精神一振,之前讓人煩躁不堪的悶熱一下子似乎完全消失不見。在昏暗的燭光下,這些人的面孔有一種奇特的光輝。 歐仁-魯埃(Eugène-Rouher),鐵桿的波拿巴擁護者,是法國波拿巴分子們當仁不讓的精神領袖。 那么這次聚會的真正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波拿巴分子在借賭博的名義私下串聯,至于這到底是正義的密會還是邪惡的密謀,依照大家不同的立場,就會有不同的見解了。 “現法國政府的措施越來越不得人心,巴黎市民反對它,原本支持它的人也對它越來越灰心失望。根據目前形勢,我們判斷路易-菲利普的統治已經到了搖搖欲墜的地步了,只需要再加上一把勁,他那可笑的王朝就將倒塌……”中年人借助著昏暗的燭光慢慢念著,“而這個時間點,就在最近的一段時間內。種種跡象表明,我們一直為之奮斗不休的事業很快就將事競其成……而為了這一天能夠盡早到來,我懇請你們,遵循持信人卡里昂先生的暫時調遣……” 念到這里之后,他停了下來,然后將信遞給了旁邊的人。在傳閱了一圈之后,密件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很美的語句,可惜毫無意義。 “瑪里埃先生,具體措施呢?我們總不會憑借幾句話漂亮話就能成事吧?”一個與會者帶著疑惑問。 中年人不慌不忙地將密件用燭火燒光,然后才開口。 “具體措施當然不會明文寫上,你們只需要聽從我的調遣就可以了。” 密謀當然是越少人知道全貌越好,其他人只負責執行各自的任務,這樣即使失敗或者暴露了也不至于讓整個計劃毀于一旦。 其他與會者互相對視了一會兒,然后紛紛點了點頭。 “好吧,請您指派任務吧。” “賽雷昂先生,您繼續負責報社,繼續對民眾進行煽動,并且做好準備,必要時我們需要大量印制傳單。”中年人開始指派任務了。 “好的。”一個與會者應了下來。 “佩羅特先生。”中年人又點了個名字。 一個與會者點了點頭。 “您在巴黎衛戍部隊里能夠拉到多少人?” 與會者沉吟了片刻。“我只能保證我一部分部下的忠誠。” “那您就該加把勁了。”中年人回答。“時間可不等人啊。” 接著中年人瑪里埃一個個點出名字指派任務,而其他的與會者也紛紛應諾。 “特雷維爾先生。”卡里昂又說出來一個名字。 “德-特雷維爾先生。”原先和夏爾打趣的那個年輕人突然插話,叫出了夏爾的整個姓氏,再度引起了一陣沉悶的輕笑。 夏爾-德-特雷維爾對這種尷尬不以為忤,輕松地笑了笑,“好吧,請說吧。” 夏爾-德-特雷維爾(Charles-de-Tréville),全名夏爾-萊昂斯-維克托-德-特雷維爾(Charles-Léonce-Victor-de-Tréville),從德這個標綴就能看出,他是個法國貴族之后,而特雷維爾這個姓氏更加有名,其先祖能追溯到波旁王朝開始之前的瓦盧瓦王朝。 按理說,這種出身應該是根正苗白的反動腐朽階級,標準的反派人物,革命黨人與生俱來的的邪惡劊子手。然而,此刻的夏爾卻堂而皇之地參與到波拿巴黨人的密謀當中——這與其說是命運的奇特安排,還不如說是法蘭西那玄妙歷史所慣常開的惡毒玩笑。 “德-特雷維爾先生。”中年人瑪里埃從善如流,更正了自己的稱呼,“給您的任務非常簡單,我們僅僅需要您的祖父在關鍵時刻收到我們的訊息之后站出來就可以了,當然,如果他能夠將他的兄長也拉過來那就更好了。” “我祖父的事情盡可放心,如果沒有他我也無法和諸位同坐一室了,”夏爾冷靜地回答,“但是我的那位堂爺爺特雷維爾公爵,我想我們不用寄太多希望,正如您所知道的,他和達爾馬提亞公爵以及布羅伊公爵相交甚密,恐怕對把我們送進大芝麻萊監獄更感興趣。” 現任法蘭西首相達爾馬提亞公爵,也就是前帝國時代的陸軍元帥蘇爾特,雖然是拿破侖皇帝賜予他元帥軍銜、公爵爵位以及榮華富貴,但是在這位曾經的至尊倒臺之后,他卻輕輕松松地向復辟的波旁王室投誠了,躲過了波旁王朝對舊帝國權貴的清算。而到1830年七月革命之時,他又輕輕松松地站到了奧爾良公爵一方,一路加官進爵最后成為了法蘭西首相,也就是現在波拿巴黨人死硬的對頭——不得不說,這又是一個法蘭西那玄妙歷史所慣常開的惡毒玩笑。 而曾在1835年出任過法蘭西首相的維克多-德-布羅伊公爵就更加了,他的父親夏爾-路易-德-布羅伊在大革命時代被送上了斷頭臺,他雖然后來向拿破侖皇帝低了頭以求回到法國,但是復辟之后他一直反感波拿巴分子。 而1837年建成的,專門關死刑犯和苦役犯的大芝麻萊監獄,更加是密謀分子們談之色變的對象。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就按原計劃行事。”瑪里埃極快地應了一聲,看來他也沒對拉攏特雷維爾公爵一事抱有什么期待。 接著,他繼續對另外幾個人口授機宜,在他說完之后,密謀者們又重新恢復到了剛才略微散漫的氣氛當中,不停地互相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諸位,既然我們都已經明白了我們要干什么,那么事不宜遲……”看到自己要傳達的事情已經說完,主持密會的瑪里埃先生準備宣布散會了。 “砰!”“砰!” 突然地幾聲槍響傳入到房間內。 “有人來了嗎?!” 房間內所有人都瞬間震駭了,幾乎人人都同時將手伸進了懷里,連夏爾也不例外。 只有瑪里埃還保持著一定的鎮靜,他側耳傾聽著槍聲,然后慢慢抬起手來制止住了慌亂的眾人。“槍聲正離我們越來越遠,看來并不是針對我們的,先生們,鎮定點兒。” 慌亂慢慢地消退,人們回復了平靜,把手重新從懷里伸了出來。 “好的,我宣布,散會!”他將手重新放下。 隨著他的話音,密謀者們從密道溜走,然后紛紛四散離開,房間回復了平常的寂靜。 第二章 特雷維爾侯爵家 夏爾-德-特雷維爾從密道出來時,天色已經接近全黑了,遠處傳來的槍聲仍舊不絕。他小心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后躡手躡腳地沿著建筑的陰影慢慢前行,直到拐進了一條小巷,看見自己的那輛輕型兩輪馬車仍舊安安穩穩地停在那里時,他才在心里舒了口氣。 “雅克?”他輕輕喊了一聲。 聽到了他的召喚,一直坐在駕馭位置的頭發花白的馬車夫忙看向出聲的方向,已經布滿皺紋的臉堆積出驚喜的表情。“先生!您沒事吧!” 槍聲仍舊在不停傳來,交火已經持續不短的時間了。 “我沒事,”夏爾隨口回答,“倒是你這邊發生了什么事?是警察在圍剿盜匪嗎?還是又那里又發生了暴亂?簡直搞得跟特朗斯諾南大街似的?” 【1834年共和黨人在巴黎發動暴動,被政府派三個旅軍隊入城鎮壓,激烈交火中特朗斯諾南大街遭到血洗。】 “我一直遵照您的吩咐在這里等候,然后剛才那邊就響起了槍聲……”他側頭看向交火的方向,“剛才還在為您擔心吶……” 看來他也什么不知道。 “好吧,管他呢,我們走吧。”心里有鬼的夏爾不敢在此地久留,催促對方趕緊開動。 “好的,您坐穩了!”雅克和他的心情同樣急迫,連忙揮鞭驅動馬匹開動。 ======================================== 坐在馬車里的夏爾,微微閉著眼睛看似在休息,然而他的思緒卻飄到了遠方。 他是一個穿越者,一個從21世紀的中國穿越到19世紀的法蘭西的時空旅者。 在原本的時空,他是一個孤兒,依靠政府和親戚們的關懷慢慢長大,最后上完大學找了工作,像一個普通的年輕人一樣生活著。 具體是怎么穿越過來的他也說不清楚,他就好像是一覺睡醒一樣,某天突然發現自己以嬰兒身份降生到這個世界,重啟了新的一生。 剛開始,夏爾還有點不適應,無法接受現實。 但是隨著年歲的流逝,夏爾漸漸地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接受了自己新的家人,以新的身份開始了自己新的征程。 現在,除了極少幾個不為人知的方面以外,他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時代。更以自己之前一生難以想象的積極態度面對著新的生活。 因為,在這里,他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必須為之奮斗的一切。 ========================================= 這些密謀者的聚會地點是在巴黎第十七區的巴提諾格里斯大街,馬車以極快的速度驅入了旁邊的克里希大街,直到穿過克里希廣場駛入第八區,感覺已經進入了安全地帶后,馬車才放慢了速度。 緊接著馬車左沖右突穿過鱗次櫛比的街巷,來到了協和廣場——也就是舊王朝時代的路易十五廣場,也即是大革命時代的革命廣場。 路易十六和他的王后,還有革命領袖羅伯斯庇爾等等這些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就是在這里于萬眾歡呼當中被押上斷頭臺的。當然,犧牲品中也有夏爾的“先祖”,前代的特雷維爾公爵。 馬車繼續從廣場的邊緣行駛,然后通過協和橋——由于要過橋的車輛非常多,所以耗費了一些時間——然后越過了塞納河,到達了左岸。 馬車接著進入了巴黎第六區——也就是人們經常所說的圣日耳曼區——的邊緣。在波旁王朝崩塌,法蘭西的政治中心從凡爾賽宮遷移到巴黎城之后,法國的達官貴人們也慢慢向巴黎集中。 由于市中心區域人口繁盛,商販眾多,無論何朝何代,貴族和總是試圖模仿貴族的豪富人家,總是會盡其所能地將其宅邸建在遠離人口密集的地區。因此,這些貴人們也就紛紛將自己的宅邸建在當時還不是那么興盛的塞納河左岸,慢慢地圣日耳曼區就成了法國權貴的聚居之地。 馬車小心地在各個或精致或輝煌的公館宅邸間穿行,最后來到了其邊緣地帶的一幢小公館前停下,待得門房將大門拉開之后,直接駛入,在階前玻璃棚下停住,放下踏腳。 這里就是德-特雷維爾老侯爵的府邸。 夏爾終于放下了心來,他走下馬車,然后走上臺階,跨過已經打開了的玻璃門直接走進了宅邸之內。 這就是他的家,他在此出生在此長大的家。 一類客廳的布置是典型的帝國時代風格,在舊日那個時代曾經輝煌一時,然而和那個拿破侖帝國一樣,在時間的沖刷之下,它已經慢慢褪色。 紅色的綢窗簾,給太陽曬成了紫色,縐褶快要磨破;在一樓到二樓上房的樓梯上有金漆的欄桿,然而大片的漆已經有點點剝落而露出原本白木的底色;客廳鋪有大紅的毯子,然而地毯的顏色已經褪地差不多了,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粉紅色;家具上的金漆也已經有片片剝落,花綢面子露出點點經緯: 用一句話來概括的話就是:這座府邸在三十年前曾經輝煌一時,然后只停留在三十年前。 之所以如此,要從這座宅邸的主人,德-特雷維爾老侯爵先生的際遇說起。 特雷維爾家族在舊王朝時代曾經烜赫一時,上代的特雷維爾公爵一直是凡爾賽里的寵臣。在1789年,大革命的風暴開始掃蕩整個法蘭西,在普遍的對貴族的清算氣氛當中,特雷維爾公爵也順理成章地上了斷頭臺。 他有兩個兒子,都逃亡到德意志,成為法蘭西的流亡貴族。長子菲利普承襲了公爵爵位,繼續侍奉在波旁王族身邊,成為普羅旺斯伯爵(也就是后來的國王路易十八)的親信。 而他的次子,名叫維克托。 在1802年,當時還是第一執政的拿破侖頒布敕令,宣布赦免那些因種種原因而流亡國外的貴族們,1804年12月2日這位至尊正式加冕之后,此類敕令一再發布。身為前代特雷維爾公爵次子的維克托,在經過多年的外國流亡生活之后,于1805年返回法國。 眾所周知,拿破侖皇帝對從外國返回、恭敬臣服于他的舊貴族一向是相當寬宏大量的——尤其是那些名門世家。他慷慨地優待了維克托,并且滿足了維克托從軍的愿望。 由于時間的問題,維克托并沒有來得及趕上1805年底使得拿破侖登峰造極的奧斯特里茨戰役,無法親眼看到俄國沙皇和奧地利皇帝求和的窘態,但是在1806年的耶拿和奧爾斯塔特戰役中,身為騎兵軍官的維克托奮勇沖殺,帶領部下在北德意志大平原上沖垮了普魯士軍隊,一路殺進了柏林,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嘉獎和晉升,“勇敢的特雷維爾”也由此在帝國出了名。在后面帝國于奧地利和俄羅斯的戰爭當中,維克托也屢建功勛,最后被皇帝提拔為將軍。 皇帝對自己的有功之臣通常是絲毫不吝惜封賞的,他重新封維克托為帝國的侯爵,并且給予了其他各種榮譽和大量的金錢資助——這座宅邸,就是維克托用皇帝的賞賜購置的,在舊帝國時代,侯爵曾經常在此宴請客人,成為帝國上流社會的一個著名交際地點。甚至有傳言,托斯卡納女大公(即拿破侖的長妹埃莉薩)也曾駕幸過這里。 然而,在1815年帝國崩塌之后,盛景再也不復重現。 波旁王朝復辟之后,維克托和其他重新反正,再度向國王陛下彎腰的歸國貴族不同,他拒絕向路易國王低頭乞求寬恕,反而繼續表現他對舊帝國和皇帝的懷戀。因此,他理所當然地受到了冷遇,成為了半薪軍官的一員。 【波旁王朝復辟后,拿破侖時代的軍官基本都被清退,而且只能領取半薪。】 如果說降薪算是威脅到了特雷維爾家的家業的話,那么投閑置散就是對侯爵家的致命一擊了——后來的法國政府,無論是波旁法國還是七月王朝,無論是對西班牙還是對北非出兵,都沒有給侯爵以任何機會,因此他也無法通過掙外快來補貼家用(1823年波旁法國出兵干涉了西班牙王位動亂,后占領馬德里。而對北非的拓殖一直是幾十年來法國政府一貫不變的政策),所以侯爵家的衰敗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然而,不論是興盛還是衰敗,是輝煌還是隕落,這里依舊是夏爾的家,這一點是永遠不變的。 最近已經年老體衰的侯爵一向早睡,夏爾為了不打攪到老人的睡眠放輕了自己的腳步,打算先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休息一下。 然而…… “啊哈,我們的好漢夏爾總算回來了啊!” 突兀的大聲呼喊讓夏爾瞬間愣了一下,然后聽出了說話人是誰之后他又松了口氣。 侯爵從他的房間走了出來,經過走廊走到二樓的樓梯口,神情和藹地看著臺階下的孫兒。 “爺爺,您怎么……”夏爾仰頭看著自己的祖父。 已經年過六旬的侯爵頭發早已花白,但仍然被精致地梳理分開;雖然臉上有了不少褶皺,但是棱角仍舊頗為剛直,殘留有年輕時候美男子的痕跡的。最讓人能留下印象的,就是那雙充滿活力和熱情的眼睛,夏爾一直認為這雙眼中所保留的激情甚至不會少過一個青年男子。 而此刻,這雙眼睛正包含著慈愛凝視著他。 “人一旦到了這個年紀,就不容易睡得著了。你回來搞得這么大動靜,早就把我吵醒了。”口吻雖貌似抱怨,但是其中卻飽含那種老年人對子孫的深情。但很快,眼光又重新嚴肅起來,“怎么樣,你那邊?一切都還順利嗎?” “嗯……”夏爾遲疑了片刻,然后才回答,“還算是順利吧。” “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嗎?”侯爵敏銳地感受到了夏爾的片刻遲疑,連忙追問。 夏爾本來不想將這種枝節告訴老人,給其增加不必要的擔心的,但是既然侯爵已經追問,他還是決定全盤托出。“會議還算順利,沒有發生什么意外狀況。但是,在我們開會的地點附近,發生了槍戰……” 老侯爵挑了挑眉。 “事情是在……”夏爾正欲解釋,老人突然打斷了他。 “你剛剛才回來,先喝口水,吃點東西,再休息一下,等下到我的房間里詳細談談今天的事!”他丟下了自己的吩咐,然后慢慢地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臥室。 “好的。”夏爾點點頭,心里一陣感激。 在吃了頓飯之后,夏爾以學童去見老師交作業的心情和氣概,敲響了侯爵臥室的門。 第三章 祖孫對話 得到了老侯爵的許可之后,夏爾打開了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臥室的陳設出奇地簡單,沒有什么特別的陳設,只有墻壁邊有幾個掉漆的柜子,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床,柚木制的床頭柜上點著一盞油燈,正放射出昏暗的光線。 靠著床背半躺著的老人看著夏爾,然后抬起手來指著床邊示意,“我的孫兒,坐那兒,給老維克托好好說說……” 夏爾將今天的經歷和密會內容詳詳細細地跟侯爵講明了,包括后來的槍戰。 老侯爵聽著他的講述一直沒有插話,只是微微皺緊的眉頭顯示他一直在思考。 “這么說來,后來的意外與你們無關了?” “就我個人所見,應該是如此。”夏爾點點頭。“巴黎最近一直都不太平,恐怕是警察在追捕盜匪吧。” 出于安全考慮,波拿巴分子召開密會的時候一向是選擇人流較大且普遍窮困的貧民區,比如這次的第十七區,而這種地方一向魚龍混雜盜匪橫行,發生這種事倒也不算特別奇怪。 老侯爵雖然也和夏爾抱持著一樣的看法,但是出于老人特有的謹慎,他還是繼續追問了很多細節才放下心來。 接著,老人輕輕地搓了搓手,然后將右手送上額頭,輕輕撫弄了一下短發——雖然表情上還是古井無波,但是這些動作在親昵的人面前還是暴露了他的激動。 “所以,這次他們已經決定要動手了?” “我想就快了。”夏爾點點頭。“現在的王朝政府絲毫不得人心。” “這個政府從第一天開始就不得人心,”老人冷冷地回答,“然而它依舊活到了現在,一個政權能不能存活下去不在于它多得人心,而是在于它能多使人畏懼,法蘭西只喜歡能用鞭子抽她的政府。” 夏爾被老人的尖刻評論給說得滯澀了一下。 老侯爵繼續說了下去,“不過,我同意那邊的看法,現在確實是個大好時機!波旁家的旁系小子(指身為波旁王室旁系奧爾良系出身的現國王路易-菲利普)現在已經沒有多少精力來照看他費盡心機得到的法蘭西了,而蘇爾特那個壞種現在也老得不行了——沒有這個壞種,我們早就把國王又趕到德意志去了!他們的后面還有誰呢?還有誰能支撐這個政權呢?” 夏爾又點頭附和祖父的說法。 “現在那些高踞法蘭西頂端的人,他們和那個時代一樣看不起出身微寒的大臣,自己卻又生不出足以當大臣的孩子來,等到事到臨頭了又想著化妝成娘們逃跑!”侯爵尖刻地評論。“法蘭西的衰敗就是從他們開始的。” 【指身為路易十六最寵信的大臣之一的蒙莫蘭伯爵,曾任外交部長,在1792年化裝成女性試圖脫逃被捕,9月被送上斷頭臺,不久后他的族兄,蒙莫蘭家族族長蒙莫蘭侯爵同被送上斷頭臺】 這話說得簡直就和1789年的革命者一樣!難以想象居然是名門貴族之后說出來的。多年來被人打壓投閑置散的憤恨,在此刻表露無遺。 出于多年來郁郁不得志的憤懣,特雷維爾侯爵在某些話題上總是言辭火爆,態度激烈。他的這些言行雖然在波拿巴黨人中一向極得喝彩,然而在帝國倒臺后的法國當權者們看來肯定就是大逆不道,從而更加堅定了打壓他的意志。 夏爾任由自己的祖父發泄,只是用溫和的眼神看著侯爵,輕輕抓住他的手。 一直在尖刻嘲諷現政權的老人,突然換了一種和善的眼神看著夏爾,他那光潔紅潤的大臉上露出和善而又嚴肅的神情。 “不過,我的孫兒,你和他們不一樣,我可以跟天主擔保,你是法蘭西最優秀的年輕人。” 被至親這樣夸贊,就連夏爾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旁人都說我這是自夸,呸!老維克托從不夸大其詞,你有學識有教養,又有做大事的意志,全法蘭西能找得到幾個?” “爺爺……”夏爾終于頂不住了,臉都有些發紅。 “好吧好吧,”侯爵也笑了,“我的孫兒,你今年多大了?” 夏爾被老人的話題突變搞得有些驚詫,過了片刻才回答,“20歲了。” “20年了啊……居然已經過了二十年了!”老人長嘆了一聲,“你小時候圍在我腳邊亂爬的樣子卻還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時間過得可真是快啊!” 接著侯爵抽起了手然后輕輕撫摸自己孫兒的臉,“現在已經有姑娘迷上了吧?瞧你這個俊俏樣兒,差不多趕上我當年了!” 夏爾的臉更加紅了。“不,還沒有。” “那你該上上心了,等到看上了哪家姑娘就趕緊追求,別丟了老騎兵維克托的臉!”老人輕輕拍了拍夏爾的肩膀。 “那也得別人看得上才行吧?” “我的孫兒還有誰能看不上嗎?”侯爵不屑地笑了,“你有這樣的相貌,有這樣的才華,你還有特雷維爾這個姓氏!法蘭西還有你配不上的女子嗎?就是王家的公主,你也配得上!” “您還是給我留點顏面吧……”夏爾終于被自己祖父的盲目夸贊給弄得受不了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要說起來,我的孫兒,一個年輕人所能擁有的東西你都已經擁有了,除了一個富裕的家境……”接著他眼神黯淡了下來,又輕輕重復了一遍,“可是我們沒有錢啊。” 夏爾內心苦笑了起來,在現在這個時代,沒錢還不夠悲慘嗎? 大革命最恐怖的后果——或者說最偉大的成就,因不同人的立場而異——就是自它之后所有法國人,甚至包括貴族也明白了一個至理:上帝并未天生就注定某些人高貴,若無權勢相伴,血統一錢不值。 當路易十六和他的王后死于斷頭臺,他的王太子在饑寒和疾病的催迫下斃命淤泥之后,人人都發現再高貴的血統也沒法讓脖子硬過斷頭臺的鍘刀,于是法蘭西人對從前的貴族和領主的敬仰和順服已經統統消失不見,就連貴族們自己也不再相信自己注定統治法蘭西。 不僅如此,如今連“貴族”這個詞也在貶值。 雖然波旁王朝在外國刺刀的幫助下重新奪回了法蘭西的政權,但是他們畢竟無法讓時光倒流,而必須承認法蘭西已經面目全非,而不得不承認大革命中應運而生的新貴們。拿破侖時代由皇帝冊封的貴族大部分仍舊被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還有些人甚至因為投誠還被路易十八封進了法蘭西貴族院。 當原本是農民,皮貨商,士兵乃至盜匪的人,獲得了貴族爵位甚至堂而皇之地坐進法蘭西貴族院的議席時,人們對貴族的敬仰還能剩下幾分呢? 血統曾是上流社會的通行證,若無好的姓氏,一個人一輩子也休想走進那些著名的客廳和沙龍,一個新封的公爵遠不如傳承幾百年的伯爵那樣受人尊重。而如今,在如今這個時代,金錢取代了門第成為社會的樞軸,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金錢旋轉。傳承了幾百年的貴族?哎哎哎恭喜您能躲過大革命的風暴,活下來真是不容易啊,欸?等等,您有錢嗎? 老人沉默了片刻,突然嘆了口氣,眼睛里的光芒都黯淡了下來。 “如果當年我攢下一點家業就好了,可是那時卻老想著及時行樂!唉,人就是這樣,總是老了才知道后悔……” 夏爾重新握緊了老人的手,緊緊地盯著他,眼神里充斥著溫情。 “不,您給我的感情,比給我留下任何財產都重要。” 老人也盯著自己的孫兒,眼光里竟有淚珠滾動。“老維克托真是走了多大的運,臨到老得到這樣一對孫兒孫女!”然后,他的眼睛里又重新有了無限的神采。“不過,我的孫兒,老維克托會讓你擁有一切的,我們要有錢,我們要重歸榮光,我們要奪回法蘭西!” 是的,奪回法蘭西,這是波拿巴黨人自從1815年后永恒的夙愿。 1830年七月革命發生后,路易-菲利普國王一改前朝對波拿巴分子的高壓政策,進行了有限度的寬容,希望最大程度地凝聚人心。 這種優容的最頂峰,就是1840從英國政府手里迎回了拿破侖皇帝的遺骨并且以榮譽的方式安葬了皇帝。 然而……波拿巴分子要的不是寬容,甚至也不是榮譽,他們要的法蘭西,是政權。這是國王怎么也無法容忍的,于是對波拿巴分子的異動的打壓也在一直在嚴厲進行。 在1916年,俄羅斯帝國的最后時段,沙皇曾經發布詔書曉諭他的臣民,用一種幾乎是哀求的語氣說:“你們要自由,我給你們,你們要出版、言論、游行的自由,我統統給你們,除了我的政權。” 而革命導師列寧的回答也極其簡單:“除了政權,一切都是虛幻。” 對1847年的波拿巴黨人,乃至歷朝歷代的政治團體而言,這是同樣的答案。 一定要奪回法蘭西! 第四章 妹妹的夜襲 等到夏爾離開祖父房間的時候,已經是接近深夜了,深感疲憊的他到樓下盥洗室洗了洗自己的身子,然后回到二樓從走廊直接走回到自己的臥室,打算結束這一天的辛勞。 除了有些書以外,他的房間并沒有比侯爵的臥室多上多少東西,不過,鋪著天鵝絨墊的床倒是比侯爵的要舒適很多。 略感疲憊的他,直接躺倒在床上,然后閉上眼睛。 雖然腦子已經很疲乏了,但是還沒有能直接就陷入沉眠,而是進入了一種昏昏沉沉半夢半醒的狀態。一天的經歷像走馬燈一樣在腦中閃過,思緒更加發散到天外。 “法蘭西……拿破侖派……”“國王……政府……”“明天的計劃”“還有芙蘭,她現在越來越不乖了,真該好好管教管教……”毫無關聯的思緒在腦中不斷泛起又不斷沉寂,直到最后,他進入了空靈之境。 就在此時,額頭上傳來一陣痛感。 夏爾沒有因此而醒過來,他的手無意識地像驅趕蚊子一樣向額頭上空掃了一下,似乎撥開了什么,他也沒有繼續管,接著沉睡。 然后,片刻之后,額頭上再度傳來同感。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借助昏暗的燭光,他發現一個少女正用她那湛藍的雙瞳,冷靜地盯視著他. 驚駭之下,夏爾眼眶驟然張大,看得更加清晰了。 少女細長的秀美微微皺著,表情十分嚴肅。而她披散下來的金發,在昏暗的燭光下浮動出暗金的色彩,宛如披上了一層流蘇,更為這個場景增添了迷幻色彩。少女身穿一件薄薄的淡粉色開司米睡衣,坐在夏爾的床邊,右手擎著小小的燭臺,而她的左手往前伸,用食指的指尖按壓在夏爾自己的額頭上。 在短暫失神了半秒鐘之后,夏爾張開了嘴。 “芙……嗚嗚……嗚” 他只來得及喊出第一個音節,少女就快速地用自己的手掌封住了夏爾的嘴。然后用威脅性的眼神看著夏爾。 待得夏爾明白了怎么回事,重歸平靜之后,少女才輕輕地拿開了自己的手。 芙蘭-露易絲-德-特雷維爾(Forlan-Louise),特雷維爾侯爵的孫女,夏爾的妹妹,就用這種方式完成了自己的首次登場。 吸了幾口氣理順了呼吸之后,夏爾怒視著面前的少女。 “你瘋了嗎!”聲音很低但是口氣十分嚴厲。 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在深夜輕輕溜進二十歲的兄長的房間中,別說是十九世紀的法蘭西,即使是二十一世紀也是有些駭人聽聞的。 少女依舊看著兄長,面色不見喜怒。 “你知道你在干些什么嗎?特雷維爾小姐?”夏爾再度強調了一遍,內心真的有些憤怒。 雖然這個妹妹最近已經有些進入了叛逆期的跡象,但是不管怎么說這次還是太過火了一點。也許,自己這個兄長確實是太過放縱妹妹了,才養成了她這么驕縱的性格? 是該好好管管了。 正當夏爾在內心中反思自己對妹妹的教育方針時,少女的高傲表情終于有些松動了,她的嘴角微微往上動了一動,構造出了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容。 “我當然知道,我的兄長大人。可是,我現在要尋求你的幫助。” 聲音清脆婉轉,但是里面卻沒有多少尊敬存在。 夏爾又是一陣惱怒。“那還不趕緊回去睡覺!” 在兄長的呵責下,芙蘭微微垂下了眼簾。 “好吧……”夏爾有點后悔了,于是又重新放緩了口氣,“你先回去睡覺,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和我說吧。” “不”芙蘭蠻橫地拒絕了對方的建議,“我現在就要!” 一陣眼神對峙之后,夏爾屈服了。 “好吧好吧好吧!到底什么事?!” 和往常一樣,在兄妹之爭中勝出之后,芙蘭臉上浮現出勝利的微笑。少女的笑顏在鮮潤的紅唇和白皙的肌膚的映襯之下,讓夏爾的怒火剎那間消弭一空。 不過這笑容沒有持續多久,又重歸于剛才的冷肅,顯示出少女的心事有多么沉重。 沒等夏爾繼續詢問,她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了一頁信紙,遞給了自己的兄長。 夏爾只得勉強自己靠在床背上,接過信紙,借著昏暗的燭光來瀏覽信件。而他的妹妹則坐在床邊看著他。 “芙蘭,我最親愛的朋友,真的感謝你的來信……” 一眼掃過最前,夏爾就大吃了一驚,然后立即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妹妹。“誰寫來的!”他低聲喝問。 “瑪麗-德-萊奧朗,萊奧朗侯爵的女兒,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妹妹低著頭回答,語調低沉,“她前陣子被送到了布魯瓦,我給她寄去了信,今天才收到她的回信。” 【布魯瓦是巴黎西南一百三十公里左右的一座小城,此城有一座加爾默羅派的修道院,在17-19世紀,為了避免嫁妝支出,有許多法國貴族將自己的女兒送入此修道院出家。路易十四的著名情婦德-拉瓦利埃公爵夫人從1674年起也曾在此地隱修終老。】 聽到這個回答夏爾總算松了口氣,然后繼續看了下去。 “……你的來信多么令我感動!我懇請你以后一定不要忘了我,多多給我寄信,跟我講講外面的事,這將是我最大的樂趣! 我的朋友,所以你看,如今我過著的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啊!一天睡不了六個小時,早上起來做早課,有些人就這么跪著打起瞌睡來,搖搖晃晃的。吃完早點——你們這些巴黎人怎么可能想象我們吃的是什么!——然后繼續清修。 整整的一天,除了無聊我們什么都沒有,但是你不要誤解,這絕不是說我們沒有工作可做。實際上,為了讓我們感覺到自己還活著,我們的工作多得很:私人的衣物全要被收走,我們要自己縫補衣物。我們一遍又一遍地讀書,當然全是神學方面的書,全是一些過時的廢話,連讀的人自己都不信。我們還會去做圣餅、圣物盒,畫圣像…… 我的那些前輩們,個個都已經被時光摧殘得人老珠黃,而且已經喪失了對人間的一切希望,整天按部就班地生活著。是的,活著,僅此而已。一想到過得不久我也將變得和她們一樣,我就不寒而栗…… 我的朋友,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我現在的全部生活。人人說這是離天主和天堂最近的地方,可是我要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寧可活在地獄!愿上帝寬恕我的狂妄吧! 落到如今的地步,我不怪任何人,這是命運賜予我的災禍,我只能默默忍受。在如今的世道上,只有一種刑罰比身為貴族而沒有錢更重,那就是身為貴族的女兒而沒有錢!在如此大的罪孽之下,除了默默忍受,我還能怎么辦呢? 可是,我的朋友,在給你回信的時候,此刻我內心中卻有一只嫉妒的毒蛇在啃噬著我們的友誼,求你原諒我吧!明知道我們的友誼有多么寶貴,但是一想到你將生活在多么光明的世界里,而我又將在怎樣的隱居中默默無聞地了卻一生,我就忍不住內心發疼,忍不住要嫉妒你。上帝寬恕我的罪惡吧! 我的朋友,原諒我吧,一定不要忘記我的囑托,按時給我寄信! 您最忠實的朋友 瑪麗-德-萊奧朗” 夏爾看完了,然后心里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法蘭西貴族,為了不用給出嫁女兒所需的大筆嫁妝,素來都有將女兒送入修道院當修女的傳統;而在拿破侖頒布《民法》,規定貴族其他子女享有和長子一樣的繼承權之后,這種舊習俗就愈發流行起來。為了盡量將家業保留在家族里,貴族們更有動機將女兒送進修道院侍奉上帝——至少上帝他老人家不會來要求均分家產。 而芙蘭這位可憐的朋友,大概也就是因此被父母送進修道院了。 芙蘭緊咬著嘴唇,顯得心神不定。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的話,很快她就會死的,讓一個巴黎的小姐過這樣的生活,這是一種什么樣的刑罰啊!” “也許是吧。”夏爾平淡地回答。 芙蘭的拳頭很快打到了他的手臂上,激烈的動作扯起了薄薄的睡衣,露出了胸口的一大片白膩。 “你怎么能如此缺乏同情心呢!” “好吧,你想做什么?”夏爾不想與她爭辯道德問題了。 “那還用說嗎?”妹妹抬起頭來看著兄長,湛藍的雙瞳中流溢出似可灼人的火焰。“我們,去把她救出來!” “那你打算怎么救呢?” “我還沒想好。”芙蘭理直氣壯地回答,“所以我這不是來找你了嗎?” “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啊!”夏爾皺著眉,“也許我可以帶人沖進修道院將她帶走,但是那又有什么意義呢?她將就此失去身份和家庭,從一個不幸走向另一個不幸……如果這是她父母的選擇,我也沒有辦法。” “你一定會有辦法的。”芙蘭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兄長,眼中充滿了無言的信任。“無論什么事,你都會有辦法的。” 夏爾沒有回答。 淚水慢慢地在少女的眼眶里集聚,然后滾落。 夏爾嘆了口氣。 “好吧,我會想辦法的。別哭了,芙蘭。” “一定嗎?”妹妹仍舊有些狐疑。 “是的。”夏爾板起了面孔,以一種不可置疑的語氣,“一定。你等著吧,用不了幾天你的瑪麗就會回來,沒有誰能阻止我把她帶回到你到你身邊。”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有辦法的!”少女破涕為笑,然后激動地摟住了自己的兄長,胸口緊緊地貼著。 這傻姑娘,居然當做事情已經解決了一樣!夏爾一邊苦笑,一邊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背,“好吧,你快去睡吧……” 少女順從地離開了房間之后,夏爾理順了自己的思緒,然后決定自己先做目前最該做的事。 睡覺。 第五章 藍絲襪 當夏爾起床時,天色已經大亮。 梳洗完畢之后,他招呼自己的仆人(也是侯爵家中僅剩的幾個仆從之一)備好馬車,然后徑直去吃早餐。 特雷維爾家的早餐是相當簡單的,白面包配上清水而已。 芙蘭早已經坐到餐桌旁,靜靜地吃著面包,看到兄長來到飯廳時,她并沒有打招呼,只是遞過了一個“你還記得答應過我什么吧?”的眼神。 夏爾微笑著點了點頭。“交給我吧。” 喜色爬上了少女的面龐,讓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暈。 接著,芙蘭登上了自己的馬車前去她老師的畫室,繼續今天的課程。 她把一切都托付給了自己的兄長。 當簡單的早餐吃完了之后,夏爾走出房子進入庭院,踏上已經備好的馬車。 “去佩里埃特小姐那里。”他簡短地吩咐了一句。 由于去過那里多次,因而仆從也沒有多問什么,徑直往西邊的第十六區趕去。 經過一段時間的顛簸之后,馬車終于在布洛涅森林外的一座公館門口停下。 這座公館占地廣大,外觀修飾得極其精致,一看就價值不菲。對方的門房看到是夏爾的馬車,就徑直打開了門讓夏爾等人進來了。 這里就是鼎鼎有名的卡特琳娜-德-佩里埃特小姐所居住的公館。 在巴黎的圈子里,佩里埃特小姐一貫以熱情好客著稱,如同她“藍絲襪”的綽號一樣,她喜歡在自己的公館中宴請那些詩人和作家,傾聽大家暢談法蘭西的歷史和新思潮。久而久之,這個沙龍成為了巴黎和出版圈子的頂級沙龍之一,許多郁郁不得志的青年作家和詩人,在這里開始其揚名立萬的征程。 【在18-19世紀,經常有一些女青年組織聚會,互相清談人生理想,或者討論知名作家詩人的文章和詩歌,歌德和拜倫都是這種沙龍的偶像,吸引了大批女粉絲追捧。法國人將這種女青年戲稱為藍絲襪。】 沒錯,卡特琳娜-德-佩里埃特小姐正是個女青年。 然而,在夏爾的眼中,她卻不是一般的女青年,主要原因有兩個: 第一,她很有頭腦——這一點足以讓她和百分之九十的女青年截然不同。 第二,她很有錢——這一點足以讓她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女青年截然不同。 一個有著幾百萬身家的女青年,已經不能算作女青年了,而是知名的評論家、藝術贊助人、法蘭西璀璨的瑰寶的守護女神——至少那些出版商是如此說的。 而今天,夏爾正是因有求于這位守護女神而來的。 當他走進公館的客廳時,穿著一襲寬松的長裙坐在沙發上正和客人們攀談的卡特琳娜一轉頭,然后她眼睛里露出了和善中略帶戲謔的神采。 “哎呀,我們那位鱉拿巴的信徒來了啊,可要留神別讓他把這里變成戰場!”然后用手勢示意夏爾也到這邊沙發來坐。她的玩笑讓客人們都笑了。 【法國西北部諾曼底、布列塔尼等地的死硬保王黨分子經常將波拿巴(Bonaparte)加一個字母u,故意讀成鱉拿巴(Buonaparte),以示輕蔑。藍絲襪在此借用,用來調侃和打趣身為“拿破侖派分子”的夏爾。】 卡特琳娜有一張頗為精致纖細的面孔,她棕色的眼瞳與栗色的頭發搭配得甚為相宜,看上去是一位傳統的嬌弱貴小姐。然而細直而挺立的眉毛,偶爾會在不經意間泄露出主人剛強堅毅的本質。 “今天我來可不是為了把這兒燒個精光,小姐。”夏爾也故意一本正經地回答。 “哦,那又是為了什么呢?”卡特琳娜淺笑起來,“難道是為了來這兒找樂子?” “我倒也希望這樣,可是很遺憾……”夏爾搖了搖頭,用眼色暗示對方自己現在有些正經事。 “哦,那真是遺憾。”卡特琳娜看懂了夏爾的眼色,她歉意地對客人們笑了笑,客人們連忙起身告辭。 待客人們都離開之后,她吩咐自己的仆人送來了兩杯咖啡放在茶幾上,然后做了個手勢讓仆人退下。 卡特琳娜的笑容越發濃厚了,她拿起一杯咖啡送到唇邊,眼睛卻玩味地盯著夏爾。 “我親愛的朋友,現在該說您的來意了吧?” “我來跟您打聽消息。”夏爾干脆地回答。 沒錯,在表面上女青年人畜無害的偽裝之下,卡特琳娜是一個消息極其靈通的人,無論是政商界還是別的方面,她都能知道一些常人所不知道的東西。 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夏爾發現了這位小姐的真面目,而后夏爾就多次找她打聽了情報,也曾賣了一些情報給對方,至今為止算是合作愉快。 “哪方面的消息呢?”卡特琳娜鎮定地問。 “萊奧朗侯爵家的事。”夏爾直接回答,“我聽說他們家的小女兒,最近被送進了修道院。雖然如今這種事兒說起來并不稀奇,但是……在女兒還僅僅才十五歲時就送進修道院畢竟不太常見,想必里面應該是有些原因的吧……” “哼呵呵呵”卡特琳娜突然噗嗤一笑。 “怎么了?”夏爾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的朋友,什么時候你居然看上別家的姑娘了?這可是奇聞啊。”卡特琳娜將杯子放回碟子上。 “并不是你想的這回事。”夏爾否認了對方的猜測,“不過看你的樣子,看來你真是知道點什么了?” 夏爾表面上看著手中的咖啡,余光卻一直盯著對方的反應。 卡特琳娜仍然是那副似笑非笑,莫測高深的表情。 “這事兒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啊,我的朋友。” “嗯?”夏爾有些錯愕。 卡特琳娜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森林的景致。 “萊奧朗侯爵不是將成為您的親戚了嗎?伯爵先生。” 【法國貴族的法定繼承人,在承襲爵位之前,人們用將要繼承的爵位低一等級的貴族封號來尊稱,比如公爵的兒子會被稱為侯爵,伯爵的兒子會被稱為子爵】 夏爾又吃了一驚。“什么意思?” 卡特琳娜慢慢地轉過身來,親切至極地看著夏爾。 “萊奧朗侯爵的長子萊奧朗伯爵,將在近期迎娶您的堂姐,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女兒夏洛特-德-特雷維爾小姐。所以您看,他們家很快就是您的親戚了……” 聽到這個消息后,夏爾的眼眶驟然睜大,不過片刻后他就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原來如此。”然后他歉意地對對方笑了笑,“就如您所知道的,我的爺爺和公爵雖然是兄弟,但是相互間的關系很不好,兩家平時的來往很少。所以這個消息我才剛剛得知……” 卡特琳娜顯然早就知道這個情報,所以只是又淺笑了一次當做回應。 夏爾再度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略微苦澀的咖啡在嘴中停留了片刻便即流入喉嚨,只在唇齒邊留下一陣生澀。 事情倒是有點難辦了啊,不過,也越來越有趣了。 藍絲襪已經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樣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據說兩家的婚事已經敲定,即將在近日就發出布告。不過,更多的細節,我暫時還無法得知。至于可憐的萊奧朗小姐到底是不是因為這件事而被送進修道院,我也不太清楚。” 【根據當時法國婚俗,男女結婚前要在教堂前張貼布告,十日內周邊居民無異議即可舉辦婚禮。】 “看來應該是很有關系。”夏爾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不過具體對策卻拿不出絲毫頭緒。一會兒之后,夏爾決定向對方尋求幫助。 “卡特琳娜,我的朋友,我不瞞你:我受人之托,要打抱不平,把這位可憐萊奧朗小姐從修道院里撈出來……” “一定要?” “是的,一定要辦成。”夏爾篤定地回答。“所以,我需要您的幫助,幫我查清楚‘萊奧朗家族和特雷維爾公爵家結親’和‘萊奧朗小姐被送進修道院’這兩件事到底有什么聯系……” “我的報酬可不低的哦……”卡特琳娜又似笑非笑地看著夏爾。 “我當然會盡我所能地來回報您,不過……”夏爾皺了皺眉頭,“我現在沒有錢……” 卡特琳娜突然大笑起來,揮了揮手做出了個豪邁的手勢。“親愛的朋友,對別人我只要金錢,對你,我要的卻是比錢更寶貴的東西。是的,我需要你的智慧,早點把稿子寫完交給我吧,我可期待了很久了,蓬巴杜夫人是怎樣擊垮她又一個新的敵人的……” 夏爾有些尷尬。 雖然已經相對十分節儉了,但是侯爵家的開支仍舊不小,而進項卻很少。到了近年,越來越有入不敷出之感。 雖然身為光榮的穿越者,但是夏爾發現自己身無長技,學的東西在當今的法蘭西竟然完全用不上。于是無奈之下,他走上了19世紀的寫手道路,專門給報社寫一些迎合潮流的小說。 隨著時代的漸漸安定,路易十四、路易十五時代輝煌而又糜爛的凡爾賽宮廷生活重又惹起了人們的回憶和關注。在女性讀者里面,兩代帝王的宮廷中的寵妃情婦們爭寵的情節又尤其受到追捧——因而法蘭西**小說也由此興盛起來,常常大賣。 【這是史實,非虛構。】 說起宮斗來,哪國也比不上天朝經驗豐富,夏爾使用化名,將甄嬛傳之類的宮斗小說改頭換面,移植到法蘭西宮廷當中然后發表給報社和出版商,著實火了一把,成為小有名氣的新銳作家。而最近他在寫的一本,就是描繪路易十五的著名情婦蓬巴杜夫人發跡和衰落的一生。 藍絲襪就是極少數知道這位“作家”真身的人之一,而且還不可思議地成為了夏爾的一個書迷,經常跟他催要后面的情節。或許也是出于這個原因,她對夏爾也一貫青眼有加,十分禮遇。 不過,雖說靠這個掙了不少法郎,但是明明身為穿越者而混得如此慘烈不堪,有時候想想夏爾就覺得自己悲催到了極點。 窘迫之下夏爾隨口敷衍了幾句就直接告辭。 “好好地抓緊時間把結局寫完,”直到最后,藍絲襪也沒有忘記叮囑夏爾,“可不要浪費了你的智慧,學那些可恥的熊!” 【法國19世紀的劇院,上演的劇目一般都有固定排期。而當某些劇院經理因為某種需要決定采用新劇本時,有些先是被劇院拒之門外的劇本會被從紙堆里翻出來上演。當時的法國劇作界,將這種劇本戲稱為“熊”,意思是撞了大運。后來,此概念被沿用到界其他方面,流行開來。此非作者杜撰。】 第六章 畫室里的談話 就在其兄長四處奔忙的時候,芙蘭-德-特雷維爾小姐如同往常一樣乘坐自己的馬車,來到了享有盛譽的知名畫家卡爾-杜倫堡的畫室,開始了今天的繪畫學習。 從名字就能看出來,這位畫家是德意志人。 這時代的德意志人,來巴黎的話,最普遍從事的職業是樂師和畫師——比起幾十年后那些來來回回的穿軍裝的殺人犯搶劫犯來說,當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在巴黎這些德意志畫師當中,杜倫堡先生是其中的最杰出者,經過多年的奮斗,他在巴黎藝術界已經成名,并且由于其正直的人品備受人們敬重。久而久之,他的畫室就成了上流社會的小姐們學習繪畫的最佳場所。 而先生收學生的標準也十分嚴格,如果僅僅是有錢的話,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成為他的弟子的。 而凡是在先生這里學過畫的小姐,都一致被公認為可以審定博物館的藏畫、可以畫得出上乘肖像畫的女子——一言以蔽之,是那種真正具有鑒賞力的女子,可以增值的女子。 對那些只是想成為藝術家或者出名,而沒有天分或者沒有接受最基礎的技法訓練的少女,此時的社會還沒有寬容到提供達人秀滿足其愿望的程度。 畫室側邊開有大格玻璃窗以方便采光,此時卻因夏日的陽光太濃烈而被人用深色絨布窗簾遮擋去了大半;在墻壁邊,擱滿了沒有畫布的框架或者沒有裝進框架的畫布,墻壁和地板則因各種顏料而被染的百色紛呈;到處都堆滿了石膏像、各種器械,甚至還有盔甲,使得這里頗有歌劇院后臺的氣氛。 現在先生還沒來,女學生們同往常一樣先進行自己的繪畫練習。少女們各有各的美貌和儀態,服裝也各不相同,陽光透過絨布的遮擋照入畫室,構成了各種各樣的對比和強烈的明暗效果。 對任何初次踏入畫室的來訪者來說,這個場景本身就值得畫上一幅畫了。 然而,如果來訪者有機會在這里長待,能夠深刻體會到表面上華美絢麗的畫室內里所隱藏的熾烈暗流的話,恐怕也會吃上一驚。 沒錯,19世紀的畫室和21世紀的課堂沒有本質區別,富貴人家的女孩子和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也沒有本質區別。女學生們依照各自心中的一套規則找出了自己的圈子和伙伴,同時也劃定出了對手和敵人,直到最后,這些小圈子互相對峙,互相排擠——這對少女來說,既是一種本能,也可以說是一種找樂子的方式。 在畫室中,父祖輩的地位和財富本來是最應該忘卻的。然而,在這里,父祖輩的地位和財富卻成為了少女們劃定陣營和圈子的最終依據。 少女們分成了兩個涇渭分明的集團,分據到兩邊,彼此隔開了一段看上去很短卻又似乎終生無法逾越的距離。 一邊是銀行家、公證人或者商人這種新貴布爾喬亞的女兒,個個有錢,她們在愉快地交談著,臉上的表情十分活躍。 一邊是出身舊貴族家庭的小姐,她們的表情要端重地多,交談也比較簡單,更沒有什么過度的表情,時不時地對另一集團投以各種犀利而又隱蔽(卻剛好能被對方感受到!)的蔑視眼神。 法蘭西兩種統治階級的現狀和前途,在一個畫室中竟然也能體現地如此淋漓盡致。 這些小姐,個個舉止風雅,動作嫵媚,眼神里卻缺少直率。嚴苛的教育早已使彬彬有禮變成了一種本能,然而稚氣卻也由此慢慢被消磨——孩子的天真無邪已經離她們越來越遠。 當然,由于年紀的關系,社會還沒有完全將她們同化,因而她們偶爾還能露出真正圣潔的微笑,露出孩子的本真——至于這種品質還能保有多久,那就只有天曉得了。 芙蘭沒有參與到貴族黨和銀行黨之間的爭斗當中,同往常一樣,她選擇跑到自己的角落里靜靜地繼續畫昨天沒有完成的畫作——一艘暴風雨中的戰艦,船長站在艦艏,一邊指揮船員們抗擊風浪,一邊用望遠鏡觀察遠方的景象。 她忘卻了旁邊的竊竊私語,沉醉在創作的激情當中,當她畫好最后一筆,將暴風雨時烏云勾勒出來之后,和那些專心致志的藝術家一樣,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真好看,不是嗎?”低沉的贊嘆聲在她耳畔響起。 “欸?”驚詫之下她連忙轉過頭來,長長的金發也隨之甩動。 瑪蒂爾達-德-迪利埃翁,正端詳著自己,她身穿繡著花邊的長裙,左手拿著她那柄金質的長柄眼鏡。 她是畫室內貴族黨的領袖之一,因為她的爺爺迪利埃翁伯爵現在是國王陛下的掌璽大臣。 她眼眸烏黑濕潤,頭發呈現出淡褐色,眼角細長,面孔也因而顯得十分嚴肅,平素話也并不多。她比芙蘭大兩歲,今年已經十七歲了。 【法國掌璽大臣初時是負責為國王保管國璽的大臣,后來演變為一種重要的官職。擔任此職位的,一般是國王的親密侍從和幕僚官。】 她湊過臉去,仔細端詳著芙蘭剛剛完成的畫作。“構圖很好,顏色也運用地十分精當,是一副難得的好作品——特雷維爾小姐,您剛才完成了一副佳作。您果然不愧為杜倫堡老師最欣賞的學生……” “謝謝,您過獎了。”芙蘭面色有些發紅。 “不用謙虛,我是發自真心夸獎您的。”雖然是在夸獎,但是瑪蒂爾達的面孔仍舊十分嚴肅。“我并不會特意來討好您。” 芙蘭低下了頭,心中卻在疑惑對方為什么來找上自己。 “想必您在疑惑我為什么突然來找您吧。”瑪蒂爾達唇邊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是的。”芙蘭低聲回答,“平時來找我攀談的人并不多。” “您在我們里面最漂亮,這一點就足夠一些人憎恨上五十年了。”瑪蒂爾達仍舊掛著那種若有如無的笑,“更何況您的爺爺……” “那您今天為什么要來找我呢!您不擔心被某些人所遷怒嗎?”聽到對方說到了自己的爺爺,芙蘭直接打斷了她的話,幾乎忘了壓抑自己的聲音。 片刻后她為自己的失態而略微后悔。 她會怎么對我呢?會繼續嘲諷,還是會叫上她的朋友們一起來欺負呢?該怎么辦呢? 一位少女踏入上流社會所要學的第一課也是最重要的一課,就是隱藏自己的憎恨。芙蘭想起了哥哥曾說過的這句話。 哥哥的話總是這么有道理。 然而瑪蒂爾達的反應卻大大出乎了芙蘭的預料,她只是輕輕一撇嘴,露出一抹無奈的笑,然后輕輕地一搖頭。“好吧,我今天并不是來談論立場的,這只是我們父輩和祖輩的余興活動——我們有我們的。” 芙蘭疑惑地看著對方。 “您很想念瑪麗,對吧?”瑪蒂爾達看著芙蘭,“別急著否認,親愛的小姐,我看得出來,您是把她當做好朋友的,您這段時間非常想念她。” 芙蘭略微低下了頭。“是的,我很想念她。” “很好,我們終于在一件事上取得一致了。”瑪蒂爾達點了點頭,“她大概是我們這些人里性格最好的人了,對每個人都那么尊敬和善,我很喜歡她。可是命運卻讓她橫遭那樣的災禍……” 芙蘭仍舊低著頭。 “當然,感嘆是拯救不了任何人的,行動才能。”瑪蒂爾達以一種令人驚異的冷靜繼續說著,“我決定把她帶回來,我相信您也會想這么做的。” 芙蘭抬起頭來,驚異地看著瑪蒂爾達。 瑪蒂爾達以優雅的動作,用左手輕輕地把長柄眼鏡抬起,將眼鏡橫阻在眼睛前,然后透過鏡框盯著芙蘭。 “很吃驚吧,我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毫無人情味兒。”她停頓了一會兒,然后繼續說了下去,“一個世紀之前,我們的先輩們除了俯首聽命走進修道院終老一生之外,別無其他選擇。然而一個世紀之后,我們總會比先輩強上不少——至少新時代的教育讓我們的腦子里除了天主之外還有頭腦……” “我要替瑪麗謝謝你!”發現了一個同盟,讓芙蘭有些激動。 然后芙蘭將自己已經拜托哥哥的事情告訴了瑪蒂爾達。 “我果然沒有看錯您。”瑪蒂爾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種真正的笑容。“然而,只靠您兄長一個人,未必能打動萊奧朗侯爵,將這件事辦成……” “他一定能辦到的。”芙蘭再次打斷了對方的話。 “好吧,但愿如此。”瑪蒂爾達點了點頭,顯然芙蘭的篤定讓她的心也寬慰了不少,“我相信他,一個擁有德-特雷維爾這種姓氏的人,是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和能做什么的。不過,如果這件事上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的話,請務必直接告訴我,我一定會做的。” 芙蘭也點點頭。 看到自己的謀劃如此順利,哪怕是瑪蒂爾達這種素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孩也不禁有些喜不自禁,為了分流掉這些不必要的激動,她繼續端著長柄眼鏡,重新仔細端詳了芙蘭剛剛完成的畫作。 “真是一副杰作啊!”她再次感嘆,然后轉頭看向芙蘭,“恕我冒昧,這幅畫里的船長究竟是歷史上哪位知名人物呢?還是您腦中虛構的形象?” 芙蘭這次的回答極其簡略。 “我的哥哥。” 第七章 老朋友 從佩里艾特公館出來之后,夏爾從懷中掏出了懷表看了看時間。 還不到中午。 嗯,應該還在。夏爾心中暗酌。 馬車來到了一座破敗的小閣樓前。這種閣樓,一般是業主用來出租給那些剛到巴黎不久、囊中羞澀卻打算干出一番事業的青年的,因而設施及其不完備,當然租金也極其低廉。 踏著吱吱作響的樓梯,忍受著各種奇怪氣味,夏爾走到五樓角落的一間房間門口。 他輕輕地敲敲門。 沒有回應。 “阿爾貝,是我!”夏爾低聲喊。 門驟然打開了。 “原來是你啊夏爾,我還以為哪個債主又來了呢……”阿爾貝-德-福阿-格拉伊那張精致纖細的臉上布滿驚喜。 【福阿和格拉伊都是法國古老的貴族世家,1398年兩家通過聯姻將姓氏合二為一】 即使身為同性,夏爾也不得不承認阿爾貝是個翩翩公子。 他五官周正而又溫和,眼睛呈現柔和的淡藍色,前額極為白皙,棕色的頭發自然地卷曲著,皮膚在亮光下顯得潔白晶瑩,他帶著笑容的清秀面孔看上去愉快至極,而且也極富感染力。 然而,與這個俊朗文氣的外表極其不符的是他的性格。從在亨利四世中學一起讀書開始,夏爾就感受到了這一點。 【在19世紀,法國貴族和資產階級通常將子弟送入亨利四世中學讀書,該校培養出來的精英不計其數。直到今天,它仍舊是法國最頂級的貴族公學。】 從學校畢業之后,阿爾貝就選擇了過上四處放蕩的生活,現在,年紀輕輕的他已經是出了名的浪蕩子弟,即使在他們那些浪蕩子弟的圈子里,阿爾貝也已經小有名氣。 如今的貴族早已經沒有了先祖的奮發昂揚,在新貴們的步步緊逼之下,他們茫然無措步步失當,簡直是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榮光不再。 1830年7月的光榮三日,趕跑了波旁王朝,也正式宣告法蘭西新時代的到來,貴族先是失去了政權,而后又失去了世襲特權,最后連貴族院也保不住了。 【1830年7月28、29、30日三天,為反抗波旁王朝的倒行逆施,巴黎發生革命,最終摧毀了王朝,被稱為光榮三日。】 法蘭西貴族院的議席本為世襲,各個家族的姓氏記錄在金冊之上,世襲罔替。然而在1831年底,法國廢除了貴族院議席世襲制度,改為由國王任命。同時,也正式廢除了貴族財產的長子繼承制,改為諸子女均分。 七月王朝這幾項改革,摧毀了法蘭西貴族的根基——世襲的政治地位被褫奪,使得貴族不再天然高貴;長子繼承制的廢除,使得貴族的財富也代代遞減。一旦失去了權勢和財富的陪襯,貴族血統究竟還能價值幾分? 面對時代那無法逆轉的浪潮,就算再怎么心有不甘,貴族們也只好無可奈何地接受了。如果當年法蘭西那些精明強干雄心勃勃的君主和名臣們在天有靈的話,恐怕也只能感嘆一句了:這大法蘭西怕是要完啊…… 時間演變到現在,原本那樣高傲驕矜的法蘭西貴族,除了極少數能夠順應時勢的聰明人,其他的逐步蛻化成了兩種群體:一種深居簡出,吝嗇得讓人發指,將積攢財富當成人生的最后樂趣;一種浪蕩不羈,揮金如土,債臺高筑,以嘲弄一切的姿態生活著,今日不想明日事。 阿爾貝就是后面的一種人。 這些浪蕩公子是矛盾的結合體,一方面玩世不恭,毫無責任心,將尋歡作樂視為人生最終的意義;一方面卻又足夠堅強和大膽,足以使他們在負債累累的現狀之下仍舊無憂無慮地生活著,同時也可以干出各種駭人聽聞的事情來。 然而,這些性格上的區別并沒有阻止夏爾和阿爾貝兩人成為好友。也許正是因為兩人性格正好大有不同,所以才互相具有吸引力? “哦,我的朋友,請進。”阿爾貝邀請夏爾走進他的租房。 房間簡陋得讓人難以置信:什么家具都沒有,只有一張床,和幾個裝著行李的箱子,房間的地板和墻壁上遍布污跡,也從來沒有主人收拾過的痕跡。 因為兒子有種種劣跡而且還不知悔改,阿爾貝的父親早已經斷絕了給他的經濟援助(父親恰好就是前面所說的第一種人),于是這位法國最古老門第之一的直系傳人如今也只能生活在這種鬼地方了。 “請坐。”阿爾貝以國王接見廷臣的派頭,指著一只箱子說。 夏爾從善如流,大喇喇地坐到一只表面有灰塵的箱子上。一股酸澀的氣味從床底鉆進夏爾的鼻子里,看來對方昨晚又喝了不少酒。 “我的朋友,昨晚又玩瘋了吧?每天都要等到中午來起來。” 一說起這個,阿爾貝就有點精神了,“昨天晚上那妞真是夠勁兒,我玩到兩點才回來!” “那最近又欠了多少債了啊?”夏爾潑起了冷水。 “也就幾萬法郎吧……具體數目我也記不清楚了,”阿爾貝也坐到旁邊一只箱子上,皺著眉頭似乎是在計算數字,片刻后眉頭又重新舒展開了,“管它呢。” “阿爾貝,別這么生活下去了,你會毀了自己的。”夏爾還是沒有忍住,輕聲勸告自己的朋友。 “及時行樂才是我唯一想要的生活。”阿爾貝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直接回絕了朋友的建議,“好吧夏爾,你今天是吹得什么風,直接找上門來啦?” “沒什么,就是想看看你,順便請你幫個忙。” “想看我?那現在你可就看得通透啦……”阿爾貝伸了個懶腰,“可憐的阿爾貝還是老樣子……” 夏爾搖頭苦笑,再次放棄了勸說。 “至于想請我幫忙嘛……當然可以啦。說吧,有什么需要阿爾貝做的?” 夏爾沉吟了片刻。 “我的堂姐夏洛特,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女,將要嫁給萊奧朗侯爵的兒子。” 阿爾貝并沒有顯得很感興趣,只是挑了挑細長的眉毛。“哦,然后呢?” “我的朋友,你是知道的,如今一個公爵要嫁出女兒得花多少錢。可是任憑我怎么去問去查,卻沒人能說清楚這樁婚事的細節,兩家人都對此守口如瓶,怎么也問不出來——一般說來,如果是平常的婚事,兩邊不都會大肆宣揚各家出了多少錢,生怕別人不知道嗎?就好像……” “就好像里面有什么貓膩一樣?”阿爾貝接了口。 夏爾點頭。“而且,聽說萊奧朗家的小姐,在最近被送進了修道院。這兩件事,結合起來一看……怎么都覺得不對勁是吧?” “既然你今天來啦,那干脆我們一起去布洛涅森林走走吧?”阿爾貝未知可否,而是又伸了個懶腰,然后站了起來。“正好搭個便車,我下午還在那兒約了人呢。” “好吧。”夏爾答應了,反正他在這里呆著也覺得有些不適應。 很快,兩個人并排坐在夏爾的輕型馬車上,向布洛涅森林直奔而去。 馬車在路上奔馳,一時間只聽得到此起彼伏的馬蹄聲,直到好一會兒之后,阿爾貝突然問。 “看上去,你對這樁婚事很感興趣嘛?怎么,您那位堂爺爺又怎么惹著您啦?” “他倒是沒惹著我……不過卻惹上一個他不該惹上的人了,所以我只好來跑腿啦。”夏爾也打趣著回答。 “那你又想叫我干什么呢?” 夏爾的表情嚴肅起來,他放低了聲音。 “我的朋友,我知道的,你交友廣闊,消息靈通。而且你看,我和特雷維爾公爵家是這種關系,自己去打探的話恐怕會被人警惕……所以,我想叫你幫我打聽打聽這樁婚事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內情。” “好的,沒問題。”阿爾貝毫不遲疑地點點頭。“我會想辦法打聽個清楚的。” “謝謝你!”夏爾伸出手來握緊了對方修長纖細的右手,“我就知道拜托你是沒有錯的!” “不過,我還是有點好奇,你這么積極到底是為了什么?是能從中得到什么利益嗎?還是說,你是受了誰的委托來拯救可憐的萊奧朗小姐呢?”阿爾貝饒有興致地盯著夏爾,“夏爾,我太了解你了,你可不是個肯為旁人的事大發善心的好漢,根本不喜歡干那些行俠仗義的事兒。” “當然是為了……”夏爾不打算隱瞞對方。 “你的妹妹,對吧?”在夏爾回答之前,阿爾貝就自己就快速地回答出來了,“我就知道。” ======================================================== 新書生存不易,還請大家多多關照O(∩_∩)O~ 求收藏求推薦求擴散 拜托啦! &amp;amp;lt;/a&amp;amp;gt;&amp;amp;lt;a&amp;amp;gt;手機用戶請到閱讀。&amp;amp;lt;/a&amp;amp;gt; 第八章 盤問 在落日的余暉下,阿爾貝-德-福阿-格拉伊在克洛伊俱樂部的門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在金色霞光的映射下,俊美秀氣的青年此刻宛如一尊古希臘人的雕塑。 然后,他拿著手杖,以蔑視一切的氣概,在門童的致敬之下走入了這間著名的上流社會聚會場所。 在帝國時代完結之后,法蘭西上流社會頗有一種學習英國的風氣,“俱樂部”這種新玩意兒,也渡過了狹窄的英吉利海峽,成為法蘭西的新風尚。而在法蘭西政府正式取締賭場之后,上流社會的男性們更加珍惜這些僅剩的消遣去處。 看到有人進入,俱樂部里面的客人們掃了他一眼,然后他們就別開了臉繼續干自己的事。 在表面上的輕浮表情的掩飾之下,阿爾貝用眼角的余光仔細觀察里面的人們,掃視著一張張臉。 然后在一個角落里,他找到了目標——一個看上去二十六七歲的、個子不高身形微胖、其貌不揚但衣著考究的青年人。 路易-德-萊奧朗伯爵,萊奧朗侯爵的長子及爵位的法定繼承人,此刻正和朋友他的朋友們攀談著,一邊在打惠斯特。 在拿破侖帝國崩塌,波旁王朝借助外國刺刀的幫助重歸法國之后,法國人對與英國交惡有了一種近乎于潛意識的恐懼心理,即使七月王朝推翻了波旁長系的統治之后也是如此。那個曾經與英國打了百年戰爭、曾經率領整個大陸試圖滅亡英國、曾經與英國人在荷蘭,在西班牙,在比利時交戰的法蘭西,如今再也沒有了再與英國決一高低的氣概。 英國紡織品、英國人的觀念乃至英國人的娛樂活動也隨之在法國流行開來——惠斯特牌戲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阿爾貝裝作無意地向那個角落慢慢踱步過去,一邊和認識自己的人打招呼開玩笑。 “我的朋友,有次,我一時失足,讓一位姑娘成了母親,更糟的是,那位六神無主的小姐居然傻到了對自己的母親坦白錯誤。哎呀,那位可憐的媽媽來我這兒問我該怎么辦……你猜我怎么回答?” “怎么回答?”旁邊有人問。 “可是,太太,我既不是外科醫生也不是接生婆,我能幫到什么呢?”阿爾貝故意用尖細的嗓音來回答。 他的調侃引起一陣哄笑。借著這股哄笑聲,他毫無行跡地走到了萊奧朗伯爵的旁邊。 “不過現在,如果那位太太再來找我的話,我倒不介意給那未出世的小天使幾大塊麥芽糖……” 阿爾貝一邊小聲和旁人攀談打趣,一邊暗地里注意著伯爵的出牌。 很快他就得出了結論。 牌技粗劣,毫無章法,隨意出牌,看來是個好對付的人。 看來老朋友的委托應該能夠比較輕松地完成了,他暗想。 就在這時,似乎是打得太久了憋得慌,想要出去方便一下,萊奧朗伯爵霍得站起身來向盥洗間走去。 就是現在。 阿爾貝隱蔽地給旁邊一個貌似在和別人攀談的年輕人打了個眼色。 這位一臉彪悍之氣的年輕人心領神會,然后慢慢移動自己的身體,擋在了萊奧朗伯爵的行動路線上。 似乎是牌打了很久還沒回過神來,伯爵沒有注意到有人擋了自己的路,然后兩人不出意外地撞上了。 “先生,小心點!”年輕人嚴厲地瞪了伯爵一眼,然后一把推開了他。 伯爵搖了搖頭,然后徑直走去盥洗室。 阿爾貝給了年輕人一個贊許的眼神,接著自己找了個角落里的座位坐了下去,等著看接下來的好戲。 不一會兒,伯爵又從盥洗室走了出來,向自己原本的座位走去。 然后……他又和之前那個年輕人撞了一下。 “先生,您是故意的嗎?!”年輕人似乎被激怒了,用兇狠的眼神盯著伯爵。 “我不是,明明是您兩次擋住了我!”伯爵似乎也被激怒了,同樣回敬。 “您的意思是,這是我的責任嗎?” “難道不是嗎?”伯爵怒視著對方,然后嘴里嘟囔了幾句,繼續朝自己座位走去。 “先生,我想您需要跟我道歉。”青年傲慢地看著伯爵說。 “道歉?不,是您自己的錯,”伯爵不屑地笑了,“而且您知道我是誰嗎?” “哦?”青年無所謂地送了聳肩,“您是誰呢?” “我是萊奧朗伯爵!”伯爵一臉不凡地回答。然后他從衣兜里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遞給了對方。 青年接過了名片,然后看了看。 伯爵笑了笑,然后打算離開。 然而,接下來,青年卻讓他大吃了一驚。 “太臟了,”青年冷冷地說,“看來您把它擱得太久了,另外再給我拿一張來吧。”接著,這位青年將名片扔到了腳下。 旁邊的人似乎已經發現了不對勁,紛紛以隱蔽的眼神看著這邊,并且竊竊私語。 伯爵睜大了眼睛。 這是在挑釁,沒錯,這就是在挑釁! 而且這種情況下,自己必須提出決斗,一個青年,一個法蘭西青年人是不能忍受這種當眾羞辱的,必須用鮮血來洗刷。如果這次他退縮了,必定會聲名掃地。 可是……為了這個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壞小子就押上自己的一切……這簡直是瘋了! 伯爵現在心亂如麻,想要開口對這個冒犯自己的混蛋提出決斗,卻又怎么也沒法說出口。 “怎么?先生,您不該再給我拿一張名片過來嗎?”青年依舊不依不饒,反而提高了音量。 這樣看著這邊的人越來越多了。 伯爵的額頭上出現了冷汗,他朝自己原先的座位上看去,結果卻發現自己的牌友們沒有一個肯和他的目光接觸——他們也發現不對勁,不敢蹚渾水。 “先生……”青年眼睛里嘲諷越來越濃厚。 拼了吧! 伯爵把心一橫,準備跟他提出決斗。 “我的朋友們,你們這是在干什么啊?”一個柔和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本能的,伯爵往聲音飄過來的方向看去。 一個衣冠楚楚、斯文俊秀的青年,帶著完美的笑容走了過來,在水晶吊燈的燈光的掩映下,閃爍出救世主的光輝。 呆了片刻之后,他想起了對方是誰。 “阿爾貝……”他用微顫的聲音跟對方打了個招呼。 阿爾貝走了過來,然后不著痕跡地撿起了地上的名片,放進自己的衣兜里。 “路易,萊昂斯,恕我冒昧,剛才我好像看著你們有些不愉快……”他仍舊用那種完美的笑容看著兩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們剛剛不小心撞了兩次……”伯爵快速回答。 他認識這個人!看來能幫我解圍! 伯爵的心漸漸地穩定了下來。 “他撞了我,卻說是我的錯。”青年則用仍舊陰沉的語調回答。 “哎呀,還以為你們是多大的事,結果是這種小事啊!”阿爾貝的語調極其輕快,“這種事也值得爭吵成這樣嗎?” “他得給我道歉!”青年依舊不依不饒。 “看在我們交情的份上,兩位不要為了這種小事起沖突了,大家一起尋歡作樂不是更好嗎?”阿爾貝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然后看了看伯爵。 青年緊繃的臉慢慢放松了下來。 “哼,好吧,看在你的份上。” 阿爾貝左右兩只手分別牽起了兩人各一只手。“來,大家難得有機會認識,一起喝一杯!”接著他笑著對伯爵說,“這位是我的朋友萊昂斯,以前在北非服役過,槍打得可特么準了!我還跟他約好過陣子有機會就去鄉下打獵呢!” 伯爵臉一僵,然后重重地松了口氣。 得救了。 三人于是找了位置,齊齊落座。阿爾貝叫了幾瓶威士忌,然后互相干杯。 似乎是因為心情不好,各自喝了幾杯之后,青年很快就走了,然后就剩下阿爾貝和伯爵在不停推杯換盞。 一邊喝一邊在聊天。 不知道為什么,話題幾次轉移之后,兩人說到了結婚上面。 “我的朋友,聽說您最近要結婚了啊?娶得還是特雷維爾公爵家的女兒!真是羨慕您啊,這次是得了一大筆嫁妝了吧?……來,干……” 又喝了一杯的伯爵,已經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喝,舌頭都有些打結了。 “我的朋友……我……我有……什么值得羨慕的呢……娶了個老婆……卻沒有……沒有……沒有帶來一個蘇的嫁妝……” “嗯?”阿爾貝驚噫了一聲,然后用一種‘你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語氣質疑,“騙人的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騙你,我的朋友……”伯爵眼神空洞而且朦朧,“這是……這是一筆交易……” “交易?” “我的姑母……我的姑母……” “姑母?” “我的姑母死了……她沒孩子……她的財產理應是……理應是傳給我的……結果……卻……卻……卻立了遺囑,都給了……都給了我小妹……特么的……那個公證人念出這份遺囑的時候,我父親……我母親……還有……還有我,我簡直……我簡直……要氣瘋了!” “大概多少呢?” “具體有多少……我……我不知道……不過,不過應該有不少吧……”在酒精的作用之下,萊奧朗伯爵已經完全吐字不清了,阿爾貝費了很大勁才能聽清楚。“我那個姑母,她的……她的丈夫……在過世之前就買了一大筆債券,后來……后來又有政府的補償款……那也是一大筆……加起來……加起來的話……” 【1825年,把持政權的極端保守派發布法令,對在大革命時代受到損失的貴族進行財產補償,總計10億法郎。這筆資金從國庫支持,為此政府還降低了國債利息以便籌款,直接觸怒了法國廣大的資產階級,成為數年后革命的一大導火索。這項法令被認為是波旁王朝復辟時代最愚蠢的政治決定之一。】 &amp;amp;lt;/a&amp;amp;gt;&amp;amp;lt;a&amp;amp;gt;手機用戶請到閱讀。&amp;amp;lt;/a&amp;amp;gt; 第九章 兄與妹的決意 周日的晨光清晰明媚,夏爾-德-特雷維爾坐在特雷維爾侯爵宅邸的小會客室里,緊緊地盯著面前的象棋棋盤,陽光透過玻璃窗給了這間小屋以足夠的亮光。 “白馬D2--E4,” 夏爾一邊念著棋譜,一邊撥弄棋盤的棋子。 “黑車G1--G4” 隨著棋局的演進,戰局越來越激烈,夏爾也慢慢地投入到奕者的角色當中,細細體味著智力對抗的樂趣。 在全身心的投入下,他沒有注意到小會客室的門被人悄悄地打開了。 “白象D4*F6吃兵” 夏爾按照棋譜演示,準備拿起白象走位。 然而,他發現有一股力道在跟他爭奪這枚棋子。他條件反射式地往旁邊一瞥,然后看到了一只纖細白嫩的手。 眼光順著手往上移動,夏爾發現他的妹妹芙蘭正站在他的旁邊看著他。周日的芙蘭,不用去畫室學習。 “先生,您好像很悠閑?” “哦,還好。”夏爾隨口回答了一句,然后奪走這枚棋子,按棋譜走了下去。 “您不會忘了之前答應過我什么吧?”芙蘭有些嗔怒地看著自己的哥哥,碧藍的雙瞳中閃耀著憂慮和焦急交織的神采。 【法語里的第二人稱有兩種說法,一種是你(Tu),一種是您(Vous),在表尊敬或者表疏遠的時候會用您,比較親昵的朋友之間就用你。芙蘭這里用您是在表達一種怨懟之情。】 夏爾總算又從棋盤上別過臉來。 “我當然沒有忘記。” “可是您幫助我的方式就是坐在房間里下棋嗎?”芙蘭的話里加了一些嚴厲,可惜柔軟婉轉的嗓音讓這種嚴厲消弭了大半。 夏爾又拿起一只棋子走了一步。 “親愛的小姐,靠焦急是辦不成事的,而我表現得并不焦急,并不代表我沒有在盡力為您辦事。” “那您現在辦到哪一步了?”芙蘭馬上追問,“瑪麗每天都在那里受苦,一想到這里我就每天晚上睡不好。” “就快了。”夏爾隨口回答。 就在這時,仆人輕輕敲響了會客室的門,夏爾將他叫了進來,然后接過對方遞過來的信。 總算來了。 夏爾不緊不慢地打開信封拆開了信。 “我親愛的朋友,按照您之前傳遞過來的信息,我為您查了一下,現在已經有了一些結果: 萊奧朗侯爵有一個姐姐,在1815年從外國流亡回國。后來她與前朝一位外交官結婚,這位外交官收入不菲,死后給她留了一筆遺產,再加上后來政府給予的補償,使得這位女士擁有了一大筆財產。 就在不久之前,這位女士因病去世了,經過公證人的清算盤點,這筆財富總計大約為一百七十萬法郎左右……更值得人留意的是,這位女士還留下了一份遺囑——并且是生前在公證人確認意識清醒的情況之下寫就的有效遺囑,這份遺囑將她的侄女兒瑪麗-德-萊奧朗小姐確認為自己財富的唯一繼承人——理由據說是因為瑪麗是這位女士重病期間唯一看護照料過她的親戚。 也就是說,瑪麗-德-萊奧朗小姐有完全資格繼承這筆遺產,成為法蘭西最年輕的百萬富翁之一。并且,根據我的調查,在這位姑母死去的第二天,萊奧朗小姐就被她的父母送進了修道院。 另外,關于您所提到的婚事問題,由于雙方都諱莫如深,所以我調查不到太多細節。不過,有一件事倒是讓人在意,那就是您的堂叔,特雷維爾公爵的兒子菲利普正在四下活動,打算讓巴黎民事法院因瑪麗小姐進了修道院侍奉天主而將財產的管理權和所有權轉移給她的哥哥,也就是他的女婿、您未來的堂姐夫萊奧朗伯爵先生。 那么,事件的大致,相信您是能夠憑借頭腦推測出來了吧? 祝您順利解決此事,另外,記得早點把書寫完! 您的朋友 卡特琳娜-德-佩里艾特” 夏爾慢慢地看完了信,在心中構出了最后一塊拼圖,事件的輪廓在他腦中已經大致成型。 “怎么了?”也許有些預感,芙蘭輕聲向哥哥提問。 夏爾抬起頭來,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妹妹,由于身形纖細,夏爾即使坐著也沒比她低上多少。 少女用碧藍的雙瞳正滿懷期待地看著他。她那細薄但鮮潤的紅唇點綴在白皙的面龐上,猶如畫中人一般。 夏爾伸出手來,摸了摸妹妹那柔順細滑的金發。“您的朋友,很快就將回來了。” “真的嗎?”少女驚喜起來。 “只差很少的幾步了。”夏爾篤定地回答。“而且,恐怕您會得到一個驚喜。” “驚喜?” “如果走運,您的朋友恐怕就將成為法國最有錢的少女之一……”夏爾慢條斯理地回答,一邊抓住機會繼續撫摸妹妹的頭(自從到了這個年紀之后,芙蘭越來越反感哥哥做出這種當自己的是小孩的動作)。 “哈?”芙蘭陷入到了驚異當中,渾然忘了哥哥又趁機摸自己的頭了。 夏爾將自己最近探查到的情報告訴了芙蘭。 得知到這些情況之后,芙蘭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白霧。 “他們……他們……”芙蘭重復了好幾次,“怎么能這樣?瑪麗是他們的家人啊!而且……而且瑪麗還那么可愛那么和善!” “如今的世道,可愛和和善可值不上一百七十萬啊,我親愛的小姐。”夏爾輕聲調侃,然后看到妹妹那頗為不善的眼神后他馬上加了一句。“不過瑪麗倒走了大運,交上了個好朋友,這連十個一百七十萬都買不到啊……” 聽到了哥哥后面的恭維,芙蘭的表情總算輕松了一點。 “那您現在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接下來去拜訪下我們的堂爺爺,請他看在慈悲的上帝的份上,給萊奧朗小姐一條生路。”夏爾一臉理所當然地說。 芙蘭用看一團臟畫布的眼神盯著夏爾。 “好吧,如果他不聽從,我就威脅他說我會把這事兒給通知報社,我在出版界認識不少人。而且這是一樁大丑聞,新聞界肯定會追著不放的,然后兩家當然會顏面掃地,到時候法院也沒辦法冒著這么大的輿論壓力剝奪萊奧朗小姐的正當權利吧?” 夏爾解釋了自己接下來的打算。 芙蘭總算釋然了,不過她還是貌似有些不放心。“這樣特雷維爾公爵和萊奧朗家就會住手嗎?” “應該沒問題吧,這種事一旦爆出去,家族聲名就難看了。”夏爾篤定地回答。 “好吧。”思考了一下后,芙蘭點點頭,算是接受了哥哥的看法。“那我要替瑪麗謝謝您了,先生。” “哦,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那么……”芙蘭又重新用起了那種看一團臟畫布的眼神。“還不趕緊把您的手拿開!” 夏爾尷尬地笑了笑,然后拿起黑王后走出了棋譜的下一步。“將軍!” ========================================= 回到自己的房間后,芙蘭坐在書桌前,雙手支頰,考慮了好一會兒事情。 接著她拿起了筆。 “親愛的瑪蒂爾達,請原諒我用這個稱呼,自從那天的談話之后,我自以為可以這樣稱呼您。 我還記得您的許諾,并且再次想為瑪麗感謝您。而且,現在考驗您的承諾的時刻到來了——您將有機會將瑪麗從萬劫不復的境地中拯救出來。 我的兄長果然沒有辜負我們的期待,將事情的始末查了出來:瑪麗的姑母前陣子過世了,而且因為生前只有瑪麗照顧過她,所以她立下了遺囑將自己的所有遺產都傳給瑪麗。 這是多么令人感動的親情啊!我們時代還能做出這種善舉的人究竟還剩下多少呢?上帝終究還是會報償那些行善的人的。 可是,我們都知道,陽光之下處處有罪惡。瑪麗的家長為了吞掉這筆遺產,竟然將瑪麗送進了修道院!他們現在加緊想要將財產奪到手,為了這個還跟我的堂爺爺一家結親,這真是何等的卑劣啊! 所幸,萬能的上帝是不會饒恕這種惡行的,然后他假借我們凡人之手來匡扶正義。我的哥哥已經在盡全力阻止此事了,但是靠哥哥一人單槍匹馬我畢竟不是很放心。所以在此我請求您,伸出您的援手,拯救可憐的少女。 您的爺爺身居高位,說話一言九鼎,想必拿些拿了好處的法官和推事們是不敢糊弄他的,如果您的爺爺肯為此說句話,那么瑪麗的冤案就肯定能夠得以昭雪。 當然,我的那位堂爺爺交游十分廣闊,也許您的爺爺未必肯去說一句話。不過,我聽說您的爺爺因為年老昏花,經常由您來為他朗讀信件,然后記錄他的批復(請原諒,我是聽同學們閑聊的時候說的),因此,想必對您來說,寫一封‘爺爺的信’應該不是很難的事情了? 不過,當然了,這只是我們的最后手段而已,如果我的哥哥足夠中用的話,我們就完全不必走到這一步——真希望我那個兄長能夠派上用場啊! 您之前說過,新時代讓我們有了頭腦,讓我們能夠不被命運所擺布,現在實踐您這席話的機會來了,您肯定是不會退縮的吧? 從哥哥的小說里(他居然以為我從未讀過!有時間我可以介紹您讀一讀哦……),我得出結論——我們這些女子決不能像杜芭莉和王后那樣各自為政,相互攻擊。只要我們團結一心,法蘭西沒有我們辦不成的事情,不是嗎?上帝啊,如果她們當時有我們的頭腦,法蘭西又怎么會有后來的災禍? 您的冒昧的朋友 芙蘭-德-特雷維爾” 【杜芭莉伯爵夫人出身平民,后來進入凡爾賽宮廷得到國王的寵信,是路易十五的最后一個情婦。她同路易十五的孫媳、未來的法國王后瑪麗-安托瓦內特交惡,雙方進行過激烈的宮廷斗爭。在路易十五死后她在宮廷失寵,被即位的路易十六放逐出宮廷,1793年10月王后被押上斷頭臺,12月,她也被送上斷頭臺,兩位宮斗了許久的對手在兩個月內先后殞命。】 =================== 新書不易 求推薦,求擴散=。= O(∩_∩)O~ 第十章 公爵 下午,夏爾乘坐馬車前去特雷維爾公爵府上拜訪。 比起已經寒酸破敗的侯爵府,占地寬廣的特雷維爾公爵府邸確實當得起高端大氣上檔次這七字真言。 這里有修建整齊的花園,有金碧輝煌的宅邸,仆人們撲著粉、打著領帶——就像那個已經逝去的舊時代一樣——以自命不凡的神氣來來往往。 表明了來意之后,夏爾在門房等待通報。 雖然兩兄弟的居處只隔了幾里路,但是夏爾這輩子至今來到這里的次數仍然屈指可數。 等了一會兒之后,一臉倨傲的仆人從宅邸內走了過來。“公爵今天謝絕會客。” 居然給我甩臉色看?夏爾一愣。 “那你去再跟通傳一次,如果今天公爵謝絕會客的話,明天我堂姐的婚事就得告吹了。”夏爾惡意滿滿地盯著這個仆人。 仆人吃了一驚,慌亂取代了剛才的倨傲,沒有多說什么,他又重新回去通報。 過了一會兒之后,仆人重新回來了,這次臉上的神氣謙恭了許多。“公爵現在有空會客,現在在書房等您。請您跟我來,特雷維爾先生。” “一開始就這樣豈不很好?”夏爾輕輕扯了扯仆人的領帶,笑了出來。 仆人沒有理會夏爾的惡意玩笑,轉過身去帶路。 穿過小花園內的小徑,夏爾走進了宅邸。 沿著波斯織錦地毯鋪成的路,夏爾跟著仆人向公爵的書房走去。一路上,夏爾還沒忘記給墻壁上那些特雷維爾先祖們的畫像致個敬。 仆人在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然后打開門示意夏爾進去。 夏爾進去之后,門隨即被關上。 書房的陳設精美卻并不顯得奢華,幾個書架堆在房間墻壁的邊上,而公爵的書桌也被布置到正對著門的方向。 而夏爾的堂爺爺菲利普-德-特雷維爾公爵正端坐在書桌后,以陰沉的目光凝視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訪客。 菲利普和他的弟弟維克托既像又不像——他們的面部輪廓十分近似,頭發也同樣已經全白了。但是兩位老人所表現出的氣質截然不同。 弟弟維克托目光犀利,言辭火爆,顧盼之中有軍人的豪情,看上去像一團烈火;而哥哥菲利普則目光陰沉,舉止含蓄,有政治家的風度,冷得像塊冰。 沒錯,特雷維爾公爵在波旁復辟時代曾極受國王路易十八倚重,被多次委以要職,甚至還當過一任外交大臣。而在1830年革命爆發,旁系取代長系篡奪了王位之后,出于對路易-菲利普的不屑,特雷維爾公爵選擇了從政壇隱退,過著半隱居的生活。 哥哥身為死硬保皇黨,弟弟身為波拿巴黨,兩兄弟斷絕關系老死不相往來也就很正常了。 當然,半隱居生活絕不是在說公爵已經毫無影響力,公爵在當權時代曾交好了很多他中意的人,這些人在政局動蕩之后反而更進一步,很多人身居要職——比如當今的首相蘇爾特。他經常在國政和外交方面發表自己的見解,然而頗有一些大人物傾聽參考這些意見。 簡單來說,特雷維爾公爵,仍舊是一位有影響力的國家要人。 在夏爾進入室內之后,書房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沉默,公爵緊緊地盯著自己的侄孫,而夏爾則微笑以對。 好一會兒之后,公爵才開口,用那種四平八穩聽不出感情色彩的口吻問。 “您知道了多少?” 開門見山,不繞彎子,很好。 “大概知道了不少,不過還有一些問題沒有搞清楚。”夏爾回答,“比如這一百七十萬萊奧朗家打算和您怎樣分配。” “看來真的知道了不少。”公爵毫無驚異的表示。“如果您想聽,我可以告訴你。十萬歸我,十萬給那些經辦人分,剩下的由萊奧朗伯爵自己拿著。” “您居然這么慷慨?”夏爾有些驚訝了。 “現在嫁一個公爵小姐,陪嫁少說也得有五十萬,姑且就算五十萬吧。結果現在我可以把夏洛特不花一分錢嫁給一個名門貴族,還能倒賺十萬,里外就有六十萬了。在如今的法蘭西,能一筆就賺六十萬的生意并不多。”公爵的語氣還是毫無波動,仿佛在敘述別人的事。“我雖然老了,但是這點帳還是能算清楚的。如果要得更多的話,萊奧朗家大可以去找其他人。” 夏爾揚了揚眉毛表示嘆服。“這樣算來確實是不錯啊……” “您想要多少?看在您也姓特雷維爾的份上,我至多可以給您五萬,一筆就純賺五萬法郎的生意,如今的法蘭西也不是很多。” “如果我想叫那位可憐的小姐回來呢?”夏爾反問。 公爵的表情終于有了松動,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夏爾。“原來您是想把一百七十萬和那位小姐打包帶走?那確實沒辦法收買您了。” 夏爾咳了出來。 這老家伙想到哪里去了?! 不過,也由不得人家往這方面想吧…… “我只是為了正義而已,公爵先生。”夏爾義正辭嚴地看著對方。 “哦,是的,價值一百七十萬的正義。”公爵點點頭。 “這總比您為了這點錢將一個青春靚麗的女孩一輩子扼殺在修道院里要好!”夏爾回敬。 “做出這種選擇的是她的父母,在她的姑母死后,甚至沒有等到第二天。那位小姐現在還不知道她是一大筆財產的合法繼承人呢。” “至少您選擇了助人行惡!” “我不做也肯定會有人做的。”公爵依舊面沉如水。 “那至少不用臟了一個特雷維爾的手,不是嗎?”夏爾放高了聲音。 “同六十萬法郎相比,臟一下手算什么。”公爵不以為然地看著侄孫,“以后洗干凈就是了。” “良心被污之后能洗干凈嗎?!” “當然能用金錢洗干凈,如果您有時間,我可以給您講出一百個這樣的故事。”公爵的聲音沉穩得可怕。 “如果沒有了金錢,至少我們還能保有尊嚴,特雷維爾公爵先生。”夏爾直視著公爵。 公爵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了譏嘲和厭惡交織的神情,好像是看到了馬戲團的蹩腳小丑一樣。 “尊嚴?特雷維爾先生,您知道什么是尊嚴嗎?” “我想我知道。”夏爾以眼神回敬。 “不,我想您不知道。”公爵冷冷地看著自己的侄孫。“我來跟您講講什么叫做尊嚴吧。” “在神甫們被集體槍決的事件發生之后,你的曾祖父發覺大事不妙,趕緊策劃讓我們逃離法蘭西——他自己被革命黨看得很緊,對生還是不抱希望了,逃離前他要我發誓保護好弟弟,兩個人活著離開法蘭西。”公爵以一種仿佛在說其他人遭遇的那種平淡口吻敘述著,“那一年我18歲,你的爺爺才15歲。我們一路先是坐馬車,家仆一路狂奔。到了蘭斯之后,那些暴民發現我們是逃亡貴族,于是就開了槍想把我們打死,馬和仆人都死了,我和你爺爺勉強躲了起來,然后繼續往東跑……” 【1792年9月2日,革命黨人在一座修道院內將不肯遵從新政府命令對新政權宣誓效忠的160名天主教神甫全部處死,成為大革命恐怖時代的開端之一。】 公爵停了下來,似乎是在回憶著什么。 “我們不敢去投宿民居,也不敢去找馬車,身上也沒帶什么錢,就這么一路往東走,走的全是荒郊野嶺。一路上我們就睡在野地上,還好那時不是很冷……”片刻之后,公爵重新說了起來,口吻還是一貫的平淡,“餓,非常餓,我現在還記得那種餓得肚皮發緊的滋味兒。你爺爺在路上發了高燒,一路上幾乎是昏昏沉沉的,走也走不動,幾乎是我拉著背著往東跑的——現在回想起來,我真該忘掉對父親的誓言!我們靠野果和野菜維生,有時候運氣好還能在農地里偷點蔬果,我總是讓你爺爺先吃。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遠,直到有一天,我感覺再也跑不動了,肚子空得能塞稻草,而你的爺爺頭燙得能起火,我當時就想,我們就要死在這里了吧……” 夏爾只感到喉嚨發緊。 “就在這時,上帝眷顧了我們。”公爵突然笑了,這笑容讓夏爾脊骨發寒。“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嗎?” “什么……”夏爾努力想要維持鎮定,但是聲音還是有一絲顫抖。 “我看見了幾只田鼠。那一刻,我的眼里,這些田鼠的樣子比任何美女都好看,它們的臉像天使,它們的皮毛美得像錦緞,吱吱聲比法蘭西歌劇院里的歌樂還好聽……” 一陣嘔吐欲涌上夏爾心頭。 “怎么了,先生?覺得惡心?這就是您全部的勇氣?”公爵譏諷地掃了侄孫一眼,“沒有這些天使般的田鼠,您今天還能在我面前高談闊論什么尊嚴?沒有我去偷盜農地的蔬果,您今天還能在我面前高談闊論什么尊嚴?先生,還要聽聽后來發生的事情嗎?” 夏爾沉默了。 “自那之后,我什么都看明白了,尊嚴什么都不是,活著、活得好比什么都重要。”公爵冷笑,“長公主有句話說得好,革命將我們踐踏到污泥當中,我們則將污泥作為贈禮回敬給法蘭西。” 【長公主是指路易十六的大女兒瑪麗-特蕾莎,她是路易十六唯一活過大革命的子女,后來嫁給了堂兄昂古萊姆公爵。在波旁復辟時代其人對革命黨切齒痛恨,發誓要報復到底,甚至還試圖炸毀法蘭西先賢祠。】 夏爾沉默了很久。 “您還想阻止我嗎?”公爵淡然詢問。 夏爾繼續沉默,直至最后,他仍舊昂起頭來,直視著公爵。 “公爵閣下,我承認沒有您的幫助,我爺爺也許早就死了,我都不會降臨到世間,我也承認因為革命您受了很多罪,但是……我認為這并不是您可以為所欲為的借口,至少這不是您能夠讓我放棄的理由。”特雷維爾家族特有的碧藍瞳仁內閃耀出高傲的光,“我已經答應了別人一定要將萊奧朗小姐帶回來。在委托人放棄其委托之前,誰也休想阻止我履行我的承諾。” 腥風血雨的二十年,讓那一代貴族中的大部分失去了“榮譽”、“道德”之類的概念(雖說這種概念原本就不是有很多人堅守),反而牢記了刀劍和鮮血的信條。這類“反動貴族”是最最死硬的反革命分子,除了以血還血之外對敵人他們別無其他想法。 如果只是對敵人和仇人,這種心態也許還有些道理,但是這種心態很快就擴展到了針對一切人上面。自私自利就此披上了“被迫”的外衣,各種惡習也有了遁詞和借口。 “苦難絕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理由,也絕不是能讓惡行合理化的工具。如果您覺得您之前受過苦如今就可以任意欺凌無關者的話,我是絕對不會認同的。” 夏爾義正言辭地給了否定回答。 其實,他倒不是真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不覺得自己是正義的伙伴,如果不是因為覺得現在退縮回去無法跟芙蘭交差的話,也許他早已經改變主意了。 “這樣說來,您是不肯接受我的和解條件了?”公爵冷冷地問。 &lt;/a&gt;&lt;a&gt;手機用戶請到閱讀。&lt;/a&gt; 第十一章 事件解決 “這樣說來,您是不肯接受我的和解條件了?” 公爵這個滿含最后通牒意味的問題,讓夏爾心里悚然一驚。 說實話,在來拜訪之前,夏爾原本也擔心過對方要武斗不要文斗,用肉體教育代替說服教育,但是仔細思索之下,還是覺得他應該不至于為了這事兒就撕破臉動起手來。 況且,在談話期間,夏爾和公爵的距離極短,就算有什么裝有數百火槍手的夾壁或者密道存在,夏爾也可以第一時間沖上前去擒賊擒王。 既然如此,就算出現最壞情況,夏爾自酌自己搶先對付已經風燭殘年的堂爺爺應該是沒問題的。 想到這里,夏爾稍稍放寬了心, “您說得沒錯。”接著夏爾選擇直接攤牌,“我今天過來拜訪您,就是想跟您商討一個解決辦法——當然,前提是萊奧朗小姐必須馬上被迎回來,以自己的身份生活下去。” “可以。” “如果您不同意的話,我就……”夏爾按心中的腹稿繼續說了下去,然后終于回過味兒來,“嗯?您……” “可以,我跟萊奧朗小姐的歸宿并不關心,她愛回來就回來,我并不關心。”公爵蒼老的臉上全是冷漠,宛如戴著一副精致的假面具。 “可是不正是您在極力運作,在謀求剝奪她的財產權嗎?”夏爾提出了質疑。 公爵沒有回答,只是以繼續以冷漠的表情看著夏爾。 片刻后夏爾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只要您拿到您應得的條件,并不會阻撓我讓萊奧朗小姐回歸巴黎?” “這原本就不關我的事。我只要達成約定好的婚事再拿到定好歸我的錢就行了。”公爵一臉理所當然。 “可是如果拿不到遺產,萊奧朗家族還會與您結親嗎?”夏爾仍舊在質疑。 片刻后他明白了公爵未說出口的潛臺詞。 “只要萊奧朗小姐同意將自己繼承的財產轉給她的哥哥……” 公爵沒有回答,這似乎就算默認了。 夏爾沉吟了。看來這就是公爵所拋出的談判底線了。 “一般來說,就算脾氣再怎么溫馴善良,一個人也不會輕輕松松地放棄已經到了衣兜里的百萬財富吧?”夏爾似乎是在自語。 “似乎是這樣的。”公爵點頭同意。 結果你還不是什么都沒說嗎? 夏爾心頭閃過一道怒火。他不算再跟對方廢話了。 “那我們就沒什么好談的了,看來我得告辭了。順便說一句,明天開始新聞界將把你和萊奧朗家的勾當給一股腦抖落出來,我倒要看看您還能怎么辦到剝奪她應得的財產!!” 夏爾開始威脅,然后轉身就走。 待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公爵終于如他所愿地發話了。“太焦急了,年輕人。” “您還有別的要說嗎?”夏爾重新走了回來。 “先生,您抓到了我們的把柄——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辦到這一點的,但是您確實已經辦到了。您確實可以讓我們出一個大丑。并且,看上去,您確實有可能要破壞掉我的計劃……”公爵不動聲色地分析著。“所以您的意思啊,要我一聲不響地承受這次的損失?”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可是您說的仿佛就是如此。” 夏爾突然笑了。 “說到底,您為什么一定要將夏洛特姐姐嫁給萊奧朗伯爵呢?我知道他這個人,一沒才華二沒相貌,完全不是一個可靠的結婚對象。” “但是他至少有個好姓氏,而且不要嫁妝。”公爵并沒有反駁夏爾對萊奧朗伯爵的評語。 “您剛才說錯了一句話。”夏爾突然轉換了話題。 “什么話?”公爵挑了挑眉毛。 “您說,可憐的萊奧朗小姐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大筆遺產的繼承人。這句話錯了。”夏爾不緊不慢地說。 公爵看著夏爾。 “沒錯,讓她知道的是我。”夏爾笑容滿面,“這位小姐挺有心機的,雖然被趕急趕忙地送進修道院,但是她還是用身上帶的私房錢買通里面的老修女為她傳遞信息。我的妹妹就是因此才能收到她的求援信的……” “您去找了她?”公爵饒有興致地問,口味不再如當初那么平淡。 “那位小姐已經答應我,只要有誰能夠將她從可怕的命運悲劇里面解救出來,她愿意付出三十萬法郎的酬勞。” “只是答應而已?” “她寫了欠條。” “她直接給您寫了欠條?” “是的,她現在這種境地,不怕我食言了吧?反正她也不會更糟了。”夏爾輕笑著解釋。“我告訴她,現在她的父母已經就快要成功剝奪她的正當權利了,如果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繼續在修道院里終老;如果按我說的做,我能讓她回巴黎過上百萬富豪的生活。一個有點頭腦的女孩子是知道該怎么選的,尤其是吃了那么多苦頭之后……所以她按我說的,寫了這張欠條,作為我的活動經費——當然,我從未提到過您的名字……” “三十萬嗎?”公爵重復了一遍,似乎是在思考著什么。 “您只需要坐在這里就白賺了三十萬法郎,還有什么可猶豫地呢?夏洛特又不是沒有別的結婚對象可找,還有的是機會不是嗎?” “那您呢?您什么都不要?” “是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完成委托人的給我的任務就可以了。”夏爾直視著公爵。“我現在還不知道這筆遺產的構成,因而也無法給您一個確切的支付手段和支付日期——畢竟不動產變現是有點麻煩。不過,既然已經有了毫無疑義的借據,想必那位小姐也無法抵賴吧?” “這筆遺產主要是銀行存款和長期國債債券還有銀行券,要是支付或者轉讓的話,倒是相當方便的……”公爵陷入了沉吟。 【法國長期國債債券是不記名的,轉讓十分方便。】 這老家伙果然早就調查完了! 夏爾不再說話,任由對方考慮。 并沒有過去多久,公爵笑了,蒼老的臉上露出了長輩看到出色子侄的那種親切無比的笑容。 “夏爾,干得好。” 這是他第一次這么稱呼夏爾。 “希望能夠幫上您的忙,堂爺爺。”夏爾回以子侄對長輩那種笑容。 “既然大事已定,那就要快!”公爵的笑容很快就斂去了。“我馬上就跟法院聯系,盡快確認萊奧朗小姐的繼承權……” 夏爾則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紙,放到公爵的書桌上。 為了這張紙,他會比夏爾更積極地落實萊奧朗小姐的財產繼承。 “很好。”公爵將紙條收入自己的抽屜當中,然后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這個身形高瘦略顯斯文的侄孫。“夏爾,你配得上特雷維爾的姓氏。” 夏爾則躬身行了一禮。“謝謝。” “要不要今晚留下來吃個飯?”公爵突然問,“其實,夏洛特長得不錯……” 這家伙把目標轉到我身上了? “我今晚還跟人有約,下次再說吧……”夏爾笑著推辭了,“那么,我先告辭了。” “路上小心。” 就這樣,踏著略微模糊的月光,夏爾離開了特雷維爾公爵府邸。 夏爾要的不是什么酬報,或者說妹妹的感謝,對他已經是一種最好不過的酬報了。 況且……還有一個隱藏至深的理由。 依靠這次拉上的關系,夏爾感覺之前在密談中所商定的“拉攏特雷維爾公爵等人”這一條規劃的實現,也不再遙不可及。用別人的三十萬買自己一個大人情,夏爾突然覺得自己的最近的運氣好到了極點,難道已經開始轉運了? 如果能以法蘭西作為酬報,這次所冒的風險其實微不足道吧? 未來,為了實現夢想,需要走過的生死關頭肯定比比皆是,比這更有風險的艱難險阻也必須踏過。 然而,實現帶領法蘭西民族踏過1870年那命定劫數的夢想,越來越近了,越來越有希望了。 愿上帝保佑法蘭西! 夏爾抬頭看了看朦朧的夜空。 ==================================================== 看了下書評,發現讀者中有人認為主角去見公爵攤牌太過冒失。認為兩人立場不同,本來是敵人,再出這事兒的話恐怕會出現生命危險。 有討論是好事,但是要拒絕謾罵的說。 其實問題沒那么嚴重。 首先,書里已經交代過,公爵已經基本退出了政壇,現在相當于是一個國務顧問的角色——已經沒有了決策權,遠離了政治核心領導層,更沒有到因為錢想殺誰就殺誰的地步(哪怕不考慮親戚關系)。 至于說什么暗殺之類的,我只能說這是黑幫片看多了,真當主角就沒有黨派沒有朋友?波拿巴派如果都是被人想殺就能殺的軟柿子,那還怎么謀反?人心不都散完了…… 另外,主角和公爵政治立場對立是事實,但是也沒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法國大革命的腥風血雨給了上層階級太過于恐怖的回憶,因而到了后來,上層階級對貧民的反亂有了一種天然的戒備心理。 后來,法蘭西上層階級在政治斗爭中形成了一種斗而不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態勢(貴族里面有支持波拿巴家族的,而資產階級里面有支持國王的,書中的特雷維爾一家就是如此。),上層內部的權利斗爭相比大革命時代變得收斂了很多,不再那么血腥。 1830年革命,奪權的奧爾良派并沒有對波旁王家趕盡殺絕,只是宣布放逐出法國了事;1848年革命,奪權派也沒有對奧爾良派趕盡殺絕,只是把奧爾良王族放逐出法國,并讓他們的重要人物失去了權勢投閑置散,比如奧爾良派的幾位領袖(梯也爾,基佐等人),都好好地活過了第二帝國時代;1870年的新的革命,波拿巴王族也只是離開了法國就可以了。 但是,請不要誤解,上層階級的內部妥協不意味著上層階級放棄了刀劍,對下層階級,他們反而更加舍得舉起屠刀,更加團結起來鎮壓。 法蘭西第二和第三共和國,都是在屠戮貧民之后建立的寡頭共和國。尤其是1871年,他們逐條街、逐個區地血洗了巴黎,屠殺了數萬人。為了得到10萬用來鎮壓屠殺無產階級的士兵,他們不惜向普魯士屈膝投降,并付出50億法郎的賠款,這比巨額賠款折合白銀大概是6.5億兩以上(因為19世紀白銀價值波動劇烈,這是最低值了,實際上可以比6.5億兩這個數字還要高很多),比《辛丑條約》還要高——法國人也有自己的“寧與友邦,不與家奴”的政治邏輯。 所以,在現在的公爵看來,主角雖然是討厭的波拿巴派,但總算還是上層階級的“人民內部矛盾”,不至于上升到生死斗爭的高度。 如果主角說一句“勞資是鐵桿革命黨,無產階級大聯合萬歲!”,那他與革命黨有血海深仇的堂爺爺會真的不顧一切也要除之后快,因為這是“你死我活的階級斗爭”。 嘛,騙字數成功=。= 第十二章 兄妹夜話 “她輕輕地將手伸入花叢,然后捏住一株鮮紅的玫瑰,那是舒瓦塞爾公爵從荷蘭回來后所進獻的禮物。 玫瑰花莖上細小的尖刺刺入她的手中,她渾然不覺。 折斷莖稈,她拿起這支鮮紅的玫瑰,細細的血滴宛如從花中滲出的一樣,一滴一滴地自花莖落下,給大地以鮮紅的滋潤。 玫瑰被輕輕地送到那鮮潤的紅唇邊,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到底是花還是唇更紅。細細品味著這帶著朝露的清香,她惘然回憶起那些迷離而又值得沉醉的畫面。 不幸福的童年,十九歲時進入宮廷,君王的寵信,宮廷的飲宴,輝煌的盛典,一幕幕畫面走馬燈一樣從她眼前閃過,然后又消失在那漫無邊際的虛空之中,想要忘卻的,想要記住的,一幕幕都消失在那無盡的虛空當中。那片虛空里的終點是什么呢?是全能的父在那里等待著自己嗎? 回憶漸漸消散,她遙望著漸漸升起的朝陽,紅霞與鮮紅的玫瑰在眼前相互纏繞,漸漸密不可分。 快到最后的時間了吧?她心中暗自想。 終點就要來臨了,是的,誰也無法逃離這個終點,一切的一切都將在這里歸于虛無。 笑容在這因病而略微枯槁的面龐上漸漸浮現,回光返照卻讓蒼白的臉上泛起片片紅云。 她拾起最后思緒,仰望碧藍的天空,然后…… 一切,歸于虛無。” 【舒瓦瑟爾公爵是路易十五時代的名臣,在路易十五的寵姬蓬巴杜侯爵夫人的幫助下進入政界,最后因功被冊封為公爵,還曾任外交大臣、海軍大臣、陸軍大臣,在路易十五時代權傾一時。】 夏爾奮筆疾書,預備在今晚寫完這本書的結局,藍絲襪已經催了好幾次,再不交稿估計她就快闖上門來催更了。 為了給這本書一個漂亮的完結,夏爾最近苦思了好幾次,但是始終沒有想出一個足夠好的結局了,今天寫的這個,他仍舊不太滿意。 最近讀者們的口味越來越刁,如果只用個糊弄人的橋段來草草結尾,恐怕以后就很難從她們那里圈錢了,所以得好好地以一個漂亮的結尾來收場。 是該更加文藝一點,還是要側重煽情?夏爾越想越覺得有些頭疼。 夏爾抬頭看看書房的掛鐘,已經快十二點了。 算了,明天再想吧,都這么晚了……他輕輕打了個哈欠。 正當他站起身來準備熄燈離開的時候,書房門口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誰啊?”夏爾輕輕問了聲,然后起身去打開了門, 芙蘭穿著睡衣,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 “芙蘭,怎么還不睡啊?”夏爾輕聲問。 “我看您已經到了這個時間還在這里,應該會有些疲憊吧?”妹妹看著哥哥,“所以就給您泡了一杯咖啡,提提神嘛。” “哦,那還真是感謝了!”夏爾接過有些發燙的咖啡杯,放到書桌旁邊。 他鼻子驀地有些發酸。 這妹子是多久沒這么體貼了啊? 是兩年前還是一年前開始?都記不清了。 “謝謝你,不過你還是趕快去睡吧。”夏爾親切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芙蘭的反應卻有點不尋常,她目光有些浮動,在哥哥身上游弋著,臉上有些罕見的遲疑和忸怩。 “謝謝您……”面色微紅的少女突然說。 “嗯?”夏爾有些驚訝,片刻后釋然了。“萊奧朗小姐今天回來了?” “是的。”芙蘭輕輕點點頭。“她今天回來上課了,不過一直在跟我道謝,我對她說都是你幫了她……” “我想她知道吧。”夏爾淡淡地回答。“好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沒什么好提的了。現在她怎么樣了?” 三十萬的交易,夏爾沒跟芙蘭說。 “她現在在外面租了一間房子,一個人生活。畢竟出了這種事她也不想再和那些家人生活在一起了吧……”芙蘭目光還是有些游離。“哎,家人之間怎么會變成這樣呢?都是金錢的錯!” “我親愛的,金錢怎么可能有錯呢?”夏爾正了正臉色,“犯錯的是人,是人的貪心。人做了卑劣的事之后還把罪過推給金錢,那不是更加卑劣了嗎?” “好了,”芙蘭垂下了頭。 “不過,既然今天有機會,我正好有些事想跟你說說。”夏爾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您的這位朋友,并不像您想想中的那樣純凈無暇。”夏爾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妹妹,“相反,這是一位極其聰明的女士,從看信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她那樣寫就是為了催發出你的同情心,然后誘使你去幫助她。” 芙蘭繼續低著頭。 “你心地善良,這是一件好事,我并不是在指責你。但是,如果你因此就當每個人都心地善良,這就是大大的愚行了,這會讓你吃大虧的。”夏爾柔聲對叮囑妹妹,然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不過好在你還有哥哥,他會盡力幫助你,幫你避開那些暗礁。” 芙蘭還是低著頭。 夏爾有些后悔,何必跟她說這些呢?暗地里旁觀著,看到有問題再出手不就行了? “你別誤會,我并不是……” “我知道。”一直低著頭的芙蘭,突然低聲說。“我一直都知道的啊。” “嗯?” “我知道的……”芙蘭抬起頭來,微笑著看她的兄長,“瑪麗寫這封信來,還把自己說得這么可憐,是想激起我的同情心,讓我去救她……” “從實際情況來看,她的目的似乎達到了。”夏爾不動聲色地回答。 “是的,也許我是被她用言辭所打動所利用了,奮不顧身地替她完成了目標……”芙蘭的笑容中增加了不明的意味,“可是,可是如果當時我置之不理地話,會怎么樣……她當時在那樣的環境,還能想到我,她相信我會去幫助她……先生,那時的我怎么能夠置之不理呢?” “這倒也是,”夏爾點點頭,“這位小姐帶的錢不多,能夠收買人的次數相當有限,所以選擇收信人就相當重要了,她第一時間能夠想到你……算是有點眼光吧。” “您說她會耍心機,可是到了她那個地步,會耍心機又有什么罪過呢!命運如此作弄她,她又有什么辦法呢?如果她的兄長能夠幫到她,她又何必這樣辛苦自己?”芙蘭抬起頭來,為自己的朋友爭辯著,“是命運讓我們不得不如此的。” 夏爾看著自己略顯得激動的妹妹,突然發現她說的很有道理。他點點頭,“你說得很對,不是每個女孩子都有一個負責任的哥哥的。”然后,他又喝了一口咖啡。 他的自吹讓芙蘭有些賭氣了。 “也不是每個哥哥都是天天給妹妹說些無聊的大道理的。”她鼓起腮幫。 “哈哈……好吧……”夏爾笑了出來,“嗯,我們不說這么無聊的事情了,你的哥哥現在真是昏了頭……” “啊欠……”芙蘭突然打了個噴嚏。 “怎么了?”夏爾吃了一驚,然后仔細看了看僅僅身穿著薄薄的開司米睡衣的妹妹。“穿得這么薄就不要在外面久待了,快點回去睡覺吧!” “好吧。”芙蘭答應了哥哥的要求,然后轉身就走。 在妹妹走后,夏爾繼續坐在書桌前繼續構思,片刻之后他還是覺得腦子一片亂麻,拿不出靈感來。 哎,還是早點睡吧。最后,才思枯竭的夏爾還是選擇了放棄。 他喝完了最后剩下的咖啡,然后熄滅了燈光,踱步回到自己的臥室。 也許是因為今天過度用腦,也許是因為那杯咖啡的關系,躺倒床上之后,夏爾仍舊難以入眠,腦子里一直在不停地想結局的事情。 詞語在腦中翻滾,不斷組合又不斷斷裂,一句又一句臺詞閃過腦海。 突然,腦中靈光一閃,幾句被最后組合出的臺詞閃現在眼前。如果這樣的話…… 對!對!就這樣! 不顧身體的疲憊,夏爾趕緊起身下床去書房,準備記錄下自己新構思好的結尾。 為了不吵到他人,他拿起燭臺,然后輕輕地走下樓梯,向書房走去。 然而,當夏爾輕輕打開書房房門之后,他看到了也許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景象。 他的妹妹,芙蘭,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聚精會神地讀著自己剛寫的文稿,臉紅紅地似乎要滴出血來,湛藍的雙瞳籠罩著一團薄霧,眼角似乎有淚水劃過的痕跡。 這!怎么會這樣! 夏爾的內心在狂吼。 身為偉大光榮的穿越者,結果混到寫這種女性向宮斗文來賣錢一直是夏爾深以為恥的一件事,所以他對妹妹和其他人一直諱莫如深,絕口不提。而且妹妹平時似乎也沒有關心過自己在寫什么,沒有,一次也沒有問過。 他絕沒有想到,今天居然會看到這樣一幅場景。 “呃……”巨大的沖擊讓夏爾驚呼了一聲。 片刻后他的意識回歸了,然后止住了驚呼。 但是已經晚了。 聽到了響動芙蘭抬起頭來,發現自己的哥哥正睜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 她呆住了,臉上的紅云瞬間褪去,只剩下了脂玉般的蒼白。 “呃……”夏爾不知道該說什么,尷尬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片刻后他才說出一個詞。“晚上好……” 以比消失的還要快上百倍的速度,紅云再次籠罩住了妹妹的面龐,淚珠似乎重新又在眼睛里聚集。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您也在……其實我……”夏爾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只是一個勁兒在說,“如果……如果我……可是……” “這下您滿意了吧!”妹妹站了起來,口吻之激烈之嚴厲,夏爾感覺似乎之前從未聽到過。 “這個……”夏爾仍舊不知道該說什么,不過最后他總算想到了,“早點去睡覺,別冷到了……好吧……” “這下您滿意了吧!”那種看一團臟畫布的眼神重新回到芙蘭的眼睛里。藍色的火焰似乎能夠燃盡一切。 突然,她以飛快的速度向門外沖去,連夏爾都躲避不及肩膀被撞了一下。“我要去睡覺了!別來煩我!” 夏爾呆然看著狼藉的書桌,腦中一片空白。 好一會兒后,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又來書房的目的。 該死,忘了之前到底想些什么了! 他腦子再次發疼。 算了,還是回去睡吧。 ================================================= 新書不易 求推薦求擴散,拜托啦! O(∩_∩)O~ 第十三章 糾結 “不要!不要!” “乖,聽話點,芙蘭。”夏爾柔聲呼喚,“哥哥這是為你好……” “不要!不要!”音量越來越大了。 “好吧,一開始可能會有點難受,但是忍一下,等下你就舒服了。” “就是不要!你讓我死了吧!讓我死了吧!”芙蘭仍舊大聲抗拒著。 “你在說什么傻話啊!”夏爾放高了音量,“聽哥哥的話!” “才不要聽!絕對不聽!” 夏爾的耐心漸漸被磨得差不多了。 “生了病就應該吃藥,不是嗎?”夏爾用上了略帶斥責的口吻,“還有,不要蒙著被子跟哥哥說話啊,那樣對你身體不好!” “就是要蒙著被子,就是不吃藥!”被子裹得越來越緊了,而且還在微微顫動著,顯示出了主人現在的心情有多么激動。“我不想看見你,你出去!” 由于昨晚穿著單薄的睡衣在外面晃蕩了那么久,而且又經歷了那么大起大落的情緒刺激,因此芙蘭在第二天很順理成章地感冒了,而且看上去還比較嚴重,因此夏爾直接派人去畫室那里請了假,讓妹妹在家里好好養病。 “好了,別生氣了,芙蘭。”夏爾輕輕嘆了口氣,“我們就當昨晚什么都沒發生過吧。” “你果然還記著!”芙蘭的反應反倒更激烈了,竟然還隱隱間帶著一點哭腔,“你這下滿意了吧!我就是經常躲著看你寫的文稿,這下你可以得意了!嗚哇……” “呃……”夏爾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最后才勉強說,“其實如果你想看,我會讓你看的,不用這樣……” “我就要這樣!” “總之,既然我都已經知道了,那我們就向前看吧……”夏爾坐到床邊,輕輕用手拍擊被子下凸起的頭部,“別生氣了,快點吃藥,好好休息。” 在夏爾有節奏的輕輕拍擊之下,被子的顫動漸漸停下來了,最后恢復了平靜。“真的嗎?” “真的,以后你愛怎么看就怎么看,想要明著看也行,想要偷偷看我也可以當做不知道,這樣好了吧?”夏爾輕聲回答。 等了一會兒之后,被子里再度傳來了聲音。“那以后,你一定要裝作不知道,也不許在我留在書房的時候再闖進來!” 就算我裝作不知道實際上我還不是知道了,大家一起自欺欺人嗎?這妞到底是什么思路啊?夏爾內心有些疑惑,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懂妹妹了。 是的,隨著妹妹越來越長大,她越來越變成一個標準的、不可捉摸的法蘭西女性了,夏爾痛切地感到了這一現實。 上帝啊,我做錯了什么,為什么要招致這樣的懲罰?必須眼睜睜地看著妹妹一點一點地變成另一種生物?他內心一陣哀嘆。 “嗯,我什么都不知道。”因為失落,他的口吻極其落寞而蕭瑟,“什么也沒發生。” “不許說話不算數!”他的回答,讓芙蘭放棄了反抗,被子一點點往下褪去,露出那張因病而略顯得憔悴、卻更因此而顯得楚楚可憐的嬌顏。 少女那怯生生的眼神,讓夏爾一瞬間忘卻了對她的不滿。 這就是我的妹妹啊! 他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芙蘭潔白的額頭。 然后,他拿起旁邊梳妝臺上的藥劑瓶,輕輕地送到妹妹唇邊。 和未來那個醫學發達的時代不同,這個年代的醫生能做的相當的有限,設備也只能用簡陋來形容,用各種各樣的藥水來治病,天曉得能起多大作用。不過,芙蘭這次得的只是一般的感冒,夏爾問藥劑師要了人們最普遍使用的那一種,應該不至于會有什么問題。 芙蘭張開嘴唇,順從地喝下了哥哥遞過來的藥水,她的舌頭因病而略顯得有些發白,讓夏爾有些心疼。 “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上再來看看你。”總算完成了任務的夏爾,心中松了一口氣,轉身走出了妹妹的臥室。 由于已經差不多是午餐時間了,因而夏爾直接向餐廳走去,而到了那里他發現自己的爺爺已經在那里等著用餐了。 維克托-德-特雷維爾侯爵身穿著簡單的黑色法蘭絨燕尾服,內襯衣漿白的襯衣,以筆直的姿勢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手里拿著最近的報紙不停翻閱著,雖然從未有將眼神向夏爾飄過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仍舊讓夏爾有些凜然。他那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白胡須,更增添了那種嚴肅氣質。 夏爾輕輕地走到餐桌旁,安靜落座,準備吃東西。 “看最近的報紙,對政府的批評越來越多了啊。這里也是那里也是。”在夏爾剛剛落座之后,侯爵突然說話了。“有批評施政無能的,有批評政府應對各地災荒不力的,還有批評政府對外國太過卑躬屈膝的……” “這說明各界的怨言越來越多了不是嗎?這說明當今政府的掌控力越來越下降了,連引導和威懾輿論界的力量都快要失去了。” “不,夏爾,你要透過現象看本質。”侯爵冷冷地回答。 “嗯?” “我們家訂閱了好幾份報紙,有偏向保守的,有支持當今政府的,也有持激進共和觀點的。是的,報紙或者其他任何媒體都有自己的立場的——盡管它們每一個都說自己是中立客觀的。單獨看一份,除了被洗腦你什么都得不到,而將這些東西糅合到一起,以冷靜的態度來綜合比較的話,你反而會發現很多很有趣的東西。” “比如說呢?” “你沒有發現嗎?在那些持反對立場的報紙上,最近對政府的批評越來越空泛了,不是指責某一個具體事件,某一個具體人物的劣跡,而是將當今政府本身的存在合法性來進行質疑……而它們的銷量未見減少?” “這說明,多年的煽動漸漸有了效果,人們不再對當今王朝的某一部分或者某個人感到失望和厭惡,而是對這個王朝的存在本身?” “是的。”老侯爵這次同意了夏爾的推論,“人們反正就是天生需要批評政府的,關鍵是這種批評集中在何處。如果十幾年前的法蘭西人人在質疑當今政府存在的合理性,而現在卻在爭論當局某件事做得好不好、某個人是不是干了壞事,這反而說明當今政府已經安全了。” “您說的有道理。”夏爾承認了侯爵的看法。 “托德-波旁-奧爾良先生的福,法蘭西現在已經淪落為一個中庸國家,再也沒有過去的榮光了,我們的使命就是讓她恢復她的榮光。” 【自從身為波旁王室幼支的奧爾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登上法蘭西王位之后,就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波旁-奧爾良】 聽到這句嘲諷,夏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當今國王路易-菲利普在1831年對法國議會發表演說,其中有一句“本屆政府走的是中庸路線”,意思是自己的政府打算走一條既不激進也不保守的中間路線。由于這位國王同時不得波旁正統派和共和派的喜歡,因此他的政治對手們經常引用這句話并作出引申,以嘲諷這位不得敬重的國王。 “嗯,我們必將恢復法蘭西的榮光。”夏爾重復了自己的心聲,然后端起杯子向自己的爺爺示意了一下,兩人一起抿了一口葡萄酒。 接著兩人開始進餐,一時無言。 侯爵因為年紀的關系,飯量很少,因而很快就吃完了,然后他接著看報紙,夏爾則繼續吃著剩下的食物。 “已經哄好芙蘭了?”侯爵突然頭也不抬地發問。 “嗯,總算哄好了,她現在已經喝完了藥。”夏爾點頭確認,“不過,因為得了感冒,所以她現在沒有什么食欲,不過來吃午飯了。待會兒我帶些吃的上去……” “哎,沒事就好……”侯爵松了口氣,“現在的小孩兒啊,個個身體嬌弱得很,三天兩頭就著涼感冒,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雖然話里面看上去是一個勁兒地在責編自己的孫女,但是侯爵對孫女的擔心和寵愛,仍舊溢于言表。 “是啊,”夏爾附和了爺爺的說法,“芙蘭的身體是有點弱,所以需要平時好好注意下保養。” “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啊!”侯爵突然長嘆了一聲,然后從報紙上抬起頭來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孫子。“不過,總算,一個個都長出模樣來了……我已經老了,沒有太多精力來照看你們了。夏爾,你是兄長,又已經成年了,要多注意照顧下你的妹妹,她的年紀太小,還不太懂人情世故。” 夏爾回視這自己的爺爺,以真誠至極的語氣回答。 “我會為此努力一生。” “很好。”侯爵點頭表示贊許。“夏爾,記得這個男人的承諾!我已經老了,能再活下去的年頭恐怕不多了,如果有天我不在了,你們兩個一定要相互扶持,不要因為時間而沖淡了親情,知道嗎?” “您的身體還很好啊,怎么能說這種話!”夏爾急了。 “得了吧,”侯爵撇了撇嘴,自嘲地笑了笑,“我已經有70歲了,就算現在身體還算過得去,又能奢望多少呢?” 夏爾一時語塞。 “不用在意,我們每個人終究是會有這么一天的。”看見孫兒有些感傷,侯爵反而笑著安慰,“重要的是活好現在!不看到我的孫兒們能夠過上好生活,老維克托才不會去閉眼呢!” “一定會的。”夏爾回答。 “那天跟你說的事情你也上心一下。”侯爵又提起了之前的事,繼續進行叮囑。“早點找個又有錢又有點頭腦才情的女子,延續特雷維爾的血脈——法蘭西雖然很缺這種女子,但是總還是能找到幾個的……” 咳,夏爾低垂著頭繼續吃東西,不敢答話。 “還有芙蘭,她現在也不是很小了,我們也該為她早點想好將來了——別忘了你的奶奶嫁給我的時候才16歲,那時我還在杜塞爾多夫給人修鞋呢……” 【杜塞爾多夫是德意志西部萊茵河畔一城市,法國大革命時代法國貴族很多有逃到了這座城市,并且因生計所迫被迫操持很多過往所蔑視的“賤業”。】 夏爾表面沒有回應,內心卻有些迷茫。他心里知道,其實爺爺所說的都是正論,放在這個時代來說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他內心深處卻似乎有個什么人在一直問自己。 嫁了人的妹妹還能算是妹妹嗎? 片刻后他對自己的反應吃了一驚,怎么會有這么古怪的想法呢?芙蘭當然永遠是自己的妹妹啊?不管發生了什么,永遠都是。 可是……如果真的嫁給了別人的話…… 正當他陷于奇怪的糾結時,仆人的通傳拯救了他。 “小姐的兩個同學來看望她了?”夏爾問。 “嗯,其中一個還說要另外來特別感謝您。”仆人回答。 夏爾隱隱間明白了怎么回事。 “那就讓她們進來吧,我去接見一下她們。”如釋重負地,夏爾逃離了餐廳,也逃離了內心的糾結。 第十四章 價值一百四十萬的人生相談 聽到了仆人的通報之后,夏爾在宅邸的大廳接待了兩位前來探望的小姐——她們是聽說芙蘭生病在家休養之后,聯袂過來探望的。 兩位少女雖然是一起來的,穿著和神態并不相同。 一位褐色頭發、黑色眼睛,五官十分端正,穿著綴著花飾的白色長裙,手上戴著絲綢手套,而頭上則戴著一副細金絲邊框的水晶眼鏡,和夏爾見禮的時候,她一本正經地回視著夏爾。顧盼之中既溫和卻又隱含著些剛強,卻并不顯得嚴厲。 而另一位給人的印象就完全不一樣了,她身穿著黑色裙子,沒有任何裝飾,看上去簡直有點像是喪服。她淡黃色的頭發披散到兩肩,眼神也游移不定沒有焦點,薄薄的嘴唇緊緊閉著一言不發。而她修長的眉毛微微低垂著,顯得十分憂郁,眉宇間似乎隱藏著難明的痛苦,眼神十分復雜。。 這位夏爾倒是認識——她就是剛剛被夏爾從修道院里拉出來的瑪麗-德-萊奧朗小姐。 因而對對方現在的頹喪樣子夏爾倒是毫不奇怪。 為了不過多刺激對方,夏爾只是輕輕欠身對兩位少女致了個敬。“歡迎兩位小姐蒞臨寒舍。” “您就是芙蘭的兄長對吧?很高興見到您。”那位夏爾不認識的少女也欠身對夏爾行了一禮,“瑪蒂爾達-德-迪利埃翁?” 而萊奧朗小姐則沒有說話,只是對夏爾深深地行了個禮。 “迪利埃翁?”聽到這個姓氏之后,夏爾有些意動,然后有些驚奇地掃了這位少女幾眼。 瑪蒂爾達-德-迪利埃翁小姐似乎習慣了人們的這種眼神,對夏爾好奇的注視泰然處之,一點也沒有動容。“正如之前所言,今天我們是來探望芙蘭的,她現在怎么樣了呢?好點了嗎?” 夏爾暗自點點頭,這樣的氣度,確實不愧是當今掌璽大臣的寶貝孫女兒了。 “多謝兩位的關心,我替芙蘭感謝你們。”夏爾微笑著回答,“現在芙蘭已經好多了。剛剛喝了點藥,現在大概還在休息吧。” “那就太好了。”瑪蒂爾達十分欣喜,面上露出了罕見的笑容。“那能否讓我們去看看芙蘭呢?” “當然可以。”夏爾一口答應,然后帶她們上了二樓,從走廊走到了芙蘭的臥室門口。然后輕輕敲響了門。 “誰?怎么了?”芙蘭似乎是在休息,回話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芙蘭,是我。”夏爾應了一聲。“你的兩個同學來看你了。” 接著夏爾用眼神示意。 “特雷維爾小姐,現在好點了嗎?”瑪蒂爾達打了個招呼。 “芙蘭,我來看你了,你還好嗎?”瑪麗-德-萊奧朗小姐則說出了今天來這兒之后的第一句話。 “瑪麗?你來看我了啊?”房間內的聲音馬上有了一些激情,不一會兒門就打開了,芙蘭欣喜地打開了門。“太感謝你們了!” “說得這么客氣干什么。”瑪蒂爾達溫和地朝芙蘭點點頭。“怎么,您就打算在外面招呼我們?” “啊……”芙蘭困窘地眨眨眼,“你們趕緊進來吧。” 同時,她還不忘給哥哥一個“你不包括在‘你們’里面”的嚴厲眼神。 夏爾苦笑,然后對著門口的三位風姿綽約的少女鞠了個躬,接著自行離開了,走向大廳的側邊的小會客室,拿出了自己的棋盤和棋譜,繼續研究起象棋來。 象棋,這是在穿越之后夏爾所新學到的愛好之一,自從沉迷之后,比較有空時他就會拿出來參研一番。 正當他按著棋譜下到精彩處,正為兩位奕者的智慧暗暗叫好時,會客室的門突然被輕輕敲響了。 “誰啊?有什么事要通報嗎?”夏爾以為是仆人因為某事要來請示自己。 “是我。” 怯生生的一個回答從門外傳來。“我可以進來嗎?” 嗯? 夏爾聽出了是誰,正因為如此他略有些疑惑。不過,他還是回答:“當然可以了,萊奧朗小姐。” 瑪麗慢慢地走了進來,腳步有些猶疑遲緩。 “請坐,”夏爾指著棋盤對面的座位,微笑著看向她,“萊奧朗小姐,不用這么緊張,現在世界上已經沒有多少事情值得您緊張了。” 聽到夏爾的這句話,瑪麗總算沒那么緊張了,她走到夏爾對面的座位上輕輕落座,只是眼光還是低垂著看向棋盤。“我是來跟您道謝的。” “道謝?不用。”夏爾仍舊微笑著。“我是做了我能做的而已,如果您真的要謝,就感謝三十萬法郎吧,它比我值得感謝多了。” 瑪麗突然躬下了頭,臉都幾乎觸及到了棋盤上的旗子,頭發也散到棋盤上。 “不,沒有您的鼎立幫忙,我根本就出不來。我真的……真的……十分感謝您。” “哎,真不用這么客氣。”夏爾都有些窘迫了。“如果您真的有這份謝意的話,以后就好好和芙蘭做朋友吧。” “嗯,我會的。”瑪麗慢慢抬起頭,眼角似乎含有淚水。“和芙蘭叫上朋友,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運……我一定不會辜負了這份友情的。” 夏爾輕輕嘆了口氣。 “您也不用這么傷心,您這輩子還有好多年可以活呢,幸福的事情以后還多得是。” 瑪麗垂首不語。 “其實,您真的可以看開點,”夏爾繼續安慰。“您得到了自由,也拿到了應得的財產。” 對面的少女突然哭了出來,淚水一滴滴滴落到棋盤之上。 “可是先生,我失去了家人啊!” 夏爾沉默了。 “回來之后,我還特意去過家里一次。”瑪麗用空洞的語氣說,“我當時在想,如果他們真的有悔意,我可以原諒他們,畢竟……畢竟都是家人啊……” “您的家人責罵了您?”夏爾小心翼翼地問。 “不,沒有。如果有責備,或者干脆無視的話,說明他們內心中還有些愧疚,不敢面對我。可是……可是……比這個更可悲啊!”瑪麗抬起頭來,用充滿淚水的眼睛看著夏爾,“他們一個勁兒地跟我道歉,說之前只是一時糊涂,現在他們已經幡然悔悟,叫我原諒他們……就連哥哥也一直在跟我說以后會好好對我……” “是嗎……” “先生,可是我看得出來啊,他們滿面笑容的面具下,隱藏的是痛悔啊……”瑪麗的淚珠仍在不停滾落。“他們痛悔的是,居然給了我機會讓我跑了出來!我看得出來那笑容里面的不甘心和憤恨啊!他們真的,真的就從來沒有過任何愧疚!哪怕我在里面枯槁一生他們也無所謂!” 夏爾不再說話,任由對方發泄自己內心中的痛苦。 哭了好幾分鐘,把整個棋盤都沾濕了之后,瑪麗才重新說話。 “就因為這樣,我選擇了搬出家去,自己獨立生活。可是,生活到底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沒錯,現在我有錢了,雖然少了三十萬,但是還有這么多。可是,我今后該怎么辦啊?先生,我今后該怎么辦呢?您既然這么有辦法,那么也該能解答我的這個問題吧?” 夏爾沉吟了片刻。 “小姐,您是真心想問嗎?” 瑪麗被夏爾的鄭重口吻弄得有些發怔,呆了片刻才重重點頭。 “是的。” “那我就給您一些建議吧。”夏爾從口袋里拿出手絹,遞給了瑪麗。 瑪麗接過了,然后用它輕輕擦拭自己的眼睛。 夏爾用另一塊手絹,把被淚水沾濕的棋子慢慢拿起來擦拭著。 先擦兵。 “小姐,我們仔細說下您目前的處境吧——您現在很年輕,而且沒有債務負擔,更坐享有一大筆錢。必須要承認,在客觀處境上,您比絕大多數人要好得多。” “也許是吧。”瑪麗嘴角微微撇起,自嘲地笑笑,“雖然代價高得嚇人。” 兵擦完了,輪到車。 “但是,您也要承認,一百四十萬法郎雖然看上去不少,但是怎么看也不是一筆花也花不完的錢,它需要好好呵護。如果您染上揮霍的惡習,那很快您就會發現自己一貧如洗。相信您也知道,有多少人就是在暴富之后去肆意揮霍,結果淪落掉的。” “是的。” 該擦馬了。 “所以,我覺得您應該牢記代價,好好珍惜這筆財富。尤其是考慮到您目前的處境和技能,想必一段時間內您是沒有多少賺入金錢的方法的。所以,我認為您可以先花上幾十萬買一些地產和房產,作為您在未來的安身立命之所。然后將剩下的錢——大約一百萬吧——去買國債,這樣算來,每年您大概有四萬法郎左右的年金收入,當然這筆錢無法讓您過上奢侈生活,但是像一個正派人那樣活著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了……” 【當時,法國政府的國債和其他債券的收益率隨著時局變化而略有波動,一般在3-5%之間,夏爾所說的是個大略的預估值。】 瑪麗目不轉睛地看著一邊認真擦拭著棋子一邊冷靜地給自己分析和建議的金發青年。就是這個青年,將自己救了回來,而且在認真為她考慮著將來。 現在輪到了相。 “當然,人活著總是要有點愛好的嘛,不是會被好的愛好所填滿,就是會被惡習所充塞。我建議您給自己多一些不花錢又能有樂趣、而且高雅的愛好以打發時間——其一,殘忍地說,您現在的資本不足以支撐那些奢侈的愛好;其二,在我看來,華服和珠寶也未必能讓一位少女增色多少。我看您可以試試學舞蹈或者聲樂,當然,您現在在學習的繪畫也很不錯……” “是這樣嗎?” “嗯,我就是這樣看的。”夏爾毫不遲疑地點頭。 終于輪到后了。 “這些不是特別花錢但是又有些高雅的興趣能夠讓您多些格調,而一百四十萬的本金作為陪嫁又能讓您熠熠生輝,多少優秀青年到時候會為您夜不能寐啊!您可以慢慢地挑選,在里面找出一個聰明、有前途又對您還算忠誠的,然后就可以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您看,只要您肯聽從我的建議,我相信您的未來一定會是光輝無比的……” 夏爾將擦好的后放到了棋盤上。 瑪麗仍舊看著夏爾。 “況且,您還有智慧,知道取舍也知道當機立斷。只要您肯聽從我的建議過上這種節制——絕不是吝嗇——的生活,幸福絕不會離您而去。”夏爾最后補充。 “您還是沒忘記因為我求援的事兒諷刺我呢。”瑪麗嘆了口氣。 擦完棋子的夏爾真誠地看著瑪麗。“我是真心為了您才說這么多的,當然,聽不聽從就是您的事了。” 瑪麗沉默了,片刻之后她點點頭。 “我知道,我會聽從您的建議的。” “對您的明智我真心感到欣慰。” “而且我也會繼續和芙蘭來往的,我會經常來看望她,和她談心的……您不會反對吧?”瑪麗期盼地看著夏爾。 “那當然了,您和她是好朋友嘛。”夏爾輕輕攤手。 瑪麗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狡黠。 “至于您說的給自己找個高雅一點的興趣的建議,我也覺得非常有道理……” 夏爾點點頭。 “所以,您當然不會拒絕教我象棋吧?”瑪麗突然笑了起來,緊緊地盯著夏爾,剛才那幾乎能壓垮她的憂郁幾乎被一掃而空。 夏爾臉上一僵。 哎喲,居然自己把自己給將軍了! 不過……也沒什么。 “好的,這是我的榮幸。”他淺笑以對。 第十五章 意外的發現 回到房間之后,芙蘭小小地歡呼了一聲。因為興奮,她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酡紅。 “你們能來看我真的是太好了。” “本來我是打算下午放學之后再來看您的。”瑪蒂爾達溫和地回答,“不過,聽到您生病之后,瑪麗十分緊張,一個勁兒地要來看您,所以只好請假一起來咯……” 芙蘭欣喜地看著瑪麗,然后伸出手來握住了對方的手。“瑪麗,你真好!” 面色憂郁的少女,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看到你沒事就好。” 看見對方這個表現,芙蘭有心想說什么,但是又不敢說,所以她只好裝作沒事,另外轉移了話題。“難得你們今天來我家,就不要只是探視了吧?好好在我家玩一會兒……” “可以啊,不過時間不能太晚,我的馬車就在這里,而且家里也有門禁,太遲了回家會讓爸爸急瘋的。”瑪蒂爾達回答。 接著,她掃視了一圈芙蘭的臥室。 芙蘭的臥室,布置得比老侯爵和夏爾的房間要多了很多脂粉氣:粉紅的地毯,粉紅的床單,上面還有幾只布偶。幾個大衣柜,描金的柚木梳妝臺上面懸了一面鏡子,不過上面擺放的化妝品倒不是很多。不過與眾不同的是,在墻壁上,還掛有一些主人比較滿意的畫作。 被畫作所吸引,瑪蒂爾達走到墻壁邊,欣賞著主人歷年所留下的一幅幅畫。 “這幅畫技法有些生疏,不過意境倒是不錯,晚霞把農田染成了金色,看上去讓人心情舒適。” “這是三年前畫的,那時候技法當然很生疏啦。”芙蘭在旁邊很愉快地解說。 瑪蒂爾達似乎真的很欣賞這些畫,在芙蘭的解說之下一幅幅看了下去。而瑪麗仍舊不怎么說話,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欣賞畫作,偶爾才插幾句話。 過了一會兒之后,瑪麗突然說:“我有點事兒,先出去一下。” 芙蘭有些驚詫,片刻后釋然地點點頭。 在瑪麗走出房間并且關上房門之后,芙蘭嘆了口氣。“可憐的瑪麗!” “她的心情很容易理解吧,還能堅持著就已經很不錯了。”瑪蒂爾達冷靜回答,“我們能做的,就是盡量為她排遣心情,讓她早點恢復過來。” “她現在應該是找哥哥道謝了吧。”芙蘭笑聲推測,“哥哥應該能夠開導開導一下她的。” 又是哥哥!瑪蒂爾達苦笑,她的哥哥是上帝嗎?不過,從已經發生的事情來看,確實是有些能力的吧,不是凡俗之輩。 “希望能夠如此。”她淡然回答。 然后她換了一種小心翼翼的眼神。“芙蘭,我今天來找您,另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芙蘭驚訝了。 “那封信呢?”瑪蒂爾達的表情從剛才的恬淡變成了凝重,“既然沒派上用場,那我們就毀掉吧。” 恍然大悟的芙蘭,露出了抱歉的笑。 “哎呀,瞧我這個記性!一生病就什么都忘啦!我馬上還給您。” 在之前,為了以防萬一,芙蘭曾經找瑪蒂爾達請求她說服自己的爺爺或者干脆偽造一封信,但是迪利埃翁伯爵因為特雷維爾公爵的關系,根本就不想攙和這件事——倒不是因為害怕特雷維爾公爵,而是他們原本就有交情,伯爵不愿因為這種不關自己的事而破壞關系。 無奈之下,瑪蒂爾達真的干出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她偽造了爺爺的信件,準備寄給相關的法律界人士,以爺爺的口吻叮囑暗示他們對萊奧朗侯爵一家的請求作出否定判決。 從技術上來說這毫無問題——由于年老昏花,再加上事務繁忙,掌璽大臣閣下沒有多少精力一一看完每封信,更別說回復了。所以他最鐘愛的這個孫女兒,就在某種程度上扮演了秘書的角色,經常幫忙在爺爺跟前朗讀信件,并且對不重要的信件做出格式化的回復。 恐怕,伯爵的這項安排,也有培養家族子弟的意思在。 因此,對瑪蒂爾達來說,偽造一封“爺爺的信”、并蓋上伯爵本人的印章,是一件相當容易的事。 而且她也仔細考慮過,爺爺位高權重,那些法律界人士輕易不會見到他,就算見到了,又有誰會不知趣地提這種事?一般是不會穿幫的。 就算穿幫了,她自酌爺爺也不會因此過于責罰她,因為這種事在爺爺看來并不大。頂多罵上幾句禁足幾天吧,他一向是很疼愛自己的。 能夠想出干出這種事,兩位少女在嬌弱外表下所隱藏的決心和膽氣,真是讓人有些刮目相看啊! 她偽造了這封信之后,就讓仆人把它送給了芙蘭,預備在萬一夏爾辦事不力、或者還差了點勁之時寄出去給關鍵人物。 現在來看,事件已經得到了一個相當圓滿的解決了,這封信也就沒有用處——甚至看上去還有點風險。所以她今天過來,探望芙蘭是一個主要目的,收回這封信也是重要目的。 芙蘭向她的梳妝臺走去,由于還在生病,她的腳步有些虛浮。 她拿起一只小匣子,然后一通翻檢最后抽出了一封信。然而,正當她拿出這封信的時候,手不小心掃到了旁邊一只匣子,匣子落到了地毯上,里面收著的信件全部散落在地。 “哎呀!”芙蘭驚叫了一聲,然后回過頭來歉意地朝瑪蒂爾達笑了一笑,然后招手讓她過來接信。 瑪蒂爾達走了過來,伸手接過了信,她打開看了下,確實是自己偽造的那封。 “能夠不用上它真是太好了。”她松了口氣。 “是啊,太好了!”芙蘭附和了一句,然后俯身去撿那些散落在地的信件。 瑪蒂爾達順著她的動作,將目光轉移到地毯上。 “啊!”震驚之下她小聲驚呼了一聲。 因為,她看到了一封信,從迪利埃翁伯爵府上寄出的信件。 迪利埃翁伯爵家的信封有兩種,一種是用在公函、或者比較重要的正式信件上,背面印著伯爵家的紋章——一只美人魚,戴著紫荊花纏繞著的桂冠;一種是比較私人化的信函,用在某些場合,背面只有小小的紫荊花的徽記。 而她一眼就在地上的一堆信封里找到了一封自己家的信。 怎么回事?她清楚記得她只給特雷維爾家寄了那一封信,那是誰寫的呢?而且還是寫給特雷維爾家的小姐的? 雖然震驚,但是一貫的歷練還是讓瑪蒂爾達沒有失去鎮定,她淡淡地問。“這些信是哪里來的啊?情書嗎?” “當然不是啦!”芙蘭小臉一紅,馬上反駁,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看著瑪蒂爾達,放低了聲音。“您可要保密哦?” “嗯?” “這些都是出版商轉給哥哥的信。”芙蘭小聲說,“我之前也說過的嘛,哥哥寫了些小說,也算是有點名氣吧。經常有讀者寄信,然后出版商就一股腦都轉過來了。我就拿了過來,先拆開看了,如果是支持鼓勵或者提出有道理的改進意見的,我就留下給哥哥;如果是一些需要回復,但是又并不重要的,我就自己回復了;如果是無理攻擊謾罵的,我就直接燒了,省得影響他心情……” “哦……”瑪蒂爾達明白了。 “你千萬別告訴我哥哥啊,我這是偷偷干的……”芙蘭小心地叮囑瑪蒂爾達,“仆人那邊我也懇請過,他們都瞞著哥哥呢。哥哥到現在都還以為是出版商那邊審查讀者信件的……” 瑪蒂爾達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那封信,也是自己寫的。 自己從幾年前開始,一直在看一位新銳作家的小說,從一開始的報紙連載,到后面的全書出版,也算是見證了那位作家走紅的全過程。 奇怪的是,雖然寫的是宮廷,但是作者并不完全著眼于描繪浮華的宮廷生活和無聊的禮節客套,更多的是將著眼點放在了人物的刻畫和命運上,而且里面的人物不是沒有腦子的花瓶,更多地像有血有肉、也不乏智慧的聰明人——正因為如此瑪蒂爾達才喜歡上了這些作品。 作者冷靜中又不乏激情的文風,極其符合自己的口味。并且里面平凡中帶有詩意的感嘆,更是讓自己佩服不已。 然而,雖然算是走紅了,但是那位作家似乎從不肯出現在公眾場合,沒有一個讀者見過他(她),幾年來她們小圈子內對作者身份的猜測一直沒有統一的結果。 另外,為了鼓勵作者、交流劇情并且給出自己的建議,瑪蒂爾達曾經多次寄信給出版商,并且經由出版商,和那位神秘作者交流過幾次——至于到底是不是作者本人的回復,那就天曉得了。 沒想到……沒想到…… 巨大的沖擊之下,瑪蒂爾達這樣冷靜的人都不禁動容了。 “瑪蒂爾達,您怎么了?”芙蘭有些奇怪。 “哦沒什么。”瑪蒂爾達馬上回過神來用微笑掩飾了過去。“我只是想到,您默默為兄長做了這么多,真的值得敬佩啊。” 這也是真心話。 出版商轉過來的信件肯定有不少,要一封封看完還要做出分揀選擇,真虧她有耐性!瑪蒂爾達暗自感嘆。 “其實也沒那么辛苦啦……”芙蘭不好意思地笑了,“一開始有些麻煩,后來熟悉了之后,十幾秒鐘就能決定怎么處置一封信了。就算要回復,也是熟練至極的一些套話模板,幾下就寫完了……對了,我之前不是跟您推薦過嗎?雖然我那哥哥人不怎么樣,但是書還是有些意思的哦?您可以看看……不過,不知道為什么,我哥哥很不喜歡別人當他面和他討論自己的書,所以您別當面跟他說哦……” 我會告訴你我早就看過了嗎? 瑪蒂爾達淺笑,鏡片后的目光閃爍不定,有一抹奇異的色彩。 “我先去看看瑪麗吧,她和您的哥哥差不多也該說完了吧?” 第十六章 對話與邀請 等到瑪蒂爾達進入小會客室時,夏爾已經在教瑪麗認棋子了。 看到瑪麗的眼角有些紅腫,而眉眼卻已經舒展開來時,瑪蒂爾達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氣。 “迪利埃翁小姐?”看到對方后夏爾打了個招呼,“您怎么也過來啦?” “芙蘭畢竟生了病,需要好好休息,長時間接待我們太費神了不是嗎?”瑪蒂爾達回答,然后頗有興味地看著夏爾。“原來您也喜歡下棋啊?” “嗯,是的。一點業余愛好而已。” “哦?”瑪蒂爾達眉毛一挑,“其實我也挺喜歡下的,要不我們下一局?” “當然可以。”夏爾從善如流。 瑪麗讓開了自己的座位,坐到旁邊觀看棋局。 夏爾的棋風偏向穩健,喜歡先將防守做好再圖謀進攻,而瑪蒂爾達卻出乎意料地是個激進派,總是偏好使用進攻策略,偏偏棋力還算不錯,因而很快夏爾就拋下了剛才的一點輕視之心,認真應對起來。 一邊下棋,兩人還閑聊了起來。 “說起來,這棋還真是能夠對應現實啊。”瑪蒂爾達下了一步,然后感嘆了句,“一個國家,上下分明,各司其職,行動也遵從一定的秩序,然后通過組合起來的力量去和另外的國家搏殺……” “這是對象棋一個很好的總結,小姐。”夏爾夸贊了一句,然后也下了一步。 “不過,如果治理國家也能像下棋這樣簡單就好了!各方各面牽扯太多了,有時候明知道什么是好事也無法去做,我爺爺就常常為國事長吁短嘆。” 夏爾笑笑。“雖說如此,不過如果一直能夠保持下棋時的冷靜頭腦的話,也能夠對治國有所幫助吧?至少三月內閣的恥辱是可以想辦法避免的。” 【1840年3月,梯也爾擔任法國首相,同時聲言要在外交上走激進路線,展現法國的實力風采。結果,他引起了外交危機。7月,英、俄、奧、普四大國背著法國簽訂秘密條約,強迫法國支持的埃及總督穆罕默德-阿里臣服于奧斯曼帝國蘇丹,阿里最后屈服,法國當時引以為外交的恥辱性失敗,輿論界一片嘩然,梯也爾內閣也不得不在當年10月黯然解散。】 聽到夏爾這句話隱含有批判當今政權意思的話,瑪蒂爾達也不以為意,畢竟特雷維爾侯爵家的政治立場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她只是笑了笑,“原來您也很關注這種事啊。” “當然。”夏爾嚴肅地回答,“我平生的誓愿就是看到法蘭西稱霸歐洲的那一天。” “你們男孩子老想著這些……那可是要打仗的吧?而且看上去注定要跟英國交戰。”瑪蒂爾達給了一個簡單的評價。 “英國是法蘭西的世仇,不是嗎?想想,幾個世紀以來,法蘭西和它打了多少次啊!如果沒有它屢次組建同盟,路易十四和拿破侖早就完成了法蘭西的至高功業了。” “那我們來玩一個假設游戲吧,單純下棋有些無聊。”瑪蒂爾達又下了一步,然后突然提議。 “嗯?”夏爾有些疑惑。 “假設,如果是您掌管法國,您打算怎么做,以便達成自己的愿望呢?讓法蘭西和英國開戰嗎?”瑪蒂爾達看著夏爾,然后又走了一步。 “真是有意思的余興游戲。”夏爾回答,然后進了一步兵。“好吧,玩玩也無妨。我認為,為了達成誓愿,必須打倒英國,但為了扼殺英國,法國應該首先同英國交好。” “嗯?” “英國現在實力太強,在有一定把握之前,法國不應該去貿然挑戰。而應該找準機會先打擊俄國,如果能夠切斷俄國人伸向歐洲的熊爪,我敢保證整個歐洲都會歡呼。” 瑪蒂爾達思考了片刻,然后點點頭。“似乎是有點道理。” 接下她拿起一顆棋子又下了一步。 “同時,我認為法國未來最重要的任務,是努力交好奧地利。”夏爾跳出馬來。 “嗯?奧地利?”瑪蒂爾達突然笑了。“奧地利有那么重要嗎?” “相當重要,小姐。”夏爾回答。 “可是它已經衰落了啊,再也不像幾個世紀之前那樣讓歐洲心驚膽戰了。” “正因如此,它才值得交好,否則我們早就該繼續打它了。”夏爾走了一步,然后繼續強調,“哈布斯堡皇室自以為血統高貴,結果近親通婚和封閉的教育卻讓他們的子孫后代變成了一堆無能的、毫無想象力的可憐蟲。是的,我們都知道,現在的奧地利皇帝就是個可憐的蟲子,不值一提。” 【指1835年-1848年在位的奧地利皇帝斐迪南一世,他天生智力低下,完全沒有治理國家的能力。】 “可是他總是要退位的啊。”瑪蒂爾達不緊不慢地頂了一句。 “是的,而且恐怕很快就會退位,就算是奧地利那種保守到可怕的國家,也不至于能再忍一個白癡皇帝十年吧。”夏爾點點頭,同意了瑪蒂爾達的看法,“可是看看他的繼承人吧,那個弗朗茨-約瑟夫也是個可憐蟲,腦袋空空,絲毫不知道權變,也不知道如果駕馭臣下。他只有一個破旅店老板的才能,只想著守好家傳的祖業,卻不知道該怎么守,除了身體好點外一無是處。我敢說就算再過一百年,這個可憐蟲也只能在虛構的言情小說中作為王子的化身來被一群無知少女緬懷。” “哈哈哈哈……”瑪蒂爾達被夏爾的笑話逗樂了,然后抬起棋子走了一步。“您好像很討厭奧地利人?” “不,”夏爾回了一步,然后輕松地回答,“誰會討厭無能的可憐蟲呢?我覺得這樣的奧地利才是好的奧地利,它應該作為法蘭西的天然盟友好好地保存著。” “嗯?”瑪蒂爾達不明所以,繼續下了一步,然后用探詢的眼神看著夏爾。 “法蘭西和奧地利同是天主教大國,為了上帝的榮光,抵擋異教徒的侵襲和異端的反逆,她們不是天生就該站在一起并肩作戰嗎?”夏爾回答。 “您是在開玩笑吧……”瑪蒂爾達笑了出來。“國政上面誰會考慮信仰呀,我記得我們的祖先當年就和土耳其結盟,只為了削弱哈布斯堡。” “好吧,這個理由當然是開玩笑的。”夏爾也笑了,“不過也是一個很好的宣傳借口,總會有人需要相信的嘛……” “真正的理由呢?” “很明顯,”夏爾抬起象,吃了對方的一個兵,“奧地利既強又不夠強,說它不強,它畢竟有這么大的幅員這么多的人口,也畢竟有一個流傳多年并且還算行之有效的行政體制,就憑這些它就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說它強呢?它又超乎想象的軟弱無力!它的統治者們毫無能力也不知進取,而且剝去外面那層面紗,您就能發現它只是一個被強行捏合起來的組合體,幾個部分的機體根本無法融合起來,僅僅內部問題就足以讓它萎靡不振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奧地利既有足夠的實力來當做盟友,又因為內部原因,不至于變得太強,無法影響到法國的地位?”瑪蒂爾達一邊下一邊回答。 “您真的很有理解力。”夏爾贊許地看了瑪蒂爾達一眼,然后繼續下了一步,“我們必須看到,奧地利帝國真正引以為王朝支柱的,是800萬德意志人,他們是帝國官吏和軍官的主要來源。另外在帝國內部,800萬匈牙利人也算是比較順服。可是1600萬斯拉夫人和1000萬意大利人,卻未必是如此了……僅僅為了維持這個統治民族居于少數的帝國,奧地利就得消耗多少精力啊?于是,因為實力最低,所以奧地利要求也就最低,最容易得到滿足,也最容易對我們產生依賴。” “有道理。” “所以如果法蘭西想要稱霸歐洲的話,就必須同時在大陸上排除英國和俄國的勢力影響,單靠法蘭西單槍匹馬來干,實在太過艱難了,而奧地利將是法蘭西這一偉大事業的潛在幫手——如果利用得好的話。當然,和奧地利交好不意味著要積極促使它強大……” “那應該怎么做呢?” “鼓勵它繼續維持對意大利的統治,鼓勵它去打擊土耳其,滲透巴爾干,但是絕不能允許奧地利在德意志內部繼續擴張,如果出現這種事,必須阻止,哪怕打仗也無所謂!”夏爾拿起車來。 將軍。 “絕不能讓奧地利擴大德意志內部領地和人口?” “是的。總體來說,應該是決不允許任何人、任何國家把德意志整合成一個國家,如果有誰試圖這樣干,那就應該將他……”夏爾拿起王后,“碾成齏粉!” 瑪蒂爾達看著棋盤。 “哎呀,被將死了呢。”她微笑起來,似乎并不因失敗而影響心情。 夏爾回以一個微笑,“您下得其實不錯。” “對于您的觀點,從您的敘述來看,算是有點道理吧,至少我聽上去是如此……”瑪蒂爾達繼續笑著。 “這只是下棋時的閑談而已,不值一提。”夏爾輕輕搖了搖頭,“只是一種飯后的腦力消遣而已。” “能將這種事作為飯后的腦力消遣已經很不簡單了,法蘭西如今還剩下多少這種青年呢?”瑪蒂爾達卻仍舊在夸贊夏爾,“現在我們的同輩人里面,尤其是貴族里面,還有多少人這樣為法蘭西考慮過呢?不管您考慮的對不對,至少您做了一件比賭博、賽馬、游樂和宴會更有意義的事,不是嗎?” “您過獎了。”夏爾仍舊回以一個微笑。 瑪蒂爾達慢慢地將自己的棋子擺回原位。“特雷維爾先生,和您聊天真的挺有趣的呢。” “我也有同感,迪利埃翁小姐。”夏爾也將自己的棋子慢慢擺回原位。 收拾好棋子后,瑪蒂爾達抬起頭來看著夏爾,鏡片后的目光有些游浮不定。 “特雷維爾先生,我忘記說一件事了,這也是我的來意之一。” “什么事呢?” “我的姐姐朱莉過幾天將在家舉辦二十歲生日舞會,我是來邀請的,您和您的妹妹是否能夠賞光駕臨呢?如果肯賞光的話,我回去之后就讓仆人送請柬過來。” 嗯?夏爾有些驚奇。 “你不用考慮立場之類的東西,這是我們這些年輕人的舞會,與什么皇帝啊立場啊沒有關系。”瑪蒂爾達笑得很歡暢,“為姐姐的舞會選定一兩個出席的人選,我想我還是能夠做到的。所以,我在此誠心地邀請您和您的妹妹能夠出席……” 接著她轉頭看向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瑪麗。 “瑪麗,您到時應該也會有空出席的吧?” “誒?我嗎?”瑪麗片刻后回過神來,“當然可以啦!” 瑪蒂爾達重新看向夏爾。 人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也沒什么好拒絕的了吧? 夏爾僅僅考慮了幾秒鐘就回答了,“既然能夠得到您如此的眷顧,我和芙蘭到時候當然會出席了。” “好的。”瑪蒂爾達禮貌地點下了頭,“多謝。” 第十七章 誘餌 下午,按照之前的約定,夏爾離開巴黎城,來到杜-塔艾先生的秘密鄉間別墅進行拜訪。 然而,如果有熟人在場的話,卻恐怕認不出他來:他穿著黑色衣服,別著領帶,戴著略有茶色的眼鏡以掩飾瞳色,腦袋上頂著棕色的假發,嘴角還上粘著一字胡,手中拿著一根細藤木手杖,看上去就和一個年輕的大學講師一樣。 當租來的馬車停到別墅門口之后,按照約定,夏爾用手杖敲了車廂三下。然后,鐵門直接被打開,然后夏爾授意車夫馬上開了進去,直接在宅子的門口停了下來。待夏爾下了馬車之后,馬車直接離開。下車前,夏爾看了看懷表,時間剛剛好。 杜-塔艾先生已經在門口等著夏爾了,他因為禿頂和圓臉而顯得有些憨厚。這張臉騙了不少人,讓他們傾家蕩產。 “先生,您可總算來了啊……”杜-塔艾先生略顯緊張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我剛才還在擔心您……唉,最近我總感覺風聲有點兒緊,總有些提心吊膽的……” “別擔心,我來之前已經在外面觀察了一圈了,還算安全,沒有發現密探。請放心,對我的安危我比您更關心。”夏爾略有些冷淡的回答,然后有意敲打了對方一句。“另外,我建議您不要過多地表現您的緊張,那除了讓您顯得更加可疑之外毫無作用。想學拉斐特,可不是只要有漂亮話就行的,請鎮定,先生。” 聽了夏爾這句話,杜-塔艾先是臉色一白,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一些,手也放了下來。 是的,身為銀行家的杜-塔艾先生平生最向往的就是學習前輩拉斐特。為了這個,他選擇了模仿這位先生,成為了波拿巴派的幕后贊助人之一。沒有這些贊助人的幫助,法蘭西任何政治黨派都是難以運行的。 【拉斐特是法國19世紀上半葉的法國大銀行家,曾擔任過法蘭西銀行總裁。此人在拿破侖結束之后積極參與政治,極力扶植奧爾良派,大筆為其政治活動贊助。在七月王朝建立后,1831年他擔任過法國首相,成為法國銀行家中站上政治巔峰的第一人。他和那個參與美國解放戰爭并成為美國的第二號國父(第一號當然是可憐的斷頭國王)、法國大革命的積極參與者拉法耶特侯爵是不同的兩個人。】 而今天,杜-塔艾先生舉辦的這個宴會,將有可能讓波拿巴派再多上幾個贊助人。 如果夏爾表現好的話。 夏爾跟著杜-塔艾先生走進了他的宅邸,宅邸內的陳設大致和那些暴富之后拼命想要證明自己有品位的人差不多奢侈,墻壁掛著名畫,布置得像個咖啡館。 不過重要的不是品位,而是出席者。 天已經暗下來了,而窗簾被故意拉上,昏暗的光線下大家互相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來——對此雙方都很滿意。 夏爾扭頭看了杜-塔艾一眼,他輕輕點了點頭,表示人都來齊了。 然后夏爾坐到已經為他準備好的座位——就在主位的右手側。 杜-塔艾坐到主位上,然后向那些已經落座的人們介紹。“這就是我之前跟大家說過的弗里德蘭先生。” “大家好,”夏爾站了起來,“為了感謝今天主人的盛情款待,我建議大家干一杯?” “干杯!” “干杯!” 幾個人小聲的應和了,然后大家一起舉杯喝了一杯。 大家都知道“弗里德蘭先生”只是個化名,但是沒有一個人為此多費口舌。 喝完之后,夏爾也不再廢話,直接進入了正題。 “我想諸位都是時間有限的大忙人,不會有空兜圈子廢話,而很湊巧,我們同樣也是實干家。上頭給了我跟諸位解釋的權利,諸位有興趣的問題,都可以問我。” 幾個人面面相覷,一陣沉默之后,一個人站出來開了頭炮。他小心翼翼地問。 “弗里德蘭先生,我聽說您們最近已經在謀劃大動作了?” “是的。”夏爾點點頭,“我們仔細研究過,認為時機已經快到了。現在的法蘭西躁動不安,對奧爾良先生的不滿已經接近到了極點,諸位平素都是要經營自己事業的,要接觸的人非常多,想必也會有很深的體會吧?” 如果不是多次體會到現政權已經不太安穩了,想必這些人也不會跑來密會吧。 幾個人輕輕點了點頭。 在一陣沉默之后,一位戴著眼鏡的先生開口了。 “先生,恕我無禮,如果我們支持您這一派人的話,會得到什么好處呢?如果是榮譽勛位的話,我們不缺,如果僅僅給爵位的話,雖然有點吸引力,但是也不至于能夠讓我們冒下如此風險啊?” “對諸位的幫助,我們當然會銘記在心。”夏爾點了點頭,“不過,我們也是要看諸位到底幫助了多少的——對那些幫助多的人士,我們自然回報也就更多,而對于那些幫助甚少的人士……先生們,我們也愛莫能助。” “我可以跟您坦白。”又一位與會者發言了,“在您來之前,我們已經商量好了,如果決定幫助您們的事業,我們就不會半拉子干,而是要全力以赴,這一點您可以相信我們。不過,您總得給我們一個盼頭,讓我們知道我們到底為了什么在全力以赴吧?” “諸位能有這種共識,我十分感動,在此我代表我們全體向諸位表示感謝。”夏爾又站起來點了點頭。“同樣的,如果諸位能夠全力以赴,我們也將全力以赴地回報諸位。” “比如說呢?” “在我們這個時代,什么爵位、榮譽、名望或者勛章之類的東西,雖然看著花哨,但都不如實打實的法郎管用和好看,諸位同意嗎?”夏爾不動聲色,先吊起他們的胃口。 這話可說到這幫人心坎里了。 “是的!”大家頻頻點頭。 好的,該說了。 夏爾拿起了酒杯,靜靜地看著里面搖晃不定的葡萄酒。“我們已經得出了結論,在奪到了政權之后,就要大大發展鐵路,同時發行鐵路債券,需要多少就發多少,不需要的時候我們也要發。我們將會列出一個名單,哪些實業家給我們以幫助,我們就將建設訂單給那個實業家、哪位金融家給我們幫助,我們就讓他們來發行這些債券,來負責融資!” 大家沉默了,都在靜靜聽著。 “諸位都是干實事的人,當然知道鐵路多么有用,是一個巨大的利源,只要運營得好,償債能力是不用擔心的。而這里面,究竟蘊藏著多少商機?”夏爾慢慢提高了音量,“先生們,不要忘記了,我們談論的不是三百公里鐵路,也不是三千公里鐵路,是三萬公里,是更多更多,更多更多!” “哦。”集體的小聲驚呼。 “這么長的鐵路,需要多少軌道呢?需要多少車皮呢?需要建設多少車站呢?需要多少融資呢?!先生們,不把法蘭西的每一個村莊用鐵路連接起來,我們是不會罷休的!”夏爾幾乎是喊了出來。“總有一天,我們要把鐵路撲到巴格達,撲到德里,撲到北京!(米有打錯字喲~~~)” 鐵路,是的,鐵路!這就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資產之一。 在原本的歷史上,從1815年波旁復辟,到1848年七月王朝結束,兩個王朝33年時間總共修了不到五千公里鐵路,而法蘭西第二帝國不到20年就修了兩萬多公里。 為什么?是當時這些朝廷上的大人們不知道鐵路是個好東西嗎? 并非如此。 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當時法國的大大小小的地產擁有者們并不喜歡鐵路穿過自己的田產,也不喜歡鐵路運輸來的遠方農產品來和自己田地的農產品競爭。波旁王朝和脫胎于波旁王朝的七月王朝,不管再怎么標榜開明,本質上都無法脫離土地貴族的陰影。 而波拿巴派就不一樣了,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依靠土地貴族的歡心生存下去,他們的統治支柱是工業家和金融家,而資產階級重視的是資本和物資的流通,并不靠土地收入,他們正需要鐵路來實現自己的利益。 正因為如此,波拿巴王朝可以執行比原本王朝更加嚴厲得多的土地征用政策,并不會特別害怕舊貴族們情緒反彈。他就是用這個來收買資產階級的。 雖然拿破侖三世犯下了很多過錯,很多對法國來說不可原諒的過錯。但是建成一個初步成型的鐵路網,是他為法蘭西完成的兩個百世流芳的功績之一——另一個是重新整修了巴黎,讓它成為了真正的名城。 當然,僅僅有鐵路還不夠,國家和政府對鐵路的管控,也是挖掘國家潛力的重要部分——在戰爭期間更是如此。 德國的鐵道一直是國家戰略資產,從一開始,鐵路網的規劃就為軍事目的服務的,鐵路局直屬于總參謀部管轄,每一個重要的鐵路樞紐和節點都有軍官負責。高效的運輸系統也為德國軍隊在普法戰爭和兩次世界大戰的優良表現打下了極好的基礎。 而法國卻大相徑庭——法國鐵路部門一直是沒有直接管控到國家鐵路網的,更沒有專門的政府鐵道部,法國鐵路管理局只是交通部下一個下屬部門,實權也并不大,只能通過行政手段促使鐵路公司間接實施運輸規劃。直到1938年(這時離德國再一次入侵法國只剩下兩年了!),法國才對五家主要的鐵路公司進行了國有化,成立了法國國家鐵路集團,最終實現了國家對戰略鐵路網的控制! 1870年的悲劇,來自于法國對動員武裝力量和后勤資源的遲緩,而政府對鐵路網的控制不夠嚴密,正是這種遲緩出現的重要原因之一。 正因為如此,夏爾從一開始進入拿破侖黨,就大聲疾呼要發展鐵路、擴張政府對鐵道的控制,而他的建議,在經過波拿巴黨人的幾次考慮和廣泛討論后,終于得到了廣泛的贊同。(主要是考慮到用訂單來收買工業家,用建設融資來收買金融家這一點;以及方便運兵鎮壓各地潛在的反叛。) 而既然鐵路有這么大的作用,成立專門的鐵路部門來管理也就順理成章了。當然,他們的考慮是將收買別人的機會都放在自己手里。 說完這些之后,夏爾不再說話,任由與會者們竊竊私語。 過了一會兒之后,與會者們的音量放低了,顯然有了共識。 剛才發過言的那位眼鏡先生又發問了。 “先生,您說的確實很有吸引力,但是,如果只是言辭的話……” “我們的承諾當然不限于口頭。”夏爾笑了,然后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忘了跟諸位說了。我們的計劃一旦成功,法蘭西就將成立一個鐵道部,專門負責鐵路事務。而我,就將是鐵道部的政務秘書,而部長也必將是我們的人。這樣的話,諸位不至于還不相信我們履行承諾的力量吧?” “哦……” &lt;/a&gt;&lt;a&gt;手機用戶請到閱讀。&lt;/a&gt; 第十八章 法蘭西的生命線 在得到了相對還算滿意的答復之后,杜-塔艾叫來的這些朋友們沒有久待,紛紛告辭了——雖然他們回去之后肯定還會再斟酌考慮的,但是夏爾相信爭取其中大多數人的支持應該沒問題了。 而夏爾則被主人留了下來。 “相當有說服力的演講,我的朋友。”杜-塔艾舉起酒杯,向夏爾發起了恭維。 夏爾也舉起了酒杯,微笑著回答。“恐怕有說服力的不是我的演講,而是現在的時局和金閃閃的法郎。如果現在時局穩定的話,您的這些朋友當然不會來聽的吧?而我們也只能安心蟄伏著等待時機。” “說得對。”這位投機家、銀行家露出了他那種標準職業化的、憨厚之極的笑容。“就我看來,我們現在多年的等待,終究該出點結果了。” “不過,雖然看上去形勢比較有利,但我們也必須謹慎小心……”夏爾冷靜地提醒了對方。 “那是當然,今天我請來的幾位朋友都是我仔細觀察了很久的,他們都有膽子有計謀,也有野心,想要搏一把大的,狠狠賺他一票——我是看清楚了才會邀請他們的。”杜-塔艾微笑著回答,“別忘了,一個做我這行的,最重要的是要學會謹慎,哪怕膽小也比勇敢好。” “很好。”夏爾也矜持地笑了笑。 然后兩人互相恭維起來。 經過多年的贊助和來往,現在杜-塔艾早已經成為了組織的一員,未來如果成事的話,肯定少不了他的好處,夏爾自然也會花費一點心思同他交好。 閑聊了一會兒后,銀行家突然換了話題。 “先生,不瞞您說,就我看來,您是全法蘭西少有的青年才俊。”他做了個手勢阻止夏爾說一些自謙的話,“請別誤會,我并不是為了討您歡心才這么說的,就我看來,一個年僅二十出頭就做了這么多事的人,是有資格被稱為青年才俊的。” 夏爾沒有說話。 “對您這種青年才俊來說,實現黨派奪權的理想并不是終點吧?一個秘書職位肯定也不可能讓您滿足,您到底是什么打算呢?”杜-塔艾裝作不經意地問。“您究竟是想得到什么酬報?” “您是指哪方面?” “如果我們的謀劃真的成功了,您這種才俊理當前途無限,再加上您的年紀又是這么年輕……”杜-塔艾此刻的表情是相當嚴肅的,表面的憨厚一掃而空,“有時候我真的挺好奇的,有朝一日您成為能夠引領法蘭西的人物之后——這是必然的——您打算怎么做?” “未來瞬息萬變,我當然無法預測之后的事情。”夏爾做出了公式化的回答。 “可是,對您這種人來說,您是肯定有目標的,不管這個目標是好是壞,總歸是有的,而且肯定還不會小。未來對您來說只是實現目標的一個過程而已,使用什么手段肯定您也無所謂。”杜-塔艾又舉起了酒杯,“我這人沒有多少優點,但是看人挺準的,所以我才從一個一文不名的小伙計走到今天。” “我也挺佩服您的。”夏爾從善如流,再喝了一口,“好吧,說實話吧,我就是想讓法蘭西在我的帶領下實現皇帝未完成的功業。” 杜-塔艾突然笑了出來。“每個人都這么想,就連年輕時的我也想過。” “我認為,法蘭西必須對外擴張,不能被外國刺刀緊緊地束縛在這一隅之地。法蘭西必須實現它的榮光,不僅僅是在殖民地要擴張,在歐洲也要擴張。”夏爾回答。 “聽上去是很不錯,但這就意味著戰爭吧。”杜-塔艾冷靜地回答。 “對的,必須打仗,而且很有可能不止一場戰爭。除了法國人自己,沒有人喜歡法國擴張,必須搶在干涉到來之前打倒敵人。為此,我認為法國要準備一支大軍,一支龐大的軍隊,還要組建一個有效的支持體系,讓大軍可以行之有效地行動和交戰。” “然后我們又和當年一樣和整個歐洲開戰?”杜-塔爾的語氣有了些嘲諷。 “當然不是,這種擴張必須有度,我們肯定必須牢記著皇帝的教訓,領土并不是越多越好的。”夏爾耐心地回答。 “比如說呢?”杜-塔艾饒有興致地問。 “西班牙我們可以不要,那種貧瘠的地方就留給那些狂熱教徒玩吧,比利時現在也要不了,1839年的條約過于束縛了我們,英國現在太強大,我們還不能去招惹,幾十年內恐怕都不會跟他們開戰。我們的關鍵是要……” 【指1839年4月19日在倫敦簽署的條約。條約確認了比利時和荷蘭的分離,歐洲列強共同承認和保證比利時的獨立與中立,盧森堡西半部給予比利時,比利時成為永久中立國。】 “哪里?” “薩爾,準確地說是盧森堡-薩爾地區。”夏爾簡單明了地回答。“為了那里的煤礦,為了法蘭西的未來和生存,那里必須歸于法蘭西。” “哦……”提問人贊同地應了一聲,然后點了點頭,“有道理。” 在1870年后,法國和德國這對世仇的實力對比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這種變化不僅體現在人口上,也出現在工業規模上,尤其是最重要的鋼鐵產量上。1913年世界大戰即將爆發之時,法國的鋼鐵產量為460萬噸,而德國為1800萬噸,法國僅為德國的四分之一。這種差距,比法德之間的人口差距還要令人絕望,還要無法解決。 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正是因為資源問題。 煉鋼需要鐵礦,而提煉鐵礦就需要用到焦炭,想要燒制焦炭就需要煤,而且是極其大量的煤。 法國不缺鐵礦,即使丟掉了阿爾薩斯-洛林,它也不缺——它仍舊擁有鐵礦豐饒的隆維-布里盆地(德國人一直覬覦這里,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一直把這個地區和比利時一起作為“必須兼并的地區”),足夠讓法國使用很多年。然而,法國卻極其地缺煤,本土的諾曼底和南方部分地區的煤礦根本不足以滿足工業需要。 沒有煤,就缺乏焦炭,因而必須從外國——比如英國或者德國——進口,從外國進口就會加大制造商的成本,使得法國鋼鐵的成本高于別國。鋼鐵價格高于別國,其他工業產品也就可想而知。所以法國工業在技術水平上明明不弱于德國,然而市場競爭力卻遠不如德國,德國在有利可圖的外貿中慢慢茁壯,培育出了一個可以撼動世界的怪物,法國卻毫無辦法,法國資本家只能通過資本的運作和金融業來保持利潤。 在19世紀前中期,因為世界的工業化浪潮還沒有開始,法蘭西的這種先天不足還沒有體現出來,而到了19世紀中后期開始大規模工業化時代,這種先天不足就明顯地表現出來了。煤炭是工業的糧食,鋼鐵是工業的脊梁,因為糧食不足而發育不全,因為發育不全而無法實現健全的生活,這就是法國后來面臨的困境。 后人將法蘭西稱作高利貸帝國主義,這固然是一種恭維,但是又何嘗不是一種辛辣的嘲諷。難道法蘭西就不知道鋼鐵和槍炮的作用嗎?難道法蘭西就不知道工業能力才是國家實力的最終體現嗎? 法國歷代統治精英并沒有忽視這個問題,一直在尋求解決的方法,然而世局變幻卻讓人身不由己。 富含煤礦的盧森堡-薩爾地區,在拿破侖帝國時代法國占領了它,在拿破侖三世時代法國謀求吞并盧森堡,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法國占領了薩爾,在1946年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又占領了它,然而每次努力都因為外國壓力而宣告失敗或被迫撤出。 這個讓人痛苦的煤炭問題,直到1951年的亨利-克耶政府牽頭西德、荷蘭、比利時等國成立歐洲煤鋼聯營才得以勉強解決,然而代價是什么?是強迫自己忘卻,忘卻一百年來三次德國人的屠戮所帶來的仇恨。是要忘卻那些為抵抗德國人的入侵而戰死疆場的青年,是要忘卻被德國人屠殺的平民,跟那個飽揍你多次的人說“我們做好朋友吧,我原諒你……” 代價實在是有點過高,不是嗎? 然而那時的法蘭西也只能黯然接受這種結局了,歷史已經使得法蘭西必須如此。 這個結果,是上帝注定的嗎?是天時如此嗎?法蘭西注定只有如此走嗎? 從小接受唯物主義教育長大的堅定的無神論者夏爾不相信這個。 “可是,那地方現在歸普魯士,而且別的國家會坐視我們拿到那里嗎?”杜-塔艾再次問。“如果干涉的話……” “我們是皇帝的好學生,他一向速戰速決。”夏爾略有些隱晦地回答。 老于世故銀行家當然聽得出夏爾的回答。“這是您一個人的意見嗎?” “目前是的。”夏爾略有遺憾地點點頭,“而且我極少跟人提到過。” 杜-塔艾有些驚奇地看著夏爾。 “一個人在二十歲的時候真的會去想這么多事嗎?” “如果他實際上已經活了四十五年的話,他就會的。”夏爾突然小聲回答。 “什么?”杜-塔艾沒有聽清夏爾剛才說的話。 “哦沒什么,我開了個玩笑而已。”夏爾又是一笑。“干杯。” “干杯。” 第十九章 阿爾貝入伙 從杜-內耶的別墅離開時,已經是入夜時分了,銀行家慷慨地將自己的馬車借給了夏爾使用。借著馬車上掛著的風燈,馬夫駕駛著馬車經由大道向巴黎城馳去。 不愧是有錢人,銀行家的馬車十分之奢華,外表精致華麗,內部陳設也相當讓人舒適。夏爾半躺在天鵝絨墊子上,仔細考慮著今天的活動。 鐵道部的事情在夏爾——當然主要是通過在波拿巴派內部素有名望的特雷維爾侯爵——的極力堅持下,經過多輪討論之后在波拿巴派內部已經達成了共識。而這一個看上去就十分炙手可熱的位置現在也有多人覬覦,大家似乎忘記了現在大事根本還沒有成功。 不過看在特雷維爾侯爵既是首倡者以及多年來的威望的份上,秘書一職大家還是普遍同意了由夏爾來擔任。 然而,大家都只是把這個鐵道部當做是一個超級大肥缺——因為它注定要經手天量的資金,而且可以廣結善緣。很少有人同夏爾一樣,把它本身就當做是一項偉大的事業來看。 穿過城門進了城之后,夏爾馬上下了馬車——他不可能讓車夫知道他的住址。 目送馬車離開之后,他又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然后走到一家小戲院門口,另外租了一輛馬車,然而目的地卻不是自己家,而是去了第十區巴萊里奧街的一個俱樂部。 不出他所料,他的好朋友阿爾貝-德-福阿-格拉伊果然就在這里正在和人玩牌。阿爾貝經常跑到這種地方賭博,一晚上輸贏幾千法郎是常有的事,贏到了就放浪形骸一下子就揮霍光,輸掉了他也無所謂搖搖頭就走了。 今天看上去他的運氣還不錯,面前堆了一堆紙鈔和金幣。在水晶吊燈的燈光和桌子上金幣的輝光的交相輝映之下,讓他渾身上下閃耀著征服者的光輝。他旁邊坐著一個穿著輕浮的女郎,阿爾貝一邊玩牌,一邊還在不停地撫弄著旁邊的女郎。 此時,新的一局已經到了關鍵時刻,桌面上已經擺了不少錢。阿爾貝的對手們已經紛紛棄牌,只剩下一個人在和他對峙著。他桌面上的牌是8,8,4,6,對手則是A,A,8,5。 輪到對手叫牌了,他盯著阿爾貝,阿爾貝則把臉別開繼續去撫弄旁邊的女郎。 “你不至于還有一個8吧?”對手輕聲問,似乎是想從他的回答中看出什么端倪。 “我當然還有。”阿爾貝輕松地笑著,然后親了女郎一口。 對手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動搖或者遲疑。最后他決定賭一把。 “開牌!” 他攤開底牌來,是一張5,兩對。 “我早跟你說過了……我還有一張8。為什么您就是不信呢?”阿爾貝攤開了牌,3張8。 對手痛苦地皺了皺臉,其他對手和圍觀者都是一聲驚呼。 “今晚這家伙手氣真是旺到極點了。”大家竊竊私語。 “不過那又怎么樣呢?反正他以后會再輸光的,阿爾貝你還不知道嗎?” “說得也是。” 阿爾貝從桌面上拿起一小碟鈔票,扔給了侍者,然后大聲喊。“各位朋友,今晚我很開心,我請大家喝一杯!” “哦!好人阿爾貝!”大家紛紛起哄。 正當阿爾貝打算再度開始賭局的時候,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的朋友,今晚贏了不少了吧,能請我多喝幾杯嗎?” 阿爾貝馬上反應了過來,他往旁邊一看。 “夏爾?!”他的語氣有些驚奇,“你居然來了?” “怎么,我不能來嗎?”夏爾笑容可掬。 “當然,當然行了。”阿爾貝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我們去喝幾杯。” 他旁邊的女孩子似乎有些不樂意,扯了扯他的手臂。 阿爾貝拿起一些紙鈔卷起來塞入她的溝中。 “今晚你已經從我這兒拿了不少拿破侖,該滿足了吧?你先回去,回頭我再來找你!”說罷他吹了聲口哨,把自己贏的錢收入口袋中,然后帶著夏爾轉身就走。 【是指當時法國在拿破侖時代政府發行的一種金幣,價值在一枚20法郎左右。】 兩人找了個清凈點的角落坐了下來,然后阿爾貝叫侍者拿了些酒過來。 “我的朋友,今晚贏了多少了啊?” “誰知道呢,我懶得點。”阿爾貝隨口回答。“不過算起來的話,我最近幾天差不多輸了好幾千法郎吧,今晚總算回了點本。” 夏爾嘆了口氣。“還是要節制一點吧。” “嗯,我知道。”阿爾貝隨意點了點頭,“怎么,你今天跑過來就是為了再重復一些這樣的話?” “那倒不是。”夏爾回答,“而是另外的事。” “怎么,又有什么事想叫我幫忙啦?”阿爾貝笑著問。“可憐的阿爾貝又有得忙了……” “說起來,上次的事我還沒有感謝你呢,幸虧有你幫忙我才能那么快地解決事件。”夏爾握住了對方的手。 “哎呀,我們之間還說什么謝謝啊,而且我也沒有真的費多大勁。”阿爾貝搖搖頭表示無所謂。 夏爾沉默了片刻。 阿爾貝也沒有催他,熟知還有脾氣的他,明白夏爾現在肯定有重要的事。 “我的朋友,如今我有一筆買賣,缺人手去做……”夏爾終于開口了。 夏爾之前委托他幫忙,固然是因為要完成自己的目標,但是側面也算是測試了下阿爾貝的能力和頭腦,結果阿爾貝輕松完成了,相當令夏爾滿意,因而招徠自己好友入伙的心思也就愈發濃厚了。 “哦?難怪啊……”阿爾貝眉毛挑了挑,“那是什么買賣呢?需要我幫什么?” “我的朋友,我現在在做的是一個買賣,賺頭很大但是也有風險,所以我想……我能不能得到你的幫助?”夏爾的語氣突然變得很鄭重。 “什么買賣?”阿爾貝對夏爾的語氣略有些奇怪。 “大買賣。”夏爾一個音一個音地念了出來。 阿爾貝先是被夏爾搞得有些糊涂,但是,僅僅過了幾秒鐘之后,他就下意識地問了出來。 “是那種事?” “嗯,就是那種事。”夏爾冷靜地點頭確認。 阿爾貝的冷色變了變。“我的朋友,你真的開始干了?!” “是的,已經開始很久了,而且我也希望你能過來幫助我。”夏爾干脆地承認。“我的朋友,我知道的,你很有才華,也很有膽量,更加不缺乏計謀。但是,法蘭西永遠不缺懷才不遇的青年,缺的只是機會……”夏爾加重了語氣,“如今,我們就有機會展示自己的才華了,你不會浪費機會的吧?” “夏爾……”阿爾貝的反應卻出乎夏爾的預料,“別做傻事!” 夏爾對他的反應不太滿意。“我當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阿爾貝怔怔地看著夏爾,放緩了口氣。“夏爾……你知道我,可是我知道你,以你的才能和性格,又有不錯的家世,無論你有什么夢想,只要去拼搏總會實現目標的。你何必要冒如此大的風險?” 夏爾苦笑了出來。 “阿爾貝,沒錯,像我們這種人,至少還是有些資本的,但是不冒點風險,我們該怎么做才能實現理想呢?要么去外交界要么進其他部,一點一點熬資歷,老老實實地等著往上爬,小心翼翼地吹捧國王吹捧權貴,最后到頭來還能怎么樣?頂天了進盧森堡宮當個木偶!就算撞了大運當了首相,那時都已經是什么年紀了?我的朋友,法蘭西等不了那么久,我也等不了那么久!” 【盧森堡宮是當時法蘭西議會貴族院所在地】 “等不了那么久?” “只有一次我親身參與而且成功了的革命才能讓我這個年紀就能達到那個位置。”夏爾一字一頓地回答。 “什么位置?”阿爾貝有些好奇地問。 “如果不遠的將來,我們成功了的話,你會知道的。”夏爾垂下了眼簾。 “你就沒想過風險嗎?夏爾?你這是在冒大險!”阿爾貝的語氣里似乎多了點焦急。 “我當然知道我在冒險,可是我不怕,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世事本就如此。倒是你,我真沒想到你會勸我不要冒險……” “我們不一樣!”阿爾貝厲聲駁斥,“我現在孑然一身,父親也不怎么愛我,我愛冒險愛刺激愛享受,發生什么事情都無所謂,可是你不一樣啊!” “有什么不一樣的?” “夏爾,聽我說,冷靜點。”阿爾貝放低了聲音,然后伸出右手捏住了夏爾的肩膀,“不要老想著如果成功了會怎么樣,想想,如果失敗了呢?不光是你要受到打擊,你的家人呢?別忘了還有你的妹妹……她雖然不至于會被牽連,但是你能想象如果你遭了難她會怎樣肝腸寸斷嗎?她不是你最喜愛的妹妹嗎?你怎么忍心讓她冒這么大的風險?” 夏爾的臉上突然閃過一抹奇怪的神色。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選擇做這些的。” “什么意思?”阿爾貝有些疑惑了。 “是的,我愛我的妹妹,”夏爾冷靜地回答,“我也愛著法蘭西,正因為如此,我絕不能忍受芙蘭或者法蘭西去接受蒙塵的命運,為此我不惜一切代價!” 作為多年相交的朋友,阿爾貝明白夏爾此刻的表情和言語到底代表什么,雖然他真的不明白夏爾話里的意思。 但是,不明白也無所謂了,因為對方是夏爾,自己從小到大的朋友。 “你已經決定了,絕對無法更改了嗎?”他褪下了表情中的最后一絲輕浮,鄭重地問。 “很久之前就已經決定了。”夏爾也鄭重回答。 阿爾貝長長地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好吧!那就干吧!” 夏爾握住了阿爾貝的手。“謝謝你!” 阿爾貝也捏緊了夏爾的手,然而表情卻沒有夏爾這么開心。“也許哪天我能救你。” 第二十章 疑竇叢生的宴會 “感激我吧,特雷維爾先生,如果不是因為有我,您怎么會受到邀請。”芙蘭微微昂起頭來看著夏爾,絲毫沒有發現自己強裝出來的高傲表情配上姣好的面容,竟然顯得如此可愛。“瑪蒂爾達肯定是因為想叫我來才發出邀請的,你只是附帶而已。” “哦,那我當然很感謝您,親愛的妹妹。”夏爾伸出手來,習慣性地抹了抹妹妹的頭。 “你知道就好……”芙蘭滿意地閉上了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推開了自己的兄長,“別摸我的頭啊,我已經是大人了!” 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瑪麗噗嗤一笑。 芙蘭臉上微微一紅,然后又踩了自己哥哥一腳。 就在芙蘭打發脾氣之時,馬車終于停了。 那天來探望芙蘭的瑪蒂爾達-德-迪利埃翁小姐果然沒有食言,在回去之后就叫仆人送過了請柬過來,今天正好就是舞會的舉辦日。 瑪麗最近經常往特雷維爾家跑,要么是和芙蘭一起談心畫畫,要么就是跟夏爾學習下棋,所以今天三人干脆就一起坐馬車過來了。 驗明請柬真實無誤之后,穿著大紅滾邊藍色制服的仆人們馬上放三人進來,然后把馬車領到去馬廄精心照料。三人沿著青草環繞的小道,走到了種滿了白楊樹和大楓樹的前庭。由于濃蔭覆蓋著宅邸之外,使得明明處于盛夏時期,來賓們卻并不覺得炎熱。鮮花的清香配上樓下的大廳里傳出的華爾茲和極樂舞的樂曲、再佐以百葉窗的窗縫里透出燦爛的燈光。,更讓訪客們都感到有些心曠神怡。 在前庭院和花園之間,有一座宮殿式的大建筑物,這就是掌璽大臣一家人所居住的宅邸。 瑪蒂爾達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仍舊戴著她那副金絲框邊的眼鏡,微笑地看著剛來的三人。 “芙蘭、瑪麗,你們兩位能夠前來出席,真是太好了。”接著她轉向夏爾,目光有些閃爍。“還有您,特雷維爾先生。” “哦,我也非常榮幸能夠得到您的邀請。”夏爾也客套了一句。 “不是我,是我的姐姐的邀請。”瑪蒂爾達回答,然后又笑了起來,“我們別老站在外面了,一起進去吧?” 接著她朝宅邸里面示意了一下。 里面突然一聲巨響,然后夏爾等人就看見一個少年飛一樣地沖了過來,若不是瑪蒂爾達躲得快,只怕是要撞到。 “喬治!”瑪蒂爾達怒氣沖沖地喊了一句,“你給我看著點兒!” 少年抬起頭來,夏爾現在才看清了對方的樣貌。 他大概十四五歲左右,栗色短發,褐色瞳孔,臉顯得有些瘦。他穿著綢制襯衣配藍色外套,雖然努力想像個大人,但是眉眼間仍然透著些少年人的稚氣。 “有什么事,姐姐?”他充滿朝氣地問。 瑪蒂爾達勉強對夏爾笑了笑,“這是我的弟弟喬治,抱歉,現在還太小不懂事……” 夏爾搖搖頭表示無妨。 然后瑪蒂爾達又以嚴厲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弟弟。 “喬治,這是特雷維爾先生、特雷維爾小姐、萊奧朗小姐,向他們問好。” 少年人悻悻然地向三人問好,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臉上有些驚喜地看著夏爾。“特雷維爾先生?” “嗯?”夏爾應了一聲。 “您就是夏爾-德-特雷維爾對吧?”少年目光閃閃地看著夏爾。 “是的。怎么了?”夏爾有些奇怪。 “我在學校里聽過您的事跡,您和福阿-格拉伊先生的事跡一直在學校里流傳呢!”少年興奮地看著夏爾,眼中閃耀著崇拜的光。 夏爾明白了,原來是學校里的后輩啊。看來自己讀書時和阿爾貝那些調皮搗蛋的事跡現在還在學校里流傳呢…… 少年時代的夏爾,和阿爾貝在公學里面互為死黨,經常在一起搞一些惡作劇,也算是校園內的風云人物之一。沒想到已經畢業幾年了,事跡依然還能在學校內流傳,真是讓人有些哭笑不得。 夏爾笑了笑,心里閃出了些惡作劇的心思,然后他拍了拍少年肩膀,“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未來就交給你們了,小子,好好干!” “是!”仿佛被將軍下了命令的士兵,少年喬治挺起了胸膛應諾。 “別鬧了!”瑪蒂爾達有些哭笑不得,她打斷了兩人的交談,然后對著自己的弟弟下令,“我要帶著他們進去了,你來代替我在這里接待賓客,明白了嗎?!” “這是你的重要任務啊,可不要讓前輩們失望!”夏爾加了一句。 “是!”喬治再度挺起了胸膛,臉上有了些激動的紅暈。 “我們進去吧。”瑪蒂爾達不再理會自己的弟弟,對夏爾等人做出了個邀請的手勢。 大廳里面已經來了不少賓客了,不過看上去都是年輕人。年輕男子的打扮倒都差不多,而女孩子們則爭奇斗艷,個個穿著時尚。各個角落的桌子上燭光璀璨,銀質器皿和水晶玻璃器皿內擺放著各色佳肴,不過卻沒有多少人在享用。人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私下交談著。 瑪蒂爾達把夏爾等人帶到一個角落,然后安排大家落座。然后,在大家落座之時,她輕輕地、隱蔽地拉了拉夏爾的衣袖。 夏爾不明所以,但還是笑著囑咐芙蘭先吃點東西,然后自己離座。 “什么事?”他低聲問瑪蒂爾達。 瑪蒂爾達的表情卻極其古怪,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跟我來。”最后她只說出了這句話。 夏爾帶著滿腹疑惑跟著瑪蒂爾達走著。 接著,瑪蒂爾達把夏爾帶到了側邊的小偏廳中,令他更加疑惑的是,這里竟然坐著一個女孩子。 夏爾掃了一眼將對方看了清楚。 女孩兒大概二十歲左右,面部輪廓和瑪蒂爾達差不多,發色有些偏褐色,不過相比瑪蒂爾達她的面容更加顯得柔媚一些。她穿著藍色裙子,脖子上戴著一串小項鏈,項鏈映襯得脖頸顯得愈發修長,而她手里拿著一把象牙制的扇子。 她手上在把玩扇子,眼神卻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姐姐!”瑪蒂爾達輕聲呼喚,然后輕輕地碰了碰女孩。 女孩似乎是被驚醒了,然后才發現小偏廳內多了兩個人。 “姐姐,”瑪蒂爾達指了指夏爾,然后輕聲對女孩說,語氣里竟然有些帶著店員炫耀貨架商品的口吻,“這位是特雷維爾伯爵,我跟你提過的……” 看來這就是今天宴會的主角,迪利埃翁伯爵的長孫女朱莉了,夏爾內心有了些明悟。不過他依舊不理解瑪蒂爾達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為什么要這么忙著將自己介紹給姐姐呢?她到底在想什么? 是想將自己介紹給姐姐?為什么?她就這么急著想要姐夫嗎? 更令夏爾有些疑惑的是,明明是大好的日子,她面色有些蒼白,看上去精神狀態并不是很好,感覺是很緊張的樣子,甚至可以說有些像是失魂落魄。 不過這些疑惑他當然只能放在心里。 他躬身對女孩行了個禮。“很榮幸見到您,迪利埃翁小姐。” “哦……”女孩似乎剛剛才反應過來似的,也回了個禮,“很榮幸見到您,特雷維爾先生。” 夏爾能看得出來,這種表面客套之下,對方幾乎沒怎么注意過自己,他甚至可以確定對方根本沒注意自己到底長什么樣。 尷尬之下夏爾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我到底是干啥來的啊?他捫心自問,然后得不出答案。 “特雷維爾先生可是個青年才俊,姐姐,我想你跟他應該有不少話題可聊的……”瑪蒂爾達竟然有些緊張,“夏爾,您喜歡嗎?” “哦,還好。”夏爾回答。 “正好,我姐姐也很喜歡呢……”瑪蒂爾達看了看朱莉。“……是嗎,姐姐?” 沒有回答,她的姐姐仍舊在把玩扇子。 “姐姐!”瑪蒂爾達放高了音量,口吻也因焦急而顯得有些發顫。 “哦,是的……”回過神來的朱莉輕聲回答。 接著聊天就以這種詭異的氣氛發展著,夏爾和朱莉都不怎么說話,只有瑪蒂爾達在不停地努力串聯氣氛,引起話題,夏爾和朱莉兩人時不時地禮貌性地應和幾句。 這種奇怪的談話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后,瑪蒂爾達終于放棄了,她捏緊了自己姐姐的手。夏爾在燭光的幫助下,發現她鏡片后的眼角中竟然有些淚光。“姐姐!” 她的姐姐的反應同樣奇怪,她也捏住了自己妹妹的手,臉上露出了恬淡的笑容。 瑪蒂爾達看著姐姐的笑容,眉毛皺緊了,然后又舒展開來。接著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后轉頭看向夏爾,勉強地笑了起來。 “特雷維爾先生,真是對不起了,我們走吧……” 早已經覺得乏味至極的夏爾當然求之不得,然后隨著她離開了偏廳。 一出門,瑪蒂爾達突然垂下了頭,眼中居然有淚珠滾落。 “您怎么了?”夏爾吃了一驚。 “沒什么……”瑪蒂爾達勉強地笑了笑,只是話語仍舊有些發顫。“我們回去吧。” 等到夏爾回到大廳,時間已經接近九點了。 “你剛才去哪兒了?”芙蘭有些不滿。 “有點事兒。”夏爾隨口糊弄了一句。 突然,他感覺有些不對。 他感覺到有道目光在盯著自己,雖然目光的主人看上去努力試圖隱蔽,但是敏銳的警惕心仍舊讓夏爾感知到了,他不動聲色,然后拿起了一個玻璃盤。 “這個花紋還真是漂亮啊……”他輕聲贊了一句。 然后借助盤子的反光,他看清楚了目光的主人,那是一個穿著燕尾服的年輕人,面部表情極其嚴肅,他在跟旁邊的人攀談著,卻借機不停打量著夏爾。 鑒賞了一會兒之后,夏爾放下盤子。 然后他仔細尋思今天來到伯爵府后所經歷的這些奇怪的事。 今天,還真是不像自己原本想象的那么無聊啊。他心中暗想。 ================================== 下午還有一更,謝謝章魚大帝的打賞……O(∩_∩)O~ 第二十一章 驚變 時鐘指到了九點整,舞會開始了。 一個梳著整齊的、褐色中略帶一點花白的分發,穿著宮廷式的繡花禮服,配著藍綬帶、看上去很有風度的中年人不疾不徐地走進了大廳,從周圍人的反應來看,這位應該就是瑪蒂爾達的父親,現任掌璽大臣迪利埃翁伯爵的繼承人迪利埃翁子爵先生了。 而夏爾剛才見過的朱莉小姐則挎著父親的右手,一路跟著走了進來。 走到大廳內部的盡頭之后,他轉回身來,然后笑著看向所有的嘉賓。迪利埃翁家族的俊美再配上這種宮廷最常見的格式化笑容,使得人們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感。 “諸位今天能夠賞光參加我女兒的生日舞會,真是讓我感激不盡。不過,在這種時候我也有一些感慨,真沒想到轉眼之間自己的女兒都已經二十歲,而我自己已經是個老人了……” 說罷他自嘲地笑了笑,而賓客們也湊趣跟著笑了笑。 “今天前來的各位,都是法蘭西的青年俊彥與名媛淑女,真讓我感受到了久違的朝氣啊!想想我也曾這樣年輕過呢……” 大家又湊趣笑了笑。 “難得你們這些青年人齊聚一堂,自然有很多話要說,我就不多說了,免得耽誤大家的寶貴時間。”接著他轉頭看向站在他旁邊的女兒。 朱莉小姐仍舊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她片刻之后才反應了過來,然后露出了勉強的笑容看向來賓們。 “感謝大家前來參加我的生日舞會,那么,開始吧!” 舞會主人的表現讓大家愣了一下,出現了短暫的冷場,不過大家都當做“畢竟是心情激動嘛”給接受了。然后,子爵有禮貌地沖自己的女兒點了點頭,離開了大廳,舞會正式開始。 夏爾并不喜歡跳舞,舞會開始之后,他和自己的妹妹以及萊奧朗小姐一起坐著,一邊吃點心一邊看旁人跳舞。 過了一會兒,夏爾發現萊奧朗小姐臉色有些發紅,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夏爾正想問她是否有什么不舒服,芙蘭突然在桌子下狠狠踢了夏爾一腳。 吃痛之下夏爾看向芙蘭,卻被芙蘭用嫌惡的眼神回視,眼里滿是“你怎么還不知趣,非要女孩子自己來說嗎?”的詰問。 夏爾恍然大悟,然后笑著看向瑪麗。 “萊奧朗小姐,我是否有幸同您共跳一曲舞呢?” “當然可以呀,先生。”萊奧朗小姐的臉愈發紅了一些。 正好一曲舞蹈已經結束,下一曲舞即將開始了,夏爾向前伸出手去,瑪麗垂下頭,伸出手來讓夏爾帶著走向了大廳中央的臨時舞池。 即將開始時,夏爾恭維了舞伴一句。“您今天榮光煥發,讓人迷醉。” “是嗎?” 瑪麗今天穿著白紗連衣裙,裙上系著玫瑰色的絳帶,穿著一雙粉紅色的小舞鞋。看得出她為了舞會精心打扮了一番。她面上滿是喜悅的笑容,好像忘卻了剛才的羞怯,抬起頭來仰望著夏爾。 “真的。”夏爾真誠地回答,同時控制住了自己摸一摸那滿頭金發的欲望。 “謝謝您,老師。”瑪麗又低下了頭。 自從她跟夏爾開始學習下棋之后,她經常這樣尊稱夏爾,讓夏爾有些哭笑不得。 這一曲是瑪祖卡舞,夏爾與瑪麗手拉著手,沿著圓形舞池的邊緣慢慢地旋舞。 繞著夏爾,瑪麗輕盈而優雅地轉動著,時而停在夏爾右手,時而左手邊,明亮的大廳中,燈光與珠寶的交相輝映,閃耀著綺麗的光,更加映襯得她顯得更加艷麗。 終于,舞曲結束了,夏爾向瑪麗鞠了一躬,而瑪麗則回以一個行個屈膝禮。 兩人相視一笑。 “跳得真不錯啊,特雷維爾先生!” 夏爾突然發現不知什么時候瑪蒂爾達走到了自己旁邊,旁邊竟然還拉著她的姐姐。 “多謝夸獎。”夏爾冷靜地回答。 瑪蒂爾達突然轉頭看向了朱莉。“姐姐,要不你也跳一曲吧?明明是今晚的主角,你今天卻還沒有跳一支舞呢……下一曲是華爾茲,要不你和特雷維爾先生跳一曲?” “今天就算了吧,我身體有些不舒服……”朱莉遲疑地回答,面上的緊張怎么也掩飾不了。 夏爾有些尷尬,然后準備告辭。 突然,他發覺剛才的視線再次往自己身上掃過,而且盯得愈發緊了。 “既然您不舒服,那還是早點休息吧。”夏爾不動聲色地對朱莉建議了一句,然后拉起瑪麗的手往回走。 “你們剛才跳得真好看!”芙蘭微笑地看著歸來的兩人,“瑪麗,累了吧?喝點東西吧。” 兩人于是坐下喝了點飲料,夏爾感覺那道視線的存在。 考慮了幾秒鐘后,夏爾決定繼續不動聲色,然后跟妹妹和瑪麗告了聲罪,聲稱自己要去盥洗室。 走出大廳時,他一直能夠感受到對方的目光不時掃過自己。 是什么人?他仔細搜索自己的腦海,卻發現自己根本就不認識對方。 是誤解嗎,他認錯了人?還是說……是政府的人? 夏爾此刻腦中轉了許多念頭,沒有一個能夠讓他安心。 走出宅邸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后面,發現并沒有人跟來。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看來不是政府的暗探,至少不會是針對自己的。 不過,就算如此,夏爾內心中還是殘留著一絲不安。 一會之后,夏爾重新返回大廳,卻發現那個青年剛好走了出來。看到夏爾他眼神突然緊了一緊——雖然動作很小但是夏爾仍舊觀察到了,然后他裝作沒什么事一樣走出了大廳。 殘留的不安讓夏爾不敢怠慢,他慢慢踱步到仍在招待賓客的瑪蒂爾達旁邊。 指著剛剛走出去的那個人問。“小姐,這位是誰啊?” “那個人?今天在門口我接待過,他是柏雷爾子爵……”瑪蒂爾達說出了他的名字,然后又仔細想了想,“他父親是個外交官,帶著他在歐洲各地游蕩過,后來過世了給他留了筆遺產。他后來進了軍隊,似乎曾在阿爾及利亞服役過,最近才回來。” “柏雷爾子爵?”夏爾驚呆了,“你確定?!” “嗯?他拿來的請柬就是這張啊,”瑪蒂爾達回答,“我的記性還不至于這么差。” “不,他絕對不是柏雷爾子爵,”夏爾篤定地回答,“柏雷爾子爵有陣子短暫地在亨利四世中學讀過書,我見過他。” “也許過了幾年他變了樣了呢?”瑪蒂爾達問。 “不,不可能變這么大樣,”夏爾回答,“我對他印象很深刻,您恐怕不知道,在學校內我有個叫阿爾貝-德-福阿-格拉伊的朋友,這位朋友曾經因為某些小事和那時的柏雷爾子爵大吵了一架,最后鬧到要決斗,我給阿爾貝當了證人,我親眼看見阿爾貝一槍擦著他腦袋打了出去,讓他的耳垂上有一道小傷口,今天這個人腦袋好好的!” “難道……難道……” 瑪蒂爾達睜大了眼睛,然后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大口吸著氣。 不會吧,這么大反應?夏爾有些吃驚,瑪蒂爾達給自己的印象一直是比較沉穩的,沒想到居然會這么失態。 “難道……難道……是他?”瑪蒂爾達眼神不停變換,表情也五味雜陳,既有緊張也有焦急,甚至隱隱然還有一絲憤怒。“這個家伙居然敢來……該死……該死……姐姐!姐姐!” 她突然喊了出來。 然后她往大廳里一陣掃視,卻發現姐姐也不在大廳中了。“該死!什么時候跑出去的?他們真干得出來!” 她小聲咒罵了一句,然后突然往大廳外跑去。 “您怎么了?”夏爾有些吃驚。 “我希望不要發生不幸,爸爸看姐姐看得很緊,如果看見他的話恐怕真的會發生意外的……該死!我要去阻止……”瑪蒂爾達喃喃自語,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夏爾的問題,“但愿還來得及!” 然而正在這時,一聲巨響從外面傳來。然后又傳來了一聲女孩子的尖叫。 是槍聲!夏爾馬上判斷了出來。還有,尖叫聲就是迪利埃翁家大小姐的! 其他人也判斷出來了,一陣驚呼聲響起。 “該死!”瑪蒂爾達又咒罵了一聲,然后直接跑出了大廳。 聽到了槍聲的賓客們慌作一團,舞會的秩序驟然崩解,再也沒有人跳舞了,大家都驚疑不定地面面相覷,然后發現大廳里已經沒有主人家的人了。 竊竊私語從各處響起。 直到片刻后,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面上滿是抱歉的笑容。“諸位客人,真是對不起,剛才老爺在收拾藏品時,不小心發生了槍支走火……” 一片小聲的驚呼。 “所幸的是,當時沒有傷到人,不過……”管家繼續說著,“小姐已經受到了驚嚇,原本她就有些不舒服,現在就更加需要靜休一下了。還請各位客請不要介意,繼續享受晚宴……” 怎么會不介意? 還有,這種解釋,怎么看都有些不對勁吧? 在懷疑和憂慮之下,客人們紛紛提出告辭,管家也不加阻攔,一邊口稱抱歉一邊任由客人們離去。 芙蘭和瑪麗也走到夏爾旁邊,芙蘭低聲說:“哥哥,我們回去吧,一開始我就覺得有點兒奇怪了……” 夏爾此刻也覺得此地不宜久留,他點了點頭。 大概明天,這事兒就將成為一件大新聞吧,他心里暗想。 第二十二章 瑪蒂爾達再度來訪 時節已經是八月時分了,天氣愈發熱了起來,還好小會客室已經打開了百葉窗,絲絲涼風吹拂之下,里面倒也不是特別炎熱。 今天,瑪麗-德-萊奧朗侯爵小姐又來跟夏爾學習下棋了,芙蘭也在旁邊看著。 下了一會兒之后,夏爾仔細看著棋盤內犬牙交錯的棋子,突然贊許地點點頭。 “這一步走得真不錯。” “真的嗎?”萊奧朗侯爵小姐驚喜地看著夏爾,“可不要騙我呀!” “當然沒有騙人,以初學者的角度來看,進步這么快已經很不容易了。看得出最近您挺用心的,萊奧朗小姐。” 聽了夏爾的夸獎,瑪麗似乎特別高興,因興奮而更顯得嬌俏可人起來。“這說明您教我也很用心不是嗎?還有,叫我瑪麗吧,不要每次都小姐來小姐去的……” “呃……好吧。” 正當夏爾和瑪麗下到激烈的時候,突然仆人過來通傳,有客來訪。 “瑪蒂爾達?”瑪麗驚呼了一聲。“她居然今天有空來了!” 夏爾也有些奇怪,不止奇怪她過來拜訪,還奇怪她直接拜訪的是自己。 幾天之前,迪利埃翁家的事件被哄傳一時,大家紛紛猜測里面的內情,只是迪利埃翁家一直緘口不言,到最后大家也莫衷一是沒八卦出個所以然來。隨著熱情的冷卻,現在大家都已經在談論別的談資了。 也許是跟這事兒有關? 一會之后,瑪蒂爾達進來了,然后夏爾又吃了一驚。 相比上次見面,這位掌璽大臣府上的二小姐幾乎變了個模樣:她現在穿著一件略顯寬松的黑色的連衣裙,臉上戴著一副深色玳瑁框的眼鏡,幾乎遮住了小半邊臉。 到底發生什么事情了啊,居然受到了這么大打擊?夏爾都有些好奇了。 “瑪蒂爾達,到底怎么了啊……”芙蘭也有些震驚,“你今天怎么這樣打扮?” “我沒事,不用擔心,”瑪蒂爾達突然嘆了一口氣,然后找了個座位坐下。“有事的不是我。” 夏爾不知道該問什么,所以就一言不發,等著對方挑明來意。 “今天我的來訪沒有打擾到您吧,特雷維爾先生?”瑪蒂爾達滿面的無奈。 “當然沒有。” 瑪蒂爾達的神色突然變幻無定,最后轉換成了一種自嘲的笑容。“現在外面一定是有很多關于我們家的傳言吧?” “確實是有。”夏爾干脆地點頭。 “您講給我聽聽吧?” “很多傳言,您想聽哪一種?” “比較驚悚的那一種。”瑪蒂爾達望著棋盤。 “有人說您的家里那天遭了賊,還有人說您爺爺在玩槍的時候不慎走火嚇到了您姐姐。”夏爾一邊說一邊注意著對方的反應,“還有人說,您的父親撞見了女兒正在幽會自己的情人……” 瑪蒂爾達攤開了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都猜到這一步了啊……” “難道是真的?!”旁邊的瑪麗驚嘆了一聲。 “不會那么嚴重吧?”芙蘭也吃驚不已。 “比那個還糟糕。”瑪蒂爾達陰郁地回答,“是私奔未遂。” “哈!”芙蘭跟瑪麗同時深吸了一口氣。 連夏爾都有些震驚了。 不過從種種跡象來看,確實……應該是這樣吧。 那么那天盯著自己瞧的男的,就是小姐混進來的情人?而那天迪利埃翁大小姐魂不守舍的樣子也很容易解釋了。 似乎是因為找到了傾訴對象的緣故,瑪蒂爾達的情緒放松了不少。 “我的姐姐在之前因為某些原因遇上了一個人,然后愛上了他想要嫁給他,但是我的父親不肯。于是他們就策劃私奔。那天您注意到的那個男的,看來就是姐姐的那位情人。姐姐私自截留了一張請柬,然后送給了他讓他混了進來……” “他們失敗了?”夏爾冷靜地問。 “是的,失敗了。那天看到姐姐的表現,父親就十分狐疑,吩咐使女一直緊緊地看著她,最后就發現了……”瑪蒂爾達搖了搖頭,“我的姐姐,確實不是干大事的專才……” 也不是每個少女在做這種事的時候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吧,夏爾暗想。 “發現姐姐溜出了大廳之后,父親就跟著她一起出去了,然后正好看到他們兩個會和……”瑪蒂爾達低下了頭,“父親找了個機會,朝那個人開了一槍,打中了他的肩膀,讓他跑了。姐姐現在就被父親關著禁閉……” 最后一句話,瑪蒂爾達的口吻里不知道是帶著害怕還是帶著惋惜,也許兩者都有吧。 “居然做到了這一步嗎?”瑪麗似乎被嚇到了。“還開了槍……” “太殘忍了!”芙蘭的臉因為驚駭而有些蒼白。“明明他們是相愛的!” “那個人的爺爺,在那一年投了贊成票,是個弒君犯。”瑪蒂爾達小聲繼續說。“我父親堅決不同意姐姐和他來往,更別說結婚了。” 【1793年1月18日,法國國民議會投票決定判處路易十六死刑,1月21日路易十六被送上斷頭臺。法國人用régicide(弒君者)這個詞專指當時在投票中贊成處死國王的國民議會議員。】 “可是恕我直言,您一家現在豈不是在為弒君者的后人服務嗎?而且好像還很盡心呢”夏爾略帶著惡意地調侃了一句。“我原本以為伯爵似乎不是很在意這種事的呢……” 是的,當今路易-菲利普國王的父親,那位投機革命的前奧爾良公爵(他還惡趣味地宣布自己是第三等級,并把名字改成了菲利普-平等),當時作為國民議會議員也在這個問題上投了贊成票,是一位毫無疑問的弒君者。所以當今的法蘭西國王很顯然就是弒君犯的后代——如果這個罪名真的有必要存在的話。因為這件事的關系,身為波旁王室支系的奧爾良系一直不受直系和保守派貴族的待見。 順帶一說,這位前奧爾良公爵也被雅各賓派于1793年11月送上了斷頭臺,倒是什么也沒撈到。 瑪蒂爾達有些發窘。“當時的奧爾良公爵先生不是被迫的嘛……”看見夏爾又想說什么大逆不道的話,她忙做了個手勢阻止了,然后繼續說了下去,“好吧,我們別糾結這個問題了。不僅他的爺爺是個弒君犯,而且他也沒有什么財產,也沒有什么地位……我的父親查了,他之前是一位軍官,之前在北非服役過,作戰還算勇敢,獲得過幾枚勛章,還得到了上尉軍銜。但是由于被人告發他經常發表一些激進的共和派言論,他一年前已經從軍中退役……” “也就是說他現在又沒有錢又沒地位,所以您的父親堅決不愿意將您的姐姐嫁給他,對嗎?”夏爾總結道。 瑪蒂爾達動了動嘴唇,似乎還想說什么辯解的話,但是最后她還是干脆地點了頭。“是的,就是這樣,而且我也看不出現在他的態度會有什么松動。” “您的姐姐應該懇求過很多次吧,否則不會直接走這一步。” “是的,姐姐求過父親多次,但是都被父親斷然拒絕了,”瑪蒂爾達面色十分陰沉,語氣中甚至還有些顫抖,“有一次他們還大吵了一架,父親氣得說寧可把姐姐嫁個一個蠢貨,也絕不讓會讓她嫁給那個人。我那天真的看呆了,父親從沒發過那么大火,而姐姐從沒哭得那么厲害過……” “我很榮幸,迪利埃翁小姐。”夏爾突然說。 “嗯?” “在您的眼里,我比一個蠢貨強,我很感謝您對我的評價。”夏爾鄭重地道謝。 瑪蒂爾達突然笑了出來,臉上的陰霾散了不少。 “您果然發現了,沒錯,我打算撮合您和姐姐,如果姐姐移情別戀愛上您的話,那一切問題不都直接解決了?可惜……”她又黯然搖了搖頭,“太晚了。我真的沒想到,那一天居然姐姐已經打算干出這種事了!” “看樣子他們確實已經愛得很深了。”夏爾冷靜地評價。 “那現在,您家里現在是打算怎么辦呢?”瑪麗問。 “一團亂麻,”瑪蒂爾達低下了頭,“姐姐自從被抓起來之后就一直哭鬧,問她的情人到底怎么樣了,有沒有生命危險,連飯也不肯吃;而父親也對她不理不睬,而且好像是打算隨便找個人把姐姐嫁出去……要么就把姐姐送進修道院。” “太殘酷了……”芙蘭看著自己的哥哥。“您的姐姐會接受這種命運嗎?” “不知道,也許……不會吧……”瑪蒂爾達皺緊了眉頭,“也許……也許……上帝啊,也許她真會去死的!” “上帝啊!”瑪麗也驚呼起來。 “那您打算怎么辦?”夏爾倒還保持著冷靜,“您今天來,肯定不只是為了告訴我們您家里的這些——恕我直言——丑聞吧?” “丑聞?”瑪蒂爾達又苦笑了起來,“沒錯,確實是丑聞。但是……” 她的表情突然凝重起來,里面帶著莫大的決心。“比起丑聞來,我更看重姐姐的生命!父親現在似乎是打算不管這個女兒了,但是……但是我要管,我要救出姐姐來!” “嗯,救出來!”芙蘭和瑪麗同時應了一聲。 少女們在這種浪漫故事面前總是沒什么抵抗力的。 夏爾用眼神阻止了兩個丫頭的起哄。“那您打算怎么救呢?” 瑪蒂爾達吸了口氣,然后鄭重回答。 “里應外合,我先讓姐姐跑出禁閉室,然后您們將她帶走。” “怎么讓她跑出來呢?她現在應該被看得很緊吧?”夏爾質疑。 “當然要先老實幾天,麻痹一下家里負責看押她的仆人。然后……”瑪蒂爾達突然抬起了頭,看著夏爾,“特雷維爾先生,您覺得我這幅眼鏡怎么樣?” “嗯,挺好看的,黑色玳瑁框配著您潔白的肌膚給了您一種神秘的知性美,鏡片的每次反光都能讓人心馳神搖,相比較您以前的細金絲邊框所帶來的雍容華貴,現在的眼鏡給了您別樣的魅力……不過我建議您每隔幾天換一次眼睛,不要老是用同一樣,這樣您的氣質和魅力就將無人能擋。請您不要質疑我的評斷,我可是專業的眼鏡娘評定磚家,沒錯的……”最后一句夏爾說得很小聲。 瑪蒂爾達臉上突然布滿了紅暈,然后幾乎是喊了出來。 “您在說什么傻話啊!我的意思是這么厚重的眼鏡下,您能完全看清我的臉嗎!” 夏爾從興奮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妹妹正用熟悉的看一團破畫布的眼神看著自己,就連一直用崇拜的目光看著自己的瑪麗,眼神也有些奇怪。 “呃……您不要介意,我剛才……”夏爾的臉有些發窘,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您的意思是………………換裝?!” “是的,我這幾天都會用這副眼鏡,然后每天都去探視姐姐,讓家里人熟悉我這副裝扮和行動規律。然后,再過幾天,我就進去和姐姐換裝,讓姐姐跑出來!我和姐姐的樣貌差不了太多,身高也差不多,如果換裝的話應該不會被立即發現。”瑪蒂爾達捏緊了小小的拳頭。“到時候,您就負責在外接應,我家里的墻壁和鐵柵欄,有幾處是在宅邸的視線死角之外,在行動那天您將我指定地點的柵欄割斷一兩條,我姐姐就能跑出來了……” 夏爾靜靜地聽著瑪蒂爾達有條不紊地陳述自己的計劃,心里在驚嘆。 這么說來,其實來這兒之前,瑪蒂爾達的計劃就已經開始實施了?這個小妞還真的挺不簡單啊! ================= 新書不易 求推薦求擴散O(∩_∩)O~ 第二十三章 呂西安 “真沒想到巴黎的心臟內居然還留存有這樣一片區域!”瑪蒂爾達望著面前一片略顯老舊破敗的閣樓,輕聲感嘆著。“盧浮宮這些年招待過多少歐洲名流啊,他們會因此怎么看待法蘭西呢?” “如果能夠讓這些外國要人們因此而輕視法蘭西,小看了法蘭西人的聰明才智……那就太好了。”夏爾略帶惡意地調侃著。 盧浮宮旁邊這一片老宅區,和它旁邊的工地和廢墟一起,構成了一副絕妙的圖畫,讓人能夠清晰地感受出巴黎那奢華與寒微并存的特質。 當初拿破侖決定完成盧浮宮的時候,決定要把這里整個老區域都給拆掉,拆了一陣子之后,僅剩下一些老屋子殘余。沒想到后來世局變幻,帝國直接崩塌了,因為這一片屋子一直沒有被拆。 因此這些屋子早晚總得拆毀,所以租金很便宜,因而也就聚集了不少租客。 【盧浮宮的擴建改造工程,從波旁時代開始,直到1868年第二帝國時代才得以完成,持續了超過一個世紀。】 “姐姐真的是昏了頭!”瑪蒂爾達皺緊了眉頭,似乎仍舊無法釋懷。 按照朱莉給的地址,瑪蒂爾達和夏爾來到了一幢小閣樓的三樓上。夏爾輕輕敲了敲門,然而毫無回應。 “呂西安-勒弗萊爾先生,請開門吧!”瑪蒂爾達喊了出來,“我想您聽過我聲音,就不用我來介紹自己了,我帶著姐姐的訊息來找您……” 門內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似乎是什么重物從床上摔倒地上的聲音,片刻后門打開了。 果然是夏爾在那天舞會上特別注意過的年輕人。 他臉型方正,鼻梁挺直,眼神凝重,目光十分堅毅,整個人看上去就十分有精神。他現在上身只穿著一件襯衣,露出了結實有力、肌肉虬結的手臂。看來確實是個年輕軍官的模樣。 只是,他的右肩膀上卻纏著厚厚的紗布,顯示出這個部位曾經受過強力的攻擊。 看來這是迪利埃翁先生那天的杰作了。 看著來的兩個人,他的瞳孔驟然睜大,然后馬上又回復正常。“瑪蒂爾達……!”他幾乎是喊了出來。“請告訴我吧,朱莉現在怎么樣了!” 瑪蒂爾達的表情卻十分冷淡。“請稱呼我為迪利埃翁小姐。” 夏爾和瑪蒂爾達走了進去,然后夏爾小心關上了門。 一陣失望閃過呂西安的眼睛。“迪利埃翁小姐,您的姐姐現在怎么樣了?她沒有事吧……” 瑪蒂爾達聽得出話里面的焦急,她的語氣緩和了一點。“她現在狀況很不好,所以我才來找您。” “可憐的朱莉!”呂西安大喊了一聲,然后向門外沖去。 夏爾趕緊拉住了他,幸虧他受了傷身體很虛弱,因而費了些勁總算拉住了,雖然他還在掙扎。 “您現在去,除了送掉自己的命之外毫無意義。”瑪蒂爾達冷冷地說,“也許您并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是姐姐會因此傷心欲絕的,所以請您理智點。” “可憐的朱莉!”呂西安長嘆了一聲,放棄了掙扎,他的眼中有淚光隱隱浮現。 “先生,請耐心聽我說。”瑪蒂爾達的聲音還是毫無波動,“因為你們之前無謀的舉動,現在我父親已經對姐姐嚴加看管了……而且恐怕,他現在正打算為姐姐隨意找門親事把姐姐送出去。” “他怎么能這樣!”呂西安怒吼。 “在你們策劃這種事之前,就應該想到會有這樣的后果了。”瑪蒂爾達看著呂西安。 “可是這有什么辦法呢?有什么辦法呢,小姐?您的父親堅決不允許啊!”呂西安幾乎是哭著喊了出來。“我愛朱莉,我只要娶她啊!我情愿不要她帶什么陪嫁,我不指望因為她而沾上您家什么光,我只是愛朱莉這個人而已啊!而且朱莉也愛我!” “如果愛能解決一切的話,世界又怎么會是今天這個樣子?”瑪蒂爾達冷冷地反問。 呂西安慢慢恢復了冷靜,然后掙脫了夏爾的手,筆直地站立著。 “我知道,我不是貴族出身,在你們眼里——這位先生恐怕也是貴族吧?——配不上朱莉,可是在我看來,我有激情,有知識,也有志氣,我不比您們任何一個人差!”他高傲地看著兩個貴族,“現在已經是19世紀而不是15世紀,貴族階級已經不存在了,現在殘留下的只是一個幻影,除了頭銜之外再無其他。不管你們相信不相信,總有一天,法蘭西將連這個幻影也會一點兒不剩!1789年法蘭西人民未完成的事業必將事竟其成!你們等著看吧!” “就因為這些話您被強制退役了吧?”瑪蒂爾達冷笑,“而您現在卻在和一個幻影談戀愛!” “因為說出實話而被退役,我并不后悔。” “真像個弒君犯的孩子!”瑪蒂爾達有些被激怒了。 “對此我也引以為榮!”他凜然回視這瑪蒂爾達。 眼看談話陷于了僵持,夏爾不得不打了圓場。 “我認為我們是在談論解救朱莉小姐的事的,對吧?不要在無關的爭吵上浪費時間了。” “解救?!”呂西安吃了一驚,然后眼光從兩人身上來回掃視。 瑪蒂爾達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的,雖然我不知道姐姐到底著了什么魔,但是我知道如果這件事上不遂了她的意她就會去死……所以,請您別誤解了,勒弗萊爾先生,我是為了姐姐才出手相助的。” 呂西安怔怔地看著兩人。 夏爾溫和地看著他。 “迪利埃翁小姐已經制定好了讓姐姐逃出伯爵府邸的計劃,而我將是參與者……” 似乎是因為被意外的好消息所震驚了,激動而有些斷斷續續的聲音好一會兒之后才傳來。 “你們……真的……真的……非常感謝……” “如果您真的感謝,那就好好對待姐姐吧。”瑪蒂爾達陰沉地回答。 “一定……”他依舊筆直地站著,“絕對。” “我們已經大致商量好了計劃,這幾天就會行動,您的任務是好好養傷,快點恢復過來,然后到時候帶著小姐先離開巴黎。”夏爾不緊不慢地解釋,“能夠做到嗎!” “謝謝!”呂西安長嘆了一聲,“你們的幫助和恩情我將永世銘記。” “那我可以再問一句嗎?”夏爾微笑著。 “什么?” “原本,您是如何打算的呢,在和朱莉私奔成功之后。” “我帶她去美洲,我這些年有些積蓄,還可以跟朋友借點款,用這些做本金,在那里我就努力去拼去掙!我可以去販賣煙草販賣棉花,再去參與航運,用不了幾年我就會發財,我會讓朱莉過上王后的生活!”呂西安回答,接著他沉重地嘆了口氣。“如果我的那些弟兄們在這兒就好了!他們會拼死幫我救出朱莉的,可惜,他們現在都在非洲!” “哦,看來您想得挺久遠的。”夏爾未置可否。 “我可以問一下您的名字嗎?”呂西安突然問,“我要記住恩人的名字,未來一定要回報。” “夏爾-德-特雷維爾。” “特雷維爾?!”他小小地驚呼了一聲。 “嗯?” “您是維克托-德-特雷維爾侯爵的親戚嗎?” “正是我爺爺。” “上帝啊!”呂西安長嘆了一聲,“我父親年輕時候作為侍從軍官參與了俄羅斯戰役,他后來告訴我特雷維爾侯爵救了他一命,才讓他得以從冰雪中生還!” 他伸出手來,誠摯無比地看著夏爾,“如果您能幫助我救出朱莉,您就是救了我一條命。您的一家人給了我們兩代人以恩惠,兩次拯救了我們的生命,請相信,我絕對會用一切來報答您的。” ================================ 走出閣樓后,夏爾和瑪蒂爾達往馬車走去。 走著走著,瑪蒂爾達突然痛哭出聲。 哭聲越來越大,直到成了滂沱之勢。 無奈之下,夏爾只得讓她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任由淚水浸泡自己的衣服。 “怎么了?迪利埃翁小姐?” “我……我有點害怕……”回答他的聲音很低,“上帝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如果您覺得害怕,現在我們停手還來得及。”夏爾冷靜地回答。 “不,我不是為現在害怕啊!我是為了以后害怕,為了姐姐的以后啊……!”瑪蒂爾達口吻里帶著哭腔。 “嗯?” “我們這次應該能夠辦成,讓姐姐脫逃,可是以后呢?她就這樣和勒弗萊爾一起生活嗎?她真的做好了過那種日子的心理準備嗎?”瑪蒂爾達的淚水仍在不停流淌,“姐姐從小就錦衣玉食長大的,她能受得了過不能舉辦舞會、不能隨便買首飾的日子嗎?她能受得了不再是受人服侍、受人景仰的日子嗎?還要去美洲,上帝啊!那里不都是野蠻人和鄉巴佬嗎?她怎么受得了呢?一開始有愛情,也許她能受得了,可是以后呢,以后怎么辦?一想到這里我就好害怕啊!可是,如果現在不這么做,她連以后都沒有了!我到底應該怎么辦?上帝啊,為什么要發生這種事啊!” “害怕也無濟于事吧,如果她一定要這么做的話,她應該自己承受選擇所帶來的代價。”夏爾溫和地說。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絕不能讓姐姐碰上這樣的命運……”瑪蒂爾達捏緊了拳頭,似乎下定了最后的決心。“不管怎樣,先這樣辦吧。過幾個月我就說動父親,讓他承認這一門婚事,我一定要說服父親!另外,我先把我的那點私蓄也先給姐姐吧,還有……特雷維爾先生,想必您這樣的年輕人手頭也不可能很寬裕,但是您能不能先借我兩三萬法郎?我先讓姐姐過三五個月苦日子,再想辦法讓她重新回來……我可以先給您寫借據,還款信用是絕對沒有問題的……” 夏爾怔怔地看著瑪蒂爾達。倒不是因為瑪蒂爾達對自己提出借錢,而是因為內心有些感嘆。 他現在既感嘆瑪蒂爾達對姐姐的感情之真摯,竟然不求回報地著想到這一步,也在感嘆…… 在一個一般小職員年薪一千八百法郎、最高級工程師年薪乃至一個高級官僚的合法薪俸也不過兩三萬法郎的年代,確實還是有一些人,能夠把“三五個月花掉幾萬法郎”當成過苦日子的。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階級鴻溝吧……夏爾內心苦笑。 然而,盡管如此,瑪蒂爾達至少依舊是個好妹妹,很好很好的妹妹。 正當瑪蒂爾達看著夏爾的目光變得遲疑時,夏爾開口回答了。“當然可以,我的朋友。” 第二十四章 少女的禮贊 隨著傍晚的來臨,黃昏的太陽黯淡了下來,喪失了之前的威力,無精打采地履行著今天自己的最后職責。 而此刻的夏爾,正呆在一輛租來的小型馬車的車廂當中,而和他的好友阿爾貝則坐在外面御手的位置上。他們把馬車停在一個小角落里,似乎是在等待著什么。 阿爾貝今天特意化了妝,不過卻是為了讓自己土氣一點,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風衣,戴著個劣質軟呢料的桶帽,歪歪扭扭地遮住了自己的頭發,臉上也抹了一點兒灰,讓自己看起來飽經風霜。不過即使如此努力,他的俊美仍舊還能保留住那么幾分。 “真沒想到,阿爾貝的革命歷程竟然是以這種方式開始的!”也許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小聲調侃式的抱怨了一句。 “我的朋友,革命者的生活可從來不是每天都在血與火中沖殺,不是嗎?”夏爾微笑著回答,“我們現在在做的,可就是革命的一部分啊。” “幫人私奔也是革命的一部分?”阿爾貝有些驚奇。 “幫人私奔當然不是,但是幫助掌璽大臣的孫女兒私奔當然是。”夏爾含糊地回答。 “嗯?” “其一,我們可以通過幫忙得到兩個人的衷心感謝和回報,一個是前軍官,至少打槍應該不錯;一個是聰慧而有魄力的女子,至少她同時還是掌璽大臣的孫女兒……” “其二呢?” “其二,我們還能掌握一個掌璽大臣家的大丑聞……”夏爾眼神有些閃爍,捏了捏衣兜里的借據和期票,“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該怎么用,但是也許以后總會有用的。” “唔……”阿爾貝沉吟起來。 “說到底我們付出了什么呢?無非就是停下馬車在這里欣賞下風景而已,到了時間我們就走,不管有沒有多加一個人。”夏爾看了看窗外,“而且就我看來,這里的晚霞還挺好看的。” “好吧夏爾,和以前一樣,你拿主意吧。” ======================================== 瑪蒂爾達從飯廳端著下午的餐點走上了二樓,朝書房——也就是姐姐現在臨時的禁閉室走去。一路上,她盡量約束自己的腳步,小心地一步步踏上臺階,免得不小心摔倒。 她這樣倒不是因為心情緊張,而是因為瑪蒂爾達今天特意換上了平度的鏡片——為了不影響姐姐換裝后的行動方便。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瑪蒂爾達面前的一切似乎都被籠罩上了一片薄薄的白幕,更讓她內心中愈發忐忑起來。她心里明白她現在在做的事情意味著什么,正因為知道,她才會忐忑不安。 她正在改變姐姐的命運,而且今天行動就算成功了,也未必會讓她得到幸福。這太沉重了。 然而已經無法更改了,既然都已經決定好了,那就只有干到底了。 爺爺在處理公務,父親在外面應酬還沒回來,這是最好的時點。 瑪蒂爾達輕輕敲了敲門,然后打開門走了進去。 姐姐朱莉一直坐在椅子上看書,看到瑪蒂爾達走了進來,她欣喜地站了起來,喜悅溢于言表。 “瑪蒂爾達,你終于來了。” 瑪蒂爾達沉重地點了點頭。 “好了,我們別耽誤時間了,現在開始換裝吧。” “嗯!”朱莉欣喜地應了一聲,然后開始換掉自己身上的白色連衣裙。瑪蒂爾達則一言不發,將自己身上略顯寬松的黑色長裙(這正是為了換裝方便而在之前特意換上的)慢慢地褪下,然后摘下自己鼻梁上的眼鏡遞給了姐姐。 姐妹倆不一會兒就換上了彼此的裝扮,瑪蒂爾達看著穿上自己衣裙的姐姐,心中百味雜陳。 不僅僅是因為姐姐穿上這件長裙之后緊湊的胸口,還是因為別的。一種莫名心酸和恐慌。 “上帝啊,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她腦中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她畢竟還只是個少女啊! “瑪蒂爾達?”姐姐也發現了妹妹的異狀,關切地問。 瑪蒂爾達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姐姐,眼角漫出淚光。 朱莉先是疑惑,而后慢慢變得有些傷感,最后眼中同樣閃現出了淚花。 瑪蒂爾達抱住了自己的姐姐,淚水不停涌出。 朱莉抱緊了自己的妹妹,由于只穿著白色內衣,她仿佛變回了那個當年十二三歲之前的喜歡在自己懷里撒嬌的妹妹。 真沒想到妹妹現在已經長大了,有頭腦有決斷,可以幫上自己的忙了,時光過得還真是快啊。 “姐姐,現在后悔還來得及……”瑪蒂爾達頭埋在姐姐的胸口中,帶著哭腔說。 朱莉輕輕撫摸了妹妹的頭發,然后將妹妹從懷中推起,微笑地看著已經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妹妹。 “為我祝福吧。” 瑪蒂爾達怔怔地看著微笑的姐姐,她的眼淚慢慢止住了。 “好的,姐姐,我會祝福你的。” 我不僅僅會祝福你,我還要幫助你,一定要你幸福。 “時間不多了,我先走了。” 朱莉清理了面上的眼淚,然后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自己的心情。接著踮起腳來,親吻了妹妹的額頭。 瑪蒂爾達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待姐姐親吻完之后,她睜開眼。“你們先去加萊,在那里玩幾個月,你們就當是到那里去消夏吧!我跟朋友已經定好了,到時候他會給予你們必要的資財,你們需要在那里呆幾個月就行了,我會說動父親的,到時候就讓他承認你們!” 朱莉有些驚訝。 “聽著,姐姐,如果你還當我是妹妹的話,你就聽我一句,先別忙著去美洲,在這里呆幾個月,幾個月就好,我一定會幫你辦成的!求你了!”瑪蒂爾達急促地說。“如果你不聽我的,我會記恨你一輩子的,記恨一輩子!求你了,聽我的!” 淚光重新閃耀在朱莉的眼中。“好的。” “那就好。”瑪蒂爾達欣慰地笑了,“好的,我們別浪費時間了,你先離開吧,記得要小心,別露出破綻!出去的地點是小池塘邊,那里沒什么人看著,在一片紫藤下面,有兩根鐵柵欄被我叫人暗地里截斷了,你從那里鉆出去就行了!接應的人在那里,他叫夏爾,就是那天我帶你見過的那個青年人,跑出去之后你聽他安排就可以了,明白了嗎!” 朱莉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后走出了房間,帶上了房門。 在她關上門之前,瑪蒂爾達突然輕聲喊了一句。 “姐姐,答應我,一定要幸福啊!” 朱莉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是沒有回頭。 門關上了。 在姐姐走后,瑪蒂爾達呆立了幾秒鐘。 然后,她很快就恢復了清醒,將門反鎖了起來。 接著,她將椅子搬到門把手的后面,再費力將書桌也移動到門后面。 做完這些之后,少女感覺有些脫力,微微喘息著。然后她換上了姐姐剛才脫下的衣裙,接著,她從書桌上拿起了姐姐剛剛在看的一本書。 那正是她借給姐姐看的書,一本她最喜歡看的小說之一。 她隨手一翻,然后朗讀了起來。 “痛苦和失敗能讓一些人就此頹廢,也能讓另一些人強大起來,區別是人怎樣理解痛苦,暴風雨過后,總會有晴天來臨。然而,雖說如此,但人生也無法僅憑意志而獨存,超越承受能力的災厄確實存在,區別僅是一個人有沒有機會碰到而已。所以,幸福的人最應該做的是慶幸自己的幸運,并且理解自己得到這份幸運的代價究竟是什么……” 姐姐,一定要幸福啊! 但愿你能記得為了這份幸福你拋下了什么! 她走到窗口,靜靜地凝視著遠方的天空。 天空的霞光漸漸地淡下去了,顏色從深紅變成了緋紅,緋紅又變為淺紅。最后,當這一切紅光都消失了的時候,那突然顯得深邃的天空,映射出一片肅穆的神色。 “原來這么好看啊!”她低聲感嘆了一句。“真應該多看看!” 時間該到了,算算時間姐姐應該走出了宅邸,至少也該走到了樓下。 嗯,是該進行下一步行動的時候了。 她抄起了軟藤木椅子,然后奮力往窗口的玻璃砸去。 “嘭!” 一聲巨響,玻璃碎裂,四下飛濺。 一邊砸,瑪蒂爾達一邊在默念著這本書的另一段落。 “少女靠美貌能得到君王的歡心,然而年華老去之后卻只能孤老終身,然而智慧卻永不老去,將使少女終身受益。如果除了智慧之外還能擁有勇氣,少女將萬夫莫敵,即便圣女貞德,也只有這兩件寶物傍身!” “嘭!” 仆人們的腳步聲從各處響起。 很好,看來已經都把人吸引過來了。 “當暴風雨來臨時,天空被撕裂開來,被禁錮于天空中的雨水,此刻能夠盡情的揮灑。不需害怕,不需躲避,這是萬物復蘇的號角!這是神靈對少女的贊嘆!” “嘭!”“嘭!”“嘭!” 砸門的聲音響起了,越來越響了。 玻璃碎屑四下紛飛,反射著折射著晚霞的光芒,剎那間似乎給少女添上了一層金色的光環。 “高傲的諸神也無法桎梏一位少女的心靈,虛無縹緲的命運又怎么能束縛她的行徑!看吧,她的面前金光萬丈!” “嘭!” 她砸爛了最后一塊玻璃。 激情透支了她所有的精力,她完全沒有了力氣,她奮起最后的努力,找到一塊還沒有被鋪上玻璃碎屑的地毯,然后癱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能夠認識這本書的作者,真是太好了。 真可惜,他成不了自己的姐夫了。 不對,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惜嘛…… 因為脫力,她已經無法完全地控制身體了,近乎于扭曲的笑容,浮現在她臉上。 等到迪利埃翁家的仆人們奮力打開了被頂得嚴嚴實實的門后,他們驚愕地發現,大小姐已經不見了,而他們的二小姐,則毫不雅觀地攤開腿坐在地毯上,帶著奇怪的笑容,看著窗外的虛空。 第二十五章 說服 清晨,在巴黎一個破落街區的小巷中,夏爾站在一輛馬車前,準備送別里面的乘客。這輛馬車預備載著這一對青年男女前往加萊。 “小心點。”夏爾提醒站在自己旁邊的阿爾貝。 “我的朋友,不用擔心,一切有我呢!”已經除去了昨天裝扮的阿爾貝,已經容光煥發,“有我親自來護送,你還擔心什么?” “就算如此,凡事也應該小心。”夏爾沉穩地囑咐。 “好了好了,對我你還不知道嗎?我認真去做的事情,不會失手的。”阿爾貝滿不在乎地搖搖頭,然后努了努嘴,“依我看里面的兩位才更值得擔心呢。” “希望他們未來一切順利吧。”夏爾隨口說了一句。 “謝謝你!特雷維爾先生!”突然,呂西安-勒弗萊爾突然從車廂中探出身來,然后跳下馬車。 他原本剛毅的臉上如今布滿了感激,緊緊握著夏爾的手,眼中滿是真摯。 “您履行了自己的諾言,救了我一命,特雷維爾先生。請相信,我也會履行我的諾言的,呂西安-勒弗萊爾以后如果有機會,將盡一切努力回報您。” “我并不是為了您的回報而去做下這種事的。”夏爾滿口胡言,“我是為了心中的正義,在我看來您和朱莉小姐的愛情理應得到一個美好的結局。” 夏爾的回答,讓呂西安眼睛有些模糊了,他垂下了頭,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一直在重復謝謝。 “不過,在我看來,現在還不是結局,只是一個開始而已。”夏爾盯著呂西安,“為了證明朱莉、瑪蒂爾達還有我們的選擇沒有錯,您未來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是的,我絕不會讓朱莉后悔的!”呂西安沉聲回答。 “瑪蒂爾達有一個要求。” “什么要求?只要我能辦到一定辦到。” 夏爾從懷中掏出一張期票。 “這是我通過杜-塔艾銀號所開具的期票,票面三萬法郎,您和朱莉到了加萊之后可以隨時支領……先生,別忙著拒絕……”夏爾打了個手勢阻止了想要說話的呂西安,“這是瑪蒂爾達向我借的,給她的姐姐,當做暫且的支用費用,您不應該拒絕,您不應該讓朱莉在有條件避免的時候非要去受苦,對吧?” 一陣掙扎后,呂西安接過了夏爾的期票。“這是我借您的,必須由我而不是瑪蒂爾達來償還。” “好的。”夏爾點點頭。“瑪蒂爾達的意思是叫您和朱莉先在加萊呆幾個月,這段時間內她會嘗試說服父親至少承認這門親事。” “幾個月?可是我們很快就要去美洲了啊!”呂西安遲疑了。 “多等幾個月又有什么?如果能讓朱莉至少得到父母的祝福,怎么樣都好吧。”夏爾回答。 呂西安又是一陣遲疑。 “好吧,我會按你們說的做的,希望瑪蒂爾達能夠辦成吧。” “那么,希望你們在加萊能渡過一個愉快的夏日。”夏爾看了看懷表。“時間已經不早了啊,準備出發了吧。” 呂西安準備回馬車。 “對了,瑪蒂爾達還有一句話要我轉告您。”夏爾突然說。 “什么?” “她說……”夏爾一字一頓地復述了,“勒弗萊爾先生,請您記住,為了今天,姐姐付出了什么。如果哪天您膽敢拋棄姐姐、或者讓姐姐不幸福的話,我絕對會殺掉您的。請不要因為我是個弱質女流而輕視我的這句話——在法蘭西,女子殺人從不用親自動手,我有無數種方法可以置您于死地,所以,請您一輩子,一輩子記好我這番話。” 呂西安申請凝重地聽完了夏爾的轉述,然后用盡全身力氣似的對夏爾說。“請您轉告瑪蒂爾達小姐,我將一輩子牢記她的這番話。” “很好。”夏爾點頭笑了笑。“再見。” ====================================== 瑪蒂爾達此刻剛剛從書房的小床上醒了過來。 書房已經打掃干凈了,玻璃屑都已經被清理完,然后書房又開始履行這幾天的職責——于是昨天還禁閉著姐姐的囚室,今天換了一個新的住客。 然而,她的情緒卻相當穩定,既不恐懼也不焦急。 她從座位上起來,拉開了天鵝絨布窗簾,原本有些昏暗的房間瞬間光亮了起來。 接著她又坐回到座位上,然后拿起昨天那本書繼續看了起來。 這時,門口突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瑪蒂爾達的口吻中還是有平素的沉穩,仿佛什么也沒發生一樣。 “小姐,子爵先生已經趕回來了,他要見您……”一個中年女仆探頭進來,小心翼翼地看著瑪蒂爾達。“他現在在小會客室里等您,還有……”她的口吻變得更加小心不安了,“老爺也在那里……” “哦,好的。”瑪蒂爾達應了一聲,然后站起身來,稍微整理了身上的衣衫。 “小姐……”女仆放低了聲音,“小心點,先生今天非常生氣,如果等下他發脾氣的話您千萬別和他頂嘴啊!” “我知道的。”瑪蒂爾達淡然回答。“預料之中。” “小姐……小心啊!”仆人還是不放心。 “沒事。”她微笑起來,然后走出了房間。 沿著二樓的走廊,瑪蒂爾達向樓梯走去,而她突然發現弟弟喬治正站在一樓看著自己姐姐。 少年的目光中充滿了激動和崇拜。 對一個喜歡幻想,崇拜英雄的少年人來說,還有什么比已經發生的“姐姐幫助被父親欺凌的大姐私奔”這種事更刺激更浪漫更正義的呢? 瑪蒂爾達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姐姐,干得好!”對上姐姐的目光之后,他突然高聲喊了出來。 仆人慌忙將他拉走。 真是個無知無畏的小笨蛋!看著弟弟的樣子,瑪蒂爾達忍不住笑了出來,人要是只靠浪漫就能活下去該多好啊! 女仆打開了門,然后瑪蒂爾達昂然抬起頭來,慢慢地走了進去,接著門被緩緩關上了。她掃了一眼,發現她的父親正站在會客室的壁爐前,緊緊地盯著她,目光中充滿了沉痛和無奈。而她的爺爺,現任的掌璽大臣閣下,則躺在未生火的壁爐旁的一只躺椅上,眼睛半睜半閉,似乎正在休息。 沒有人說話,氣氛陷入了冰冷而又尷尬的沉默。 半晌之后,瑪蒂爾達覺得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于是就開口了,她看著自己的父親。 “爸爸……” “別這么叫我!”迪利埃翁子爵呵斥了一聲。“我哪有你們這樣的女兒啊!” “爸爸……” 子爵先生被女兒的再次呼喚攪得有些傷感,然后又馬上被怒火取代。 “你們……你們一邊叫著爸爸,一邊盡做些讓他傷心的事,你們……你們怎么干得出來啊!” “可我是為了姐姐好啊!”瑪蒂爾達直視著自己的父親,“如果我不這么干,姐姐真的會出事的!難道您看不出來嗎?難道您就忍心看著自己培育了二十年的玫瑰就這樣枯萎凋零嗎?!” “愛情怎么殺得死人?我也年輕過,我也曾狂熱地愛過,可是最后還不是好好地活著?年輕人都是這樣,今天為了什么情愛要死要活,過一段時間就轉頭把對方忘了個精光,只要我把朱莉多關一段……” “姐姐不一樣,她真的是認真的,我看得出來!”瑪蒂爾達打斷了父親的話。 “怎么不一樣!”父親厲聲呵斥,然后沉痛地低下了頭,“瘋了……你們都瘋了!老老實實地按爸爸給你們安排的道路走下去不好嗎?非要把自己的人生攪得亂七八糟!你以為你在幫助你姐姐嗎?你錯了,錯得離譜,你是在放縱她,讓她走向不幸!” “絕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瑪蒂爾達目光炯炯,“我會一直守護姐姐的……” 子爵目中閃過一道光亮。 “這么說來你知道他們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只是托人將他們送走。” “那受你之托的人是誰?” “我不會說的。”瑪蒂爾達凜然看著自己的父親。“爸爸,你還不了解我嗎?我已經決意的事是不會動搖的,所以請別問我了……” “你!”被女兒的態度氣得無所適從,子爵漫無目的地踱步起來,憤怒讓他修建整齊的頭發都顫動起來。“你們一個個……一個都瘋了!不……是我要瘋了!上帝啊,這都是什么時代啊!整個時代都瘋了!我們把女兒當做心肝寶貝,當做上帝賜予的天使,小心撫養長大,要什么給什么,結果她們都用這個來回報我們!我到底……我們到底是為什么要有女兒啊!” “爸爸……”瑪蒂爾達被父親的感嘆弄得一陣心酸。“我們永遠是您的心肝寶貝啊!” “不,已經不是了!”父親再度厲聲呵斥。 “依舊是的,父親。”瑪蒂爾達走上前去,拉住了父親的手。 父親想要抽走,卻被少女緊緊拉住了。 他揚起了另一只手,似乎是想打女兒一巴掌,但是最后也沒舍得揮下掌來。 最后他垂下了手,頹然嘆了口氣。 “哎……哎……上帝啊,你為什么要這么折磨我啊!” “爸爸……”瑪蒂爾達眼淚流了下來。 子爵依舊頹然地垂著頭。 “爸爸,其實那個人我見過了,也不是特別差勁。”瑪蒂爾達輕聲說,“看上去是個靠得住的青年。” “法蘭西有幾十萬靠得住的青年,我現在都能去街上給你拉幾堆過來!可是里面頭銜、門第或者資財配得上我們的又有幾個?”子爵又氣得不行了,“而且他還是個共和派!反賊的子孫果然也是反賊!” “可是,如今不就是反賊的時代嗎?”瑪蒂爾達悄聲說。 “你在說些什么?” “父親,您知道的,我不笨。幾年來我跟著您和爺爺也見識過不少了,現在的世道到底如何我也能看出點兒來……”瑪蒂爾達垂著頭,“您看,如今的王朝還能再撐多久啊?到處災荒政府卻沒人救濟,宮廷上上下下顢頇混亂傾軋不斷,到處都充斥著惡意反對國王的陰謀……” “你到底在說什么鬼話啊!”子爵下意識地掃視了周圍一眼,發現沒人才安了心。 “而且,我們的國王陛下已經七十四歲了,還有多少精力來處理國政呢?經常覲見陛下的您和爺爺,想必也清楚吧?而且,天曉得他還能再眷顧法蘭西多久呢?”瑪蒂爾達語氣冷靜而又沉穩,“再看看他的那些兒孫,又有哪一個深得人心呢?王太子倒是有點那個樣子,可惜早死了……所以就我看來,這個王朝恐怕不久……” 【指路易-菲利普國王的長子斐迪南-菲利普,1842年因馬車意外去世,享年32歲】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子爵怒聲呵斥。 他說的不是“你在胡思亂想什么!”。 “所以您看,恐怕過不了多久,法蘭西又要變天了。”瑪蒂爾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跟這事有什么關系!” “一旦時局動蕩,最受沖擊的不就是我們這些朝廷臣僚嗎?所以,我們應該早點做些打算……”瑪蒂爾達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勒弗萊爾先生是個前軍官,而且是個具有良好聲譽的共和派,一旦變天了沒準兒就該是這種人說話的時候了……想想幾十年前吧,父親!” “你……”子爵吸了口氣。 “現在已經到了這份兒上了,追回姐姐又有什么用?還不如向前看呢父親,想想沒準未來我們還指望得上什么!”瑪蒂爾達加重了聲音。 先造成既成事實,再用無可挽回的局面來壓迫,然后再誘導以“也許這樣干也有點兒好處……”來說服,這就是瑪蒂爾達的盤算了。 一片寂靜。 “瑪蒂爾達,”一直躺在搖椅上似乎半睡半醒的老人突然開口了,“你要是個男孩子該多好啊!” ==================================== 祝大家新年大吉大利,馬到功成…… 少女祈禱中O(∩_∩)O~ 第二十六章 首相覲見 薄薄的霧籠罩著巴黎城,在巴黎的中心位置,當今的法蘭西國王路易-菲利普-德-奧爾良-波旁陛下,正在寢宮的小書房中,透過小書房窗口,遠遠眺望著自己所統治著的巴黎。 杜伊勒宮這間有拱形窗門的小書房,它是全法國都十分有名的,因為宮廷的舊主人拿破侖和路易十八都喜歡在這兒辦公,而當今的路易-菲力浦成了這里的主人后,和前任們一樣喜歡這里。 房間的陳設并不如人們想象的那么奢華,它的天花板上掛著小型的枝形水晶吊燈,墻壁有有錦緞護壁,內有有一張胡桃木辦公桌,打蠟的地板上鋪著幾塊厚厚的地毯。而國王此刻就站在窗臺前,身穿著自己最喜歡的國民自衛軍制服(和先王查理十世一樣),胸前別著法蘭西榮譽軍團的勛標。和一般的七十幾歲的老人相比,陛下要顯得有精神些,他的頭發甚至還是灰黑色,他態度溫和,平素一向以平易近人著稱。 自從1789年10月巴黎婦女們發動暴動,然后前往凡爾賽將國王一家劫至杜伊勒里宮居住之后,法國的君主們,無論是波旁還是波拿巴,都將這座杜伊勒里宮作為自己的寢宮。 而正是這座宮廷,將19世紀法國的動蕩不安體現得淋漓盡致:從這位斷頭國王開始,中間經過拿破侖和波旁復辟,宮廷的歷代主人們除了只當政僅僅九年的路易十八外,沒有一個能夠好好在寢宮之中安然離世,原本歷史上,居住于此的它的最后兩任主人——路易菲利普和拿破侖三世,也都先后流亡英國,客死異鄉。 在第二帝國時代,豪奢的拿破侖三世將其大肆擴建,然而在1871年的巴黎血戰中,它最終被革命者們焚毀,成為一片斷壁殘垣。它隨著法蘭西的君主制一起隕滅于烈火當中,再也不復重現。 當然了,在此刻,整個法蘭西除了一個人之外,再也無人知道這些“未來將發生的事情”,因而陛下此刻尚能夠頗為悠閑自在地注視自己的王都。 不過王上的這份悠閑并沒有持續多久,侍從打開了門,行禮之后小聲稟告陛下。“達爾馬提亞公爵請求覲見。” 陛下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允準了當朝首相的覲見請求,侍從心領神會,退出了房間去傳召公爵。 一會兒之后,門重新打開了,穿著禮服的當朝首相、前朝元帥達爾馬提亞公爵尼古拉-讓-德-迪烏-蘇爾特閣下緩步走了進來。他雖然頭發已經花白,但是仍舊帶有軍人的矯健。步履有力,氣度儼然,方正的臉上雖然戴著公式化的謙恭,微皺的眉頭和凌厲的眼神中卻時不時地閃現出譎詐和傲慢。文官的禮服卻讓他穿出了軍服的氣概,正好同波旁的國王們把軍服穿得像朝服相映成趣。 他與拿破侖同年出生,也為那位君主戰斗了二十年,耳濡目染使得他舉止儼然有了些那位偉人的氣度。 然后他為接下來法蘭西歷任君主們服務了三十年。 七月王朝開始至今,十七年的王朝歷史中他已經三度任首相職位,總計任職10年,還當了9年的陸軍大臣(1840年-1845年他既是首相又兼任陸軍大臣),他威福自用,權柄在手,烜赫一時,讓人搞不清楚這個王朝到底是誰服務誰。 首相一進來,就謙恭地向陛下行了禮。 陛下略微掃了首相一眼,然后走回自己的書桌坐下了。 “公爵先生,您今天又有什么壞消息要來告知我們了?”他用一種略微打趣的口吻問。 首相在對面坐下了,他正襟危坐,緊緊地靠著椅背。 “陛下,如您的預料,確實是壞消息。”他的語速很慢,聲音低沉,充滿了懾服力,能夠讓人相信和倚靠。 陛下原本的輕松,被公爵的鄭重給驅散開來,他斂起了笑容。“怎么了?” “根據內政部的報告,之前從巴提諾格里斯大街交火中逃脫的正統派分子已經失去了蹤跡……”首相冷靜地奏報。 “看樣子失去了一網打盡的機會了啊。” 盡管陛下口吻依舊顯得平淡,但是首相卻冷眼看到他的右手輕輕捏緊了一下。 “是的,精心準備的計劃只成功了一半,殲滅了大量王黨余孽,但是還有一些重要人物逃脫了。”首相回答,“而且根據審訊,有幾個是其中的首腦分子。” “這樣看來,我們連成功了一半也稱不上。”陛下冷冷地說,“逮住了些小魚,卻讓大魚都跑了,他們的主事者還在哪個角落里像我們今天這樣,心平氣和地開著會,謀劃著打倒我們。” “至少我們已經震懾住了這群老鼠,讓他們短期內不敢亂動,我們還破壞了一個聯絡網,他們要重新組織起來絕非易事。” “短期!哦,花費了幾個月、近百萬法郎和近千人在各地同時開始執行的行動,得到的回報就是短期……”陛下的口吻里出現了一絲不耐,“我覺得我們的內政大臣也需要變成短期了。” “杜查特干得已經不錯了,雖然最后確實功虧一簣,但是我認為這個計劃在構思和執行上仍有可取之處。”首相說出了自己的意見。“撤換他容易,但我們再想找一個更加得力的就難了。” 【坦勒格-杜查特TanneguyDuchatel,當時的法蘭西內政部長】 “難道我們就只能干看著叛賊們四處煽風點火嗎?”陛下略帶著不滿地問。 “陛下,波旁王朝已經終結了,而且是您和我終結的。雖然某些人還活在過去,但是他們終究會醒過來的,時代會讓他們醒過來的。”首相的眼光里頗有輕蔑的意味,“而且說到底,他們的首領現在不過是個女人罷了,就算姓波旁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我們絕不能小看任何人,哪怕是個女人。公爵先生,我記得的,就是由于一個女人,我不得不成為篡位者的。”陛下面色凝重,手也重新捏緊了。“所以我必須更加擔心,再因為另一個女人,我將不得不成為被篡位者!” 波旁王室曾經面臨絕嗣危機,路易十六三兄弟差點沒有留下后人來:老大路易十六全家被殺,老二路易十八沒有子嗣,老三查理十世有兩個兒子,但是大兒子娶了堂妹(前文所說的路易十六長公主)為妻,沒有生下孩子來。唯一有希望替王室延續血脈的就是查理的次子貝里公爵路易-安東尼。 在1820年2月13日,貝里公爵被激進的反政府分子刺殺。此事曾多么讓奧爾良家族歡呼與寬慰啊!他們離合法繼承法蘭西王位只差一步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在當年9月29日,貝里公爵夫人生下了遺腹子亨利,也就是后來的法國王位覬覦者亨利五世。這個遺腹子恐怕不知道,他一出生就犯下了搶走路易-菲利普一家王位的罪惡。 于是在1830年,奧爾良派利用革命和政變,將波旁直系趕出了法國,奪取了法蘭西的王位。 波旁王室當然不會接受這種安排,在1832年,貝里公爵夫人從娘家那不勒斯登陸馬賽,潛入法國南方煽動叛亂,所幸頃刻間即被平定,但是波旁王家的復辟夢想未曾熄滅,仍舊讓奧爾良王室寢食難安。 遺腹子亨利此刻年紀尚幼,還不需要太過戒備,查理十世早已死去,但是長公主仍舊活著,她仍舊是波旁王黨的旗幟和核心。 某些時刻,待在王宮中的國王陛下,甚至能感覺到在某個幽暗深處傳來了長公主那凌厲而又帶著蔑視的眼光,在不斷注視著自己,隨時窺伺著自己的一舉一動,想要找出破綻,將自己和自己建立的王朝一起捏個粉碎。 出于這種篡位者天然會有的恐慌情緒,國王陛下對待自己的親戚們遠比對待一般的叛賊更加苛烈。波旁王家的所有人都被驅逐出境,嚴令不得回國,任何膽敢支持王黨的叛逆都被嚴厲鎮壓。國王寧可優待革命的產物——新思想,新風尚,新貴族,資本家乃至拿破侖,也不愿意多看一眼被自己篡位的波旁們。 看著國王陛下略微失態的樣子,首相并沒有出言提醒。 說到底,君王在緊張的時候才會懂得他是多么依賴自己的臣仆,不是嗎? 等待陛下的情緒似乎再次和緩下來之后,首相才重新開口。 “我已經布置下去了,各地的警察和駐軍會嚴密監視當地的狀況,尤其是可以的外來者,一經發現立即通報,會在第一時間就甄別個清楚。” “甄別……這不是給他們逃脫的機會嗎?應該先抓起來再慢慢盤查!”國王陛下幾乎是沖自己的首相喊了出來。“難道就不能先統統抓起來?” 過界了。 對我用這種態度。 一陣沉默。 “陛下,您畢竟是在巴黎市政廳而非蘭斯大教堂加冕的。”片刻的沉默之后,首相慢條斯理地回答,依舊是那種謙卑但平淡的口吻。“雖然很多人注意不到其中的區別,但是其中畢竟大為不同。” 【路易-菲利普的國王加冕儀式是在巴黎市政廳加冕的,而之前法蘭西各個王朝的國王們的加冕儀式在蘭斯大教堂舉行,稱號從“法蘭西國王”變成“法蘭西人的國王”,此事寓意著王權的來源從神權轉為世俗,法國國王不再對上帝負責而需對人民負責。】 “很多人”到底包括誰?區別又都在哪里?這個問題玄奧莫測,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國王無法和過去一樣,不經任何程序、沒有任何證據就把臣民先關進牢獄再說。 也無法以過去的路易十四路易十五時代那種對待家仆的態度,來對待扶自己上位的達爾馬提亞公爵。 公爵同時表露了兩個意思,而國王也不得不同時明白了兩個意思。 “好吧,我們畢竟是個立憲國家,也沒辦法這么干,”國王陛下輕輕用手扶了下額頭,不著痕跡地退了一步。“但是必須加緊注意,不要給任何心懷不軌的叛逆以機會!別忘了他們可是在天天謀求著摧毀我們的王朝和政府啊。” “您的。”首相再次謙恭地回答。 第二十七章 園藝家 覲見完陛下之后,首相大人決定召見內務大臣閣下面授機宜。 接到首相先生的傳召之后,坦勒格-杜查特內務大臣閣下絲毫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從內務部所在的博沃廣場趕到公爵大人的官邸等候召見。 在處理完其他公務之后,首相的秘書將大臣閣下從等候室叫進了首相的辦公室。 身形昂胖的部長因略帶著緊張感而快步走了進來,所幸因為厚厚的地毯而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然后他輕輕地向首相行了個禮,小心地找了個座位坐下來。 雖然已經知道大臣走了進來,但是首相仍舊在埋頭批閱擺在胡桃木書桌前的一摞文件,而他的右手旁邊是一堆他已經審閱和簽好了名字的文件,隨時等待被秘書拿走然后分類處理。 在簽完幾份文件之后,首相仍舊沒有抬頭,而是直接說。 “今天陛下十分生氣——對您的最新報告。” “閣下,想必……想必您也跟陛下說過我所面臨的困難吧……”十分緊張的大臣閣下,下意識地撓了撓已經開始禿頂的腦勺。“我們也是十分盡力了……那些王黨叛逆實在太過狡猾……” “嗯,我跟陛下提過,但是這并不能很好地削減陛下的怒氣。”首相眼睛突然抬起,掃了大臣一眼,讓他不禁打了個寒噤,然后眼光又收回到文件上。“這也很容易理解,大多數人在聽到自己每年花三千萬法郎維持的警察機器,所能給出的答案只是‘那些叛逆實在太過狡猾……’的時候,免不了是會有些生氣的。” “陛下真的那么生氣嗎?”內務大臣倒吸了一口涼氣。“會不會……會不會……” “也不用那么擔心,經過我的勸說,陛下的怒氣已經暫時平復了,尤其是考慮到您在策劃和指揮這次行動中所付出的辛勞……他終究還是原諒了這一次的紕漏。”借陛下之名敲打了對方一番之后,首相開始進行安撫。 大臣輕輕地舒了口氣。 “但是,這不代表以后他還會這樣容忍。”首相又用一句話勾起了對方的緊張。“所以之后您必須更加努力,完成任務。” “嗯,一定,一定。”渡過了一次小小危機的部長連聲應諾。 “不過,坦勒格,我一直想不明白啊……”首相突然拉長了音。 “您說什么想不明白?” “為什么能夠抓出卡斯坦和科瓦涅爾的警察,在抓另外幾個活人的時候這么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人家消失得無影無蹤?!”首相的口吻里帶著更多的質問。 【卡斯坦原是一名醫生,一八二三年,他勾引了一個富有的公證人的遺孀,然后暗地里用嗎啡毒死了公證人的兩個兒子,以便通過和寡婦結婚得到公證人的遺產。最后案情敗露被吊死,成為19世紀法國最惡名昭著的謀殺犯之一】 【皮埃爾-科瓦涅爾因盜匪罪行在1800年被捕,判處十四年苦役。1805年他從獄中潛逃至西班牙,然后化名圣赫勒拿伯爵,然后加入帝國軍隊,因戰功成為軍官。1815年波旁復辟后他搖身一變成為狂熱保王黨,得到政府器重,升任中校軍官。1817年他參與閱兵慶典時被人認出,再次潛逃,1818年被捕繼續服刑,1831年死于獄中。因其經歷而成為法國歷史上最有名的江洋大盜之一。】 一絲痛苦閃過部長寬寬的臉龐,讓這張臉瞬間變得悲傷起來。“首相閣下,我跟您實話實說吧,我們有兩種警察:政治警察和司法警察。司法警察我們從來不缺,他們有的精明有的強壯,對付這個那個犯罪分子都游刃有余;但是政治警察呢?我們太缺了!叛賊們都是從屬某些政治團體的,這些政治團體個個狡猾透頂,高級人物幾乎從不親自露面犯下罪行,我們沒有當場抓住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人間蒸發!先生,我們太缺乏能夠探查出整株花卉的園藝家了,因而就只能撈到一些花梗,運氣不好時只能撈到幾塊殘根!” “這個理由想必不會讓陛下開心。”首相不動聲色地回答。 “所以我強烈建議我們應該把一般刑事案件偵查和政治案件偵查區分開來,建立一支純正的政治警察隊伍,培養一些專業分子來深挖叛賊組織。” 首相沉吟著沒有開口。 大臣繼續進行著勸說。“首相先生,毫無疑問,我們是王朝最有力的護盾。而我們的敵人更加遍地都是!別說王黨了,那些激進共和派,那些無政府主義者,那些波拿巴派哪些是可以忽視的?任何一個疏忽,都將給王朝帶來不可想象的災難!面對這種狀況,難道我們不應該花大力氣修補好這一面盾牌,讓它更加有用嗎?” “這個建議有點道理。”片刻的思考之后,首相接受了大臣的建言,然后繼續著逼問。“但是對目前的局勢沒有直接幫助。目前您有沒有辦法扭轉局勢?” “這個……”大臣突然有了些遲疑。 首相突然抬起頭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大臣,一個元帥在戰場上面對過千萬具尸體且能做到不動聲色之后,才能培養出這么陰寒恐怖的目光。 在帝國時代,他應皇帝的指派帶兵入侵西班牙和葡萄牙,槍斃了大批反抗分子,洗劫了大片的村莊接著付之一炬,并因此成為巨富之時,他就是用這種目光看著那些無辜的犧牲者的。 “坦勒格,想必你也知道,現在不是我們可以安安逸逸地籌劃未來的時候了,我們需要的是實干和行動。” 大臣被首相的逼視搞得有些心頭發毛,他垂下了頭避開了這懾人的眼神, “我們當然會有所行動。” “比如呢?”首相緩緩地問。 “這次打掉王黨的幾個秘密巢穴,也抓獲或者殲滅了不少叛賊,其實說起來也是一個不小的勝利……”幾滴汗液流過大臣的額頭,但是大臣絲毫沒有察覺。“另外,根據我們調查所得到的情報,最近共和派和波拿巴派也在蠢蠢欲動,經常舉行秘密集會謀求反亂……” “不用調查我也知道他們每天都在蠢蠢欲動謀求推翻王朝。關鍵是他們謀求在什么時候,什么地點,以什么方式來執行!如果不知道這些,我們怎么破壞掉對方的陰謀?”首相冷冷地打斷了大臣的話,“還是說您以為可以用這些廢話就能敷衍過我?” “閣下,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部長現在可以稱得上是汗如雨下了,他有些惶急地從椅子上站起,努力從臉上擠出笑容,“經過我的人一段時間的偵查,我們已經掌握到了相當數量的情報,對一些秘密結社和組織,我們也能進行某種程度的監控……” “某種程度?”首相的口吻終于緩和了一點,但還是帶著一絲質疑。 “絕對不是敷衍您。”部長滿面堆著笑容,討好地看著首相。“我剛才跟您說,我們缺乏專才,但是絕對不是說我們沒有人才……我今天就給您帶來了一位這方面的專才,一位……對,一位園藝家,可以種出花也可以拔出花的園藝家!”說罷他還努力比出了幾個手勢。 小販獻寶式的口吻讓首相心中不免有些莞爾,但是面上他的表情還是十分嚴峻。“是嗎?那就讓這位園藝家先生進來吧。” 首相搖了搖擺在書桌上的鈴繩,一位秘書走了進來。 “將內務大臣閣下帶來的人叫進來,我要見他。”他簡短地下了命令。 “之前查究王黨組織的時候,這位先生就大放異彩,立下了極大的功勛,如果沒有他,我們對王黨的情況不會掌握得那么多那么明確。雖然最后的行動有些遺憾,但是這位先生的功績是不應該被遺忘的。”在秘書出去之后,大臣一個勁地夸贊自己的這位手下,希望用這個來挽回自己在首相心中的形象。 聽著這些言過其實的溢美之詞,首相心中有些打鼓,但是不免還是產生了一點點期待。 來著很快就被秘書帶了進來,然后他謙恭地對首相行了禮。 他那蒼白的臉上略微有些皺紋,但看上去是經常長時間思考所帶來的,仍舊不顯得很老,大約是三十幾歲的年紀。他頭頂的灰色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垂下的頭發幾乎快遮住褐色的眼瞳。似乎在嘲弄著命運。雖然前額木然不動,下面的兩只眼睛也經常眨眼,但卻什么表情也沒有,就象一座石膏像的眼睛一樣,裝作有生命的假眼睛表情永遠不變。鼻子象很多十分狡詐的人一樣是鷹鉤鼻,嘴唇薄薄的,偶爾會張開,卻象信箱口一樣緘默無言。 看上去確實有點樣子。首相暗暗點點頭。 “園藝家先生,你叫什么名字?”打量了片刻之后,首相突然問。 來者被“園藝家先生”這個稱呼搞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是臉上瞬間就恢復了平靜的木然。“我有很多名字,首相閣下,您希望知道哪個?” 很好。反應快,冷靜,有膽量。 “他是個孤兒,一出生就被父母遺棄,在孤兒院里長大,很小就加入了警務部門。”警務大臣笑著對首相解釋。“由于執行許多任務時需要使用化名,因此他使用過很多名字,不過孤兒院和里面一般稱他為孔澤……” “收養我的孤兒院的院長姓孔澤。”來者補充,沒有多說其他東西。 首相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自己已經明白了,然后看著對方。 “孔澤先生,你明白大臣帶你過來的目的吧。” 在這種逼人視線面前,孔澤沒有顯出任何異常,仍舊平靜地點點頭。 “知道,因為我是一名優秀的警探,能為您和國王陛下揪出叛逆,然后鏟除他們。” “很好。”首相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能夠在首相目前自稱優秀的人有兩種,一種是蠢貨,一種是真的優秀,我希望你是后面的一種。” 孔澤微微抬起了頭,顯得理所當然。 “每一個行業都有各自的竅門和規矩,但是其中的翹楚卻有幾分共通特質,那就是足夠的自信和冷靜,看上去你確實有這兩點。”首相繼續說,“當然,這一切需要在實踐中證明。” “當然。” “你需要什么?”首相問。 “我需要您簽發的任命和手令,以便在必要時能夠調動足夠的力量,同時也可以在必要時驅趕別的礙事的同事。”孔澤平淡地回答。 “沒有問題。”首相即刻就點頭同意了。“在我還信任你的階段,您可以從我這里得到的東西很多。但是……” 首相又用起那種懾人的目光看著對面的警探。“同樣的,如果你不幸被證明為無能,那么……后果您將自己承擔。” “好的。” 第二十八章 方針確立 就在夏爾將朱莉兩人送走之后不久,迪利埃翁家傳出了消息,他們家的大小姐朱莉因患疾病,身體極其虛弱,到南方海濱靜養去了。由于之前的舞會騷動,這件新聞稍微在社交界引起了一點點波瀾,但是很快就被別的新聞占據了位置,慢慢地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曾經的暴風驟雨,就這樣被消弭于無形,仿佛從未發生過什么一樣,而夏爾等人也將此事深埋到心底里,不再跟任何人提起。 只有瑪蒂爾達似乎是被父親禁足了,據芙蘭和瑪麗反應,她最近再也沒有來畫室上學。不過芙蘭深信,那個聰慧勇敢的瑪蒂爾達會很快回到大家身邊的。 但是夏爾的心神,在辦妥了此事之后已經轉移到別的更重要的事情上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波拿巴派的謀劃已經越來越接近成為事實。政局越來越紛亂,人民躁動不安,顛覆性和煽動性的小冊子到處流傳,暴風雨終將降臨的氣氛越來越濃烈。 總之,革命的熱潮正在高漲。無論是在巴黎或法國,沒有一處能例外。 當然,平心而論,這并不是波拿巴派一家的功勞。甚至可以說,這主要不是波拿巴派的功勞。 實際上現在正是七月王朝各個反對派的怨氣的總爆發。人人都在聲討七月王朝,什么都歸罪于它:治理太無能,政府官員貪婪橫暴,對外太軟弱,丟掉比利時等等等等。一些人罵他太遲鈍,一些人卻罵他太過敏感,共和派嘲笑國王是一個可笑的王朝,正統派嘲笑國王是一個卑鄙的篡位者,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從任何跡象來看,這個王朝的延續都已經很成問題了。剩下的只有一個問題。 一旦不受人敬重的七月王朝倒臺,該由誰來接掌法蘭西? 這對夏爾來說這是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 它該是成為一個共和國呢?還是重新回到波旁王朝治下,抑或是如夏爾理想般地落入波拿巴派的手中? 過去的歷史似乎證明了最后一種情況的發生。 夏爾也必須讓它成真。 曾經的歷史作為指針,能夠給他以大方向,雖然不知道到底該怎么做到,但是至少能給他以一種暗地里的勇氣——至少歷史前進方向現在是站在我這邊的,不對嗎? 今天,他又列席參加了新一次的波拿巴派內部會議。這次的會議由于議題至關緊要,因此只有核心小圈子內的寥寥數人參加。 “目前已經籌備了步槍900支,槍彈18300粒,已經招募了不少可靠的人手。另有手槍50支,槍彈700粒。以及若干佩劍、馬刀……” “太少了吧?”上一次密會的主持者中年人瑪里埃-卡里昂聽完后說出了自己的意見。“這點武器不夠鬧騰的。” “能讓我們成功的關鍵,不在于武器多寡,我們的武器再多能多過軍隊嗎?”一個與會者發言了。“這些武器只是讓我們到時候能夠組織起來排除掉一些意外狀況而已……如果沒有軍隊的支持,我們不可能成功,準備再多武器也一樣。” “還有國民自衛軍。”又一個與會者補充說。 “是的,還有國民自衛軍。”剛才那個人點了點頭。 國民自衛軍是此時極其重要的一支武裝——這一點不是因為他們武力有多么強大,而是因為他們的成員特殊。這是一支由資產階級組成的志愿軍,幾乎每個巴黎的有產者、資產家都在這支軍隊里面有軍籍,然而根據財富和過去的服役狀況分配軍銜——比如說,一個很有錢的大商人或者一個有過服役經歷的老軍官,會被安排充任里面的軍官。 毫無疑問,這是資產者們自己組合起來的武裝,目的就是為了團結起來,鎮壓有可能起來造反的工人和無產者——或者,某個國王。 “他們的態度確實至關緊要。”卡里昂點了點頭。“我們有把握到時候得到他們的支持嗎?” “這個很難有確切把握,畢竟誰也不知道這些商人到底怎么想,恐怕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夏爾回答了,“不過我認為還是很有點希望的。” “什么意思?” “至少波拿巴比波旁們好,不是嗎,先生?”夏爾眼光低垂,看著桌面。“我想他們到了最后關頭會仔細掂量一下這個問題的分量的。” “有道理……”卡里昂點了點頭。“到了那份上恐怕他們也會這么想吧。” 拿下已經搖搖欲墜的七月王朝對夏爾等人來說絕非遠征的終點,而是新的征途的開始。在這場新的斗爭中,他們必須同時面對共和主義者和波旁正統派的擁護者,為了最終奪取法蘭西的政權,他們必須花費偌大的時間和精力,同時排除這兩種人,難度之大可想而知。 所幸,穿越之前所發生的歷史讓夏爾對此抱有信心。 這個時代的斗爭中,共和主義者和君主主義者誰也沒有獲勝,也許也可以說都獲勝了,他們共同見證了波拿巴王朝的重新建立。這對他們來說,都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后果——至少要比對方上臺要強。 波拿巴派最大的優勢,不在于他們人多勢眾,而在于他們是最容易得到對手們妥協的一派:共和主義者認為他們至少比舊王朝強;而舊王朝的擁護者們,認為他們至少比大逆不道的共和派強。當以上兩種人面臨最終抉擇而又無法確定地獲勝時,他們總會想到,“至少波拿巴比那些該死的人強……” 路易-波拿巴用君主派來恐嚇共和派,用共和派來恐嚇君主派。于是,帝國重建了。 “可是軍隊呢?軍隊的態度有把握嗎?”又一個聲音響起。 “雖然下層士兵們普遍對皇帝和帝國抱有好感,但是高級軍官們的態度就比較模糊了……”回答有些遲疑,“畢竟帝國已經傾覆三十多年了,現在的高級軍官都是在帝國傾覆后的時代中受到晉升和提拔的,他們對帝國都沒有原先那種特別的感情,所以,這方面就需要多多注意了……” “很難辦也要辦到,如果沒有陸軍的支持我們什么也做不成。但只要有陸軍的支持、或者哪怕他們只是中立,我們都將很有希望成功。”夏爾低聲斷言。“陸軍就是法蘭西!” “您說的很對,先生。”卡里昂贊許地點點頭,“陸軍就是法蘭西。所以我們接下來的工作重點就是盡量做通軍界的工作,讓更多軍官傾向于我們,這方面雖然我們一直有在做,但是之后也要更加加大力度……” “是的,這一點不光是在推翻路易-菲利普先生上面有用,在之后的斗爭中更加有用。”旁邊傳來附和聲。“如果能夠一直得到陸軍的支持,那么我們面前將一片坦途,還有誰擋得住我們?” “我們想得到的別人也想得到。”一位與會者冷靜地提醒。“他們也會去和我們一樣做。” “所以我們更加要抓緊。”夏爾回答,“況且我們也有我們的優勢,不同于波旁們的保守膽小,我們敢于挑戰歐洲。波旁和奧爾良先生們在歐洲面前步步退讓,已經讓法國人民生夠了氣,至于共和派就更加了,他們甚至要廢除王位和貴族!但是我們卻可以讓國家重建輝煌,讓軍人們建立功勛,軍人們對功勛和爵位的渴求大家都明白的吧?” “對,我們可以強調這一點,”卡里昂再度贊許地點了點頭,“我曾是個軍人,我知道軍人在想什么。” 沒錯,至少在現在這個年代,拿破侖時代的赫赫武功仍舊為軍人們所懷戀,那些歐洲各地的輝煌勝利,那些因軍功而被賜封的將軍元帥和貴族們的事例,仍舊能夠激勵到雄心勃勃的法國軍人們,他們這時還能為這些東西而奮不顧身。 在第三共和國從第二帝國的廢墟上建立之后,直到20世紀中期,法蘭西陸軍仍舊是“反動保守主義分子”的大本營,高級將領們大多蔑視共和國和共和國的政治家,以至于共和國議員們立法宣布剝奪士兵和軍官的選舉權,深怕他們又捧出一個新的拿破侖出來。 然而,在最終還是由一個陸軍將領終結了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又由另一個陸軍將領終結了法蘭西第四共和國。 “不過,話雖是如此,但是現在籌集的武器也確實太少了吧?”卡里昂皺了皺眉頭,“能不能想點別的辦法?” “難度很高,”剛才那位負責此事的人回答,“畢竟在政府和內務部的眼皮子底下,將大批武器運進城然后儲存都很麻煩……” “難道不能偽裝成武器商人?畢竟武器商人在自己的店鋪和宅第里備下很多武器很正常吧?”卡里昂提出了自己的主意。 “我們一直也是這么做的,但是就算這樣我們也無法太過明目張膽。比起多備幾支槍、幾箱火藥來,小心不出差錯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萬一被人發覺然后告發的話,我們的全部謀劃就都要泡湯了!” 卡里昂沉吟了片刻。 “好吧,既然你們都已經如此考慮了,那就先按你們現在的主意來做吧。不過,我還是要強調一點……”他掃視著旁邊幾個列席者。“雖然路易-菲利普和他的王朝行將就木,但是小心謹慎仍是我們的第一宗旨,哪怕現在形勢發展很順利,我們也要小心!” 接著他加大了音量,以示強調。 “1840年的悲劇不能再重演了,這次必須要事前周密準備,然后要周密而且堅決地執行,絕不能出差錯了,要知道我們沒有多少個六年可以浪費了,先生們!” 【指1840年路易-波拿巴從英國登陸法國煽動叛亂未遂,被政府軍擒獲后判處終身監禁囚禁于堡壘之中,直到1846年5月他才越獄成功,其父路易于同年去世。】 “好的。”幾個人同時回答。 第二十九章 線報 在同僚的艷羨和嫉恨當中升任政治警察署特別專員的皮埃爾-孔澤先生,此時正呆在自己的小書房當中仔細閱讀和思考材料。 他租下的住房是在圣羅克街的一幢高層公寓的三層樓,除了并不寬大的客廳外,里面第一間是他的臥房,第二間是書房。書房后面的界墻很厚,與外界完全隔絕。窗子朝著街面,與對面街角上一堵墻相對,而那墻上沒有窗戶,絕對沒有被窺探之憂。五層上是房主,四層租給一個商人已經二十年。每個房客都有大門的鑰匙。樓下一個信箱,分層而別,各家住戶各自收下寄給他們的信件和包裹,從不關心別家的東西。隱秘、幽靜、放心、安全。 這里就是皮埃爾-孔澤的王國,每一張紙每一塊磚都是他以一一滴汗水和一一分心血換來的。他是個孤兒,沒有任何遺產,除了自己之外別無助力。 勤奮的工作換來了今天的這一切,雖然并不富貴豪奢,但仍舊讓人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是的,如今的法蘭西充滿了希望。今天是小門小戶,明天就可能是高樓大廈!就算是平民,就算是警察,法蘭西現在不也給了發跡的機會嗎?之前不還是出過德-奧特朗特公爵嗎? 【德-奧特朗特公爵是指一手建立了法蘭西帝國警察體系的富歇,法蘭西歷史上最著名最有能力的陰謀家之一,曾在路易十六的死刑判決中簽名,也曾為波旁王朝的復辟出了大力】 正因為看得到希望,所以孔澤拋下了其他的所有想法,專心進行著自己的工作。替大臣、首相和國王陛下排憂解難的工作。 一個孤兒出身、毫無背景的人,能夠在三十歲出頭的年紀就升任政治警察署特別專員(副處長級)靠的是什么? 除了智慧、勤奮還有勇敢之外,最重要的是機會,以及抓住機會的眼光。 機會是什么?機會就是上司想辦而辦不成,并且其他人也一籌莫展的項目,辦成一件人人都辦得到的事情,不會使得大臣對你另眼相看,孔澤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孔澤很早就發現內務大臣閣下在為什么而困擾了,因此也很早就開始進行相應準備。在這次大臣閣下追查殲滅王黨分子的行動中,因為這些準備他在行動中功勛卓著,進而得到了大臣的注意,最后被大臣引薦給了首相。得到了首相的親自任命和賞識。 【當時法國行政部門的層級序列和相應合法待遇為: 部長le-ministre(固定年薪超過10萬法郎,政府提供的免費住房和公費馬車另算。) 署長(司長)le-directeur(年薪2.5萬法郎左右) 處長chef-de-service(年薪1.2萬法郎左右) 副處長sous-directeur(年薪1萬法郎左右) 科長chef-de-bureau(年薪6-8千法郎) 以上只是平均估值,各個部委實際略有出入,同時因為要害部門可以通過多種手段謀取灰色收入,所以各個部委官員實際收入差距很大,比如財政部的稽查員實際收入就高于很多其他部門的高級官僚,所以讀者也不可不察。】 這種提拔和賞識,毫無疑問是需要成績來回報的。首相在召見時最后一句話也說得很清楚了,如果一直沒有做出有價值的成績,那么之前所得到的一切獎賞將化為烏有,自己這輩子很可能是唯一一次得到的出頭機會也講消失。這種結果是無法接受的。 這個年代,警務部門的辦事方式有點像承包制:每有一件大案,上面就會找到三、四個或者更多能干的警探搞承包。大臣得知有什么陰謀,有什么本人策劃什么陰謀時,也會對自己的得力助手們說:“我要……,要完成它你們需要什么?”軍號一旦吹響,采用什么辦法,用什么人,花哪些錢就由承包人來確定。法蘭西多少大案就是被這些承包人警察給破獲的啊! 孔澤給出了回答,因而也必須給出一個上面能夠接受的結果。 為了獲得成績,他仔細閱讀了自己的眼線和從其他同僚部門那里借調過來的資料,一頁頁紙事無巨細地看了下去,絲毫不顧眼睛的疲憊。雖然報告里面傳遞的信息很多都是雜亂無章甚至完全無效的,但是篩選之后仍會有不少有用的信息留存,足以使得他能夠找出某些蛛絲馬跡。 他堅信,他多年職業經驗和直覺使得他堅信,在表面上聲勢鬧得很大的叛逆們的背后,潛藏著一個更惡毒,更駭人的陰謀和實施這個陰謀的組織。這個組織雖然表面上沒有折騰出什么花樣來,但是惟其如此才更加可怕也更加致命,當他們真正行動起來時,后果不堪設想。 當然,這個陰謀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敗露,只是因為皮埃爾--孔澤先生之前還沒有得到上面的信任和授權而已。 而現在,萬事俱備,只差最后的努力了。 一大堆的文件不會讓孔澤心生疲倦,反而讓他有了加倍的干勁,在閱讀這些文件時,這個沒有親人也很少有朋友的人,才能感受到自己在觸摸著這個世界,同時也在為世界所需要。 很快地,一份來自線人的密報得到了他的注意,他仔細閱讀完了報告,閉上眼睛思考著。突然,他站起身來,換上了出門的衣裝。接著走出了房門。 在出租馬車的幫助下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個線人,然后經由線人的牽頭和帶領下,他們進入一條無人的小巷。沒多久,就等到了情報提供者。 來者是一個微胖的姑娘,矮身量,手臂又粗又紅,挺平常的臉,頭上戴著一個粉紅色的布帽,二十多歲的年紀,看上去平平無奇。從外省到巴黎來做工的這等結實的女孩子,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她小心翼翼地窺探了一圈周圍,然后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配合微胖的身軀讓人看著有些發笑。 “這就是你們的頭吧?”女孩看著線人問,她的聲音很大,帶著點諾曼底人的口音。 “是的,這就是我的頭,你可以詳細跟她說說。”線人小聲說。 “先把我應得的那份給我再說!”像所有未受過教育又不夠聰明的女孩子一樣,她對和一個男性面對面感到極其不自在,寬大的指節一直在緊張地搓著衣角,然后用略微粗糲的態度掩飾著自己的緊張。 “詳細跟我說說你聽到的。”孔澤的聲音很低,但是口吻不容置疑。 “先生,我是專門給人家幫傭的,前幾天人家把我派去到了一家人的鄉村別墅去幫傭……” 在這時的巴黎,貴族和資產階級布爾喬亞們時常會出城到別墅消夏,舉辦各種聚會的時候就需要傭人和廚子,而如果雇用一個廚子,自然連帶也得雇一個做下手的姑娘。很少有家庭會在鄉村別墅中長期雇傭傭人,因此會有專門的公司提供傭人出租以滿足這些人家的需求,這位姑娘就隸屬于其中一家這樣的公司。 “那家似乎只有先生一個,中年模樣,比較胖,而且不太多話,樣子倒是挺和善的,對我說話也算和氣。他帶著一個仆人一起來的,那個仆人樣子可兇了!他還請了幾個客人,那天是傍晚吧,馬車都是趁黑才來的。而且那些客人個個都神色緊張,相互之間話也不多,一看就不像是好人……” “然后呢?” “然后就是晚餐啊……我們要給他們做菜。大廚快要做好一盤菜,或是完成漿汁的時候,老是會找借口把我支開,打發到廚房外面去……”說起這個時,她的口吻里似乎帶著一絲憎恨。 在這個時代中,大戶人家的廚房里的幫傭姑娘們中間,有一個頗為流行的習俗——專門想偷學些廚子的訣竅,等學會了調制漿汁,烹飪廚藝,就找個機會出去別的有錢人家里當廚娘。有些幫傭姑娘因為略有姿色,可以通過勾引廚子完成這一夢想;有些則運氣要差得多,只能通過不停地偷學來迂回進攻。 “然后呢?”孔澤對女傭的這種抱怨絲毫不放在心上。 “被從廚房趕出來之后,我去儲藏室拿蔬菜時,隱隱約約聽見上面閣樓傳來的話聲……但是聽得不太確切,總之是聽到什么皇帝啊……鐵路,還有融資什么的……反正雖然聽不太清,但總感覺有些不對勁。” “很好。”到底是真的無意中聽到的,還是那種女傭人特有的對主人家的偷聽欲,孔澤絲毫不在乎,他只在乎效果。“那幢別墅的主人是誰?在哪里?” “主人我不知道,他的仆人也不說。也許公司那里會有記錄吧,不過也有很多人根本提供的是假名,或者讓仆人去辦,反正只要交了錢公司又不會去查證。至于地方嘛……”對方拖長了音。 孔澤面無表情地從懷中掏出了幾枚拿破侖金幣,然后將其中一枚輕輕拋入到姑娘手中。 得到了二十個法郎的姑娘喜出望外,然后眼巴巴地看著孔澤。“地方我可以帶你們過去指給你們看!” “你之前報告的東西值得上那一個,”孔澤仍舊是那種木然的表情,然后輕輕晃了晃自己手中剩下的這枚金幣。“如果還想要另一個的話……就需要告訴我其他更多的東西。” “需要我怎么做!”姑娘連忙問。“我不會一直被派到那里啊!而且那家人并不是經常住在那里,去幫廚的機會也不多啊!” “我會幫你的。我會去找你們的公司,用別的名義去查查那家人的來頭,順便跟你上頭談談。”孔澤回答。“如果下次那家人再要的話,就再讓派你去。” 接著,他盯著姑娘,“你要找機會打聽出主人是哪里人,住在哪里。也要多注意下客人是什么人,長什么樣子,如果有機會,就再多聽聽他們談得是什么,到時候要統統地報告給我!” 他又從懷中拿出幾張紙鈔。 在紙鈔和金幣的雙重誘惑之下,幫傭姑娘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好的!” “很好。”孔澤再次說了一句,然后將錢幣都收回到自己的口袋里。“你再仔細想想,看看還能有什么可以告訴我的?” 在金錢的催動之下,幫傭姑娘皺緊了眉頭,開動腦筋回憶著,突然好像發現了什么似的。 “我想起來了,隱隱約約里,我聽見好像有人稱呼另一個人弗里德蘭先生!” “叮”,又一枚價值5法郎的銀幣帶著清脆的響聲,以美妙的弧線落到了幫傭姑娘的腳下。 第三十章 初次交鋒 來自諾曼底的幫傭姑娘阿卡特,今天心情很好。 當然,心情好的原因不是因為自己正在拿著掃帚掃地,而是因為自己終于又有機會碰到發財的機會了。 今天,上次那家人家又從公司提出雇傭要求了,而事前得到頭兒關照和賄賂的公司管理人員,果然又把自己給派了過來。這意味著什么?還用說嗎?她仿佛看到一堆閃閃發光的金幣在朝自己招手,就等著自己去撿拾。 因為那天的告發,她得了25個法郎,差不多相當于辛苦半個月所能掙到的工錢。同時,還讓她看到了得到更多金幣的機會,甚至……那位頭兒還親口保證過說,如果真的撈到了大魚,打掉了某個盜竊犯或者詐騙犯組織的話,就給自己兩千法郎的賞金,還會聘用自己為警務部的長期線人。如果真的能夠讓他完成這個承諾的話,那么當幫傭所掙的那點辛苦錢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要得到那份職業,未來就能積攢下一些錢……然后……然后就可以像一個體面的巴黎人一樣生活了…… 年輕姑娘像每一個剛剛發現自己有光明前途的年輕人一樣,陷入了菲菲遐想。 “您好?” 一聲低沉的招呼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發現,一個人站在她面前。雖然他因為戴著厚框眼鏡無法看清整個面容,但是面孔看上去白皙且沒有皺紋,大概二十出頭的年紀吧。 “您在做什么呢?”青年人輕聲問。“需要幫忙嗎?” 聲音低沉而且溫和,顯然說話人受過良好的教養。 “哦,沒什么,先生,我只是有些煩心事而已。”她連忙擠出笑容來回答,微胖的臉配上這個笑容,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哦?”青年人凝視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微微上撇,似乎是在微笑。“人生這么短,應該好好享樂才對,您不用太過于糾結煩心事嘛……” “謝謝您,先生!”她重新掃起地來。 青年人似乎只是隨口安慰了一句,然后就走開了,讓她暗地里松了口氣。 到了晚餐的時間,廚子果然借著送菜的借口把自己趕了出來。她端著菜想要送進客人們所在的客廳,卻在門口被這家主人帶過來的隨從給截下來了,就和上次一樣。 她順從地將菜肴遞給了對方,然后趁對方送菜進入房間的空檔,她悄悄地走進了客廳旁邊的儲藏室,不知道費了多少努力她才將腳步聲和關門聲放到最低,法郎的魅力真是讓人驚嘆啊! 儲藏室是用來放一些舊家具和雜物的,而且長時間沒有打算,空氣質量當然十分之差,但是她渾然不覺,只是努力把耳朵貼到墻壁上,傾聽隔壁傳來的各種客人們吃飯、碰杯還有聊天的聲音。 沒過多久,隱隱約約從墻壁對面傳來了細微的講話聲。聽上去似乎是這家主人的聲音。 “我們的計劃已經就快進行到最終階段了,現在的時局,正是我們大好的時機,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我們應該馬上動手……” “那應該什么時候動手呢?” “我也沒法給出一個具體的日期,因為這要隨著形勢發展而定。總之,現在就是要隨時做好準備!那一天就快來了!” “我還能去聯絡……” “我有一個兄弟是警備部隊的,他也許能幫上忙……” 這是在說什么?! 上帝啊! 年輕姑娘幾乎被驚呆了。然后她決定趕緊離開這里,去哪里都好,先離開這里,然后馬上去跟那邊告發。 突然,她感覺自己的肩頭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下意識地,她轉過頭看去。 “啊!”她如同看見了可怕的妖魔一般,發出了凄厲的尖叫,然后整個人往后急速退開,撞倒了一只放在這里積灰了很久的椅子,發出了巨大的聲響,灰塵四濺。然后她被帶得摔倒癱坐到地上,驚恐地看著對面那個戴著眼鏡的青年。 “小姐,”夏爾和顏悅色地看著對方,“您剛才聽了那么久,應該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恐懼使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夏爾慢慢地朝對方走了過去。“您原本可以選擇什么都不知道的。但是您偏偏要選擇和我們成為敵人……既然已經是敵人了,我們是不注重敵人的性別的。而且,很遺憾,我們現在也沒有任何對敵人仁慈的資本。” 一步步,越來越近,雖然幾乎沒有多大腳步聲,但是她的耳中聽起來卻猶如野獸的巨吼。 “啊!”幫傭姑娘尖叫了一聲,恐懼帶給了她無邊的力量,她幾乎是從地上跳了起來,然后轉身就往門口跑去。 然而,剛剛跑到門口,她就挨上了重重一擊。 “嘭”的一聲,她被人打中了頸部,然后暈了過去。 夏爾早就叫杜-塔艾的那個仆人等在那里了。 “怎么了?”聽到了樓下巨響的杜-塔艾從二樓跑了下來,然后看到了一片狼藉的現場。 “這個人,一直在偷聽我們的談話。”夏爾的視線停留在門口。 杜-塔艾深吸了口氣。“政府已經發現這里了?” “說發現也未必,恐怕現在還是有所懷疑而已,否則來這兒的就不會只是密探了。”夏爾低聲回答。“不過這里肯定已經不安全了。您不會是用本名購買這幢別墅的吧?” “當然不可能。我是通過其他人,用假名在中介公司買下來的,怎么追查也查不到。”銀行家馬上回答。 “那就好。” 接著夏爾轉頭看向那個杜-塔艾的心腹。“這個人以前來過嗎?” “以前來過。”這個仆人話不多,身強力壯。“是從家政公司那里派遣過來的。” “一般來說不會兩次同時撞上正好是派去一家吧?”夏爾起疑了。 杜-塔艾和他的心腹對視了一眼,也覺得不太對勁。 “看來我們有可能被盯上了。”夏爾輕輕嘆了口氣,“凡事果然是要小心啊!不過,我剛才故意說了些廢話拖延了一下時間,從她的反應來看,不像是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密探,也不像是之前干過這種事的樣子,應該是個剛被發展的線人吧……所以,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我們被懷疑的程度還不夠深,還有機會補救。” 聽了他的話,銀行家心放下去了一點,不過還是惡狠狠地盯著依舊昏迷著的幫傭姑娘。“等下我要好好問問她!” “當然要問。”夏爾點點頭,然后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我們要趕緊處理,然后盡快分散。” “好的。”兩人同時答應了。 夏爾突然想起了什么。“對了,那個廚師呢?如果還在,也一起帶走去問問!” “好的!” 月光下,幾輛馬車快速地從馬廄中飛奔而出,分方向行進。夏爾回頭一看,別墅已經燃起了大火。 “還沒開始,我就丟了三萬法郎。”杜-塔艾陰沉著臉,幾乎是咬著牙說,臉上的和善已經一掃而空,此刻表情似乎有些猙獰。 “總比丟了性命要好,一開始您決定加入的時候,不就應該有這種覺悟了嗎?”夏爾輕聲安慰著他。“而且,想想如果您從事的事業成功了,多少間這樣的別墅都可以掙回來。” “話是這么說……”杜-塔艾的臉色輕松了一點,“但現在這樣,還是讓人很不舒服啊……” 行進到離城區很近的地方時,夏爾叫停了馬車,然后準備下車。 “我先在這里下吧,我們分頭行動。” “好的。”杜-塔艾的眼睛突然閃過一道寒光,“等下我要去問問那個姑娘,她到底是誰派來的,還知道些什么?” 他的仆人正押著那個仍在昏迷中的幫傭姑娘坐在旁邊的另一輛馬車上。 “很好,”夏爾隨口應了一句,“到時候有什么審問結果了,記得通知我一聲。” 接著兩人初步定好了下次見面的地點和相互間的暗號。 夏爾沒有問審問完了那個姑娘到底怎么處置,因為不需要問。 一條生命就該這么消失嗎?他心中起了一絲莫名的感觸。 以后,在自己接下來要走的路上,還會有更多吧?就算不是親自動手,又和親自殺人有什么區別呢?不管怎么掩飾,殺人就是殺人。 這種感觸促使他突然轉頭看著杜-塔艾,然后大聲叮囑了一句。 “記得到時候把坑挖深一點!” ========================================= 等到正在內務部里當班的孔澤得知這場突發火災的通報之時,時間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由于沒有造成人命事故,因此這樁火災也沒有得到當地警察太大的重視,大家似乎當成了普通的走火事件,鄉間警察的報告也寫得極其敷衍。 沒有人關心到底發生了什么。 只有孔澤本人,在木然的面孔下泛著驚濤駭浪。 不好!被發現了! 大驚之下,他立即帶著自己的幾個手下趕緊往那邊沖去,到那里后卻發現那里早已經人去樓空了,就連原本精致的小樓房也已經變成了斷壁殘垣的遺跡,幾個角落里還有火苗依舊在燃燒。 沒有敵人,也沒有了那個幫傭姑娘,這里已經什么都沒有了。 發生過什么?不知道。 他沒有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很顯然,那個新發展的線人已經沒有機會再出現在他面前了,更無法告訴他,她又聽到了、看到了什么。 怒火在他平靜地心中慢慢燃燒起來,不是為了那位可能已經死去的可憐姑娘,而是為了暫時已經被掐斷了的線索,為了暫時受挫的“成績。” 不過……轉念一想的話…… “這不正說明里面有些東西嗎?”踏足在灰燼之上來回踱步的孔澤突然自言自語。“一些不可告人的東西,一些他們不惜去殺人放火也必須隱藏的東西,。” 在他的腳下,未燃盡的木料發出被踩的嗚咽。 然后他把聲音放得更低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信。 “你們逃不掉的。” 第三十一章 少女心 出于一種必要的謹慎,在回到城內的時候,夏爾先小心地四處逡巡了一段時間,然后才往家里趕去,等到回到家中時,已經在晚上九點多了。為了不吵到家里人,他輕手輕腳地向書房走去。 等到來到書房門口,他怔住了,門縫里隱隱約約透著的燈光,告訴他里面還有人存在的事實。 該不會又是…… 一想到這里,夏爾就停下了動作,然后打算轉身回自己的房間。省得惹得妹妹再重感冒一次。 然而,似乎是聽見了腳步聲,門突然打開了。如夏爾如猜測的,芙蘭正在里面。 看見果然是哥哥,芙蘭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然后卻又用一種頗為奇怪的神色看著自己的兄長。 該說些什么好呢? 尷尬之下,夏爾勉強笑了笑。 “您先忙,晚安。”說罷他轉身就想離開。 然而芙蘭卻一把拉住了哥哥的手,無聲地示意他一起進來。 夏爾不明所以,但還是順從了妹妹的愿望。 燭臺擺放在桌子上,而夏爾的最新手稿果不其然地就攤開在燭臺旁邊,在病中和夏爾達成了約定之后,也許是不屑于再掩飾,也許是覺得破罐子破摔,芙蘭的審閱行為大膽多了,還經常直接跟夏爾探討書的情節,突然多了一個尖刻的批評家,讓夏爾有時候都感到很吃不消。 芙蘭右手拉住夏爾的手,然后左手放在書稿上,纖細嫩白的手指在稿紙上慢慢滑動著。 “這一段有問題吧?” “嗯?” “過于執著于外表的女孩子,在入世之初不會遇到太多困難,人人對她們笑臉相迎,于是她們的任何才智都得不到發揮。社交界對她們的殷勤,會腐蝕了她們的心靈,讓她們浪費掉天賦的智慧,沉溺于簡單易得的好處。到后來,她們就必須為她們的長處付出代價……”她一邊手指指點著,一邊輕聲朗讀。 隨著這些動作,她的金發也在不斷拍擊著書桌。 “這一段又怎么了呢?”夏爾不明所以。 “聽上去,你好像是在說女孩子長得好看就不會聰明似的!”芙蘭瞪起眼睛看著兄長。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在說,很多美麗的女孩子會因為過于容易地獲得他人的好感和幫助,結果慢慢地遺忘了自己還有智慧。對此,我可是相當痛心的。”夏爾微笑地看著自己的妹妹,“我可不是在說,不存在那種集美麗和智慧于一身的少女哦,比如我的妹妹……” “這還差不多。”芙蘭被哥哥的恭維弄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攏嘴。 看到妹妹被自己哄得這么開心,夏爾也不禁微笑了起來,抹了抹她的頭發。 笑了一會兒之后,芙蘭又收起了笑容,顯得有些心事。 “瑪蒂爾達還是沒有回來。” “她現在還是沒有回來。” “預料之中吧,她做了這么大的事,家里人應該也不會很快就原諒她吧……”夏爾隨口回答。 芙蘭把目光從書稿移到夏爾的臉上。 “先生,想來您一定有辦法讓瑪蒂爾達回來吧?” “恐怕我不能。”夏爾立即回答。“這個只能看她自己了。” “那等她最終勸服自己的父母,到底要到什么時候啊?”芙蘭有些著急了。 “雖然交往并不多,但是以我對她的了解來看,既然她能夠做出這樣的選擇,那就說明她肯定是有點把握的,所以我認為過不了多久她就會重新回到你的身邊了。” “希望如此吧。”芙蘭輕輕點了點頭。 然后她的表情又變得有些奇怪。 “‘以我對她的了解’?”芙蘭意味不明地重復了夏爾的話。“您很了解她了嗎?” “談不上很了解,”夏爾照實回答,“但是確實覺得她挺厲害的。” “是嗎?”芙蘭眼中的神色愈發復雜。“比起我來,瑪蒂爾達才更稱得上是集美麗和智慧于一身吧……還有勇氣……我比不上她。” “怎么了?別這么說啊。”夏爾感覺芙蘭突然好想變了個人似的。 “瑪蒂爾達那么優秀,如果您喜歡上她的話,那也無可厚非吧……”明明是一句平常的話,妹妹的話里話外卻透著一股尖刻。 夏爾噗嗤地笑了出來。“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對她有一點佩服而已,覺得這種人可以好好交往做朋友,喜歡什么的就太夸張了……” “真的嗎?您真的是這么想的嗎?”芙蘭的眼光有些閃爍。 “當然是的。”夏爾對妹妹的鄭重其事有些奇怪,但還是如實回答了。 “那瑪蒂爾達就真的太可惜了,等她回來我一定要好好和她說說。” 話雖然這么說,但是夏爾總感覺妹妹的話里透露出一股輕松,也許是錯覺吧。 說了這么多,夏爾感到了一陣倦意,他拿出懷表一看,已經接近十點了。“啊,時間已經這么晚了啊?你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去畫室呢。” “對了,我還有一件大好事忘了告訴你了呢!”妹妹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笑著跟跟哥哥說。 “什么好事?”夏爾來了興趣。 “老師過陣子要辦一個畫展,他決定順便也舉辦一個學生們小畫展,他的學生里面,作品被收錄的最多的人你猜是誰?” 喜上眉梢的臉,高高揚起的頭早已經把答案告訴了夏爾,但是為了配合妹妹,夏爾還是故意問了一句。“哦?是哪位學生那么優秀呢?” “還用說嗎?當然就是我啦!”芙蘭驕傲地別起了頭。 夏爾故意驚嘆了一句。“啊!那還真是讓人敬佩啊,我的妹妹居然這么優秀!” “那是當然的了!” “到時候我一定要去看看。”夏爾做出了保證。 “去感受一下我驚人的才華吧!”芙蘭大言不慚。 “嗯!”夏爾又拍了拍芙蘭的頭。 芙蘭閉上了眼睛,享受著哥哥的愛撫。 半晌之后,她才重新開口。 “哥哥。” “嗯?” “老師說以我的天賦,以后我一定能靠繪畫出名,甚至成為和他一樣優秀的畫家。” “對此我毫不懷疑。”夏爾篤定地回答。 “所以,以后不光是你能靠寫書補貼家用了,我也能靠給別人畫畫掙錢,而且一定能夠掙到很多很多錢的!”芙蘭捏緊了拳頭。 話題的突然轉移讓夏爾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 “哦,那就太好了!”他含糊地應了一句。 “所以,到時候我們就能好好地生活下去,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了對吧?” “就算是現在,如果你想要什么,我也可以想辦法給你弄來的。” 芙蘭微微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著。 “所以,很快,我們就可以別的什么都不管,一起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了對吧?” 就當夏爾想要回答“一定”的時候,腦子里突然閃過了今天所經歷的一切。未知的危險,潛藏的暗流,晦澀不明但肯定充滿了血與火的未來。他遲疑了。 “一定。”最后,夏爾還是給出了同樣的回答。 芙蘭突然低下了頭。 半晌之后,她才低聲問起。“發生什么事情了?” “嗯?”夏爾沒反應過來。 “你剛才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芙蘭繼續追問。 夏爾恢復了平靜。 “沒什么,只是在外面和朋友聚會回來晚了而已。” “不,絕對有發生了什么!和平常相比,今晚你有點緊張,心里一直有些心事。雖然不知道是為什么,但是我看得出來,你有點緊張!”芙蘭極其篤定地斷言。 接著,她抬起頭來,直視著哥哥,碧藍的雙瞳中充滿堅定。此刻的凌厲竟然讓夏爾都有些難以自持。 夏爾感受到妹妹執拗而又堅定的目光,他的眼睛下意識地移開了,避過了這道目光。 “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危險?”芙蘭的語氣更加急促了。 “沒什么,別想多了。”夏爾仍舊淡然以對。 芙蘭的眼睛閃過一絲焦慮和怨念。 “為什么……為什么!你也是,爺爺也是,你們老是把我當做小孩子,什么也不肯跟我說……明明我也許能幫得上你們的!” 夏爾沒有回答。 “您和爺爺肯定自以為是在為我排除煩擾,只要我閉著眼睛活下去就好,對吧?”芙蘭的眼里突然閃現出一絲淚光,“可是,讓我一個人不明不白地活著就是疼愛我嗎?先生?” 夏爾還是沒有回答。 “快說啊!”芙蘭突然撲到夏爾懷中,摟緊了自己的哥哥。“求您啦,先生。告訴我吧,是不是碰到了危險?” “快說啊!”芙蘭幾乎是吼了出來。 半晌的沉默。 “別這樣,芙蘭。”夏爾鎮定地回答。 妹妹直直地看著兄長。 “我所喜愛的,就是剛才那個不為俗世紛擾所迷惑的芙蘭,是那個為自己的才華而沾沾自喜的芙蘭,是那個心地善良會為他人的不幸而流淚的芙蘭。所以……所以請你不要過問哥哥的事,好嗎?這是哥哥的請求,哥哥從不請求你什么,所以請你記住哥哥的這個請求,好嗎?” 芙蘭沒有答話。 “緊張?不……我好得很。”夏爾突然笑了出來。“我才不會惡心到以為不臟自己的手就能實現理想的程度呢。” “理想?” “沒什么。你該好好睡了。” 芙蘭轉開了頭。“好吧。” 夠了,既然哥哥需要的是這樣的芙蘭,那么芙蘭必須是這樣的芙蘭。 少女的淚珠,配合著晦暗的燈光,閃耀著莫名的光輝,一時間竟然讓夏爾無法自持。 “芙蘭,我的妹妹,等著吧!按照我的計劃,用不了三五年我們就能擁有一切!”夏爾捏緊了妹妹的手,顧盼之中滿是青年人自負的神采,“你將比一個公主還要過得像個公主,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還有,我將給你準備上一億的嫁妝,就連上帝你也配得上!” 手驟然被抽離,妹妹的臉色變得極其差勁。 “怎么了,芙蘭?”夏爾被妹妹的驟變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誰管你呢!”芙蘭突然站了起來,傲慢地俯視著自己的哥哥。“我回去睡覺了。” 然后她轉身就走出了書房。 在殘留薄荷清香中,夏爾不明所以地呆坐了片刻,最后還是搖了搖頭。 “女孩子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不過,經過妹妹這么一鬧,夏爾心底里之前隱隱約約存在的那種對陰謀敗露的緊張感突然消弭了大半。 不管怎么說,至少現在情況還不是那么糟,不是嗎? 還有家人,還有理想,還有明天。 第三十二章 父親的請托 第二天一大早,夏爾到爺爺那里問安。 老侯爵靠在床背上,半躺著接見了自己的孫子。 如同過去一樣,夏爾一五一十地匯報完自己最近的行動和成果。當然,他沒有將之前碰到密探的事情跟爺爺說,因為他不想用還沒有影子的東西來讓老人擔心。 在聽取完夏爾的報告之后,侯爵以沉浮多年的經驗,給出自己的指點和建議,這讓夏爾一直受益匪淺。 正當夏爾匯報完畢準備告退之時,老人突然輕聲出言了。 “我昨天在老軍官聚會里碰見了拉波塔伯爵。” 夏爾愣了幾秒,才想起爺爺到底是在指誰。 “您是說奧拉斯-塞巴斯蒂亞尼元帥?”他有些遲疑地問。 “是的,就是他,我們昨天聊了很久。”侯爵輕輕點點頭。“我跟他是老交情了,在進攻俄羅斯時,我在南蘇第將軍指揮的第一騎兵軍下擔任師長,他在蒙布倫將軍的第二騎兵軍里當師長,后來蒙布倫將軍陣亡了,他接著負責指揮第二騎兵軍,我們一起撤回了歐洲。啊……”他突然輕嘆了口氣,“其實現在回頭想想,從那片冰天雪地里能活著回來真是太幸運了啊……” 老侯爵最近經常出外走動,要么是去見自己從軍時的老朋友,要么就是參與老軍官的聚會,一邊敘舊一邊套關系,目的當然不言自明——響應之前的會議方針,是要為波拿巴派擴張在軍界內的政治影響,拉攏潛在的支持者。 這所謂的拉波塔伯爵就是奧拉斯·塞巴斯蒂亞尼元帥,他和皇帝一樣是科西嘉人,在帝國時代因為作戰勇敢而深受賞識,后成了帝國的將軍。拿破侖倒臺后他回到了家鄉任議員,后另外找了新的靠山。在七月王朝建立之后,他鼎力支持,并極得國王信用,歷任海軍大臣、外交大臣等職位,最終在1840年,路易-菲利普國王授予了他法國元帥銜位。直到前幾年,這位元帥才正式從政界退休。 “那您跟他談了些什么呢?”夏爾輕聲問。他內心確實有些疑惑。 按理說,這種深得當今國王信重的人,是不至于有心思反叛的,也不會有空搭理己方這種心懷不軌之徒吧……但是如果沒有一些感興趣的話題,兩個人又怎么會聊上那么久呢? 老人猜得出孫子在想什么。“別擔心,沒有一定的把握,我怎么會胡亂跟別人亂說?” “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夏爾趕緊解釋。 “我們聊了過去的戰斗,聊了皇帝,聊了戰后的生活,日薄西山的老年人總是有些話題好聊的。”侯爵說到這里時,突然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可是……后來他突然問我了。” “問什么?” 侯爵的表情越來越凝重,慢慢開始了敘述。 ……………… 在主辦者靜謐的庭院中,一群白發蒼蒼的老人在清晨的陽光下聚首。他們穿著過去的制服,三三兩兩地交談著。時而興奮地大喊大叫,時而像個孩子似的失聲痛哭。 帝國時代的軍服,即使保存得再怎么盡心,時光也依舊能夠讓它褪色。這些老人身上的制服,已經不同程度地損壞了,但是穿在這些老人身上,竟然有了一種微妙的和諧感。 維克托-德-特雷維爾侯爵正興奮地同一個老戰友聊到自己在耶拿會戰中同自己手下的騎兵們勇敢地沖鋒、普魯士人如何驚慌失措潰散一地時,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袖子被人微微地扯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后面一看。 然后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奧拉斯!” 站在他后面的正是白發蒼蒼的老元帥,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前的綬帶上別著一枚法蘭西榮譽軍團大十字勛章。他看上去有些嚴肅,但并不讓人緊張。 看到維克托大吃了一驚的樣子,他不禁微微笑了,嚴肅的臉上有了一絲松動。 “跟我喝一杯吧?” 兩個老人慢慢走到一個一個角落里,坐到一張小桌子旁。 “奧拉斯,今天怎么有空來找我們了?平常可不見你來啊。”落座之后,侯爵仍舊有些疑惑。 “年紀大了,退休太久呆得也太閑,突然想看看原來的老朋友們了。”老元帥蒼老而布滿了皺紋的臉上閃過一絲疲憊。“再不跑出來看看,以后恐怕都沒有機會了吧……” 侯爵沒有說些虛話來安慰對方,他只是慢慢倒上了聚會所提供的白葡萄酒。 “我們都老了。”他冷靜地回答。 “是的,都老了。”元帥小聲嘆了口氣。“再也干不動事了,就連走路也沒什么力氣……有時候我真感覺自己和年輕時是兩個不同的物種。” “有時候我也有這種感覺。”侯爵點了點頭。“現在那些無所事事的年輕人看起我們,有誰還會想起當年就是我們這些人,組成了帝國大軍,追隨著皇帝浩浩蕩蕩地在歐洲各地縱馬馳騁,打得國王們滿地亂竄呢?” “哎……”元帥又是長長地一聲嘆息。 嘆息中充滿了老軍人的遲暮和無奈。 “先喝點酒吧。”侯爵舉起了杯子。“為耶拿干杯!” “為耶拿干杯!” 元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突然頗為詭異地笑了。 “我的朋友,不過說起來,雖然我們都老了,但你比我要有精神得多……” 侯爵心中閃過一絲微妙的預感,但是面上仍舊不動聲色。 “怎么了?奧拉斯?” “我的朋友,你老實跟我說吧,你們最近是不是在準備來一票大的?” “我這一把年紀,哪還能去干什么大的……”侯爵突然笑了出來,然后抬起了杯子,“來,干一杯。為您這么看重我。” 元帥卻沒有抬起自己的杯子,依舊盯著侯爵。 “維克托,別跟我繞圈子了,我不是一個蠢貨。你們最近的行動,雖然是盡力保密了的,但是總能看出點蛛絲馬跡來……比如您,您最近來這兒是為了什么呢?光是敘敘舊嗎?” “那又怎么樣?”侯爵回了一句。 “確實不怎么樣。”元帥點點頭,“人生在世,總要有點追求吧?你忠于皇帝,忠于他的后人,這個沒什么好說的,大家都知道。” “我們都有各自的立場。”侯爵再度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您選擇審時度勢,我也能選擇堅持自己的忠誠。” “不,您錯看我了。”元帥突然又笑了起來。“我也依舊忠誠于皇帝。” 老侯爵的眼眶睜大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元帥。 這家伙又要選擇站隊了嗎?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釋然了——法蘭西總有那么一群人,永遠忠于勝利者,現在的形勢如此,元帥的表現也沒有太過于超出常規。 “皇帝已經去世了。”侯爵不動聲色地試探了一句。 “但是波拿巴家族還在。”老元帥回應了侯爵的試探。“而路易-波拿巴先生是皇帝和波拿巴家族的合法繼承者。” 一陣驚喜涌上侯爵的心頭,但是多年已成習慣的小心謹慎,仍舊使得他沒有絲毫動容。 “我很高興,在為德-奧爾良先生服務了多年之后,您還能夠如此想。” “哈哈哈哈……”老元帥突然大笑了起來。“為他服務總比為路易十八服務要好,至少那位陛下不會只想著置我們于死地。” “也許吧。”侯爵淡然回應了一句,“那么,您現在為什么要回憶起皇帝和路易-波拿巴先生呢?” “維克托,我是科西嘉人!科西嘉人都是好漢,都記得恩義。我一直都記著的,是皇帝讓我從裁縫的兒子變成將軍的,他還給我封了伯爵!1815年他從厄爾巴島跑回來的時候,我馬上就去重新追隨了他,陪伴他直到最后的失敗!離開了他的是命運,不是我!” “您還能記得真是太好了。”侯爵長長地嘆了口氣。“為皇帝干一杯吧。” 兩個人再干了一杯,相互之間的氣氛似乎為之一變,從略微凝重而變得輕松。 “維克托,我知道,突然之間這么說,您不可能就直接相信了。”又喝了一杯酒之后,元帥重新開口了,“但是我確實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拼上最后的老命繼續為皇帝的后人服務。” “您想要什么呢?”侯爵有些松動了。 “想要什么?”元帥又笑了出來,“我還缺什么?名望、爵位、軍銜我都有了,我還需要什么?就算還想要什么,我這把年紀得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那您……”老侯爵有些遲疑了。 “維克托,您老實告訴我,到了如今這個年紀您還如此盡心,到底是因為忠誠,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元帥望著侯爵,“比如說……為了子孫?” “兩者都是。” “您的孫子和孫女,讓您滿意吧?” “他們是上帝賜予我的寶物,兩個都是。”侯爵干脆地回答。 “是啊……是啊……”元帥又笑了出來,然后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現,“到了我們現在這個年紀,除了兒孫還有什么盼頭呢?” 不等侯爵回答,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維克托,您知道我的,我只有一個女兒范妮。” “嗯。” “她死了。” “嗯?!”侯爵有些震驚。 老元帥原本從容的表情逐漸被哀傷侵蝕。“就在最近。” “怎么會這樣?!”侯爵驚呼了一聲,然后同情地看著元帥。“對不起……” 關于元帥的消息侯爵雖然知道得不多,但是也聽說過他唯一的女兒范妮,之前嫁給了德-舒瓦瑟爾-普拉斯蘭公爵,并且有兩個孩子。沒想到…… 一個老人這種情況下的心情,只有另一個老人最能理解。 “她是被人謀殺的。”淚水從元帥的眼眶中溢出。 “上帝啊!”老侯爵驚呼了一聲。 微笑的面具被褪下,元帥眼中只剩下最深沉的悲哀。 “兇手被抓到了嗎?是誰?” “警察們說是自殺……”老元帥抬起頭來,看著天空,“維克托,我知道我女兒這些年過得并不開心,但是我太了解我女兒了,她絕對不會是那種會自己放棄生命的人……所以……”淚光浮現在他眼中,“她肯定是遇害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想叫我們幫忙查出兇犯為您的女兒報仇?”侯爵輕聲問,“作為報酬,您支持我們的一切行動?” “不。”元帥的一口否定,“我支持你們,是因為我還記得皇帝給了我什么,我仍舊信仰那個人……”他突然用力拍了拍侯爵的肩膀,“這是作為戰友的請求,作為父親的請求……維克托,幫我查出然后干掉兇手。這不是命令,也不是交易,這是請求,幫我,維克托。” 維克托感受著肩膀上的按壓,以及對方的堅定意志。 “好的,奧拉斯。”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 “夏爾,查出兇手來,干掉他。”侯爵捏住孫兒的手,“為我的戰友。” 第三十三章 夏洛特 清晨,好好睡了一覺的夏爾精神振奮,他和平素閑下來時一樣,一個人坐在小會客室里,而他的旁邊擺開了棋盤,每一只棋子都被放上了棋盤,整裝待發。 不過,在今天,他并非是無事可做。 夏爾拿著一本《法蘭西年鑒》的人名附錄,找到了有關于元帥的記載。 “奧拉斯-塞巴斯蒂亞尼-德-拉波塔伯爵,出生于上科西嘉的拉波塔,在他年輕的時候加入法國革命軍隊,后成為拿破侖-波拿巴皇帝的支持者和追隨者。在1801-1802年期間,他在土耳其、埃及和敘利亞任拿破侖第一內閣的外交使節,1806-1807年間任駐他曾擔任法國駐君士坦丁堡大使。百日復辟的時候,他再次回到了拿破侖身邊。在國民自衛隊里擔任將領。1815年波旁王朝第二次復辟后,由于受到牽連,他一時被迫告別了政壇和軍界,直到1819年,他代表科西嘉島出任法蘭西眾議院議員,在1824年的立法選舉中他失去了議員資格…… ………… 在七月王朝建立后,他曾任海軍部長、外交部長等職位,隨后的幾年里,他還曾擔任法國駐兩西西里王國(1833-1835)和倫敦大使(1835-1840),在1840年,因為多年來的功勛,他被路易-菲利普國王授予法國元帥頭銜,然后他即從政界退休。” 讀完之后,他開始消化獲得的信息,然后抬手移動棋子,一邊下著棋,一邊腦中按部就班地思考著。比委托人的委托更重要的是,思考委托人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毫無疑問,這位元帥先生雖然已經退休,但是在政界也曾占據過高位,肯定有無數的關系和朋友,如果他對自己女兒的死亡有疑問的話,他至少可以去找找政府警務部門,他為什么要來找我們?” 不長的時間內,夏爾的腦中閃過了多種猜測,然后自己站在中立客觀的立場上,對這些猜測予以評估和計算,這是他的一種習慣。 “是陷阱嗎?”“不,如果真的要對付我們,沒必要繞這么大圈子。” “看來真的只是個人請托了。”“但是為什么要找我們?” “大概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吧?”“會有什么難言之隱呢……?” ……………… 各種想法交織,但是夏爾仍舊找不出什么頭緒來。不過,正如老侯爵所考慮的一樣,只要不是有意的陷阱,就有必要盡力去完成老元帥的請托——雖然已經退休好幾年了,但是以元帥曾經的地位,在政界和軍界仍舊會有一定的影響力和號召力,如果能把他也拉進來,對波拿巴派的謀劃絕對是一個極大的利好消息。 夏爾從其他人那里打聽得知,元帥的獨生女兒范妮,于1824年10月28日成婚。夏爾繼續翻查人名錄,很快就找到了普拉斯蘭公爵世系的名錄。 “塞薩爾-加百利-德-舒瓦瑟爾,生于1712年8月15日,卒于1785年11月15日。卓越的軍人和外交官,在路易十五時代名望卓著。青年時代即加入軍隊,因勇敢和善于指揮而慢慢升任至陸軍中將,在1761-1766年間歷任了舒瓦瑟爾公爵內閣的海軍大臣和外交大臣職位。1763年,他成為法蘭西特命全權大使,參與了巴黎和約的簽訂,為七年戰爭的結束立下了功勛。 為了表彰他的功績,路易十五國王陛下欽封其普拉斯蘭公爵,他成為第一代普拉斯蘭公爵。舒瓦瑟爾-普拉斯蘭世系由此確立。” 【此人,和前文第十二章里面所提到過的路易十五時代的名相舒瓦瑟爾公爵是同宗從兄弟的關系。】 夏爾看完了對初代普拉斯蘭公爵的介紹之后,略過了后來他的幾位直系子孫的介紹,直接翻到了當今現任的舒瓦瑟爾-普拉斯蘭公爵的名錄下。 “夏爾-洛雷-雨果-德-舒瓦瑟爾-普拉斯蘭,現任普拉斯蘭公爵。由于大革命的風暴,前任普拉斯蘭公爵夏爾-雷納特曾流亡國外多年,后在拿破侖掌權之后才回歸法國。其長子夏爾-洛雷于1804年6月29日出生,1821年他承襲了普拉斯蘭公爵爵位。 1824年10月18日,普拉斯蘭公爵與舊帝國時代的將領奧拉斯-塞巴斯蒂亞尼-德-拉波塔伯爵之女范妮-阿塔麗絲小姐成婚,1838-1842年間,他曾擔任過塞納-馬恩省的眾議員,并曾在政界頗有作為。如今,普拉斯蘭公爵作為一個名門之后以及優秀的青年政治家,將在法蘭西政治舞臺上發揮自己的作為。” 看完這些含混的介紹后,夏爾感覺有了些頭緒。 元帥很顯然是平民出身,但是卻把女兒嫁入了法蘭西最名望卓著的門第之一的舒瓦瑟爾家族里面,靠的是什么呢? 毫無疑問,就是金錢了。 洶涌澎湃的大革命,既摧毀了貴族的統治,也摧殘了貴族的經濟基礎。大革命期間,的法國貴族們,留下來的都被送上了斷頭臺,而逃亡國外的貴族則會被沒收財產和產業,因此很多貴族流亡國外后不得不面對自己除了一個在不斷貶值的姓氏外幾乎一貧如洗的殘酷現實。 這些貴族在現實壓迫下,不得不和普通平民一樣在異國他鄉掙扎求存,從事過去所鄙視的勞動活——有當鞋匠的,有當裁縫的,有當廚師的。比如夏爾的爺爺和堂爺爺,特雷維爾公爵兄弟兩個,聽老侯爵說當年就是在德意志的杜塞爾多夫靠修鞋維生的,后來因為修鞋技術大大提高,生意干得不錯,兩兄弟還搞了一家小鋪子…… 后來,波拿巴帝國建立,然后波旁王朝復辟了,貴族們紛紛從外國流亡地返回到法蘭西,雖然國家一直都有相應的補償措施,但是也不可能完全補足之前所失去的一切,于是貴族的財產大大縮水也就不足為怪了。 在這種窘境之下,很多貴族順應時勢,就與過去所蔑視的平民富翁們通婚,娶那些資產階級的女兒,變相地用姓氏來換取金錢。法蘭西兩大統治階級,就這樣開始了并不通暢的溝通與融合。 而拿破侖帝國的將領們,是貴族們求親的首選人群之一。 次要原因是,他們名望卓著,為法蘭西戰斗了多年,就算是平民出身也算是高貴。 主要原因是,拿破侖帝國的大軍踏遍了歐洲各地,也搶掠遍了歐洲各地,他們攻占過米蘭,攻占過威尼斯,攻占過馬德里,攻占過里斯本,攻占過維也納,攻占過柏林,攻占過莫斯科……他們聚集起來的珍寶錢財無數。更別說還有從各個城市那里勒索的贖金,比如米蘭城,當初就是繳納了一億兩千萬法郎的贖城費之后,才免于被皇帝焚城之劫的。 正因為如此,拿破侖帝國的高級軍官們幾乎人人都發過大財,過著揮金如土奢侈至極的生活,就連夏爾的爺爺,當年也是有著出了名的風流生涯。 這種聯姻,里面能有多少愛情的因素,那就不問自知了。門第卓越、家世顯貴的公爵顯貴,和一個平民出身的將軍之女,為了錢而結婚之后,究竟會有多少共同語言呢? 夏爾一邊思考著,一邊推演著棋盤的棋子。 有點頭緒了。 為什么老元帥會覺得自己女兒的死有蹊蹺呢?而為什么他不去直接找公家,而是請托自己的老戰友呢?會不會跟自己女兒的婚姻有關系? 會不會……他覺得…… 夏爾越想越深入,漸漸地,他抬起了白王后。 “嗯,這里可以作為主要的線索來探究。”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探究什么呢?”旁邊的人用悅耳的聲音問。 “探究真相啊。”夏爾下意識地回答了。 然后他回過神來了,誰來了? 聲音有點像芙蘭,但是又似乎有點不同…… 他抬起頭來,往旁邊看去。 果然不是芙蘭。 來者戴著一頂綴著羽飾的粉紅色寬邊遮陽帽,穿著白色百褶裙,下擺別著玫瑰花飾。和芙蘭一樣,她的臉型修長,眉毛纖細,配上特雷維爾家特有的蔚藍眼瞳,使得整個面孔顯得柔和而且文靜,年紀看上去剛剛二十歲左右的樣子,正是鮮花盛放的時節。同時,臉上總是若有若無的微笑,讓她顯得更加具有別樣的神秘感。 夏爾呆住了。 看著夏爾的反應,來者眼睛里似乎帶著點嘲弄。 “不打個招呼嗎,夏爾?這就是您的待客之道嗎?” 接著,她摘下了自己帽子,金色的穗帶隨之而解開,柔順的金發從帽子的邊沿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淡淡的香味隨著風飄入夏爾的鼻中,那是多么熟悉的香味啊。 多久沒有聞到了?并不久,但是似乎又很久。 想要忘卻的,想要記得的,隨著這股香味,一股腦地閃過他的腦海,一時間他渾然忘記了一切。 不,不要,快醒過來! 心里頭突然閃過一聲吶喊。 夏爾回到了現實世界。 他皺起眉頭,緊緊地盯著面前的女孩。 “你……您是怎么進來的,夏洛特?” “怎么進來的?”看著青年如此之快地恢復了神智,女孩兒臉上還是帶著微笑,只是眉毛微微挑了挑,“當然是走進來的啊……和過去一樣,我讓他們不要通報,然后就走進來了。” “是嗎?”夏爾眉頭皺得愈發緊了,“我真該好好和門房說說,以后不要每個人都放進來!” 看到夏爾如此強硬的態度,女孩兒也不生氣,只是自顧自地走到夏爾身邊,笑意盈盈地看著夏爾。 “你表現得越是尖刻,不越是證明還放在心上嗎?” 夏爾噗嗤一笑。“您倒是自我感覺很好。” “只是我的自我感覺而已嗎?”女孩的笑容愈發明麗了。 “當然了,還會是什么呢?” “那么,為什么你聽說爺爺想要將我嫁給萊奧朗侯爵之后,非要廢掉婚約而后快呢?”夏洛特溫和地問。 “因為芙蘭請求我將她的朋友救回來!”夏爾用略有些粗暴的口吻回答。“難道您不知道嗎?” 夏洛特斂起了笑容,然后突然抬起了手,然后輕輕地將手放到了夏爾的頭上。 夏爾想要擺脫,但最終還是沒有動。 微涼的手,劃過夏爾的短發,然后抹上夏爾光潔的額頭。 “你在害怕。你不敢來見我,不是嗎?” 第三十四章 提醒 他和她認識了。 他和她互相了解了。 他和她有過愛戀。 然后,他和她有了爭吵。 然后,他和她分開了。 幾乎每一場以分別為終結的戀愛,都是以這五步路線完成其壽命的,所待填充的只是其中的具體內容而已。 但是,他和她是堂姐弟關系。不過,雖說是堂姐弟,但是他和她的誕生日還沒差到一個月,基本上是同樣大的青年人。 當然,不管年齡差距多大,如果在21世紀,恐怕這是明顯的違法行為吧……哦不,即使是在這時代的中國,堂姐弟之間有戀愛關系一樣是駭人聽聞的罪行。 但是在這個時代的歐洲,為了保持血統,為了讓家族財產不至于因為嫁妝而外流,或者為了別的什么,或者哪怕僅僅只是為了攀親方便,堂表親之間的戀愛乃至成婚的事例屢見不鮮,并不是什么新鮮事。別的不說,路易十六的長公主殿下,不就是嫁給了自己的堂兄,路易十六親弟弟阿圖瓦伯爵的兒子嗎?王家尚且如此,下面的貴族和平民又何須有什么顧忌? 然而,他和她最終還是分手了。 并不是因為夏爾有什么道德觀念的障礙,也并不是因為害怕影響到特雷維爾家族下一代的生理和心理健康——好吧,應該說夏爾其實也是有點害怕的,但主要原因不是這個。 不管怎樣,簡單說來就是,夏爾曾經迷戀過堂姐夏洛特,但是,已經結束了, 至少夏爾本人是認為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然而,當那只柔滑細嫩的手輕撫上他的額頭時,他依舊忘記了避開,甚至還有些失神。 好在,雙耳還能夠忠實地傳遞自己接收到的話語。 “婚約的事,是我故意跟爺爺提的,如果沒人來阻止,我最后也會讓它中斷。可是,我很開心呢,你真的站了出來把這樁婚事給毀掉了……夏爾,我真的很開心呢……” “爺爺說你干得漂亮,既有膽量又有頭腦,已經成為一個真正的特雷維爾了……” “我知道,你不肯也不敢來見我,所以今天我直接過來了。夏爾,你最近還好嗎?” 還好嗎?還好嗎?還好嗎? 誠懇而又帶著關切的問候,讓夏爾清醒了過來。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微笑重新浮上他的面龐,然后他輕輕地偏開了頭,避過了夏洛特的輕撫。 “哦,謝謝您的關心,我還很好。” 他使用的稱呼,依舊是恭敬而又帶著疏離的“您”。 手慢慢地被收回了,莫名的笑容卻依然殘留在那姣好的面龐上。 接著,她輕輕退后,然后坐到夏爾的對面,棋盤黑子的一端。“你還是老樣子呢。”她望著棋盤,似乎又另有所指。 “還好。”夏爾簡短地回答,接著他探詢地掃了姐姐一眼。“您今天來,是有什么事情呢?” “沒有什么別的事就不能過來看你嗎?”夏洛特依舊微笑。 夏爾沒有回答。 夏洛特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除了來看你之外,我確實還有另外一件事。”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呢?”夏爾表面上饒有興致地問,內心則在盤算等下就吩咐仆人以后碰到夏洛特來訪就宣稱自己不在。 夏洛特抬起頭來看著夏爾,她臉上微妙的笑容還在,只是里面加上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夏爾,我剛剛從奧地利游歷回來。” 雖然兩年前分開之后,夏爾再也沒有主動去關心過夏洛特的事情,也沒有特意去打聽過她的行程,但是夏爾模糊地想了起來,確實側面有些印象,好像聽說她最近出去散心旅游去了。現在的人們,常去的意大利或者奧地利旅行,這沒什么出奇的,也無關緊要。 “哦,希望您能玩得開心。”他客氣而疏離地回應了一句。 夏洛特垂下了雙眼,似乎是在思酌著什么,但是突然她又抬起了眼睛,刺得夏爾心頭一顫。此刻,夏爾終于想起來了,特雷維爾家的女孩子,終究也姓特雷維爾。 “我在維也納那里……”她緊緊地盯著夏爾。“覲見了長公主殿下。” 【1830年七月政變爆發之后,波旁王族被逐出了法國。他們先是逃到英國,后來輾轉來到奧地利帝國,先是居住在戈里齊亞。1844年,查理十世的長子、波旁王族的首領路易-安東尼因病去世,而他的遺孀(即長公主)遷居到維也納郊外的弗羅多夫堡。】 夏爾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然后他以凌厲的眼神回視了對方。 夏洛特笑得眉毛都彎了起來。“很意外嗎?” 沉重的呼吸僅僅持續了片刻,夏爾恢復了平靜。 “不要把自己置身于危險,你只是個女孩子!” “效忠已經進了棺材的波旁王族?真是瘋了!還有比這個更可笑的舉動嗎?” “如果您去做王黨的話,我們就只能是敵人了,您知道的。” 應該說這些嗎? 不,已經沒必要了,這些話當時都已經說完了。 事情既然已經演變到了如今這個樣子,現在,夏爾能想出的回答只有一個。 “不意外。我只是很奇怪為什么您要過來告訴我這些,您不怕我去告發嗎?” “告發?”似乎是聽到什么很好笑的東西一般,夏洛特用右手掩住了口,小聲笑了出來。“你會去告發我嗎?一個波拿巴分子告發一個王黨分子?” 夏爾沒有笑,只是輕輕地將自己剛才走動過的棋子擺回原位。“我還是不明白您為什么要來找我。” 夏洛特看著夏爾慢條斯理地清理棋盤,眼中竟然有些罕見的焦慮。 “夏爾,你真的不再考慮了嗎?我們很缺乏可用之才……而且要是成功了的話,你想想可以得到什么樣的報酬吧?以你的聰明才智,以后前途……” 看著夏爾的眼神,她明白這一次的說服仍舊是毫無意義的無用功。她重新嘆了口氣。 “我從長公主那里得到了很多指示和提醒,回國之后就傳達給了我們的人。” “比如說呢?”夏爾突然來了興趣——關注一下同行的工作,是一種必要的職業素養嘛。 “這個我當然不可能跟你說嘛,除非你答應跟著我們走。”夏洛特的淺笑中帶有狡獪的神采,竟然有了點少女的頑皮,不過笑容又很快就斂去了。“沒想到,后來出了大事了。” “出了大事?”夏爾看著異乎尋常鄭重的夏洛特。 “我們的人,在靠近巴提諾格里斯街的秘密據點里召開了一次密會來傳達最新的指示,結果……結果被政府的人偵破了,軍警大肆搜捕……”夏洛特蔚藍的雙瞳里透著一股黯然,“我們有很多人被抓,還有一些人被殺了……當然,也有一些人逃脫了……” “哦,那還真是遺憾啊……”夏爾同情地說了一句,只是里面總帶有一絲無法掩藏的幸災樂禍——聽著同行遭殃時,人們在兔死狐悲的同時,總會有點幸災樂禍的嘛。同時他心里也有些恍然大悟,原來那天密會時,附近所發生的槍戰就是軍警和王黨在交火啊。 “那你沒事吧?” 注意到夏爾下意識的稱呼轉換后,夏洛特臉上閃過了一絲喜色。“除了少數幾個人之外,我從不與組織其他人聯系,而且平時也很注重隱秘,這次更加是確認了好久才重新出來,應該沒事吧。況且,這次由于其他人的奮戰掩護,大多數重要人物都逃離了,根本無法往上牽連……” “哦,那就好。”意識到自己失態的夏爾,連忙換回了剛才那種客氣疏離的口吻。“為您感到慶幸。” “不得不承認,雖然萬幸沒有造成更大的損失,但是這次我們元氣大傷……”夏洛特輕輕搖了搖頭,“更為可怕的是,這次政府是幾處地點同時動手的,在巴黎、外省的幾處地方,他們同時對我們組織的人發動了襲擊……夏爾,想必你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吧?” “這意味著,你們中間有叛徒?” 夏洛特輕輕點點頭。 “恐怕層級還不低。” “應該是這樣。” “我的事應該還沒有關系,但是……” 夏洛特突然捏住了夏爾的手。 “夏爾,我今天來是特意要提醒你的,當心!我們都知道現在這個王朝已經接近窮途末路了,但是,正因為如此,政府就會更加瘋狂,沒準兒什么時候就會對你們動手了,你一定要當心啊!你不像我,我負責的只是傳遞消息,然后在后面出出主意,而你……你一直是……” 她的手捏得很緊。 “我當然會小心的。”等了半晌,夏爾才慢慢回答。“你也要當心。” “我也會的。”夏洛特微笑以對。“但是,你要多想想自己。我還有兩個哥哥,他們并沒有參與到密謀,就算我被抓了也牽連不到他們,但是你呢?如果你被抓了,誰來照顧芙蘭?難道你打算讓芙蘭來繼承你的理想和事業嗎?” “當然不會。”夏爾無比鄭重地回答。“我永遠也不會允許芙蘭參入到這些事情當中,特雷維爾家的陰謀家和瘋子已經夠多了!” “瘋子?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看待你和我們的。”夏洛特又苦笑起來,“但是那又如何呢?大家都知道,和棋盤上那樣,離王最近的總是瘋子嘛。” 【這是一個雙關諺語。在法語中,fou既有象棋里的“相”的意思,又有“瘋子”的意思。】 “砰!” 門發出一聲巨響,被人踢開了。 “芙蘭?”兩姐弟同時驚了一下,然后夏洛特趕緊抽回了自己的手。 芙蘭端著茶,不著痕跡地走到了桌子的中間,正好遮斷了哥哥與堂姐的視線。 “夏洛特姐姐,您來我家怎么不招呼一聲啊,這么久不見您,我還挺想念您的……”,她巧笑嫣然地面對著夏洛特,然后將茶放到了她的面前。“來,先喝杯茶解解渴吧?” 她的語調輕快而又愉悅,完全符合待客之道。 然而,背對著夏爾的她,眼中卻毫無笑意,凌厲的視線卻只表現出質問。 你為什么要來這里!你們剛才干了什么? 夏洛特呆了一下,然后臉上浮現出幾乎同樣的笑容。 她突然站起身來,然后輕輕抱住了芙蘭。 “芙蘭,我親愛的妹妹……兩年不見,又好看很多了呢,唔,還長高了,真讓姐姐高興啊……” 十五歲的少女,二十歲的女郎,極為相像而又略有不同的臉,此刻似乎有了雷同的表情。難道這也是同為特雷維爾血統的緣故嗎? 第三十五章 姐妹情深 “兩年不見,又好看很多了呢,唔,還長高了不少,真讓姐姐高興啊……”夏洛特輕輕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真是太客氣了,特意還給姐姐奉來了茶……唔哈哈哈,可真是讓人不好意思呢……” 一邊說,她還一邊看著芙蘭背后的夏爾,眼中有些戲謔的神采。 芙蘭則不動聲色地輕輕掙脫了姐姐的懷抱,然后笑著回答。 “嗯,您來到我們家就是客人,我們當然要對客人盡到禮節啦!”語氣仍舊是那么歡快。 夏爾看著言談甚歡的兩姐妹,內心隱隱約約地有些驚愕。在當時交往的時候,芙蘭好像并不是很喜歡這位堂姐姐,經常沖她發一些小孩子的脾氣——素來乖巧的芙蘭,發生這種情況可是十分罕見的。 不過,也許是因為兩年來她已經長大了的緣故吧,現在的芙蘭對夏洛特禮貌備至,十分殷勤周到。 可見芙蘭成長了,懂事了。他心里有一點欣慰。 芙蘭突然轉過頭來問夏爾。“你們剛才在談些什么呢?怎么那么激動?連手都拉在了一起……” 妹妹的眼神頗有些古怪,但是夏爾也沒有去多想。“哦,沒什么,一些私事而已。”他直接敷衍了過去。 接著他對夏洛特道了聲謝。“夏洛特,你說的事情我會多注意的,不管怎么樣,總之是要多謝你的提醒……” 夏洛特看出了在芙蘭進來之后,夏爾已經沒有再繼續之前談話的興趣,因而也就沒有再提這個話題,她重新坐回原座,然后拿起了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唔,真是不錯的茶呢,你還是那么喜歡用從東方運過來的茶葉啊。” “一點個人的小興趣而已。”夏爾隨口回答,接著他也從托盤中拿起屬于自己的那一杯茶喝了一大口。 一入口他就感覺不對了,好咸!他差點就吐了出來,費了老大力氣才忍住。 這……是芙蘭做錯了嗎?感覺就好像在茶杯里撒了一大勺鹽一樣,除了咸到發苦之外沒有任何別的味道。 難道夏洛特喝的也是這種茶?夏爾忍不住偷偷瞥了夏洛特一眼,但是看她神色完全沒有什么不對的地方,看來她喝下的茶是沒有問題的。 再回想起來,夏洛特那杯茶是芙蘭特意直接放到面前的,應該就是為了不弄錯吧…… 看來這是一起“蓄意投毒”事件了。 夏爾用余光掃了一眼旁邊的妹妹,發現芙蘭也在隱蔽地瞧著他,眼里似乎有一些嘲弄的冷笑。 這妹妹還真是……剛剛還夸她長大懂事了,完全白夸了! 夏爾在心中怒罵了一句,然后回給了她一個“等會兒有空再來收拾你”的眼神。 芙蘭絲毫沒有懼色,直接不屑地撇開了臉。 為什么不讓家丑就這么外揚,夏爾咬牙苦忍著把咸到發苦的茶水喝了下去,心中決定等夏洛特走后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妹妹。 “怎么了夏爾?”看到夏爾和芙蘭的神色都有些不對勁,夏洛特不由得有些好奇。 “哦,沒什么。”夏爾勉強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看到芙蘭這么聽話懂事,我決定等下要好好給她一些獎勵……” 他故意在獎勵上面加重了音。 芙蘭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就當做回應。 “芙蘭確實長大了呢。”夏洛特也應了一句,但是似乎又意有所指。“還記得她小時候嗎?有一次圣誕節,我和你一起出去玩,她非要跟著,你當時說不帶她,她就不停地哭……” 姐姐似乎是在緬懷過去,又似乎在嘲弄著什么,女孩子間的話恐怕只有女孩子才能聽得懂。 “唔……是啊,我也記得。那時候她哭鬧得可厲害了……最后還是沒辦法帶她一起出去了。”夏爾也回憶起了什么,臉上不禁又笑了出來,“結果出去之后她也不是玩得很開心的樣子,只是一個勁兒地跟著我們跑,后來還不小心把雪弄進你的衣服里,結果大家沒怎么玩就回家了……后來聽說你好像還差點感冒……” “嗯,確實不小心呢……”夏洛特仍舊掛著那種若有若無的微笑。“另外,不是好像,而是當時回家后我真的感冒了,不過還好并不嚴重,很快就痊愈了。” 看著姐姐氣定神閑的笑容,芙蘭臉色忽然有些僵硬。接著她忽然轉頭看向夏爾。 “先生,您剛才有一封信……” “信?誰寄來的?”夏爾連忙問。 “從加萊那里寄過來的,信封上沒有寫名字,只是寫了個大寫的A。”芙蘭回答。 哦?來了?夏爾的心情驟然放松了許多。 這個是他和阿爾貝約定好的暗號,一旦那邊事情辦得差不多,就寄信過來,如今他終于來信了。 “把信給我吧。”他連忙說。 “信在門房那里,我沒有帶過來。”芙蘭冷淡地回答。“對了,另外還有其他的信件,是從佩里艾特小姐那里寄過來的。” “這樣啊。”夏爾站起身來,然后向堂姐點頭示意。“嗯,夏洛特,我另外有些事要做,你先在這里玩一玩吧。” 他也樂得暫時離開一下讓他略有些尷尬的堂姐。 夏洛特眨了眨眼睛,示意無妨。 夏爾于是走出了小會客室。 夏洛特悠然目送夏爾離開,然后不動聲色地繼續喝著茶,而芙蘭則低下了頭,目光閃爍。 此刻,會客室內竟然陷入到詭異的寂靜當中。 在夏洛特即將把茶喝完的時候,芙蘭終于忍不住開口了。她抬起頭來,嚴肅甚至可以說近乎于嚴厲地看著自己的姐姐。 “為什么還要來呢?您讓哥哥傷心得不夠嗎?” 夏洛特臉上卻仍舊是若隱若現的笑容。 “傷心?我感覺他還好吧。” “那是因為有我在一直安慰他!”芙蘭厲聲呵斥,雖然可以壓低了音量,但是語氣中的厭惡和憤懣卻明白無誤地傳達給了對方,“而您如果真的希望為他好的話,就不應該再來煩累他了,不是嗎?” 夏洛特微笑起來,眼中卻閃過一絲凌厲。 “是不再煩累他,還是不再煩累您呢?” 芙蘭一時語塞,臉上閃過一絲緋紅。 夏洛特最后一口,將茶一飲而盡。 “從您小時候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了,每次我和夏爾呆在一起,你就會想盡辦法破壞,一定要讓我們沒法兒開心——就和今天一樣。這究竟是無意的巧合呢,還是有意的呢?”夏洛特盯著桌子上的茶杯,一眼也沒有看芙蘭,“您說是哪一種呢?特雷維爾小姐?我想,除了那個因為溺愛而陷于盲目的兄長之外,其他人都能給出一個正確的答案吧?” 芙蘭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不過,這不要緊,再怎么說您也是夏爾的妹妹,唯一的妹妹,所以我能夠容忍您這種程度的冒犯,就算在我和夏爾在一起之后您繼續樂此不疲地玩上幾十年也沒有關系。但是……如果因為您的這種無聊而且無用的小心思讓夏爾陷入到麻煩和危險當中,那就是不可容忍了。” “危險?”聽到這個詞,芙蘭頓時忘記了別的一切,焦急地看著姐姐。“怎么回事?” “沒什么,我只是在說一種假設而已。”夏洛特想起了夏爾的告誡,自覺有些失言,于是就淺笑著轉換了話題。“如果我今天是來和夏爾談論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的話,您這不就是在給他制造麻煩嗎?” 芙蘭緊咬著嘴唇,不再說話。 看著芙蘭的樣子,夏洛特也不再緊逼了,畢竟也是自己的妹妹,也許以后還要長期相處的,現在沒必要說得太重。 當然,最好還是遠遠地嫁走,如果能嫁到俄國或者美洲去那就太好不過了。 半晌之后,芙蘭才有些艱難地開口。 “我知道的,哥哥一直在做一些危險的事……雖然他從不跟我說,但是我看得出來……可是,哥哥他害怕我知道……您肯定知道些什么吧?可不可以告訴我……” “可是,親愛的妹妹,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夏洛特微笑著回答。 芙蘭有些焦急了。 “為什么!為什么你們什么都不肯跟我說!” “也許這是為了您好吧。”夏洛特輕聲回答。 “可是我真的想要幫到他啊!”芙蘭幾乎是喊了出來,“以為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讓我幸福嗎,那只是把我當小孩子看而已……我已經長大了,能夠幫到他了!所以……所以,告訴我好嗎?” 看著因為擔心兄長而近乎有些失控的少女,夏洛特內心不禁有了一點觸動,這是何等真摯的兄妹感情啊! 嗯,看在夏爾的份上,到時候把她嫁到德意志或者奧地利去算了,隔幾年去看一看她,嫁妝也多給點好了。 “我想,在夏爾的眼中,您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就是對他最大的幫助吧。”她笑著回答。“如果看到您也經受到危險,我敢保證,他會瘋掉的。” “您倒是了解他……”芙蘭小聲嘆了口氣。 “我一直都很了解他。” “那么,為什么你們最后還是分開了呢?”芙蘭略帶惡意地看著姐姐,“雖然哥哥從來不說,但是那時還是有點傷心的,我看得出來……” 笑容漸漸凝固,然后以一種面具式的微笑殘留在夏洛特臉上。 “既然已經分開了,現在又何必過來找他呢?”芙蘭眼中的惡意越來越濃了。“是嫌還沒傷夠他的心嗎?” “您真的想知道嘛?”聲音之冷漠嚇了芙蘭一跳。 但是芙蘭很快就回歸了鎮定。“當然。” “因為……因為我不能容忍,決不能容忍他的心里除了我還有別的什么,哪怕是法蘭西!”夏洛特的笑容里面帶著冰寒,“我寧可將法蘭西奪到手里然后奉送給他,也絕不愿意看著他去追求除我以外的任何東西……這個答案夠了嗎?特雷維爾小姐?” 決定了,一定要將她嫁到美洲去。不,嫁到中國去!嫁到日本去!嫁到西伯利亞去! 第三十六章 兩封信件 夏爾來到了門房處,拿走了寄給自己的信件。他心里知道妹妹可能是想借故把自己支開,但是內心卻也覺得這樣擺脫對夏洛特的尷尬也很好。他很快回到書房,然后拆開了收到的信。 先是阿爾貝從加萊寄過來的,他的字跡有些潦草,一看就是那種習慣于隨心所欲的人寫出來的。 “我的朋友,一切順利,我們已經在這里生活了幾天,沒有受到什么騷擾。看來迪利艾翁伯爵并沒有派人四處追捕——當然,這也可能是我的錯覺,我會一直小心的。 這陣子我們的生活十分悠閑,我們在這里租下了一幢小別墅,因為無聊,我和呂西安他們一起出去打獵過,甚至還去海濱釣過魚。呂西安的槍法很好打獵物很準我不意外,但是沒想到他釣魚技術也很不錯,我感覺我越來越欣賞這家伙了……還有一件事我也有些意外,茱莉小姐也跟我們一起去打獵了,槍法居然還過得去!哈哈,我一直以為她只是看上去那樣的嬌弱小姐而已,不過想想也對,如果沒有一點膽色,也干不了這樣的事吧。 他們決定遵照瑪蒂爾達小姐的囑咐,在這邊先小住幾個月,看看瑪蒂爾達能不能真的說服自己的父親和爺爺承認這門親事。就算不說,我們也看得出來,茱莉小姐很希望得到父親的承認和祝福——不過,女孩子總是這樣嘛,不奇怪。 我還跟呂西安開玩笑說要加把勁兒,在這段時間內早點造個人,這樣就能制作一個最有說服力的理由了,你真該看看聽到我這句話時他臉上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沒想到這樣一個漢子也能臉紅成那樣! 嗯,從我這些話恐怕你就能看出他們現在的狀態了,悠閑、融洽,但是內心深處也有一些期待和緊張,這也并不難以理解吧? 好的,我想我這封信恐怕也能讓你放輕松一些吧?祝你那邊也一切順利。 順便一說,我們現在每次晚餐,都會烹飪打獵得到的野味,然后開餐之前都會為你和瑪蒂爾達干杯呢! 您忠實的朋友” 看著信中洋溢的歡快,夏爾忍不住也笑了出來。阿爾貝這種天生的樂天派,每次都能讓他忍俊不禁。 “很好,也祝你們一切順利。”他輕輕說了一句,然后將信札收到了自己的小抽屜里面。 然后他拿起了從佩里埃特公館寄過來的信件,看看那位藍絲襪小姐是否能夠完成自己的期待。 打開信封后,夏爾發現里面的信紙并非是藍絲襪小姐慣常專用那種帶了香味的高級信紙,而是一頁便篾,顯然是主人在忙碌中隨手寫就的。不過,字跡還是一貫地清晰秀麗。 “親愛的朋友 您之前給我傳遞過來的信息非常有用,足以作為之前我透露給您的信息的酬報。另外,我好像聽說特雷維爾公爵家已經和萊奧朗侯爵家的婚約已經解除了,并且萊奧朗小姐已經回到了巴黎。看來您已經達到了自己的了?恭喜您的勝利! 鑒于您和我一直合作相當愉快,所以這次您的請求雖然比較難辦,但是我還盡力去做了,不過,還請您到時候記得您這位可憐的忠實朋友的辛勞! 關于近日普拉斯蘭公爵夫人的突然身故,很意外地并沒有多少信息可供查詢,我們盡力打聽了才得知一些情況,希望您能體諒。 現在基本了解的有以下情況: 公爵夫人是于1824年與現任普拉斯蘭公爵成婚的,婚后育有兩個兒子。然而,這對夫婦的關系并不是特別和諧,經常有從公爵府內的仆人流出傳言,說公爵與夫人經常為經濟問題或者生活問題發生爭吵。很顯然,公爵夫婦的感情這些年來十分不好。 當然,公平地說,這種事其實很常見,在當今時代還有幾對夫婦能夠一直保持良好的感情呢? 但是,這絕不是在說公爵夫人的死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實際上,在了解了多種事實之后,我反而內心中充滿了疑惑:官方公布的信息是說,公爵夫人是在7月16日死去的,死因是因為不堪多年的抑郁自殺。但是據我調查所得的信息,就在死去的前兩天,公爵夫人還去歌劇院看了最新上映的劇目,還跟旁邊的人相談甚歡,甚至還約好了過幾天去一個朋友家參加宴會……怎么看都不像是因為過于抑郁就快要的樣子。 當然,這也很難說,畢竟也有人是會因為臨時起意而去自殺的。但是這本身就是疑點不是嗎?另外,還有一件事,在公爵夫人自殺事件之后,很多曾在公爵府上受雇的傭人被突然解雇了,離開了公爵府邸…… 而且,針對此次事件的官方處理也非常簡單,似乎是僅僅草草看了一遍,在第二天就直接發表了公告,斷定公爵夫人的死為自殺。就連一般的懷疑都沒有,直接就草草了事了。試想一下,公爵夫婦之間的不和根本不是秘密,現在公爵夫人突然沒有什么事前征兆地死去,如果您是警察,難道會什么都不懷疑嗎就這么認定夫人是自殺嗎?以此推斷,我認為警察這么處理,反而可能說明里面有些問題……想必您也不會反對吧? 在調查草草地結束之后,公爵夫人很快就被發葬了,埋到了普拉斯蘭公爵的家族墓地當中。甚至來不及等到她的父親前來送葬——公爵夫人的父親相信您是知道是誰的把?就是那位德-拉波塔伯爵,老元帥先生,當時他正因為風濕和關節炎癥在南方療養。公爵的理由是夏天遺體保存不易,但是就我看來,里面興許是有別的原因存在。 另外,我可以直接跟您說一個最大的疑點:對這件事的調查比我原本想象的要艱難很多,很多線索都無法追查下去,關于案件的調查卷宗和材料以及訊問卷宗統統被保密到了極點無法查到,我感覺此事似乎有官方幕后勢力在幫忙遮掩。 以上就是我已經掌握到的情況了,希望能夠給您以幫助。 作為朋友的立場,我特別勸告您一句:如果不是特別重要的事情的話,我個人建議您最好不要去過多參與到這件事當中! 當然,也許您也有您的考慮,所以我只是建議而已,如果一定要去參與,我誠懇地建議您多加小心。 閱后請焚 祝您好運! 您忠實的朋友” 看完后,夏爾忠實地履行了對方的囑咐,把信篾付之一炬。接著他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良好的記性,讓那些詞句不斷地在腦中環繞,然后不停組合分析。 看來,老元帥覺得自己女兒的死很有蹊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任何人聽說自己長期和夫婿不和的女兒突然沒有什么征兆地就死去了,夫婿又在自己送葬之前草草發葬,恐怕內心都會有很大的疑惑吧? 也難怪他會來向爺爺這邊求助了,因為政府看上去是在有意幫公爵遮掩此事。恐怕這位老元帥嘗試過向警方求助,最后失敗了才轉向找其他人幫忙的吧…… 可是,還有一個疑點。 為什么呢?為什么官方要為公爵遮掩? 夏爾想不通這個問題。 雖然公爵出身高貴,素有名望,而且涉足到政界,但是公爵夫人也不是出身寒微——好吧,祖先也許是挺寒微的,但是元帥怎么說都是位高權重烜赫一時,雖然現在已經退休好幾年了,但是怎么說也該是余威尚在,至少還能有點影響力吧?反正,至少不可能到獨生女兒被人想殺就能殺的程度吧? 可是,這看上去就是被人殺了啊…… 夏爾有點陷入了迷茫。 如果公爵夫人真的是被謀殺的話,那么官方不可能什么破綻都看不出,至少不會去這么草草了事地敷衍調查一番,然后幫著忙遮掩。 除非…… 除非得到了某些人的幫忙,而且幫忙的人絕對是在最頂端的那些人之中。 為什么會幫忙呢? 難道是老元帥過去的政敵嗎?還是說,有人暗地里收受了公爵的賄賂?就算是收受了賄賂,會有人這么幫忙遮掩嗎?能辦到這種事的人,會需要什么賄賂呢?會需要多少賄賂呢? 夏爾越想下去,就越覺得里面的黑幕越深。 但是,正因為如此,他內心中的勇氣和激情反而都被激發出來了,他感覺血液都在沸騰在燃燒。他沒有想到退縮,也沒有想過如藍絲襪忠告的那樣就此收手。 如果能把這件事查清楚的話,萬一能夠掌握到什么那就太好了不是嗎?各種考慮上。 但是,如果要接著查下去的話,需要從哪里入手呢? 夏爾閉上了眼睛。年輕人的激情和中年人的冷靜此刻在他腦中融為一體,混不可分。 片刻后,信篾里的一句話又重新勾起了他的回憶。 “另外,還有一件事,在公爵夫人自殺事件之后,很多曾在公爵府上受雇的傭人被突然解雇了,被送離開了公爵府邸,不知道去向……” “就先試試這里吧。”他重新睜開了眼睛,凝視著窗外。 第三十七章 供狀 幾張長桌,油膩之厚,足夠讓食客在上面刻字;幾十張斷腿折臂的椅子,地上也臟兮兮的,不知有多少人在上面留下過污跡。客人們有些在各自聊天,有些在大口喝酒。烈酒酸腐的氣味,混合著酒客的嘔吐物氣味兒,吸在鼻子里讓人難受之極。 在巴黎通向各個外省的大路沿線的小酒館,大多數就是這樣的。 里面的食客,大多數風塵仆仆衣冠不整,倒也和酒館的氣氛十分協調。比如角落里的一個老頭。 雖說是老頭,但是看上去年紀也不是很大,并沒有多少皺紋。但是蠟黃的臉色,渾濁的眼睛仍舊使得他看上去十分出老。他穿著帶鐵皮搭扣的皮鞋、脫了線的襪子、已經變了顏色的綢褲,身上穿著一件小背心,加上一件因多次漿洗而白得過分的襯衣,就把這一身配齊了,他的旁邊還放著一件陳舊的本為栗色現在已經發綠的粗呢大衣。 一般來說,是沒有人在夏天還帶著大衣四處亂跑的,除了那些無家可歸四處漂泊、只有身上那點家當的人。 他不與其他人搭話,自從進酒館之后就只顧著喝酒,臉色有些緊張,時不時地將目光掃過門口。 “這不會是逃犯吧?”一些人在心中犯了嘀咕。 不過,事不關己,也沒有人管他,只是貌似自然地坐到遠離了他的位置上——這倒是遂了這個老頭的意。 時間已經接近傍晚了,太陽即將落山。 酒館的門被打開了,有兩個人走了進來。他們看樣子是要去遠方的旅客,衣裝卻十分整潔,和這種小酒館的氣氛極其不搭邊。他們進來之后,先是掃了老頭這邊一眼,然后去老板那里要了點酒,接著,他們坐到了老頭旁邊的位子上。 似乎是感覺到有什么不對勁,老頭臉色突然變得有些蒼白,然后他突然站起身來向外走。 然而,他剛一起身往外走,新進來的兩個人就馬上又站了起來。 老頭慌忙往外跑,砰地撞開了酒館的門,后面的兩個人也追了出去。 有幾個人感覺到不對,把視線往門口移去,但很快就移開了——沒有人有興趣攙和到不認識的外鄉人的事情里去,也許是盜匪集團在內訌呢! 被恐懼附體的可憐人爆發出了驚人的潛能,拼命地向前跑著,路上跌跌撞撞地碰到了不少人。 沒過多久,他發現又有一個人擋在自己逃跑路線上。 “讓開!”他大喊著,然后繼續徑直往前沖。前面的人果然順從地讓開了。 他沖了過去,然而突然感覺后頸一痛,全身驟然變得酸軟無力,眼前的景物完全變成漆黑一片,軟軟地倒了下去。 后面的追逐者也趕了上來,三個人一起把他抬上來大路旁邊停著的一輛馬車。然后馬車馬上往荒僻的地方跑去,接著,馬車來到一座橋上停了下來。 在車廂里,夏爾敲醒了老頭。 老頭睜開了雙眼,迷茫而又略帶驚恐地看著夏爾。“你們是誰!為什么要抓住我!” “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誰。”夏爾回答。“您是我要找的讓-貢斯當先生嗎?” 一絲恐懼閃過對方的眼睛。“我不是!我姓里瓦爾!你們找錯人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不是?”夏爾皺了皺眉,“真的不是嗎?” “真的不是!”老頭看樣子是差點要哭了。 夏爾嘆了口氣。“如果您不是的話,那就對我們一點用處都沒有了,我們就只好……” 接著他努了努嘴,旁邊的人抓住了老頭用力往外拖。 對死亡的恐懼讓貢斯當幾乎是喊了出來。“好吧!我就是你們要找的讓-貢斯當!” “是哪個讓-貢斯當呢?”夏爾好整以暇地問,“給德-普拉斯蘭公爵駕過車的那位嗎?” “是的!是的……”老頭已經喪失了抵抗的勇氣,“我就是,別殺我!” “早承認就好了嘛。”夏爾示意旁邊的人將他放了回去。“我有些事想要問您。” “什么事……”車夫貢斯當一邊喘息一邊問。 “有關于公爵夫人的死,您把您知道的都告訴我。”夏爾輕聲問。 聽到夏爾提到公爵夫人這個詞,對方的瞳孔驟然一縮。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幾乎是喊了出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夏爾冷笑,“那您為什么要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呢?還有……” 他站起來,突然往對方腰間踢了一腳。 “叮!” 發出了錢幣相撞的脆響。 “這些錢是從哪里來的?難道是偷來的嗎?”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老車夫仍舊喃喃自語。 “看來您真的很想死。”夏爾嘆了口氣。 他旁邊的人抓起貢斯當又死命往外拖。 “記得等下綁塊大石頭,不要讓他輕易浮上來!”夏爾慢悠悠地叮囑了一句。 在就要被拖出車廂門的時候,貢斯當終于崩潰了。 “好吧!好吧!我說!我知道什么都告訴你們!” “早就該這么老實了。”夏爾贊許地點點頭。 貢斯當坐回夏爾的對面,然后大口地喘息了幾下,接著目光游離起來。 夏爾掏出了懷表。“您還有一分鐘,一分鐘之后,不管您說什么,就算您唱贊美詩都沒用了。” 貢斯當低下了頭。 “好吧!我全告訴你們!我在爵爺府上已經當差十幾年了,一直在給他們做車夫……” “這個我們知道。” “老爺和夫人經常吵架,我見過很多次,老爺嫌夫人教養不夠經常讓他丟面子,極少帶她進宮廷或者出席社交;夫人就責怪老爺花錢無度,靠著妻子的嫁妝來撐場面……每次都吵得很兇……”貢斯當突然嘆了口氣,“先生,您是沒聽過啊,一個公爵夫人尖叫起來的時候,和街上的娘們竟然什么區別也沒有!”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天了……”他又嘆了口氣。“那天不知道為什么,他們又吵了起來。我們這些下人,都在各自的地方干活只裝作沒聽見。我是車夫嘛,當時要在**的馬廄照顧馬,隱隱約約能聽到點兒聲音。大概就是在晚上八九點鐘的樣子吧,我聽見一句特別響亮的喊聲‘我要去告發你!’,然后又是一聲尖叫……不過這尖叫很短,很快就消失了,跟幻覺似的……” “然后呢?!” “又過了幾分鐘,也許是一刻鐘吧,也許更久,我也記不得太清……反正就是那時候,公爵先生突然走到馬廄然后叫了我,催我備車。上帝啊,他的臉色那時候白得像個死人!” “去哪兒?” 貢斯當低下了頭。 “去哪兒!”夏爾加重了聲音。 “去了首相先生的私邸……”貢斯當嚅嚅諾諾地說,“過了很晚,大概是凌晨時分吧,公爵才重新回去,但是他旁邊還跟著兩個警察……我當時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聽從命令駕車而已,可成想在第二天,人家都告訴我夫人自殺了!”他咬了咬嘴唇,“天哪,自殺了!” 夏爾沉默了片刻。 “接著呢?” “第二天的中午,公爵把我們叫到了自己的書房,然后對我說‘你們為我們家服侍了這么久,現在也該到了你們回家的時候了。雖然平日里我們給你們的薪水已經不低了,但這里還有一些錢,當做給你們的遣散費吧。’,然后他就給了我們每人一包金幣……旁邊還有警察,那個警察還特意叮囑我們,昨晚聽到的一切都不要跟外面聲張,如果要是在外面有任何泄露風聲,就要進去吃牢飯!我們當然不想吃牢飯了,所以就拿著這些錢各自跑了,就當做什么都沒有發生!” 說完之后,貢斯當抬起頭來。 “我知道的就這些了,其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您知道的已經夠多了。” 夏爾從衣兜里拿起一頁便篾,然后拿起一支筆,接著將紙放在提燈下的車轅上,快速地寫來下來。 “我,普拉斯蘭公爵的前車夫讓-貢斯當,以天主的名義和自己的名譽來擔保,證言在1847年7月19日,普拉斯蘭公爵因夫婦爭吵而謀殺了自己的妻子。并且,在當晚他緊急求見首相先生,并以賄賂而讓首相先生授意警方隱瞞下了此事,以公爵夫人為自殺來結案。這一樁謀殺案件如果無法昭雪,冤魂將只能永遠徘徊于天國之外。 上帝作證,我所說的一切絕無虛假。” 接著夏爾把便篾遞給了對方。 “請簽個名。” 貢斯當苦著臉。“先生……” “還是說您想在身上綁著塊大石頭沉進河底?”夏爾挑了挑眉,再度發出了生命威脅。 “可是我……可是我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啊?”他小聲說。 夏爾嘆了口氣。“那就留個手印吧,把手伸出來!” 貢斯當順從地講手伸了出來,然后夏爾用小銼刀劃破了他的大拇指,讓他在這頁便篾的末尾處留下了一個鮮紅的指印。 完事后,夏爾拿過已經被他簽好的供狀,長長舒了口氣,接著將供狀折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感謝您的幫助,貢斯當先生,等下您就可以自由了。” “你們不會食言吧!”貢斯當還是有些害怕。 “我們當然不會無謂地殺人……”夏爾搖了搖頭,然后微笑地看著對方。“不過,我要是您,我就永遠離開法國。” “離開法國?” “您現在在一份很致命的文件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這對別人和對您一樣致命。” “可是……”對方似乎還是有些遲疑。 “沒什么可是的,您出賣了自己的前雇主,如果僅僅是出賣那還算了,但您是違背了警察告誡的情況下這么做的……”夏爾打斷了他的話,“趕緊去英國吧,或者別的隨便什么地方也行,免得到時候惹禍上身。” “但是……先生……” 夏爾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疊紙鈔,遞給了對方。 “公爵先生給了您一袋金路易是吧?那就值得上一兩千法郎了,我也給您一千法郎作為您的報酬,再加上您自己多年來的積攢的話,算得上是一大筆錢了。這筆錢您在港口那里換成英國的錢,差不多快有一百多英鎊了吧?靠著這筆錢,您可以到那里開始新的生活了,您可以找一戶人家當車夫,要么就去當出租馬車的御手,當然了,必須要改名換姓……”夏爾微笑起來。“也許,在那里您還可以用新身份成一個家呢……” 【金路易是指波旁舊王朝時發行的金幣,在當時約值24法郎。而當時西歐經濟體都采用金本位貨幣制度,計算下來,當時一英鎊價值黃金7.32克左右,而一法朗則可兌換0.29克,折合下來一英鎊可兌換25法郎左右,和一個金路易的幣值差不多相當。】 拿著這一紙供狀,夏爾趁著夜回到了巴黎,心中充滿了激情和喜悅。 直到第二天早上…… “什么?普拉斯蘭公爵也自殺了?” 第三十八章 公爵之死 “她是德-拉波塔伯爵的獨生女,能給您帶來一百五十萬的嫁妝和未來超過五百萬的遺產。”在書房中,父親嚴肅地看著自己,“您得像敬愛法郎那樣敬愛她,得象關心遺產那樣去關心她的父親,我希望您能做到。” “我會的,父親。”年輕的自己在父親面前做出了保證。 因為年輕,完全不知道保證與承諾的重量。 “您聽到普拉斯蘭公爵夫人說的話了嗎?親王殿下臉色都不對勁了……” “可憐的女人,她真……真不適合到宮里來呢。” “幼稚得出奇。” “怎么!象公爵這樣的人怎么會選擇……?” “她有一百五十萬的嫁妝,未來還能繼承超過五百萬的遺產,難道這個不值得尊敬嗎?” “哦,夫人真是迷人!” “至少迷人到能讓人忘記她是一個科西嘉小裁縫的孫女。不是嗎?” 自己又聽到了,不知道第幾回聽到。 她的確缺少風趣,十分笨拙,既不會說笑,也不會爭論,有時又沒有分寸。有時候說出來的話甚至能氣死人——因為總是實話,沒有什么比實話更氣人的了。 “您花著從我父親那里得來的財產,卻又討厭他……先生,難道這不是卑劣嗎?” “一個裁縫的孫女兒?沒錯,但是請想想,您的父親在德意志是干什么的!” ………… 二十年的婚姻里充滿了爭吵,直到最后的厭倦和冷漠,大多數人的婚姻不就是這個樣子的嗎?自己曾以為可以和其他人一樣,一輩子這樣過下去,直到那一天。 又一次的爭吵。為了什么? “您和那些戲子們的事情,以為我不知道嗎?” “這是我的事。” “我是您的妻子啊!” “是的,那又怎么樣?您也可以有您的自由,我完全不會去管。” “您怎么能說出這種話來?我是您的妻子啊!” “對此,我深表遺憾。” 直到最后。 “你這個密謀分子,我要去告發你!”妻子突然說出了一句讓自己心神俱喪的話來,然后轉身就走。 “你去死吧!” 等回過神來時,自己的手已經掐在她的脖子上了。 直至死去,范妮一直在盯著自己,眼神里流露出來的是什么? 是憎惡還是悔恨?是不甘還是解脫? 已經不可能去問她了。 …………………… “啊!”普拉斯蘭公爵夏爾-洛雷-雨果-德-舒瓦瑟爾-普拉斯蘭閣下,再次從噩夢中驚醒了過來。他全身再度被冷汗所浸透。 借著窗外透入的月光,他下意識地往臥室門口看去。 那一剎那,他甚至以為自己再度進入了一個新的噩夢當中。 自己在睡前特意用書柜擋住的臥室門被打開了,幾道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影站在自己的床前,投下了意義不祥的陰影。 “醒來得倒是很及時呢。”一個人出聲了。 竟然是個女人? 出言的人和其他人一樣穿著黑色的披風,唯一不同的是戴著帶紗巾的帽子,宛如居喪的寡婦一般。 還沒等回過神來的公爵大聲喊救,早有準備的來者們馬上箭步沖到他的床邊,卡住了他的脖子,讓他發不出話來。 “不要想著呼救,這只會讓你死得更快而已,叛徒先生。”那個女性仍舊站在原地沒動,只是語氣里帶著更多的威脅。 雖然聽得不是特別清晰,但是公爵仍舊感覺對方十分年輕。他看著她,然后順從地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女人也輕輕點了點頭,于是她的同黨們把放在公爵脖子上的手稍微放松了一點。 公爵大口地吸了幾口氣,然后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出來。 “你不要抱有僥幸了,今晚你絕對活不過去的。”她繼續說了下去,“如果不希望您的兒子們也都死掉的話,那就最好合作一點。” 公爵眼中充滿了震駭和慌亂,他求助似的看向對付。 “你以為把他們送到布雷斯特鄉下去,我們就找不到了嗎?太天真了,先生。不過,我們想要對付的只是您一個人而已,如果您不再繼續做一些蠢事的話。”這個女人走近了過來。她的面容在薄薄的紗巾下若隱若現。 “你們……你們是怎么進來的?”公爵小聲問。 “從旁邊的居所里挖地道進來的,為此還讓你多活了幾天。”對方冷冷地回答。“首相先生想把您當成釣餌,讓我們上鉤,在您府里府外布下了多少眼線……卻沒想到,也給了我們除掉您的機會。” “你們……”公爵似乎是想說什么。 “好了,現在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如果不想你的孩子也遭遇到危險的話,你現在最好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對方打算了他的話。 “你們問吧。”公爵輕輕嘆了口氣。 “為什么要做一個叛徒?” 一陣沉默。 “我殺了我的妻子。”公爵回答。“為了讓首相掩蓋我的罪行,我不得不這么做。” “您原本可以是一個為了保守秘密而不得不殺人逃亡的好漢,而現在,您既是一個卑賤的殺人犯,也是一個卑賤的叛徒。” “逃亡?如果我逃亡了,人人就會知道普拉斯蘭公爵是個殺人潛逃的罪犯,那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們怎么辦?作為一個逃犯的兒子,在人人恥笑之下生活下去嗎?而且,我們一家的名譽……不就什么都沒有了嗎?” “名譽?叛徒的名譽?”女人不齒地笑了出來。“你跟蘇爾特說了多少?” “我知道的全都說了。”公爵干脆地回答。 “那些被抓的人,蘇爾特打算怎么處理?” “他打算篩選出幾個和我一樣的合作者來,其他人統統去服苦役。” “要流放去哪里?布雷斯特還是土倫?” “土倫。” 公爵出奇地合作,也許是因為對自己孩子生命的威脅讓他失去了抵抗的勇氣,也許他原本就不曾想過要抵抗。 “他之后有會有什么行動?” “這個我不知道,他并沒有向我透露。” “很好。”對方冷冷地回答,然后低聲說了一句。“那就去死吧。” 脖子上的手重新加上了力道,公爵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 “殺掉我……殺掉我可以,請……不要……不要……傷害我的孩子!”公爵艱難地說了一句懇求的話。 呼吸越來越困難,公爵發現視線也模糊起來。 能夠和范妮以同一種方式死去,也未嘗不是一種報償吧。 “對不起,范妮,我不是故意的……”他心底里響起了每一次的噩夢中,他都會說出的一句話。 在最后的一瞬間,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既然范妮早已經知道了,她要告發早就可以去告發了吧?為什么,為什么沒有去告發? 為什么?為什么? 也許這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 不能再繼續往下去想了。 那么就為錯誤贖罪吧。 他閉上了眼睛。 “倒是比想象中順利啊。”看著公爵毫不反抗地被殺死了,行動比預期中還要順利,夏洛特暗自舒了口氣。 “這就是叛徒應該有的下場。”她輕聲說。看也不看床上尸體一眼。“希望他的下場,能夠某些人一些警醒。” “那么我們接下來應該怎么辦?”她旁邊的同黨問。 “你們先離開巴黎,到外省去待一段時間,最近的風聲很緊。”夏洛特聲音還是十分鎮定。“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該死的混蛋,讓我們暴露了那么多人,我也不需要親自來參與這次的行動。” “好的。” “那么,先撤離吧!” 三人轉身離開。 臨走前,夏洛特還不忘往床上丟了一張繡白百合紋飾的手帕。 “真是的,滿身都是灰塵和泥巴,真讓人不舒服!” ========================================== “什么!”第二天一大早,首相才從緊急跑過來拜訪的內務大臣閣下那里,得知公爵已死的消息。 一陣沉默。 “砰!”書桌突然發出了轟然巨響。“你的人都是吃閑飯的嗎?居然讓人把他給殺了!還沒抓到一個人?!” “首相閣下,應您的要求,我一直都在派人監視那個地區啊!”大臣汗如雨下。“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誰都沒有想到……誰都沒有想到他們是從旁邊挖了地道進去了!” “無能!無能!你們還能更加無能一點嗎?!”首相勃然大怒,“您是真的不想干了嗎!” “我們會繼續追查下去的……”大臣不敢多做辯解,只是低著頭不斷保證。 “三天,我給你們三天時間,如果沒有查出讓我滿意的線索,你們自己看著辦吧!”首相又是一聲大吼。“你們這些無能的廢物!” “是……是……首相閣下。”大臣連聲答應。 發泄了好一會兒之后,首相坐在辦公桌上大口吸著氣,顯然余怒未消。 “您交代的事情我們一定會去做的,”低著頭的大臣不時偷瞟著首相,小心翼翼地問。“那么,我們應該向外界通告這件事呢?報社的記者們恐怕很快會得到消息了……” “這還用說嗎?!”首相沒好氣地回答,“難道告訴公眾王黨們無法無天,想殺誰就殺誰,誰背叛誰就要死?!” “好的……”大臣連聲答應,“我這就跟外界通報說普拉斯蘭公爵先生昨天自殺身亡……” “還不快去!” ====================================== “什么?!普拉斯蘭公爵居然自殺了?!”得知這個消息時,夏爾也十分震驚。 “不過這樣也好。”思考了一會兒之后,他自言自語。“這樣委托不就完成了嗎?元帥如愿地讓殺害了自己女兒的兇手離開了人間,還保全了外孫們的名譽,他們可以不用承擔任何陰影地生活下去……” 越想他就越覺得這是最好的結局。 也許普拉斯蘭公爵自殺的時候也是這么想的吧? 算了,管他呢。 夏爾將昨天得到的供狀小心放在身上,然后前往德-拉波塔伯爵府上登門拜訪。 第三十九章 老師的教誨 又是一個平常的夏日,芙蘭如同往常一樣,來到杜倫堡老師的畫室中學習。 今天又是一個日頭晴朗的日子,通過玻璃窗的陽光,由于深色絨布窗簾遮擋去了大半,而在畫室中形成了一道道細小的金色光柱,構成了一副頗有些奇幻色彩的畫面。 芙蘭和往常一樣,坐在角落里進行畫作練習,她一邊看著畫室中的光線和旁邊的模型雕塑,一邊用右手移動著畫筆慢慢繪畫。而她的好友瑪麗-德-萊奧朗小姐,就坐在她的旁邊和她一同練習。這是杜倫堡老師布置下的作業。 由于繪畫需要全神貫注,因此她們并沒有過多地交談。 沒過多久,瑪麗就畫完了,她轉頭看向旁邊還在作畫的芙蘭。由于需要不停在造景和畫布之間來回掃視,芙蘭長長的頭發也隨之輕輕舞動。 芙蘭很快就發現了瑪麗的注視。 “瑪麗,你一直看著我干啥啊?”她小聲問了一句。 “因為好看嘛。”瑪麗理所當然地回答了一句,“我真想拿你畫一幅畫,就怕自己水平太低畫不出來……” “你就知道撿好聽的說。”芙蘭叱喝了一句自己的好友,只是有些發紅的臉,出賣了主人內心的真實想法。 “怎么會是我亂說的呢?不信去問問夏爾……” 不動聲色間,瑪麗就已經將對芙蘭哥哥的稱呼從過去的“特雷維爾先生”換成了“夏爾”。 芙蘭先是面露喜色,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又變得有些灰暗。 瑪麗心中一動,放低了聲音。 “怎么了?” 芙蘭輕輕搖了搖頭。“沒什么,只是前兩天有一個討厭的人來了而已。” 看芙蘭的樣子似乎是不想多說,所以瑪麗也沒有接下去再問,只不過心中留下了這點點的疑惑。 算了,下次去她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老師過來了!”突然畫室中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瑪麗和芙蘭連忙止住了交談。 芙蘭趕緊在畫布上描繪了最后幾筆,總算是在老師前來閱卷之前完成了作業。 畫家杜倫堡慢慢地走了進來,然后走到自己的學生們旁邊,一幅幅地進行著審閱和評點。 已經年過六旬的畫家,精心修理過的頭發和胡子早已經完全花白。他身形矮胖,臉上帶著功成名就后的人那種特有的滿足笑容,再加上平時對學生們的和藹態度,讓人看上去就覺得很舒服。 不過,雖然在平素執教時十分寬厚溫和,但是杜倫堡老師在給學生閱卷的時候卻帶有典型德國人式的嚴謹——甚至可以說有些嚴厲,他評論學生的畫作時有一說一絕不留情面,經常有女學生被他的批評弄得眼淚汪汪。 所以這個時候人人都不再敢說笑了,靜靜地等待著老師的點評。 “這幅畫還不錯,不過技法有些生澀,您還需要更多練習,更多更多的練習!” “這幅畫畫得有些樣子,但是還不夠好,在顏色的運營上還需要學習。” “這幅畫畫得很好,您最近有很大進步,要繼續保持啊。” …… 聽著老師對一個個同學的點評,芙蘭和往常的測驗時一樣,越來越感到緊張。 很快,老師走到了芙蘭這里。接著他低下了頭,仔細觀看著芙蘭剛才完成的畫作。 隨著時間的流逝,芙蘭心中愈發忐忑不安。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畫家突然抬起頭來,嚴肅地看著芙蘭。“等下到小畫室去,我要跟你好好談談。” 接著他走開了,繼續去評鑒別的學生的畫作。 芙蘭臉色有些發白,瑪麗拉了拉芙蘭的衣角,吐了吐舌頭,安慰了一下她。 一般來說,如果因學生的作品太差要進行特別的批評時,考慮到女孩子的面子,老師就會將學生叫到自己的小畫室,然后將那些難聽的批評一股腦地說給可憐的學生聽。芙蘭之前從未受過這種待遇,沒想到今天卻要打破歷史了。 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老師的評審完成之后,芙蘭走進了小畫室。 小畫室就在大畫室的側邊,是老畫家平時自己休息和作畫的地方。有一張開了大玻璃窗的門將兩間畫室隔開,這樣外面的人可以通過玻璃看到里面人在談話,卻聽不到在說什么。考慮到畫家的學生大多是些上流社會的少女,因此畫家如此布置也就可以理解了——或者說,正是由于各種細節上的謹慎,老畫家才能夠成為上流社會的父母們送女兒學畫的首選。 老師已經等在那里了,他坐在一張小書桌前,然后示意芙蘭坐到他對面。 等到芙蘭落座之后,看著有些不安的學生,老畫家輕輕嘆了口氣。“特雷維爾小姐,不要太緊張,其實以您的年紀而言,您今天的畫作還是不錯的,至少和您的同學們相比是不錯的。” “不過……”芙蘭的心剛剛放下一點,老師的話突然又來了個轉折,“那只是和別人比而已。實際上,我要嚴肅地批評您,您最近的畫作相比之前并沒有任何進步,甚至可以說還是有些退步了,為什么?從那些畫作可以看出來,最近在繪畫的時候您并沒有全神貫注。為什么?” 在老師的詰問之下,芙蘭的臉色越來越白,但是她沒有說什么,只是低下了頭。 老師嘆了口氣。 “特雷維爾小姐,您知道的,這些學生中我最看好您,但是您知道為什么嗎?” 芙蘭輕輕搖了搖頭。 “因為您很勤奮很專注。總有些外行人覺得畫畫和寫作只要有一顆心就行了,技巧和構思什么的完全不重要——這完全是一種膚淺之見,實際上沒有足夠的技法,人如何在藝術中體現自己的心?忽視對技術和基礎持之以恒的練習,是很多天才碌碌一生的原因。而您,既有天賦,又有足夠的專注,只要一直保持下去,是絕對可以脫穎而出的……”老師嚴肅地盯著對面的少女,“我不想、也沒有權力去過問您的私事,我也明白一個您這種年紀的孩子總會想很多事情的,但是作為您的老師,我真的要告誡您,至少在繪畫的時候不要被別的俗事打亂了自己的心好嗎?不要浪費您的天賦!您之前不是說過一定要成為一個知名畫家的嗎?如果您繼續這樣下去是絕對無法實現的,您忘了自己的理想了嗎,特雷維爾小姐?” 老師的這一通教誨,讓學生低下了頭。 “對不起,老師……” “您不會對不起我,您一家每年給我的學費足夠多了。您是會對不起自己啊!”看著學生的樣子,老師不免有了些心軟,“您是我喜愛的學生,也是我最優秀的學生,我不希望您浪費了自己的天賦。我今天叫您過來說這些,并不是有意要批評您,而是真心想幫助您,您明白嗎?” “我明白的老師。”芙蘭重新抬起頭來,微笑著看著老師。“您說的這些我都會好好記住的,以后我練習的時候一定會更加專注,絕不會辜負您的期待!謝謝您!” 看著笑靨如花的金發少女,老畫家不禁也笑了。 這孩子可真美啊!又漂亮又懂事,不知道哪個混賬小子能走大運,帶走這個上帝所鐘愛的孩子呢? “好的,您能想通那就最好了。今天老師可能說得太重,您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不會的,您放心吧。”少女臉色有些微紅。 “對了,把您叫過來,是還有一件事想要告訴您。”老師突然說。 “什么事呢?”芙蘭有些疑惑。 老師臉上帶著和煦之極的笑容。 “還記得畫展的事情嗎?上次我跟您說過的……” “嗯,還記得,怎么了?” “有一個大人物,是我的老顧客了。我剛得到她傳過來的消息,她對這次的畫展也很感興趣,很可能會親自出席來觀覽畫展。所以,到時候我會極力向她推薦您的畫……” 芙蘭睜大了眼睛。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老師怎么會騙您呢?”看著驚喜交加的少女,老畫家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所以您這陣子要專心點兒,爭取多畫出一些優秀的作品,我再將它推薦給那位女士,如果她認可您了,那您就可就能出點名了。一定要記住啊” “嗯!好的,我會記住的!”芙蘭臉上堆滿了笑,“謝謝您,老師!” “不用謝,這是您應得的。”老畫家點點頭,“好了,您先回去吧。” ===================================== 出了小畫室之后,芙蘭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芙蘭,偶爾狀態不好很正常的,千萬不要太放在心上啊!”以為芙蘭被老師訓了,瑪麗連忙小聲安慰。 “嗯,我沒事的。”芙蘭對瑪麗回以燦爛的一笑。 “看來老師確實訓得不重嘛。”瑪麗忍不住也笑了出來。“也對,你可是他最看重的學生呢。” 兩個人互相又笑了出來。 笑完了之后,芙蘭感覺畫室的氣氛不太對勁,大家的臉色都怪怪的。 “剛才怎么了?”她連忙問。 “還能怎么回事?又吵架了唄……”瑪麗撇了撇嘴,輕輕回答。“艾米麗又和那些人吵了起來了……” “哦。”芙蘭明白了。畫室里兩大派閥的少女們剛才又發生了一次小沖突。不過看樣子應該又是貴族黨落于下風了——由于貴族黨的一個大頭領瑪蒂爾達最近身體不佳,連續多日未能前來上課,因此在這些女學生中,貴族黨的氣勢大大受挫,在銀行黨面前相形見絀。 當然,雖說是“貴族黨”和“銀行黨”,但是追根究底,這些少女的父輩都是有貴族爵位的。區分她們立場的,只是父輩究竟是源遠流長的舊門閥,還是革命后竄起的新貴族。 投機路易-菲利普國王上位、或者忠心支持七月王朝的銀行家們,大多數會被仁慈寬厚的國王陛下封贈以爵位——不過一般是子爵和男爵這種低等的爵位。 所以到了如今這個年代,對比“貴族”之間的權勢和力量大小,已經完全不能靠血統綿延的年代長度或者爵位等級的高低了。正如人們常常笑言的那樣。“波旁王朝是親王和公爵們的朝代,而七月王朝是男爵和子爵們的朝代。” 正當芙蘭打算不管這種事,繼續和往常一樣練習時,旁邊起了一聲招呼。 “剛剛被老師叫了過去,沒事吧?特雷維爾小姐?” 第四十章 芙蘭的班級政治學 聽到招呼聲,芙蘭和瑪麗同時往旁邊看去。 “博旺小姐?”兩個人同時意外地喊了出來。 看清來人是誰之后,瑪麗和芙蘭隱蔽地對視了一眼,互相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擔心。 蘿蘭-德-博旺,她的父親博旺男爵是全法蘭西最富有的銀行家之一,在1830年給奧爾良派捐輸了幾百萬法郎,換取了政府無數的好處,貴族爵位和法蘭西貴族院席位只是其中并非主要的一部分。 這位小姐除了相貌之外,幾乎和父親一樣——這句話并非嘲諷,而是一句贊賞。 由于母親的因素,她面孔十分精致秀麗,再加上穿著繡著金線的黑色絲綢長裙,看上去跟個精致的人偶一般。她湖藍色的眼瞳透著無言的高傲,棕色的頭發按著最時興的樣子高高地盤了一個發髻,盛氣凌人猶如法郎的化身——對也許是全法蘭西最有錢的女繼承人來說,這句話同樣不是一句嘲諷。 她野心勃勃,一心要在教室里謀到父親一樣的地位,渴望得到每一個同學的敬仰和順服——就和她父親在貴族院和交易所里一般。 目前來看,干得不錯,或者說,成功了一半。她已經成為了銀行黨的領袖,畫室內時尚的標桿。然而正因為如此,她再也無法得到另一半人的尊敬。 那一半人天天用剛好能被她聽到的音量“小聲”嘲諷她的狂妄自大和過度的炫耀——正如她和她的同黨天天用對方能聽到的音量,小聲嘲諷那些人僵硬的表情和故作風雅的舉止一樣。很自然地,她和瑪蒂爾達等人的貴族黨是死對頭。 其實老畫家也明白他的學生們一直在劍拔弩張地針鋒相對,但是表面上也一直裝作不知道,根本不去約束兩黨的爭斗——上帝啊,連偉大的國王陛下和他的首相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他怎么解決得了? 他對學生們的要求只有一個:把畫畫好,對得起他的教導,這就行了。 而能入他法眼得以成為他學生的孩子,又有哪個是缺乏靈性和智慧的呢?除了滿足老師的要求之外,她們個個還有大把多余的精力可以用在互相之間這種無休止的爭斗和攻擊當中,并且樂此不疲。在這間畫室里,一群少女的“班級政治學”并不比法蘭西眾議院更簡單,父輩的斗爭被原封不動地保留到了少女的世界。 法蘭西上流社會女性一生的朋友和仇敵,很多就是在這個時期確立的。 當然,也有的學生,因為各種原因而沒有參與到這種含蓄又激烈無比的斗爭當中——比如芙蘭和瑪麗這種都算是中立派。 然而,近來由于兩派的打壓和拉攏,原本的中立派紛紛選擇了自己的陣營,像她們這種不偏不倚的旁觀者,已經越來越少了——這也很容易理解,兩個勢力在決戰之前,一般都是會先最大限度地擴張勢力、劃分好地盤、明確好敵人的嘛。 而今天蘿蘭本人親自跑過來打招呼,兩個人怎么看都覺得有些預兆不祥。 不過不管如何,禮節總是要講的。 “謝謝您的關心,博旺小姐。”芙蘭微笑著回答。“最近的畫功有些退步,老師有些擔心,所以就把我叫過去說了一下啦,并沒有說得太重,您不用太過擔心……” “哦,那就好。”雖然嘴上是這么說,但是蘿蘭臉上卻并沒有顯露出有什么寬慰。“我剛才還為您擔心了呢……” 芙蘭只感覺明里暗里有幾道視線從各處投射到自己身上,這種被窺視的感覺讓她有些如坐針氈。不過,她還是勉強艱難維持著微笑。 “那就真的太感謝您了……” 看著明顯有些緊張不安的芙蘭,蘿蘭忍不住微笑了起來,這笑顏總算讓人偶透出了些少女氣。“您好像有些不舒服?” “嗯,我是有些不舒服……”芙蘭承認了下來,希望這樣可以盡早結束談話。 “我可以和您單獨談談嗎?” 雖然是詢問的用詞,但是她的口吻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信。 芙蘭遲疑了片刻。 “當然可以。” “芙蘭……”瑪麗輕輕拉了拉芙蘭的手。 芙蘭回了一個微笑,示意叫她不用擔心。瑪麗只好帶著擔心走開了。 蘿拉待看到瑪麗已經遠遠走開之后才重新開口。 “我一直很好奇,上次迪利艾翁小姐找您談了些什么?” 果然是問到這個了!芙蘭心中一緊。 “沒什么,只是當時她問了我一些個人方面的事……” 看著期期艾艾,臉色有些發紅的芙蘭,蘿拉忍不住又微笑了出來。這是這里的學生們對這位既有出眾的美貌又富有才華的優等生所常懷有的情感——若有若無的嫉妒,以及半明不暗的仰慕。 “最近我得到消息說,迪利埃翁小姐已經被她的父親給禁足了,所謂‘生病告假’只是一句托詞而已,對此,您知道些什么內情嗎?據我所知,找到您談話后沒多久她就被禁足了……” “對此我不是特別清楚……”芙蘭干脆地回答。 因為太清楚了,所以只能裝作不清楚。 “真的不清楚嗎?”蘿拉追問了一句。“那我再說一句吧,自她和您談話后不久,被送到修道院去的萊奧朗小姐就回來了……然后她又被禁足了,這其中會不會是有些因果關系呢?會不會,您懇請她幫助拯救瑪麗,然后她真的那么做了——通過某些方法,然后又因為這個而被家里禁足了?” 芙蘭略微睜大了眼睛,心里對對方的極其接近事實的推論感到有些震驚。 也許很自大,也許很高傲,也許盛氣凌人,但是她絕不蠢。能和瑪蒂爾達對壘這么久而從不落于下風的人,又怎么可能愚蠢呢?她的驕傲自負,并非體現在“不承認他人的優秀之處”上面的——那是真正的愚蠢;她的驕傲自負是體現在“認為優秀之人都可以為她所用”這一方面——這正是她父親平日所言傳身教的。 “您多想了……”芙蘭輕輕搖了搖頭。 “我多想了嗎?”蘿拉仔細看著芙蘭的臉。 “反正我是不知道這兩件事有什么聯系。”芙蘭面色絲毫不改地再次否認。 “這樣嗎?”蘿拉輕輕點點頭。“好吧,這樣也行。反正對我來說,瑪蒂爾達被禁足本身就是一件大好事了,也無需去追根究底……” “也對,最近您在這里無往不利。”芙蘭隨口恭維了一句。 “無往不利?唔,最近確實沒人擋得住我了……”蘿拉忍不住又微笑了起來,“可是,沒有靠自己親手打垮對手,沒法看到瑪蒂爾達親自心悅誠服地向我低頭,這種‘勝利’總感覺失色了不少……”接著她又看著芙蘭,“更別說,還沒有您的衷心祝賀呢……” “這很重要嗎?”芙蘭感到有些奇怪。 “這當然很重要呢。您十分優秀,這里人人都既嫉妒又喜愛您,可能喜愛的程度還更加深一點吧,因為您從不因為超過他人的美貌和才華而自視高人一等——也許您真的這么做了,但是至少您從未表現出來。就連老師也最看重您,常常將您作為典范。如果連您都可以衷心和我結交的話,那么誰還會對我壓倒瑪蒂爾達的勝利而心生懷疑呢?我相信,瑪蒂爾達也是這么想的,所以當時她首先來找到了您。” “我還從不知道自己有這么重要呢……”芙蘭深感對蘿拉這一番話深感有些震驚。 “您果然不愧為杜倫堡老師最欣賞的學生……” “您在我們里面最漂亮,這一點就足夠一些人憎恨上五十年了……” 她突然想起了瑪蒂爾達之前找自己的時候所說的那些話。 “當然有了。而且,不管怎么看……”蘿拉繼續進行勸說。“您都應該支持我才對,別忘了,我們都知道,您爺爺因為自己的立場,和那些人的父祖輩可是水火不相容的。正因為如此,那些人幾乎從不跟您搭話,而我們,我們卻從不會以出身評定一個人,支持波拿巴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還認法郎就行。我記得我父親乃至我的先祖是什么。正因為如此,我才更加知道我們的強大——我父親能夠從一無所有的境地走到如今的地步,為什么我不能?” 芙蘭靜靜地聽著蘿拉的勸說,目光有些閃爍不定。 “瑪蒂爾達肯定會回來的,我堅信如此。但是她終究不會像我這樣對您推心置腹吧?我才能直言不諱地說出對您的欣賞和贊譽。” 不,她會的。 芙蘭在心中再次反駁。 “也許今天跟您說這么多,您一時難以接受。但是您可以好好想想。只要您哪一天覺得我說的有道理了,盡管可以過來找我,我絕不會讓您后悔的……請相信,我雖然沒有極為純正的血,但是至少有極為純正的金法郎,時裝、飲宴、舞會乃至捧紅您的畫作,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就我看來您的才華配得上一切贊譽……唔,我先回去了。” 說完,蘿拉轉身準備離開。 “你們……你們又何必在這么小的畫室里你爭我奪呢?” “嗯?”蘿拉轉過頭來。 “你們都這么聰明,都富有才識,卻只為了二十幾位少女的目光就斗得這么不可開交,這究竟是何必呢?”芙蘭看著蘿拉,“毫無意義吧?” 蘿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微笑了起來。 “這是一種練習……也是一種樂趣。” 接著她重新轉身離開。 “只要我們團結一心,法蘭西就沒有我們辦不成的事情,不是嗎?為什么一定要糾纏在這種毫無意義的爭斗上呢?”芙蘭以她聽不到的音量,低聲自語。 這句話,她也曾在給瑪蒂爾達的信中說過。 第四十一章 煽動與傳謠 按照之前的約定,夏爾來到了第十七區的一條狹窄的街道當中。由于這里居住的大多是勞工階級,因此要比其他地方要骯臟嘈雜地多。 到了約定地點之后,他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 “法蘭西公民們,站起來吧!” 夏爾轉頭看去,發現一個衣著樸素青年人站在一塊墻角石上,正大聲地向周圍喊話,一群群的人從街道邊向他的四周聚攏來,并對不時對他的演說鼓掌。 出于安全考慮,波拿巴派秘密組織聚會一般都是選擇人流密集的貧民區,而今天所在的圣安東尼區正好就是這種工人和小市民聚集區域,這里平素白天人來人往十分方便聚集和逃離,更妙的是這里的居民一般都有那么一些反對政府的傾向,不會對內務部的密探十分合作。 “公民們!醒醒吧!站起來吧!不要再被花言巧語所蒙蔽了,你們勞苦一生,得到的是什么?那些貴人們自以為已經逃離的革命的烈火,繼續作威作福,一邊花天酒地一邊嘲笑蔑視你們這些勞苦大眾!時代已經撕下了一切面紗,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就是這樣的:到底是進步還是反動,到底是革命還是反革命,到底為人民還是反人民。問題就在這里,再沒有別的了!我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打倒一切可笑的國王和朝廷,再度讓法蘭西成為一個光榮的共和國,屹立在歐洲之巔!” 雖然政府早已經出現了輿論失控的跡象,但是共和派的這種鼓動居然已經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公開進行的階段,實在有些讓人驚愕。 夏爾頗有些興趣,于是他慢慢地不著痕跡地踱步過去,靜靜傾聽者青年的鼓動。 “……那些人自以為可以通過槍炮和牢獄來毀滅我們的學說,撕毀我們的宣言,剝奪法蘭西人民的權利,他們實在愚蠢得可笑!我們曾經摧毀了波旁王朝,我們之后也能摧毀這個王朝!” 旁邊的人不斷在鼓掌和歡呼。 “夠了!”突然旁邊有個衣冠頗為整潔的中年人出聲了,引起了一片寂靜。“事到如今還要宣揚革命嗎?法蘭西已經受夠了。” 或帶有敵意或帶有猜疑的視線紛紛從人群中向他掃過,中年人臉色有些發白,但還是堅持看著青年人。 受到這種意外的挑戰,青年人一時有些驚奇,而后又露出了那種傳教士式的微笑。 “受夠了?不,先生,在完成它的目標之前,法蘭西絕不會受夠。” “目標?”中年人嘲諷地笑了。“通過革命法蘭西得到了什么?那么多年的腥風血雨,那么多滾滾落地的人頭,其中大部分還是無辜者,付出了這么多到底得到了什么?!” “法蘭西得到了機會,從此平民也能和國王共處一堂并且并不覺得羞愧,從此貴族也只是普通人的一部分。”青年冷靜地回答。“從此,血緣上帶來的不平等雖然依舊存在,但是再也不會有被壓迫者會認為這是天然的,把它當成上帝的旨意命運的安排而接受下來了!” “通過流了幾十萬人的血換來的只有這些嗎!” “這些不夠嗎?!”青年放身大笑。 圍觀者也是一陣叫好。 “可是……”在周圍人群的壓力下,中年人有些遲疑了,他還想說什么,但是終究沒有說出口。 “那么,先生,您是在希望有一場不流血的革命嗎?”年輕人冷笑起來。“簡直是天真!” “好一個雅各賓啊!”對方瞪大了眼睛,“您以為這么鼓吹就能給自己帶來什么好處嗎?小心變成又一個丹維爾!” “變成丹維爾也比繼續做國王的奴仆要好。”年輕人用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怎么能容忍一個以血統而不是能力來劃分人類天然貴賤的社會!” 【指富基埃-丹維爾,大革命恐怖時代的政府公訴人,許多“反革命分子”就由他對革命法庭提出公訴,由于政府律令禁止囚犯雇用律師為自己辯護,且不需聽取證詞,規定死刑為唯一刑罰,因此送進此法庭幾乎是將被處死的同義詞。然而在1795年,丹維爾本人被政敵送上了斷頭臺。】 旁觀者們又是一聲猛烈的喝彩。 商人摸樣的中年人原本還想再爭辯些什么,但是他看出了自己在這里似乎不受歡迎,因而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就轉身走了。 自感勝利的青年,再度對著自己的聽眾們大聲疾呼。“公民們,請牢記我今天所說的一切,法蘭西是掌握在你們手中的,不要放棄它!在需要你們站出來的時候,請勇敢地站出來吧!對一切進行清算的日子就要來了,你們準備好去承擔重任了嗎?” “準備好了!”人群歡聲雷動,掌聲四起。 “那么,請等待我們的召喚吧!”他高吼了一聲,舉起了自己的雙手,面上帶著殉道者的光輝。 沒有人發現,他用隱蔽的視線掃了夏爾一眼,而夏爾則贊許地輕輕點了點頭,用眼神傳遞了一個“干得好”的訊息。 “警察來了!” “警察來了!” 突然,從各處傳來呼喊聲,被煽動起的人們一邊給低聲青年告警,一邊故意制造混亂阻止警察的靠近,給青年的逃離爭取時間。 “公民們,請記得我所說的!”青年再度大喊了一聲,然后從懷中掏出一大疊傳單拼命拋灑了出去,接著鉆入了一條小巷,最后消失不見。 ========================= “干得好!” 在急速前行的馬車上,夏爾給青年遞過了一條手絹。“您真的辛苦了啊。” “一切都是為了事業嘛。”青年人滿不在乎地搖搖頭,然后用手絹擦了擦身上的汗。“看樣子今天挺成功的啊。” “嗯,確實挺成功的,應者如云。”夏爾點頭同意。“我感覺效果從未這么好過。” “那是當然了,這里的居民就愛聽這套嘛。”青年笑著回答。 這位就是波拿巴派組織內部的一位煽動家,不過夏爾只見過對方幾次面,而且從未打聽過對方的名字,對方也從未問過夏爾。 “不過,也要多加小心。”夏爾囑托了一句。“最近政府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查得很嚴。” “嗯,我知道。”青年輕快地點點頭,顯得仍舊滿不在乎。“不過,有時候我真的差點被自己所說的那一套給迷惑住了,真想去真刀真槍地跟著他們去干上一場!” “一個煽動家不應該過多關注自己到底在說什么。”夏爾低聲回答。“我們煽動革命只是為了背叛它,請時刻牢記這一點。” “我知道的。” 對波拿巴派來說,為了達成最后的目的,先行煽動平民的革命以便推翻王朝,是必要也是必須的手段。 而宣傳和煽動是一門技巧,是要區分對象的,要掌握對方的心理來制定針對性的策略。對每個利益訴求不一樣的群體灌輸同一種宣傳,效果將是極其可笑的。對貧民來說,帝國的榮光和輝煌的理想實在有些太過遙遠了,能夠激發起他們起來打倒現政權的,只有看得到的利益、階級仇恨和共和主義思潮了。所以波拿巴派的宣傳家們,在貧民面前也能毫無顧忌地客串共和主義激進分子。 然而,毫無疑問,波拿巴派的這種宣傳從一開始就帶有背叛的種子。如果成功激起了革命,接下來他們的任務就將是鎮壓下革命,如果建立了一個共和國,那就要和拿破侖皇帝一樣再摧毀一個共和國。對此,夏爾并沒有什么好掩飾的,想要執行陰謀,想要篡奪自己所覬覦的權力,就不應該害怕承擔陰謀所帶來的污水和惡名。 夏爾清楚地知道,同樣是在試圖推翻現王朝,但是波拿巴派本質上并非為了廣義上的人民,他們仍舊是在維護某種“反動階級的利益”,對此他并不打算給出什么高尚的道義狡辯。 他根據自己的立場、利益以及理想選擇了目前的道路,也從來不曾為此后悔。 他也知道如果他的最終理想如果實現了,也將有許多法蘭西人將付出生命的代價,對此他也并不覺得愧疚。 至少,因為我的努力,和1914-1918年將死去一百五十萬人而幾乎一無所獲相比,法蘭西能夠少流很多血而到達最后的榮光——夏爾就是這么安慰自己的。 而且,他可以盡其所能地讓人民過上更好的生活——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不過,有時候我在想啊,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們的目標都達到了,會不會同樣有一批人,用同樣的手段來煽動這些人同樣摧毀我們?”青年突然發問。 “這個?看情況吧。”夏爾含糊地回答。 “看情況?”青年有些驚奇于他的回答。 “人民有一種惰性,在感覺無可退路之后才會選擇推倒一切。”夏爾看著車窗外。“在還能至少活下去之前,很少有人有勇氣去這么做。所以只要我們以后干得好,讓人民有事可做,衣食不缺,那么任何煽動都未必能夠奏效。” “真的嗎?” “人民比您想象的要更有忍耐力,即使是充滿了反抗精神的法蘭西人,也不至于天天想要去冒著挨槍子兒的風險造反吧?更別說別的民族了,有些人即使有些到了旁人看上去覺得難以忍受的絕地,他們還會被愚昧或者習慣所迷惑,不去選擇反抗。” “嗯?” “我跟您說個故事吧。在遙遠的東方,有那么一個族群,下層人民的財產甚至人身自由全部都由奴隸主和僧侶所占據,那些人待下層人民如同家畜,甚至時常拿他們的器官和生命當做宗教祭祀用品……然而將近一千年過去了,他們毫無反抗。” “不會吧?!” “這不是故事的終結,故事的終結是,后來來了一群外族人,趕跑了奴隸主和僧侶,讓這些人擁有了自由、尊嚴和財產……結果有一天,這些人里面,有人突然指責外族人是入侵者,剝奪了他們的信仰、侮辱了崇高的傳統,把油涂遍全身,然后把自己點著了活活燒死來抗議外族人的入侵和干涉……” “哈哈哈哈,您一定是在說笑話吧?借了個東方的名頭而已。”青年突然笑了出來。 “嗯,我當然是在說笑話,這就是一個笑話。”夏爾微微一笑,不再多說這個話題,然后他從懷中掏出了一頁紙遞給了對方。“這是最新的材料,你們可以多印些傳單,到處傳發!” “什么東西?”青年有些疑惑地接了過來,然后隨便瀏覽了一下。“蘇爾特首相收受了普拉斯蘭公爵的賄賂,幫助他隱瞞了殺害妻子的案件?哇……好家伙!這是真的嗎?” “有人信就行了。” 第四十二章 委以重任 位于博沃廣場的內政部,此刻正處于濃厚無比的陰云當中。所有的辦公室職員都小心翼翼地工作著,就連說話也不敢放高音量,生怕惹得上頭的人一個不開心,遷怒到自己身上。 “砰!” 在擠滿了高級官員的會議室當中,大臣閣下將一張紙重重地拍到了桌子上。 “你們告訴誰能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 也許是被最近一連串的壞消息給折磨得太厲害了,法蘭西的內政大臣閣下此時似乎謝頂得愈發厲害,圓溜溜的頭頂忠實地反射著燈光。他身形矮胖,猶如一頭暴怒的熊一般,給其他人帶來無言的壓力。 但是此時沒有人還能對這幅有些可笑的畫面笑得出來,穿著灰黑色高級警官制服的人們,各個都在座位上繃直了身子大氣也不敢出。 而大臣閣下持續了多時的咆哮,此刻仍在繼續。 “諸位,我要提醒你們,我必須提醒你們,看到這種污蔑性的傳單之后,首相先生十分生氣!非常生氣!非常非常生氣!不是生氣自己的名譽在被叛黨們惡毒污蔑,而是在生氣這種傳單居然能夠堂而皇之地在我國的王都四處散發!這到底怎么回事?沒有人知道嗎!” 大臣環視了會議桌兩端,但是沒有一個人敢于正面對上他的目光。 驀地他內心升騰起了一股難言的憤怒。 “你們是不是覺得再這樣下去,我就干不了多長了?所以現在干脆隨便應付一下我算了,留下精力來等著討好你們的下一任頭頭?是不是?!” 還沒等手下們說話,大臣閣下的吼聲再度響起了。 “我可以告訴你們,是的,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也許沒過多久我就會被首相閣下給撤職了。但是!在這之前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把你們一個個扔到一輩子也見不到陽光的地窖里去!讓你們一輩子都別想再得到提升!也別再想發財!你們想不想試試看,看我做得到做不到?!” 大驚之下,他的屬下們紛紛起來表忠心讓他消氣。 一通發泄之后,大臣的憤怒總算消減了不少,重新坐回到座位上,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 “好了好了……”他揮了揮手,止住了這群手下的表忠心。“現在不是說廢話的時候,現在要緊的是務實!對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中警方的表現,首相閣下十分不滿,你們有沒有什么辦法來讓他恢復對我、還有對你們的信心?” 幾個高級官員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是大臣并不覺得十分滿意。 “啊,可憐的人啊!看來過得不久我真得告別這個見鬼的地方了,去南方釣魚了!”他在心里暗暗哀嘆。 這時,他眼角掃到一個一直鎮定地坐在會議室邊緣座位的人身上。 “也許他能有點用處吧……”他心中暗想。 大臣突然開口了。 “孔澤先生,您有什么想說的嗎?” 數十道目光同時把目光移向會議室的這個角落。而孔澤仍舊和剛才一樣淡定,面無表情——由于職位等級的關系,他并沒有資格坐在會議室的長桌上。 “閣下,我只是在想,這些傳單究竟是什么人印制和散發的。” “難道不是那些叛逆嗎?” “確實肯定是叛逆寫的,但卻未必是王黨分子。”孔澤冷靜地回答。“我認為,如果是王黨分子寫的,他們會很高興地告訴人們他們能夠鏟除任何一個叛徒吧……而不是寫成現在這樣。再說了,王黨剛剛被我們重重打擊過,他們像鼴鼠一樣躲起來還來不及,不會有功夫和人手到處散發傳單。” 他也拿到過一張這樣的傳單,上面繪聲繪色地描寫了已故的普拉斯蘭公爵在殺死了妻子之后是怎樣驚慌失措地跑到首相的宅邸中求助的,又是怎樣花了一大筆錢買通首相壓下這樁事件的,然后在傳單地結尾,還隱隱約約地暗示了最近公爵的死似乎也與首相閣下有很大的聯系…… 這是一篇不錯的故事,緊張、刺激又帶有尖銳的批判性,正好能夠讓那些對公爵夫人之死有疑惑的人相信它是真的。更加讓人難受的是,即使知道真相的人,也出于各種原因難以去闡明事件的原委和始末,只能任由謠言在私下流傳。 但是,這個故事顯然只能出自那些對事件僅僅一知半解的人之手。 “你的意思是,這是共和派所炮制的?或者是波拿巴派?”大臣起了一點興趣。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但不太可能是王黨分子。” “這對我們現在的處境有何幫助?”大臣有些疑惑。 “能夠大規模秘密印制傳單,并且在幾乎同時——我是說一兩天內——在巴黎城內外和外省到處散發,閣下,我認為我們現在所面對的是一個難以對付的龐大組織。一個規模和力量甚至遠超我們現在所愿意想象的程度的反叛組織……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有大腦,他們有宣傳家,有自己的宣傳機器,甚至還有執行計劃的足夠人手,更可怕的是,他們還有一定程度上窺探政府機構的能力……” 大臣和會議室內的其他人都陷入了沉思。 “這樣的組織,對王朝和陛下來說是極大的威脅。對我們來說,是巨大的麻煩……但是同樣也有可能成為巨大的功績。” 大臣陷入了沉思。“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們下力氣揪出這幫老鼠來,就可以作為極大的勝利和功績而得到首相閣下和國王陛下的嘉獎?” 孔澤依舊沉穩地筆直坐著。 又是一陣沉默。 “很有道理的想法。”大臣輕輕點了點頭,“那么你還有別的具體想法嗎?比如我們應該怎樣揪出這幫老鼠?” “現在還沒有。” 他的回答引發了幾聲沉悶地竊笑。然而大臣閣下很快用兇狠的眼神環視了會議室一圈,所有人繼續正襟危坐,不敢再有別的舉動。 孔澤繼續說了下去。“但是我認為,這么大的行動,不可能毫無蛛絲馬跡可尋。要同時做到我剛才說的那些,需要動用多少人手?甚至多少印刷工人,多少油墨多少紙張?敵人在行動的同時,也一定會給我們留下足以送他們進班房的罪證,我深信如此。我們只是需要去找出它們。” “很好。”大臣不動聲色地贊許了一句。“那么,如果我想叫您揪出這幫老鼠的話,您需要什么樣的幫助才能做到呢?” 一直以來所等待的,一直以來所等待的機會……機會……受人敬仰的機會……出人頭地的機會……終于就要來了。 熱血涌上他的心頭,大臣閣下那張圓胖的臉在那一瞬間竟然猶如天父般可敬,天知道他要花多少心思才能維持住表面上的鎮靜!又有誰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氣才能讓大臣注意到了自己! “大臣閣下,我需要幾個得力的助手,人選由我指定,聽我指揮。我還需要一支有服從性的警隊,并且要執行有力……” 孔澤以慣常有的平靜口吻,一口氣說出了自己那些早已經經過深思熟慮的條件,他并不信任自己的同事們辦事的能力,而更愿意由自己來指定幾位經過自己觀察確定真的有能力的警探。 同時,他真的很需要獨占這一份功勞。他清楚地知道,只有功勞,越來越大的功勞,大到無可替代的功勞,才能讓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出人頭地。 大臣陷入了沉吟,片刻后,他把目光轉向到會議室的長桌上。 “現在散會,孔澤先生留下。” 官員們個個面面相覷,互相交換了復雜的眼神,然后識趣地起身離開辦公室。 很快,偌大的會議室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大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孔澤也不說話,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原位上。 半晌之后,大臣閣下才抬起頭來看著孔澤,伸出手來指著他旁邊的座位。 “孔澤先生,請坐。” 孔澤聽從了大臣的命令。 等到他坐好之后,大臣閣下才重新開口。 “孔澤先生,相信我的處境目前您也十分明白,而且我剛才也說得夠明白的了——我現在處在風雨飄搖的境地當中,首相和國王陛下對警務部門的工作效績越來越不滿意,再這么下去,我恐怕很快就得從這里的辦公室搬走了。您是聰明人,我喜歡對聰明人說實話,因為他們總是懂得我在說什么。” “我會盡自己全力幫助您繼續呆在自己的辦公室。”孔澤直視著大臣閣下。 他敏銳地感覺到了大臣對自己稱呼的變化。 “如果您能做到,您將得到我的一切回報,甚至會比您想要的還要多。”大臣低聲回答。“那么,現在請仔細跟我解釋一下您的打算和計劃吧。” ………………………… 和大臣仔細交談的孔澤,沒有機會聽到兩個走出去的人之間的竊竊私語。 “可憐的孔澤,他干嘛那么認真呢。” “他想提升,想出人頭地,每個年輕人都這么想。” “可是這么認真,萬一哪天出了問題不就會……哦……總之我的意思是,他和這個王朝綁得太緊了。” “您在擔心他嗎?” “當然擔心了,他曾是我的下屬。” “也許哪天您就會是他的下屬了,現在他已經得到大臣的看重了。” “但同樣的,也許哪天我就得在號子里見他了……十七年前我可是親手逮了我上司。” “我們繼續看著吧,誰都說不準未來呢,您說是吧。” “也對,誰說得準呢,哦哈哈哈……” =================================== 新書艱難,還請大家繼續支持捧場,票票不能少哦~~~ 另外還請大家多多幫忙宣傳和擴散,點擊實在有些少呀O(∩_∩)O! 第四十三章 老人的盤算 特雷維爾侯爵府上的早餐,一貫是相當簡單的。但只要身體條件允許,老侯爵總是要和自己的孫兒們一起用餐。 今天的芙蘭有點奇怪,一邊和往常一樣低著頭吃東西,一邊卻時不時地偷瞟著自己的爺爺和哥哥。 夏爾心中頗有些詫異,然而正當他想問妹妹到底有什么事的時候,老侯爵卻開口了。 “小美人兒,又在想什么心事啦?” 看著似乎有些坐立不安的芙蘭,老侯爵笑著問了一句。他的笑容里,結合了長輩對子孫的慈愛和騎兵軍官特有的詼諧戲謔。 芙蘭驀地抬起頭來,嘴角還掛著點點細碎的面包屑,看上去宛如一只受驚的小松鼠。她張開了口似乎想說些什么,但是最后還是回答了一句。“沒什么,爺爺,我很好。” 然后又低下頭來繼續吃東西——只是之前再瞟了夏爾一眼。 一般來說,女孩子只要這樣講,就代表肯定有什么事了,而且看上去還和夏爾有關。侯爵用探詢的眼神看著夏爾,夏爾則輕輕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摸不著頭腦。 隨著時間的流逝,芙蘭的眼神越來越不善,甚至快變成了嚴厲的質問。到底怎么了?夏爾開動了腦筋,仔細尋思自己妹子為什么這般表現。 “芙蘭,你今天身體不舒服嗎?”他試探著問了一句。 “我很舒服,先生。”芙蘭頗有些生硬地回答。 在女性詞典里,這代表“我不舒服,我在生氣”,夏爾聽得懂。 “那你今天……”他試圖再問。 “我今天很好。”芙蘭打斷了他的話,然后放回了自己的餐具。“我要去上學了,最近老師要求很嚴格。” 到底怎么了?侯爵又看了孫子一眼。 夏爾連忙開動了腦筋。上學……畫畫……畫畫…… 靈光一現。 他連忙笑著看向老侯爵。 “我差點忘了跟您說一件事,特雷維爾小姐就將要出大名了……” “嗯?”老侯爵有些疑惑。 芙蘭仍舊在收拾著,不過很明顯是豎著耳朵在聽夏爾的話,這讓夏爾確定自己已經命中了最終答案。 夏爾用上了商店售貨員的口吻向老侯爵解釋。“杜倫堡先生將在近日舉辦一次個人畫展,而芙蘭作為他最優秀的學生,她的作品將會被他隆重推薦給前來觀展的人們。所以您看,有一顆閃亮的新星,將在法蘭西藝術的璀璨星空中冉冉升起了……” “哦!難怪!”老侯爵張大了嘴,一半是為了吃驚,一半是為了讓自己的孫女兒開心。 接著他看向芙蘭,“我的孫兒,不愧是我的孫兒!來,過來讓爺爺好好看看!” “這不算什么,老師只是順便介紹一下我的作品而已,他說我還有很多地方要學的。你看哥哥根本沒有當做一回事嘛,等了這么久才想起來……”等了許久的芙蘭,昂起頭來走到自己爺爺身邊。雖然口中在故意謙虛,眉宇間掩藏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哎呀,真是抱歉,我真是昏頭了……”夏爾連聲道歉。 芙蘭低下頭來,老侯爵輕輕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芙蘭,我就知道你有天賦,繼續努力吧,你一定會出名的!”接著他拍了拍孫女的背當做鼓勵。“到時候,到時候我一定要去看看我孫女兒的杰作,我要告訴那些老朋友我有了個多么好的孫兒……” “謝謝你,爺爺,我會努力的。我先去上學了!” 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夸贊之后,芙蘭紅著臉,笑得連眉毛都彎了起來,幾乎是一蹦一跳地離開了飯廳。臨走時還不忘橫了夏爾一眼,以示對他這么久才想起來的不滿。 老侯爵和夏爾滿面笑容地目送她離開。 “她已經長大了,不是嗎?”老人突然說了一句。“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是的,長大了。”夏爾附和了一句。 “現在我真看不出全法蘭西有誰還配得上這個天使的。”老侯爵嘆了口氣,“到時候還真要費一費思量了。” “沒關系,可以慢慢找。”夏爾回答,“我已經跟她說過了,到時候我要給她準備一億的嫁妝,到時候別說什么名門什么皇族了,就連阿波羅也配得上!” “一億?”侯爵眉毛輕輕一挑,“你還真敢說啊。” “我是認真的。”夏爾的口吻十分平穩。 “那我也告訴您吧,我打算以后把自己的積蓄平分成兩半,你和她一人一半,絕不會偏袒哪一邊。” “全都給她吧,您給我的智慧和教誨夠用了。”夏爾淡然回答。 兩人目送著接芙蘭去上學的馬車駛離侯爵府邸。 隨著馬車越跑越遠,直至消失不見,兩人臉上的笑容和目中的柔情也慢慢消失不見。而是換上了政治家和陰謀家所應有的那種嚴肅、冷漠、淡然的表情。也就是夏爾在特雷維爾公爵府上的先祖畫像中所見得最多的那種表情。 特雷維爾終歸還是特雷維爾。 “夏爾,你有這份心思很好。”侯爵的口吻現在已經變得十分嚴肅。“你懂得什么是愛,其實我很欣賞你這一點。那些心中誰也不愛,誰也不信的人,只能成為嗜血的人渣。” 夏爾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感情是感情,事業是事業。在進行事業——尤其是我們現在這種事業——的時候,絕對不應該帶有不必要的感情——記住,鮮花是用來贈給自己所愛的人的,對敵人我們只能贈以利劍。你可以和敵人妥協,也可以和他們握手,甚至可以擁抱他們,沒關系,這些都只是為了可以更方便地卡住他們的脖子,沒別的原因。” “我知道的,爺爺。”夏爾總是會牢記老人的教誨。 老侯爵面上帶著贊許。“我很高興你一直都能區分開,并且希望你能繼續保持下去。” 看著在自己的提醒之下若有所思的孫兒,老人又微笑了起來,適當鼓勵了一句。 “因為我們的努力,現在德-拉波塔伯爵已經倒向了我們——這是我們事業的極大進展,你也因此得到了贊譽,夏爾。” “那就太好了。” “而且,我沒想到,你最近弄的東西效果很好,夏爾。我真沒想到這些東西還能這么用,年輕人果然思路開闊……” 夏爾謙遜地笑了笑。 “只是臨時起意而已。” “蘇爾特最近被我們搞得有些灰頭土臉了,但是我了解這個人,在冒犯面前他不是會輕易擺手放過的,他會加倍地去報復,現在我敢說他的人已經在拼命去尋找各種線索抓人,來給他報仇了。所以,你也要小心,不要暴露了自己。”侯爵看著夏爾,因年邁而變得有些渾濁的眼睛里,此刻竟然變得十分清澈。 他伸出手來拍了拍自己孫兒的肩膀。 “雖然形勢很好,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夏爾。記住,你是我唯一的孫子,你是我的希望,是我的化身,你是在我進入黃土之后所能遺留給世界的唯一財富,所以你必須保重好自己。如果組織事業成功的代價是要獻祭出你的生命,那么這場革命對我來說有什么意義?” 夏爾筆直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感受中那只大手捏得肩頭發緊的力道。 “當然,我要你小心,也不是叫你瞻前顧后,什么也不去做,看中了就去做吧!特雷維爾家的血液里也許缺乏情義,但是從不缺乏氣概。” “好的。”夏爾也看著老人,鄭重地回答。 正當夏爾準備結束早餐的時候,老人突然又問了一句。 “最近夏洛特來了是嗎?” “咳”夏爾嗆了一下。 老侯爵眼睛里帶著一絲戲謔的笑。 “雖然你吩咐仆人不要告訴我,但是如果我想知道的話他們還是會交代的。” “是的。”夏爾只好老實承認了。 “那孩子不錯。”侯爵的口吻變得有些嚴肅了。“夏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呃……”夏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夏爾,之前我跟你說過,讓你盡快找一個有頭腦有才情的女子,早點給特雷維爾家延續血脈。”老侯爵繼續說了下去,“然而這段時間以來,你這方面的效績卻讓人不太滿意。” 夏爾正準備說些什么,侯爵卻抬抬手阻止了。 “我的哥哥是個笨蛋,但是很出奇的,他的孫女兒卻不是。夏洛特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看得出來,所以我當時從未阻止過你和她來往,哪怕我從不去見我那個哥哥。況且,再怎么說,知根知底的孩子總比不知道哪里跑出來的女子要可信賴一些吧?”他繼續說了下去,“她一直愛你,也能弄來一大筆嫁妝,讓你有充足的施展理想的資財。而且她也有頭腦,能夠成為你的助力,這不是很好的對象嗎?如果你是擔心菲利普不肯同意的話,那大可不必,我相信夏洛特有大把的辦法能逼著他同意。” “可她是王黨啊。”夏爾回答。“我跟她吵過幾次,結果誰也說服不了誰,只好各自走各自的路了。” “王黨?怎么會?什么時候開始的?”老侯爵睜大了眼睛,顯得有些驚奇。“她難道不明白,如果選了這條路就只能和你反目成仇了嗎?” “從分開之前開始的,而且很顯然她知道后果。”夏爾略有些無奈地說。 老人皺了皺眉頭。 “夏爾,她還愛你嗎?” 夏爾沉吟了片刻。 那個和決絕地自己分手的夏洛特,那個惶急地跑過來給自己報警的夏洛特,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夏洛特? 也許兩個都是吧。 “我不知道,也許吧。”最后,他選擇回答。 “那很好,”老騎兵軍官的果斷在此刻顯露無疑,無意中他用起了和當年命令手下攻打某某陣地一樣的口吻。“夏爾,打倒她,帶走她。” 第四十四章 祖孫縱論 “夏爾,打倒她,帶走她!” 這句話簡單而又有力,讓夏爾深受震動。 看著目光閃爍的孫兒,老侯爵忍不住又笑了出來。畢竟是沒經歷過血與火的一代人,再怎么聰慧靈敏,也很難有那種狠厲直接的帝國大兵風格。在那個年代,勇敢是壓倒一切主旋律,誰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過下一次戰役,所以帝國時代的風流韻事也和戰爭差不多,短促而激烈,頗有一種在末日臨頭之前不顧一切地尋歡作樂的感覺。 沒想到到了自己的孫兒這一代,年輕人們卻多了幾分糾結和患得患失,這究竟是時代的進步呢?還是退步呢? “怎么,你不喜歡她了嗎?”他略微有些故意地問。 “呃……這……”夏爾果然如他所料一般地有些支吾起來。“這個……” “那就是還有點喜歡?”老人揚了揚眉毛,“那就不用猶豫什么了,按我說的做,打倒她,然后帶走她!夏洛特這孩子我很了解,她外表雖然和善溫柔,內心卻有堅定不移的意志和決心,一旦認定了什么她是不會輕易更改的,既然她已經走到了你的對面,那么不打倒她,不徹徹底底地打倒她的話是不行的。” 夏爾陷入了深思。 看著孫兒的樣子,老人也不去催他,讓他自己好好去想。 “打倒她……”夏爾沉吟了一句。 “當然,就算不為了別的,只因為她是王黨,你也該打倒她。王黨也是我們的敵人,只不過現在不是首要敵人而已。”侯爵繼續解釋。“還有,我只是一個建議而已,上帝自有安排,你不是必須同她結婚的。法蘭西還有很多合適的人選,你只需要選一個你自己中意的就好。” 突然,片刻后他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件必須嚴肅提醒的事。 “還有,雖然我是支持你和夏洛特的,但是你一定記住,你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她要做的事情和你的目標有沖突的話,千萬不要猶豫不要被感情所迷惑,明白了嗎?夏爾!” 他的眼神十分鄭重,似乎是生怕夏爾拎不清楚其中的分量。“別忘了,歸根結底,王黨也是我們的敵人,雖然我們現在暫時有共同的敵人,但是遲早有一天會決裂的。” “這個我知道的。”夏爾贊同了爺爺的意見。 侯爵的眼神依舊凌厲,似乎是深怕孫兒走錯路。“還有,只能她妥協你,你決不能因她而出賣自己的組織,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不是叫你謹守道德,如果有利,再做另一個費爾特公爵又有什么關系?我的意思只是,你不能跑到一艘要下沉的船上去。波旁王朝已經完蛋了,而且再也沒辦法復活了,你明白嗎?!” 【費爾特公爵是指克拉爾克將軍,在拿破侖時代皇帝他為皇帝效命,但是波旁王朝復辟之后他迅速投靠了朝廷,后被任命為陸軍大臣,還被路易十八封為元帥。由于當時他堅決鎮壓仍效忠皇帝的前戰友,極得國王贊賞。他在1818年死去。】 看著滿是擔心的老人,夏爾也忍不住笑了。“我當然不會,您放心吧,我絕不會讓感情蒙蔽自己的雙眼去投靠王黨的,雖然也許會有些合作。” “你能想得這么透那真的太好了。”老人點點頭,然后又拍了拍夏爾的肩膀。“夏爾,不要嫌一個老人啰嗦。我現在能感覺到,我的身體在一天天衰弱,一天天衰弱,所以我還能給你指路和看護的時間不會太長了,在這之前我必須把自己能知道的能想到的統統教給你……” 夏爾想要安慰侯爵,但是侯爵做了個手勢止住了他的話。 “別說什么沒意義的安慰話了,我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可憐的,能夠從尸山血海中活過來我反而覺得很幸運。到了這個年紀,我已經不怕見上帝了,我只怕你們過得不好。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安慰我,就要多聽我的經驗和建議。” “好的,爺爺。”夏爾低下了頭。 老侯爵喝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干澀的喉嚨,然后才說話。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波旁王朝已經完蛋了,而且他們直到現在也沒有從拉佩尼西埃爾的災難陰影中走出來,更別說最近又遭受重大的打擊了。總之,他們是沒希望的。” 【在1832年,貝里公爵夫人回法國煽動叛亂(前文第二十六章有背景介紹),法國西部旺代地區的王黨分子群起響應,武裝發動叛亂。政府軍迅速前去平叛,很快就收復了大多數叛亂地區,王黨分子被壓縮到一個名叫拉佩尼西埃爾的古堡內負隅頑抗。為了一絕后患,政府軍圍困了古堡然后直接縱火焚燒,于是里面的王黨分子基本全滅,十不存一。聲勢浩大的波旁派也因此被迫暫時偃旗息鼓,幾乎銷聲匿跡。】 夏爾靜靜地聽著。 “比死了一些人更重要的是,他們再也無法得到新的補充,他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老侯爵繼續說了下去,“波旁王朝的擁護者們,所要的是恢復一個已經逝去而且根本不可能重現的時代,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一些人奮不顧身地為注定無法成功——而且也無法得到人民的任何認同——的事業去拼搏殞命,看上去也許浪漫壯烈,卻幾乎毫無價值。我很欽佩邦尚侯爵這種人,但是如今這個時代他們已經無法成功了。” 【邦尚侯爵是大革命時代的王黨首領之一,在旺代煽動領導叛亂,1793年被革命軍殺死。】 “比這個更重要的是,波旁王族注定無法發動人民——或者可以說,他們根本不愿意這么做。過去他們屢次煽動叛亂,是利用被宗教愚昧洗了腦的農民,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一股力量終究會衰弱下去的,農民不會永遠支持這個實際上根本不代表農民利益的組織,所以他們注定只是一小撮人的單打獨斗而已,頂多玩一玩政治詭計——1830年的革命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夏爾也補充了一句。“而我們,至少還可以冒充一下人民的代表者。” “對!”侯爵笑了出來,輕輕拍了拍桌面,“精辟的總結,夏爾。你總是比我想象的還要有悟性,你能想到這一步我就放心了,愛情并不能迷惑你的心智。” “所以我們分手了。”夏爾理所當然地回答。“在那之前和之后,夏洛特曾勸說和拉攏過我幾次,我都一口回絕了。我告訴她,效忠已經進了棺材的波旁王族是這個時代最愚不可及的一件事。我寧愿和她分開,也不會去干這種傻事。” 即使在十五年的復辟時期,波旁王朝也沒有多做多少能夠讓自己多延命一陣的事。一半是因為做不成,一半是因為不想做,他們還在倒行逆施(之前所提到的貴族賠償法案就是其中一項),似乎認為法國仍停留在一百年前。 在1817年到1818年之間,死硬的保守派分子曾密謀施壓奧國和俄國政府,要求讓神圣同盟繼續維持在法國的駐軍以震懾各地仍舊桀驁不馴蠢蠢欲動的革命分子;在1830年他們也仍舊在呼吁神圣同盟盡快出兵來消滅國內叛亂。 一個只想著要靠外國刺刀來維持統治的政權,又怎么可能還有生命力呢?所以它理所當然地垮塌了,在民眾的起義和資產階級的篡權面前一觸即潰,毫無抵抗之力。 所以很明顯波旁王族過了氣,不值得去投機效忠。即使沒穿越夏爾也不會去這么干,更別說還因為穿越而知道了最終的大勢了。 侯爵看著看上去溫和俊朗,甚至有些斯文的孫兒。 也許他并沒有自己所擔心的那么不堅定? 那就最好不過了。 “太好了,夏爾,你長大了。看到你想得這么清楚,能決定自己要走的路,我很開心。我會在一路上看好你的,盡我所能。” 他的口吻里,既有欣慰,也略帶有一絲“孩子長大了不再像過去那么依賴自己”的長輩特有的遺憾。 然后,他站了起來,以穩定而緩慢地步伐,走回自己的臥室。 =================================================== 感謝Bladezeros同學和塔鎮之光同學等人的支持和打賞,謝謝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為了不辜負大家的期待,我會一直努力下去的!元氣滿滿中! 另外,我對大家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請大家稍后花點時間去刷一下讀者印象好咩……把“百合天道”給刷下去,不然新讀者都要被嚇跑了……拜托大家了! 嗚哇%&gt;_&lt;%~~~~~~~~~ &lt;/a&gt;&lt;a&gt;手機用戶請到閱讀。&lt;/a&gt; 第四十五章 開解 在談話結束、老侯爵返回自己的臥室休息之后,夏爾也結束了自己的早餐,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換好眼鏡和假發,然后穿好外套,乘坐馬車離開了自己了家。 不久之后,他就來到了之前和杜-塔艾所約好的會面地點——圣奧諾雷郊區街。 在當前這個年代,這條街區尚有些狹窄和破敗,雖然比那些勞工聚集的街區好一些,但也只是好得有限。只有那么年紀已經撒手不干只管退休的批發商或者還在經營的小商人,以及一些小的房產主和食利者在這里聚集而居。 沒人能想到,一個半世紀之后,這里會充斥著奢侈品專賣店,以及專程前來朝圣希冀沾點高貴氣息的亞洲貴婦名媛。 這種無端的發散式思維只占用了夏爾半分鐘時間,然后他就把全部心神投入到自己應該干的事上面來。 他掏出了懷表,看準了時間。然后他走進了一家臨街的小餐廳當中。 他走到角落的一張座位上,然后放下了自己的帽子。在侍者走了過來之后,他才開口說話。 “給我來一盤豆汁香菜湯,一盤番芋焙小牛肉,再來點番茄汁肉湯,然后再給我來點白葡萄酒。” 聽到了他點的菜之后,服務生臉色一下變得有些奇怪,然后仔細打量了夏爾一番,過了一會兒之后他才回答。 “好的,先生。” 接著他轉身回柜臺。 夏爾悠悠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著穿制服的侍者回柜臺上后和另外一個人竊竊私語。接著這個人也掃了夏爾一眼,然后進了餐廳的里間。 接著又是一段不短的等待,不過夏爾也不以為意——以杜-塔艾那種人的謹小慎微來看,不把周圍看個通透他是絕不會現身的,現在他這番做派,反而讓夏爾放心了。 終于,之前那個侍者重新走了回來,然后俯下身來湊到夏爾耳旁邊輕輕說:“先生在里面等您,請跟我來。” 于是夏爾跟著他一起走進了餐廳的二樓的一個小包間。 一打開門,夏爾發現杜-塔艾果然就在這里等著他,而他那個壯碩的保鏢也穿著灰黑色的外套,面無表情地站在他的身旁。 “我的朋友,看到您沒事真的太好了!”銀行家熱情地站了起來,然后快步走了過來,握住了夏爾的手。 “我的朋友,謝謝。我也是,看到您沒事真的太好了。”夏爾同樣緊緊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雖然雙方的這種熱情都有夸張表演的成分,但是還是有些真實性存在的——共同經歷過一場大驚嚇之后,兩個人內心中都對最終的平安無事而感到有些慶幸。 “來,請坐。” 兩個人都落座之后,夏爾忙問起之前的事。“您應該已經審問過那個密探了吧?” “嗯,好好地審問過了。”對方點了點頭,“結果還好,只是一個被剛發展的線人而已,她只是聽到了一點點只言片語之后,對我們的秘密聚會有些生疑,然后就舉報給了警察。” “那現在警察那邊掌握到多少我們的情況了?”夏爾繼續問。 “沒多少,聽了她那一點點的密報信息之后,警察們似乎還認為我們是個盜匪或者詐騙集團,所以直接把她派回來準備繼續打探我們的情報。”銀行家的口吻中帶著一絲慶幸。“然而這個可憐的孩子在第二次工作時就被我們給逮住了,所以沒法有給警察提供更多的信息。所得到的賞金我也問清楚了,僅僅25個法郎。為了25個法郎就送掉了自己的命!” “哦,真可憐。”夏爾隨口說了一句,但是毫無憐憫的色彩。他接著繼續問,“那么,也就是說警察們還沒有掌握到我們的具體情報?” “是的,就目前情況來看確實如此。”銀行家回答。 “那太好了。”夏爾松了口氣,“不過,我認為這也不該是我們松懈的理由。” “當然。”杜-塔艾同意了一句,“所以我最近很少活動了,而且還勸說我的那些朋友們暫時也不要動,最近風聲確實有點緊。” “緊不了太久了。”夏爾淡然回答。 “希望如此吧。”銀行家輕輕嘆了口氣,然后他又看向夏爾,突然把聲音放得很低。“我的朋友,我聽人說,好像最近我們的同行也遭了大殃?” “同行?” “我是指王黨。” 夏爾不動聲色。“您都聽到了什么呢?” “我聽說他們被政府狠狠地來了一下。”銀行家輕輕抬起了手,做出了一個模擬砍頭的動作。“遭受了極大的損失。” “就我目前所得到的情報來看,情況也確實如此。”夏爾還是不動聲色。“那您覺得這事兒對我們是好是壞呢?” “有好有壞吧,好事是我們的一個潛在競爭者被痛打了,壞事是證明蘇爾特和他的走卒們現在還有些力量。”杜-塔艾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這證明我們的小心謹慎是明智的選擇。” “當然如此。” “據說軍隊也參與了打擊行動……”杜-塔艾輕輕地說了一句,口吻中似乎有些猶疑。“難道目前軍界對王朝的支持還是和過去那么穩固?” 聽了這個問題之后,夏爾暗暗掃了對方一眼,發現對方雖然表情貌似還是比較平靜,眼神中卻有些焦慮。 這個老狐貍,莫非是怕了? 這不行,必須鼓鼓勁。 要勸說這種老狐貍,用好話是沒用的,威脅也沒用,只能用邏輯和利益來打動。任誰都知道只要陸軍還支持當今的王朝,什么謀反者都是不值一提的土雞瓦狗,所以說假話是沒多大用的。 瞬間之中夏爾腦中轉過了多個念頭。 “我認為并非如此。”夏爾回答。 “哦?何以見得?” “現在的王朝如何不得人心您也看得到,說到底軍隊也是源于人民的,又怎么可能徹底隔絕掉人民之中傳遞過來的怨氣呢?現在的士兵和基層軍官當中,同樣對現在的王朝滿腹怨氣。要么抱怨供應不夠待遇太差,要么就抱怨王朝太過膽小,讓他們沒有太多建功立業的機會。要說他們會為這個王朝的存續而拼命效死,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嗯……”銀行家有些沉吟。 “再說那些高級軍官吧。像比若元帥那種人,打擊起王黨來是會不遺余力的,但是對付我們時則未必了,別忘了有多少人是在帝國時代中成長和發跡的?他們會忘記嗎?”夏爾繼續闡述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們當然應該小心,可是也不該過于保守謹慎,免得在機會來臨時縮手縮腳以至于浪費了機會。” 【指托馬-羅貝爾-比若,伊斯利公爵。1884年生人,此人是小貴族出身,帝國時代加入帝國軍隊屢立戰功,還曾跟隨過蘇爾特元帥、絮歇元帥等人的大軍入侵過西班牙,最后被升任為上校。波旁王朝復辟后因為追隨過皇帝他被投閑置散,但是在七月王朝建立后他重新被啟用,因個人原因而嚴厲鎮壓波旁分子的叛亂(前文所述),極得國王贊賞,也因此被正統派分子斥罵為“獄卒”。后來他在30-40年代法國征服阿爾及利亞的戰爭中作為司令官發揮了重大作用,被封為法國元帥和伊斯利公爵。他在軍中威望很高,被軍人們稱為“比若老爹”。1846年,因為和政府在對待占領地問題上的分歧,他選擇了退休。】 聽完了夏爾的闡述之后,杜-塔艾重新陷入到思酌當中。 半晌之后他才重新重新抬起頭來看著夏爾。“您說得有道理,我的朋友。是我之前沒有把問題想深。” “沒關系,在我們的事業當中,碰到一點問題總是正常的,重要的是繼續保持信心。”夏爾把嗓音放得更緩。“您既然有眼光投入到我們的事業當中,就自然會明白堅持到底的好處。” 夏爾緊緊地盯著對方。 謹慎是好事,但是過于謹慎就是膽小了。 另外,你以為你還有退路嗎? 兩句話的內涵都在同一句話里暗示給了對方。 夏爾說這些話,就是為了打消對方腦中因為暫時的挫折而隱隱產生的失敗主義情緒。在現在這個形勢,黨派多一份力量都是好的。不然在這種重要關頭中,一個重要成員如果產生了失敗情緒——或者哪怕僅僅是消極行動,也許都會給組織造成重大損害。 正當對方還在思考的時候,夏爾重新又開口了。“對了,我還忘記告訴您一件事了。” “什么事?” “一位老元帥,已經加入到了我們的組織當中。這是我們組織擴張的又一次重大勝利。” “什么?!”銀行家喜出望外。 “具體是誰我不方便透露了,不過我可以告訴您他聲望卓著。”夏爾繼續說,“而且,請您相信,不到準備萬全,我們是不會拿自己的生命去開玩笑的。” “那就太好了……”杜-塔艾長舒了一口氣。“這確實是一個大勝利。” “那么,再見。”夏爾站起身來,向對方伸出了手。 杜-塔艾也站了起來,伸出右手握住了夏爾的手。 “再見。” 第四十六章 芙蘭的憂郁 今天是又一個不用去上學的周末,瑪麗-德-萊奧朗小姐按照事前的約定,帶著心頭的一絲忐忑,再度來到了特雷維爾侯爵府上登門拜訪。 剛剛成為富有的女繼承人的萊奧朗小姐,此時尚還沒有學會如何擁有有錢人的底氣,但至少已經在開始學會修飾自己。一改過去的深色衣裝,她今天穿著一襲淺藍色的絲織長裙,還佩戴著一串細細的珍珠項鏈,將白皙的脖頸修飾得更加修長,而特意新近燙熨過的卷發,也給她帶來了一絲成人的氣息。 不過,還是要公平地說,自從那天她聽了夏爾的建議之后,乍得暴富的萊奧朗小姐在花錢方面還是比較謹慎的。她在離這兒附近的一個二等街區買下了一間小公寓,平時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極少參加要消耗大量金錢的活動。就連出行的馬車也是用長期租的,一年租金不過兩千四百法郎,既不寒酸也不奢侈,剛好能在自己一年的消費預算所能承受的范圍之內。 今天的打扮,已經是她少有的奢侈了。 到了爵府之后,芙蘭很快就出來在小會客室里接待了她。一看見她之后,芙蘭就眼前一亮,然后又重新仔細打量了她一遍。“哎呀,你今天可是艷光照人啊,瑪麗!” “哪里的話,誰能比得上你呢……”瑪麗臉紅了一點。 “難得好好打扮了一回,就別說這種故意謙虛的話啦,我可是會生氣的哦!這裙子就差不多要上千法郎吧?多順滑呀!”芙蘭伸出手來輕輕揉了揉好友的裙子,然后感嘆了一句,“不管誰說金錢是萬惡之源,我反正覺得有錢真是件大好事呢……我就穿不上這么好看的裙子” “好看嗎?我可是選了很久的呢。”看到芙蘭這么夸獎自己選的裙子,瑪麗不由得喜出望外。“雖然貴是貴了一點,但是感覺很不錯。不過,芙蘭,老實告訴你吧,我覺得無論什么衣服,你穿上去之后都會變成最好看的衣服。” “你這人真是的,不是叫你不要老是撿好聽的話來說嗎?”芙蘭開心地笑了,然后拉住了好友的手,“走吧,一起去我的房間去。” “嗯,走吧。”瑪麗很好地掩飾著自己內心的忐忑,用一種幾乎完全漫不經意的語調問。“對了,你的哥哥今天在家嗎,自從進來之后,我好像沒有看見他啊?” 聽到這個問題之后,芙蘭眉毛輕輕挑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不自覺地閃過一絲陰云。 瑪麗心中一驚,但還是裝作不經意地繼續追問。 “怎么了,芙蘭?他不在家嗎?” “不,他在。”芙蘭干巴巴地回答了一聲,然后撇開了臉。“不過是窩在自己的房間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嗯?你和他吵架了嗎?看上去提到他你好像很不開心。”關心之下瑪麗又追問了一句,幾乎顧不得掩飾。 芙蘭搖了搖頭。“先去我房間吧。” 到了房間之后,才剛剛坐到芙蘭的床上,瑪麗忍不住又問了出來。“芙蘭,你和你哥哥怎么了?平常你可是經常提到他的,最近卻……” “你可是很關心他嘛。”芙蘭沒好氣地說了一句。 “誒?嗯……呃……”期期艾艾了幾秒之后,瑪麗總算想到了詞。“我還不是因為關心你,平常你不是和哥哥關系很好的嗎?可是最近好像你很少提他,就算提到了神色也很不好,這是為什么呢?就我看來,你哥哥平常還是很愛護你的,不至于會對你怎么樣吧?想想我的教訓吧……我可是很羨慕你呢,千萬不要走上我的路啊。” “哎……”少女居然嘆了口氣,眼睛里竟然帶著一點點失落和迷茫。“好吧,也許跟人傾訴一下也好……” “嗯,跟我說吧,我絕對會保密的!”瑪麗看著芙蘭。 “前陣子,我哥哥之前的戀人來我家拜訪了。”芙蘭放低了音量。 “誒?戀人?!誰?”她的好友驚呼了出來。 “是他之前的戀人而已,早已經分手了。”芙蘭淡淡地回答。“她是我爺爺的哥哥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女兒,名字叫夏洛特。算起來,也是我的堂姐吧。” “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女?”瑪麗不由得再重復了一遍。“您的堂姐姐?” 糟了糕!既是公爵的孫女又是她的堂姐!關系已經近到這種地步了,而且還是那樣有錢的家庭!這可怎么是好……不過,似乎已經分手了? “已經分開了?”她再度確認了一遍。 “嗯,是的,就在兩年前。”芙蘭回答。 “那她為什么還要再過來拜訪呢?”瑪麗的聲音里不自覺地帶著一點點的顫音,不過兩個人都沒有發現。“是想再和夏爾重新開始嗎?” “她這人那么有心計,誰知道她怎么想呢。”芙蘭冷冷地說。“不過看哥哥那天的樣子,很明顯有點魂不守舍,看來他心里還是沒有忘記夏洛特。” “這樣啊……”瑪麗有些頹然。“那么你怎么看……這個……夏洛特呢?” “你想知道嗎?” “嗯。” “我很討厭她,非常非常討厭她。”芙蘭一字一頓地回答。“從小我就不喜歡她了,她太嚴厲,而且恐怕永遠都學不會溫柔。” 瑪麗頓感驚喜。“是這樣啊……” “恐怕她那邊也是這么看我的。”芙蘭那湛藍的雙瞳中,此刻滿是少女的憂郁,“她也很不喜歡我,甚至還有些恨我,是的,我看得出來。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和哥哥結婚的話,恐怕我會被她遠遠地嫁走,嫁到俄國、美洲或者天曉得哪個角落去,搞不好有一天你們永遠就見不到我了……我是說真的!每次我看到她對我微笑,我看到她微笑時的那雙眼睛,我就不寒而栗,我知道她會這么對付我的!” “不會吧?!”瑪麗驚呼了出來。 “真的。所以瑪麗,自從她那天又來了之后,我好害怕,害怕有一天哥哥會將我拋棄,會不要我了,然后將我扔到哪個天涯海角……”芙蘭垂下了頭,捏緊了好友的手。 “不會的,你的哥哥那么愛護你,他怎么會忍心讓你受苦?”瑪麗馬上安慰了她。 “也許一時不會,但要是夏洛特一直慫恿唆使他呢?難保有一天他就會被迷惑啊……”芙蘭仍舊低著頭,“夏洛特這個人你沒見過所以不知道,她內心是極其高傲固執的,從來都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所以,所以我真的好怕……” 瑪麗抱緊了自己的好友。“我的朋友,你不要怕,我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無論如何都不會。你救過我,所以我也會拼了命救你。你放心吧!” “謝謝你,瑪麗!”芙蘭也抱住了對方。 “難怪你最近有些魂不守舍啊,畫畫也沒有專心畫,還被老師批評了。”瑪麗也嘆了口氣,“原來都是在擔心這種事……” “別提這個了……”芙蘭的臉上又是一紅,“我也知道上課時應該專心畫畫,可是一到那個時候,我總會去想如果夏洛特那家伙把哥哥搶走的話我該怎么辦,我總會忍不住去想啊,瑪麗!” “我的朋友!”瑪麗忍不住又抱緊了她。 難道應該就這樣看著法蘭西最鮮美的一株鮮花漸漸枯萎凋零嗎?不,決不能! 嗯,我是在幫芙蘭,我要救芙蘭!少女就這樣在心里又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崇高的行動理由。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芙蘭。”她又開始安慰芙蘭。“你說過的,之前他們不是已經分手了嗎?那說明他們之間肯定是有不少無法彌補的分歧,只要這種分歧無法彌合,那他們不就無法重新在一起了嗎?” “分歧……分歧……”芙蘭默默念了兩次。“只要讓他們保持分歧就行了……保持分歧……” “難道不是這樣嗎?”瑪麗反問。 芙蘭緊咬著嘴唇思考了片刻。 “你說的太有道理了!謝謝你,瑪麗!”片刻過后,芙蘭似乎是發現了什么,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好友,微笑了出來。“你果然是我的好朋友!” “我當然是,永遠都是。”瑪麗也微笑以對。 “嗯,我明白了。”芙蘭的眼睛重新恢復了神采。“我能有你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只要有你們的幫助,我永遠不必擔心噩夢來臨。” 看著重新容光煥發的嬌艷少女,瑪麗的心神也不禁為之一奪。然后她輕聲感嘆了一句。 “我親愛的朋友,如果我要是你的哥哥,我是絕不會背棄這么可愛、善良的天使的,絕不會讓她受苦,一輩子都不會。” 沒想到芙蘭的反應卻十分奇怪。 “天使?”芙蘭重新低下頭來。“我不是天使。我的朋友,兩年之前我就犯下過罪孽,我違背了天父的教導,我既說了謊又干了壞事。但是我不后悔,我很慶幸自己的罪孽。” “你不會犯下任何罪孽的,芙蘭,上帝將永遠保佑你。”瑪麗再度抱緊了她。 “上帝不會保佑我的。”一點點淚珠出現在芙蘭的眼睛里。 “如果可以,我也寧愿不要它的保佑。” 第四十六章 棋力與心力 正當芙蘭正在和自己好友互訴衷腸的時候,她的兄長正如她所說的一般,正窩在自己的房間內,當然,這位兄長就沒小妹那么悠閑了。 他現在正在看一封信。 這是他剛剛在一個約定好的指定地點收到的一封信,信也是由專人拿過來的。 拆開之后,這封信乍看起來平常,只是一封問候而已,但是夏爾按照事前約定好的順序拆出一些詞重新組合之后,真正想要傳遞給他的內容就顯現出來了。 “11日將于昂萊召開重要會議,請務必準時參加,將有重要人士出席。到該地之后再接受新的指示,極秘。” 看完之后,夏爾同往常一樣,將這封信整個付之一炬,然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信的內容很簡單,意思當然也很明確——幾天后,波拿巴派的重要干部們將在離巴黎不遠的小城昂萊召開一次十分重要的會議。 能收到這封信本身,顯然也是夏爾——或者說特雷維爾侯爵一家已經被視作波拿巴派的重要核心成員的一種證明。 但是,在看完后,夏爾心頭也隱隱間有些疑惑。 就在前陣子不久,王黨召開密會時被政府軍警發動了伏擊,既然夏爾都已經知道了,那么這件事想必上面那些人也都早已經知道了。既然如此他們為什么還要在這種關頭,決定召集自己的重要成員們來開一次集會呢?難道他們就不擔心自己也重蹈王黨人士們的覆轍,被政府一鍋端了嗎? 不,他們肯定是會害怕的。 但是,既然害怕還要這么干,那么其中想必是有一些極其重要的事要商議或者傳達了,重要到非冒這個風險不可。另外,“將有重要人士出席”這一句話也十分能讓人浮想聯翩——夏爾想來想去只能得出這個結論,于是心里也隱隱間對幾日后的密會有些期待。 正當他還沉浸在思考當中時,房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砰!砰!砰!”敲門聲很重。 夏爾在極短的時間內掃視了自己周圍一圈。 剛剛收到的密信已經被燒掉了,連灰燼都不剩下。自己周邊也沒有其他任何可疑的東西。 很好。 “誰啊?怎么了?”確認毫無異狀之后,夏爾出聲發問。 其實他心里也知道,在這幢宅邸里能而且會這么敲他房門的,也就那么一個人而已。 “是我。” 果不其然,確實是他那個傻妹妹。 “哦,芙蘭,有什么事呢?”夏爾輕聲問。 “萊奧朗小姐,今天過來拜訪了。” “哦,那你們好好玩吧。”夏爾隨口回答。 “我們已經玩了好一會兒了。”芙蘭的口氣里帶著一點點不耐煩,“其他的東西都玩膩了,瑪麗就提議讓您來繼續教她下下棋……好了,別說廢話了,快點出來吧,她在小會客室那里等您。” “下棋?可是……” “好了,別管那么多了,難得人家來玩一次,可別讓人不開心了。”芙蘭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就這樣了,快點兒!” 夏爾輕輕嘆了口氣,對這個妹妹真是沒什么辦法。 好吧,左右現在還沒什么事,就當娛樂打發下時間吧。 他最后再仔細看了周圍一遍,最終確認絕對沒有紕漏之后,重新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然后打開了門。 芙蘭果然在門口等著,夏爾見狀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走吧。” “都說了不要老是拍我的頭了!”芙蘭又嗔怒了一句,用力撥開了哥哥的手,臉上滿是怒色。 “哈哈哈哈……”夏爾大笑一聲,然后向樓下的會客室走去。 “真磨蹭,可讓別人久等了呢。”妹妹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咬著牙借題發揮。 “也沒等多久吧?敲門后沒多久我就出來了,除非你在那之前就已經延遲了很久。”夏爾駁斥了妹妹的謬論,然后夸贊了她的好友一句。“話說回來,萊奧朗小姐學棋倒是挺認真的,進步真的很快呢,一開始我還以為她只是說著玩而已……沒想到她真的有毅力學下去,如今的女孩子能做到這一點很罕見了。” “能有多罕見呢。”芙蘭今天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和夏爾唱反調,哪怕聽上去似乎是在打擊貶損自己的好友。“不過是動動棋子而已……” “說得好,只不過是動動棋子而已!”夏爾斜睨著跟在自己后面的妹妹,“結果有些人花了好幾年卻都還沒學會,果然人和人之間確實是有差距的嘛。” 芙蘭似乎被夏爾這句露骨的嘲諷給激怒了,輕輕踩了夏爾的腳后跟一腳。“還不快走!” 說起來,這也是夏爾的一件傷心事。 從小時候芙蘭看見夏爾迷上了象棋開始,就經常糾纏著自己的兄長,要求他來教自己下棋,夏爾自然也傾囊以授,結果……有些慘烈。 就算在她的要求之下,夏爾耐心地手把手教了很多回,結果好幾年過去了她也沒什么進步,很多時候還會犯一些最基本的錯誤,讓人實在失望之極。更讓人頭疼的是她似乎還不服輸,經常還要下,令夏爾哭笑不得。 有很多,次在芙蘭惱羞成怒,直接動手將棋盤攪個天翻地覆以謀得“和局”——其實那時夏爾已經讓了很多了——的時候,夏爾總是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教別人下棋的天分。 好在從萊奧朗侯爵小姐的進步來看,夏爾總算找回了失去的自信心。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位小姐所帶來的也不盡然全是麻煩吧。 不過……這也說明,確實是這個妹妹太笨了吧…… 夏爾不由得憐憫地回視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等到了小會客室之后,侯爵小姐果然已經等候在那里了。 “萊奧朗小姐,早上好。”夏爾掃了對方一眼,“看來最近您氣色很不錯嘛,艷光照人。” 見到夏爾注意到了自己的新裝扮,瑪麗似乎顯得有些開心。“真的嗎?這可是我新挑選的呢,還好看吧?” “不過是來朋友家來玩而已,您這穿得太正式了吧?”夏爾微笑著回答,“不過,當然,確實很好看。能讓這么美麗的少女作為我的學生,是我極大的榮幸。” “畢竟也是已經開始獨立生活了,也該早點學學成人了嘛……”瑪麗歉意地笑了笑。“謝謝您的夸獎。” “他一向不會隨意夸贊人的,”芙蘭接過了話頭。“所以,瑪麗,盡管開心吧!確實很好看呢!” “不用謝。”夏爾坐到了她的對面,“我們開始吧。” 對弈開始之后,夏爾心無旁騖,開始一邊跟對方走子對弈,一邊詳細地跟對方講解起來。 “一個足夠強大的對手,是不會輕易將自己的棋子白白浪費的,所以如果您碰到了看上去似乎可以輕易吃掉的棋子時,不要忙著行動,要多想想背后是不是隱藏著什么,因為那很有可能是個陷阱……”夏爾拿起一顆棋子,走了一步,“您看,在現在這種布局下,如果我走這步,看上去您可以白吃一個馬,但是如果您真的這么走了,我就這樣……這樣……然后這樣……”接下來夏爾繼續演示了幾步,“就可以在幾步之內將死您了,這是一個經典的定式走法,您一定要牢記于心。” 瑪麗仔細看了夏爾走的這幾步,然后自己重新回演了一次。 “人生也是如此,有時候看上去很輕易得到的東西,如果不假思索地接受的話,結果后來卻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夏爾感嘆了一句。 “下棋就下棋,你就是老愛講那么多大道理……”坐在棋盤側邊的芙蘭嘟囔了一句。 夏爾笑了笑,不以為意。 “可是,我覺得很有道理啊。”瑪麗卻鄭重回答。“這種事,世間也經常發生吧……比如我們的先祖,都曾以為自己天生就命該擁有一切而不需要盡任何義務,毫無顧忌地驕奢淫逸,不把民眾的怨氣當做一回事,結果卻……” 說到這里她住了口,但是兩兄妹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然后三個人都沉默了。在這個年代,說到這個話題,聰明的法蘭西貴族后裔們總是會沉默的。 “我們來實戰一盤吧,我讓您一個馬。”教了一會兒之后,夏爾提議。 “好呀!”對方欣然同意。 于是雙方重新擺好棋子開始對弈起來。 經過多次的悉心教導之后,這位侯爵小姐的棋力果然大有長進,再加上一開始就讓了一個大子之后瑪麗選擇了一種不斷進攻逼迫夏爾兌子的戰術,讓夏爾應對得頗為吃力,一時間竟然有一種窮于招架而無法還手的感覺。重壓之下,他不得不拿出全部精神來迎戰。 剛開始的時候,三人還偶爾聊聊天,但是后來對弈的兩人都投入了全部的心神,漸漸地不再說話了,只有芙蘭還在說個不停,似乎是為了活躍氣氛。 “對了,哥哥,那天夏洛特后來和您聊得怎么樣?”芙蘭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問了一句。 “不怎么樣,問了聲好,提醒了一下之后就告辭了。你和她談完之后,我沒跟她說多少話她就告辭了。這也挺好的,省得尷尬……”夏爾隨口回答。 等等……他回過神來,這是該在外人面前提的事情嗎?真是的! 他不由得瞪了芙蘭一眼,芙蘭則別開了臉。 夏爾重新收回了精神來,費了很大心思之后他才找到了應對之法,借助于一個小陷阱,他吃掉了對方一個馬,然后慢慢扳回了局勢。最后,他構思了一個精巧的連將,將侯爵小姐將死了。 “總算是贏了啊!”夏爾長舒了一口氣,還好面子保住了。“萊奧朗小姐,我必須承認,您真的有些天分,進步非常非常大。” “可惜還是輸了。”瑪麗嘆息了一聲。 “沒關系,您只是因為初學沒經驗而已,以后還會更加厲害的。”夏爾繼續夸贊,“不像某些人,學了那么久還一點長進都沒有,真讓我丟臉。” 還沒等芙蘭跳腳,夏爾就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啊,已經不早了,我等會兒還有事,今天就到這兒吧……”接著他站起來朝兩位少女點頭致意,然后走出了會客室。 在哥哥走后,芙蘭也輕輕舒了口氣。 接著她看向自己的好友,然后用手撥弄了一下棋子,擺回到剛才的棋盤形勢。“瑪麗,剛才下到這兒的時候,你只要這樣……然后……再接著……,我的哥哥就要丟掉王后了,接下來你怎么下都能贏。” 瑪麗仔細看了下芙蘭的走法,然后驚呼了一聲。“真的啊!芙蘭,那你好厲害!” 被朋友夸贊之后,芙蘭臉色有些微紅,她輕輕搖了搖頭,微笑了起來。“哪里呀,只不過是碰巧而已啦……” 第四十八章 公爵的邀請 “尊敬的特雷維爾先生,如您的日程中尚無必須為之的要事,或者尚無任何預定好的娛樂,則以本人最大的誠摯邀請您于今晚七時間蒞臨寒舍參加其時舉辦的晚宴。如您能夠出席,本人不勝雀躍。菲利普-德-特雷維爾”。 夏爾拿著這張極其簡單的便函,仔仔細細地讀了三遍。這張便函,或者說邀請函,是早晨時由特雷維爾公爵府上的仆人親自過來遞送的。 他看這么久,也并不是因為他看不懂其中的意思,而是因為想不通其中的緣由。 他難以理解一個事實:一向對侯爵一家不聞不問的特雷維爾公爵,他的堂爺爺,竟然會破天荒地邀請自己去他府上參加晚宴。 為什么?到底發生了什么讓他做出了這個決定?難道是因為…… 他心頭掠過了那道影子。 會不會和她有關呢?看上去肯定是有關系的。那么到底應不應該去呢?還是應該婉拒呢? 他左思右想之后,還是決定最好還是婉拒吧,免得多生枝節。 “夏爾,關于這個邀請你怎么看?”旁邊的老人突然發問。 夏爾收到這封邀請函的時候,老侯爵正好也在樓下用早餐。 “爺爺,我想拒絕掉這個邀請。”夏爾回答。“現在正是我們執行計劃的關鍵時刻,我認為不應該因為別的小事而分散精力,也不應該惹起別的事情來。” 出乎預料的,老人聽了他的回答后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報紙,緊緊地盯著他,雖然那張臉雖然已經蒼老昏黃,雖然已經是一頭白發,但是他的眼神里仍舊還保留著老將軍的懾人威勢。 “爺爺……?”看著侯爵的表情有些奇怪,夏爾連忙問。“我說錯了什么嗎?” 他被這懾人的眼光盯得好不自在。 好一會兒之后,老侯爵才開口。“我的孫兒,你這就是在因為小事而分散精力,對夏洛特的感情讓你腦子有了一些混沌,看不清現實。” “啊?”夏爾小聲驚呼。 “我可憐的孩子,你難道真的覺得,我們尊敬的特雷維爾公爵家只有夏洛特一個王黨?你認為,會是誰帶她走上這條路的呢?”老侯爵不再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夏爾深吸了一口氣。 對啊!對啊! 特雷維爾公爵在前朝很得重用是人所共知的事情,而在七月王朝建立后,他也經常公開批評新王朝的施政和外交政策,更加還選擇了拒絕在新政府中任職而自行半隱居在家中。這樣的人,政治傾向于王黨,甚至加入王黨的秘密組織會很奇怪嗎? 完全不奇怪! “我還有兩個哥哥,他們并沒有參與到密謀,就算我被抓了也牽連不到他們……”這時他腦中又回響起了那個聲音。 她并沒有提她爺爺。 她真實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上帝啊,為什么現在才想到?夏爾瞪大了眼睛。 “是啊,為什么現在才想到?”仿佛是看穿了夏爾心中所想,老侯爵冷冷地問了一句。“明明很容易想到的不是嗎?那天我聽你一說這個事我就明白了。” “是的……” “我當時沒有說,是為了讓你自己去想明白,結果你,結果你……”老人的口吻里有些罕見的遺憾和失望,“你過了這么久,還是沒有想明白。你是想不明白,還是內心里就不愿意去想和夏洛特有關的事情,于是下意識地就忽略了這些原本很容易想到的東西?” 夏爾低下了頭。“爺爺,對不起,我錯了。” “沒什么對不起的,你還年輕,一時間把握不住事業和感情之間的界限很正常。誰都年輕過,我也明白,我也經歷過。但是,你今后要注意,要努力克服這個缺點,別忘了你所從事的是什么事業!別忘了你自己的目標和志氣!記住……”侯爵捏緊了他的手,仿若是想在那里留下一個烙印。“夏爾,感情是感情,事業是事業!” 夏爾閉上了眼睛,,片刻后重新睜開了。“我會的,爺爺。謝謝你。” “那就好。”老侯爵原本凌厲的目光,逐漸地轉回到了之前的平靜,然后,他輕輕冷哼了一聲。“哼,我就知道,菲利普這個老家伙是不會甘于寂寞的,只不過,我沒想到他居然還會繼續抱在波旁王族那棵死樹上……他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的笨蛋啊。” 一提起路易菲利普國王或者自己的哥哥,老侯爵總是充滿了嘲諷,夏爾早就習以為常、不當做一回事了。 “那么,您是認為我應該接受他的邀請?”他問起了最重要的問題。 “當然是要去了,夏爾。你知道的,我們尊敬的特雷維爾公爵先生可不是那種喜歡無事生非的人,既然他今天會邀請你過去,那么肯定會暗地里有所圖謀。”老侯爵理所當然地回答。“所以……難道你不應該去探探底嗎?” “好的,那我今晚就過去登門拜訪。” “夏爾,我再說一遍,你給我好好記住。”老侯爵再度捏緊了夏爾的手,“感情是感情,事業是事業!” 他沒有說哪個更重要,因為根本就不需要說。 對一個特雷維爾家的男子漢來說,這兩樣東西孰輕孰重,天然就應該而且必須是一目了然的。況且,他對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孫兒的頭腦有十分的信心。 ============================================== 夏爾在晚上七點之前十五分鐘準時趕到了特雷維爾公爵府上。由于此時正是夏季,因此天色暗得很慢,此時天邊仍舊保留有幾絲薄光。 相比上次的經歷,這次夏爾要順利得多,馬車直接駛入大門,然后在公爵府的前庭停下來了,踏板放下之后,夏爾從車廂中走了出來。 “晚上好,夏爾!”還沒等他站定,就傳來了一聲招呼。“你可算是來了。” 夏爾循聲抬頭一看,發現自己的堂姐正站在臺階上,微帶著笑容看著他。 她今晚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裙,上面繡著各種金色的花紋,在黃昏下閃爍著金色的光,再配合上披散開來的一頭金發和臉上洋溢著的笑容,不管從哪個角度而言,都是美麗無比。 誰又能想得到,就是這樣一個巧笑嫣然的美麗女子,就在幾天前,帶著人毫不拖泥帶水地殺了人呢? 夏爾當然不知道這件事。然而,夏爾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來的目的。 “晚上好,夏洛特,見到你很高興。”他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后走上了臺階。 看到夏爾冷淡的回答,夏洛特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 “哎呀你真是的,來自己的親戚家還這么客氣……” “話雖如此,可是就連小時候我也沒來過幾次,都是你跑到我家玩的。”夏爾的口吻依舊平淡,“我可對這里沒什么親切感。” “哎呀,你這人可真是的……”夏洛特又笑著輕輕搖了搖頭,表示對夏爾沒辦法。然后,她突然伸出自己的右手來,拉住了已經走上來臺階的夏爾的手,“好吧,我爺爺可等了很久了,我們快點過去吧。” 被拉住手之后,夏爾不禁微微皺了皺眉。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是當他這么做了之后,夏洛特抓得愈發用勁了,讓他的企圖以失敗告終。嘗試了一下之后,夏爾也就不再嘗試抽回自己的手。 說到底,正如夏洛特之前所說的那樣,拒絕地越刻意,不正是越顯得自己還放不開嗎? 夏洛特牽著弟弟的手,慢慢地穿過走廊。 和上次一樣,經過那些歷代特雷維爾公爵的畫像時,夏爾隨意地致了敬。 “雖說你上次已經來過一次了,但畢竟時間有限吧?很多地方應該沒看過呢……”說到這里時,夏洛特突然轉過頭來,然后把聲音放低了一線,“上次你來和爺爺談話那一次,爺爺可是夸贊了你呢,說你沉穩而且懂得談判的技巧……爺爺可不是輕易會夸贊人的哦,所以你盡管高興吧。” “嗯,不勝榮幸。”夏爾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隨著行進的繼續,夏洛特那纖細白嫩的手掌微微沁出了一點點汗,讓兩只手幾乎粘合在了一起。 “夏爾,你肯來赴約,我很開心,我一直還擔心你不肯來呢。”夏洛特又低聲說,由于是背對著夏爾的,所以夏爾也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是激動還是遺憾?是高興還是失落? 弄不清楚,而且此刻已經不重要了。 夏爾沒有回答。 幾分鐘之后,兩個人走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道門前,門口的仆人看到來的是這兩人之后,馬上躬身行禮,然后打開了門。看來這就是晚宴的餐廳了。 夏洛特繼續拉著夏爾的手走了進去,門隨機被關上了。 特雷維爾公爵果然呆在里面。此刻他正端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進來的兩人。看到夏爾之后,他微微點了點頭就算做致意。 “晚上好,夏爾。” 而夏爾則行了個禮,然后以極其謙恭的語氣說。 “晚上好,特雷維爾公爵先生。” 第四十九章 晚宴 問過好之后,特雷維爾公爵抬起右手,示意夏爾坐到他右側的座位上。“請坐。” 夏爾從善如流,走進了餐廳,然后坐在長長的餐桌右中的位置,距離主人不遠不近,距離剛剛好,而夏洛特則坐到了他的對面。 “最近還好吧?”公爵貌似關切地問了一句,然而平淡的口吻里面卻缺乏問候的實質。 “托您的福,很好。”夏爾也以同樣的語氣回答。 夏洛特則招呼了一下,讓仆人開始上菜。 夏爾來之前早就打定主意了,不管公爵想要和他談什么、談得成談不成,先大吃一頓好的再說,至少不能讓胃受委屈——畢竟平日里特雷維爾侯爵府上搞高級晚宴的機會可不是特別多…… 而且,貌似今晚除了夏爾之外,特雷維爾公爵并沒有邀請其他人,夏爾心中也更增加了一絲疑惑與期待。 一開始是開胃酒,兩個人喝下了一點白蘭地,而夏洛特則選擇了紅酒。 公爵輕輕抿了一口酒杯,然后切入了正題。“夏洛特都告訴你了?” “我認為她不至于告訴了我全部。”夏爾的語氣含蓄而且溫和。“但是至少我已經得知了,她現在是王黨的重要成員。”接著夏爾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堂爺爺,“也許您也是?” 公爵還是絲毫不動聲色。“假如我回答,‘是的,您猜得不錯’呢?” “那我并不意外。”夏爾又喝了一口酒。 “就算我什么都不說,夏爾猜到了也很正常吧,爺爺……”夏洛特微笑著插了一句,口吻中居然還帶著一絲孫女的撒嬌。 公爵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什么都沒說。 接下來上的是前菜魚子醬,夏爾用魚骨勺子隨便挖了一勺送入自己的口中,然后含在口中感受著那種爆裂感,很久之后才咽了下去。 似乎就是為了等著夏爾用餐,公爵一直沒有開口,等到他吃完之后公爵才重新開口。 “看上去,您似乎也是我的同行了?” 夏爾拿起餐巾,輕輕地抹了抹嘴邊。 “看上去確實如此。” “哼,維克托那個不成器的小子,果然還在干著這一行啊……”公爵頗為不屑地說了一句。“我就知道他不會就這么甘于寂寞。” 兩兄弟在互相蔑視這方面倒是出奇地相似。 夏爾繼續吃著餐點,只當做沒聽見——他并沒有興趣去和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爭辯什么。 “既然您能夠老實承認。那正好,我也不用跟您廢話什么了。”特雷維爾公爵看著夏爾,“您之前在萊奧朗小姐的問題上那樣處理,是有意要向我示好吧?” 仆人們送上來了湯,夏爾用湯匙輕輕攪拌著湯,湯匙撞擊著瓷碗的內壁,發出了輕輕的叮咚聲。 “是的,當時我確實有這種考慮。不過,現在看來,恐怕無法達到目的了吧。”夏爾頗有些遺憾地回答。 “并不完全是這樣。”公爵給出的回答出乎了夏爾的意料之外,夏爾總感覺他的眼睛里有些含蓄的意味。 “嗯?您的意思是?”他有些驚奇地問。 公爵沒有回答夏爾的問題,而是看了他的孫女兒一眼,夏爾馬上把頭轉了過去看著自己對面的女子。 夏洛特同樣看著自己的堂弟,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夏爾,事到如今,我是不會再說什么拉攏您的話了,因為這既侮辱了您,也侮辱了我自己的智力。但是,我認為這并不代表我們兩派之間就沒有任何可以合作的空間了。” 夏爾輕輕挑了挑眉毛。說實話,在來公爵府上赴宴之前,他就已經和自己的爺爺商議了很久,各種可能性都考慮了一遍。所以,現在他對對面祖孫兩人的這種提議并不特別感到意外。 “合作?您是指哪方面呢?”夏爾平穩地詢問。 “很多方面都可以。”特雷維爾公爵回答。 接下來上的是鱘魚。 夏爾小心地用餐刀按壓了幾下圓形的檸檬片,以便使檸檬的香味滲進鱘魚的肉當中,然后切下一小塊沾上餐盤旁的調味醬后吃了下去。 “您希望合作?合作當然是好事了,我們一直都是和平主義者,提倡團結和共同發展嘛。您可以具體說說條件和要求,以及……回報。” 特雷維爾公爵又喝了一口酒。“回報,當然了,我們都要講究付出和回報。” 夏洛特的臉上還是帶著夏爾所熟悉之極的那種笑容。 “夏爾,我之前跟您提到過,我們組織遭受過重大打擊,原因是出了大叛徒,對吧?” “好像確實如此。” “那位叛徒,經我們查實之后,證實是普拉斯蘭公爵。”夏洛特的笑容絲毫都沒改。 “是他?”夏爾突然感到口中有些干澀,然后趕緊喝了一口酒潤了潤喉嚨。“難道說……?” “您最近看到了有關他的傳單了吧?”夏洛特笑意盈盈。“傳單說得沒錯,那位先生不是自殺,而是死于非命。” 呃,我當然看過,而且還是我寫的呢! 不過夏爾當然不會愚蠢到自己站出來“認領罪狀”,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但是,那位先生并非如那份傳單所說,是蘇爾特那個老家伙殺人滅口,而是我們的人動的手……” “是的,沒錯,他最近的‘自殺’就是我們行動的結果。這位叛徒得到了自己應有的下場。”特雷維爾公爵直接給出了回答。他倒是沒說,其實這還是自己的孫女兒親自帶人動的手。 好家伙!真是敢作敢為啊! 夏爾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然后在心里對自己兩位親人和王黨的同行們暗暗贊了一句。 他又吃了一口鱘魚。“那么,恭喜你們。” 夏洛特搖了搖頭,“這只是事后彌補而已,對我們所受的損失來說,普拉斯拉公爵的死只能算是一個聊勝于無的安慰。但是,巨大的損失已經造成了,而且其中很大一部恐怕永遠也無法挽回。” 夏爾點了點頭,然后心里卻有些疑惑。 他們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呢?讓我知道了他們現在遭受了巨大挫折和困境,對他們有什么好處? “那么,您打算怎么辦呢?”他看著公爵,直接單刀直入。“您所說的合作,究竟是指什么?” 公爵和夏洛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仆人們則在這時送上了小烤好的鹿肉。 夏爾不慌不忙地將一塊鹿肉小心地割成小塊,然后送入口中,接著用餐巾抹了抹嘴。 現在的形勢下,很顯然,著急的不應該是他。 看著顯然不打算開口的夏爾,公爵和夏洛特對視了一眼。 “所謂合作,當然是雙方面的付出,我不會單方面地要求您做什么。”老公爵重新開口,“我現在就提出我的要求吧: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忙,把蘇爾特這個老家伙搞下臺。” “嗯?!”夏爾驚呼了一聲。“真的嗎?扳倒蘇爾特?!” 也怪不得夏爾這般動容。 一直以來,前帝國元帥,現王朝宰相達爾馬提亞公爵都是橫亙在波拿巴黨人面前的一座大山,他的冷酷、機敏、嚴厲還有果斷,讓他的敵人們一直都膽戰心驚,也讓波拿巴黨人在深惡痛絕之余還有些暗暗佩服。 如果有什么辦法,能把當朝宰相、各路反賊的死對頭蘇爾特元帥搞下臺的話,這絕對是讓波拿巴派分子歡呼雀躍、奔走相告的大好事。 鎮定!要鎮定! 片刻之后,夏爾終于在這種極大的震撼當中,強自鎮定了下來。 “聽上去這很誘人,不過您打算怎么實現他?還有,為什么要找上我們?”夏爾輕輕地問。 特雷維爾公爵似乎永遠都不會動容的、古井無波的臉上,突然閃過了一絲不耐和憤怒。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叛徒,那個該死的叛徒,讓我們損失了那么多人手的話,你以為我們需要去找你們嗎?那個連自己老婆都管不好的廢物,壞了我的大事!” 夏爾并不為對方的怒氣所動,繼續看著他。 “具體的問題,等下夏洛特可以和您詳談。”公爵很快就恢復了原本的鎮定,“您現在只需要回答我,您對這個提議感不感興趣?” “很感興趣。”夏爾立馬回答。“非常感興趣。” “那您有沒有資格代表那邊來拿主意?”公爵繼續追問。 “我想是有的。”夏爾有意模糊其詞地回答,然后拿起了剛剛送上來的山楂果送入口中。“我很愿意洗耳恭聽您的打算和計劃。” “那我衷心希望您能在這里享受到一頓愉快的晚餐。”公爵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樣子,起身打算告辭了。 “嗯,我向您保證,我吃得很開心,很飽。”夏爾又吃下了一塊鹿肉。 特雷維爾公爵臉色一下子變得更難看了,而夏洛特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來。 第五十章 承諾 臉色顯得很不開心的特雷維爾公爵很快就離開了,餐廳的座位上只剩下了兩個人面對而坐。 但是晚宴仍在繼續。 接下來是這次晚宴的重頭戲了,仆人們終于將肥鵝肝端了上來。難得地碰到了打土豪的好機會,夏爾當然老實不客氣,一片片地吃了起來。 夏洛特則和剛才一樣沒怎么吃東西,只是靜靜地看著對面的青年。她的右手輕輕撥弄把玩的著自己垂下來的一縷金發,臉上顯露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等到夏爾吃過了一會兒之后,夏洛特才開口說話。 “夏爾,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說冷笑話呢……爺爺很少被人氣得那么失態了……” 夏爾回以一個微笑。 “恐怕這主要是因為之前你們所遭受的重大挫折讓他心情不佳的緣故吧。” “哎……”夏洛特輕嘆了一聲,“重大挫折……確實如此,那天晚上爺爺接到交火報告的時候,氣得把自己的書桌都掀了……” 能讓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特雷維爾公爵氣成這樣,這個打擊看來真是夠大的。不過,夏爾當然就很開心了。 不過,從時間來看,自己之前拜訪特雷維爾公爵正好是在搜捕交火事件發生短短幾天后,而這時的特雷維爾公爵已經完全沒有任何異狀,甚至連一絲感情的波動都沒有了。夏爾心想這份養氣的功夫倒是值得學習一下。 夏洛特嘆息了之后不再說話,甚至也沒有動餐具,只是靜靜地繼續看著夏爾吃東西。一時間,除了夏爾餐具的碰撞聲和仆人小心放低的腳步聲,餐廳內竟然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這種寂靜持續了一會兒之后,饒是以夏爾這種厚臉皮也受不住了。“您不是要有重要的事跟我說嗎?合作的問題。” “您先吃得開心我們再說嘛,今天我們還有的是時間,不著急。”夏洛特還是微笑著,“我們特雷維爾家可是謹守待客之道的,哪怕是對自己的親戚,雖然很遺憾這位親戚并不以同樣的熱情來接待我們……” 夏爾從善如流,又吃了幾片鵝肝,然后再說話。 “現在我吃得差不多了,您可以說了。”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啊。”夏洛特輕輕搖了搖頭,笑容里帶著無奈和一絲隱藏的欣喜。 “說正題吧,你們準備怎么樣扳倒蘇爾特先生?”夏爾冷靜地問。 “依舊是個急性子呢。”夏洛特笑著點點頭。 然后,整個餐廳的氣氛似乎為之一變。明明還是那個華服女子,明明還是那個笑容,眼中的凌厲卻讓周圍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 這就是認真起來的夏洛特了。 感情是感情,事業就是事業,看來那邊也知道其中的區別。 “想必你也知道,我爺爺雖然拒絕了當今政府多次的任職邀請,卻還是和其中很多人關系交好吧?” 這個開場白有些突兀,讓夏爾小小地滯澀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轉過了念頭。 特雷維爾公爵自從七月革命之后就從政府中退休了,并且還多次推辭了當今政府的邀請,然而他卻和一些權力人物交往十分密切,這是為什么呢? 夏爾初時以為這只是一個退休老政客保持自己影響力的手段而已,而現在看來,卻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要么是為了刺探政治情報,要么是為了策反心懷動搖者,要么兩者兼而有之。看來這才是特雷維爾公爵在半隱居之后仍然同政界高層人士保持密切聯系的主要動機。 想到這里,夏爾點了點頭,等待堂姐的下文。 夏洛特終于開動了,她慢慢地將鵝肝抹到面包上,然后用叉輕輕地送入了自己的嘴中。吃完之后她才開口。 “我們的國王陛下,痛恨著自己的首相。雖然他平時掩飾地很好,但是爺爺看得出來。這是我們能夠扳倒他的最基礎的前提。” “可是就我個人所見,我們的國王陛下,或者說這個王朝,十分依賴蘇爾特先生。”夏爾冷靜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的看法很對。不過……”夏洛特微笑著回答,“正因為我們的國王陛下依賴他,所以就會恨他。君主經常會恨那個他依賴的人,這種事屢見不鮮——因為這個人的存在,會顯得君主不過是個陪襯。每一個不夠聰明的君主都會痛恨自己成為陪襯……” “而聰明的君主卻明白躲在幕后的好處。”夏爾補上了這句話。 “沒錯。” 兩個人同時相視一笑。 在過去,他們就是這樣縱論古今中外的。 夏爾繼續吃了一塊鵝肝,這種暢談很能引發他的胃口。 “也就是說,實際上我們的國王陛下其實很嫌忌他的首相,因為他的影響力和權力太大?” “正是如此。”夏洛特笑著點點頭。 夏爾仔細一想,然后也算是接受了這種說法,畢竟權臣遭到君主猜忌這種事,古今中外都屢見不鮮。“然后呢,有了這個底色之后,我們該怎么進一步發揮呢?” 夏洛特溫和地看著夏爾。 “如果一直依賴著另一個人的話,就算心里再恨,君主也未必會拋棄他的對吧?就好像路易十三和他的首相黎世留紅衣主教一樣。” “我也是這么認為的。” 夏洛特嘴角再度微微往上撇,勾出了一個完美的微笑。 “夏爾,你覺得一個君主該怎樣才會拋棄掉自己一直依賴著的人呢?” 夏爾仔細想了想,然后回答。 “兩種情況下,一種是他覺得一切都已經達成,他不再需要這個人了……” “另一種情況就是,他覺得依賴的這個人已經無能為力了,辜負了他的依賴,因而加倍恨上了這個人。”夏洛特輕輕地接上了夏爾的話。 “前一種我們做不到……”夏爾繼續說。 “但是我們卻能做到后一種。” “哦,我明白了。”夏爾點點頭。“您的意思是要制造動亂,讓國王陛下加深對蘇爾特的疑忌和失望,最后撤換掉他。” 夏洛特搖了搖頭,然后回答。“不僅僅是如此而已,夏爾。” “哦?”夏爾內心產生了一點好奇。“還有別的嗎?” 夏洛特的微笑愈發濃厚了,帶著幾絲神秘和隱晦。 “假如……夏爾,我是說假如……假如你是一國政府的二號人物,已經當了七年的外交部長,被國王所信重被同僚所敬重,然后你頭上的那個人一直還整天在你跟前礙著你的眼,一點也沒有就要老死了的跡象,你會是什么樣的心情呢……?” 夏爾微微瞇了下眼睛。 他明白夏洛特這個假設并不是在說自己而是在說哪一個人,但是他還是順著夏洛特的口氣說了下去。 “哦,如果是我的話,恐怕會很不耐煩的吧。” “會想辦法搬走上面的那塊石頭嗎?”夏洛特追問。 “也許會吧。” 夏洛特攤開了自己的手。“所以這就是基本的情況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位‘夏爾’先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打算把蘇爾特拉下來?”夏爾的口氣里帶著一絲狐疑,“然后他就來找王黨幫忙?” “那倒不至于,那位先生再蠢也不至于會到這種地步。”夏洛特又微笑著搖了搖頭,“他只是在秘密聯系眾議院和貴族院里面的一些有影響力的議員,打算通過他們來迂回進攻,同時發難,并且自己在國王陛下面前煽風點火,讓蘇爾特短時間內失去繼續盤踞在那個位置上的資本和機會。只不過,很不湊巧,他聯系的人里面,恰爾有些是我們的秘密成員。” “所以你們打算助他一臂之力?”夏爾接著問。 “是的,堡壘一向是從內部攻破最容易。好不容易能夠得到不自知的幫手來一起做這件事,那么為什么不做呢?除掉了蘇爾特先生之后,那位先生要好對付得多。”夏洛特輕輕揚了揚眉毛,還想剛才只是在談買哪件衣服一樣。 夏爾沉吟了幾秒鐘。 “怎么辦?” “特雷維爾公爵已經聯系上了那位先生。” 似乎是看到了夏爾的表情,夏洛特做了一個手勢。“當然了,是通過我們一個靠得住的成員來聯系上的,對方并不知情——我的爺爺雖然從未暴露過,但是他的政治傾向比較明顯,容易引起那位先生的懷疑,從而前功盡棄。” “很好。”夏爾贊許了一句。 “那個我們的人,承諾了要幫他。而他的意思是,要在王都和王都附近制造幾起可控的事端,以便提供給他的人一個攻擊首相的口實……” “可控的?”夏爾重復了一句。 “如果鬧的亂子太大,該負起責任的就不是首相而是整個內閣了,這個很容易理解吧。” “那他打算具體怎么辦到呢?還有,我們應該怎么合作怎么插手?” “目前還不清楚,我們的那個人并沒有得到對方充分的信任,而且對方估計也是在準備階段。”夏洛特苦笑著搖頭,“爺爺叫你來的意思是,大家先建立起一個初步的合作意向,如果能談妥就早點做準備,免得事到臨頭時因為倉促什么都干不成。” “很有遠見的想法。”夏爾點頭承認。 然后他吃下了最后一塊鵝肝。“我會將這件事傳達給我們這邊的人的。就我個人而言,我同意這次的合作。” “那就太好了。”夏洛特欣慰地笑了出來。“看來這頓晚宴請得很值。” “那么,還有別的要說嗎?”夏爾準備告辭了,他想回去好好消化一下今天所得到的——不僅僅是食物,另外再和爺爺商議一下接下來的安排。 “還有一個,夏爾。”夏洛特的聲音突然有了一點變化。“是我個人的事。” “什么?” 夏洛特的眼睛里重新充滿了溫暖的笑容,剛才那個凌厲的夏洛特似乎只是一個幻象。 “答應我,我們兩個之間,只有我們兩個之間絕不互相攻擊,好嗎?” 夏爾垂下了眼睛。 不,現在已經不是兩年前了,現在兩個人到底都變成什么了?就連剛才,談的都是什么?大家都不是過去的樣子了。 “夏洛特,到了我們這個年紀,還能再去相信別人的承諾嗎?即使我答應了您,又有什么意義呢?” “如果我愿意相信呢?”夏洛特微笑著。 夏爾也微笑了起來。“如果我不愿意承諾呢?我個人是十分不希望我們之間拔劍相向的,但是如果真的到了必須這么做的一天,我將不得不去做。這樣您懂了吧?您呢?您會去做嗎?” 夏洛特笑容里慢慢帶了一點苦澀和莫名的意味。 “也許會呢?” 第五十一章 賄賂與偷聽者 夏爾一回到家,馬上就走向特雷維爾侯爵的房間。由于平常這個時間侯爵已經就寢了,所以他先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侯爵的聲音馬上響了起來,而且語氣極其平穩,看來老侯爵并沒有睡覺。 夏爾馬上走了進去,然后關上了門。 “你回來得比預想地要早,怎么,吃得不開心嗎?”老人正靠著床背半躺著,低聲發問。 “我是擔心太晚回來的話,再把您叫醒來就太傷精神了。”夏爾低聲解釋,“不過,在那邊吃得挺開心的,令人回味。” “哼哈哈哈。”老人忍不住笑了出來,“你肯定把他氣了個半死,我真想看看菲利普哭喪著臉的樣子……” “還好。”夏爾微笑著。 “那么說正題吧,你們談到了什么?”老人很快斂去了笑容,切入了正題。 “他們提出了合作。”夏爾放低了聲音。 由于在預料之中,所以老人的臉上也沒有出現絲毫的驚奇。 “什么樣的合作?” “他們想要我們幫忙……”夏爾注意著老人的表情,“把蘇爾特先生搞下臺。” 果然不出夏爾所料,這個聳動的消息面前,就連特雷維爾侯爵也把持不住了。“什么?” “就像您聽到的那樣。”夏爾聳了聳肩。 老侯爵眼中帶有難以掩飾的興奮和笑意。“詳細給我說說!” 夏爾很快就將夏洛特和自己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復述給了老人聽。 老人微微瞇著眼睛,一直靜靜地聽著,如果不是夏爾知道這是他在思考的表現的話,恐怕會以為他早已經睡著了。 直到夏爾說完之后很久,老侯爵才重新睜開了自己的眼睛。“也就是說,我們的公爵先生打算渾水摸魚,利用基佐先生急于打倒蘇爾特的心理和行動,來達成這個目標?” 【指弗朗索瓦-基佐,1787年生人,七月王朝時的政治家和外交家,當時的政府第二號人物,1840-1847年間擔任內閣的外交大臣,極受路易-菲利普國王的信任和看重。夏爾和夏洛特談論時所提到的“那個人”就是指此人。】 “目前看上去確實如此。”夏爾點點頭,繼續看著自己的爺爺。“您怎么看呢?有沒有成功的希望?” “有。”老侯爵斷然回答,“堡壘最容易從內部被攻破,想要扳倒蘇爾特,利用政府內部的斗爭是最好不過的辦法了。” 無意中,他說出了和夏洛特一樣的話。 “嗯,我也是這個看法。”夏爾點頭,“爺爺,我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一個絕對的好機會,我們不應該放過它。” “確實是個好機會。”老侯爵卻還是很平靜。“只不過,看樣子那邊現在還在構想階段,離實際施行還有一段距離,更別說成功了。所以,你不能夠掉以輕心,也不應該因此而喪失冷靜。” “嗯,我會的。您放心吧。”夏爾同意了。 “他們只是說了這個合作構想嗎?就沒有提到別的?”侯爵的語氣中突然帶著一絲猶疑,“如果他們的謀算有足夠大的把握成功的話,他們應該會顯得更加急迫,愿意拿出更多的誠意吧?難道說……他們其實并不著急?” “不,我正想跟您說呢。”夏爾微笑著搖了搖頭,“他們給出了誠意。” 接著,他像變戲法一樣從懷里掏出了一小疊紙券,一小疊做工精良、印刷極其精美的紙券。 侯爵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然后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多少?” “這里都是國債債券,總價值是……”夏爾輕輕停頓了片刻,“三十萬法郎。” 聽到這個算得上是巨款的數目后,侯爵并沒有絲毫動容,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正好是你讓萊奧朗小姐給他的數目?” “是的。”夏爾點點頭。“不僅正好是這個數目,而且正好是這批債券。” 夏爾回想起了他告辭時場景。 ……………… 當一切都談完后,夏爾起身準備告辭。 “夏爾,你們要盡快給我們答復,時間可從來不等人。我們現在急需合作,況且打倒蘇爾特不應該是我們共同的目標嗎?” “好的,我會的。”夏爾平靜地回答。 夏洛特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狡黠。 “對了,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了。” “什么?” 夏洛特拿起了自己旁邊的一個小匣子,然后站起來遞給了餐桌對面的夏爾。 “為了讓你更加積極,同時為了表現我們的誠意,這個給你。” 夏爾疑惑地打開了匣子,然后抬起頭來看著夏洛特。 夏洛特依舊巧笑嫣然。 “沒錯,也就是萊奧朗小姐給我爺爺的那筆錢。30萬法郎的話,足夠表達我們的誠意,也足夠作為您的活動經費了吧?” 這算是賄賂嗎?這就是糖衣炮彈吧? 沒關系,糖衣吃下去,炮彈吐回去。 夏爾收下了這疊債券。 “謝謝。” ……………… “拿著別人的錢送人情,我那個兄長真的算得很精啊……”老侯爵有些嘲諷地笑了,不過很快他又恢復了嚴肅。“夏爾,這是好說,這說明他們真的很急,也真的覺得很有成功的希望。” “就我看來也是如此。” “夏爾,好好收起來,這是你的勞動所得。”侯爵淡然吩咐,“要珍惜每一個你掙來的子兒,這是一個過來人給你的忠告。” “好的。”夏爾答應了一聲,然后將這些債券又收回了口袋。 “夏爾,你只看到了錢嗎?”侯爵突然問。“錢當然很重要,但是有些東西比這一點點錢更加重要……” “您放心吧。我當然不會只為這個沾沾自喜。”夏爾馬上回答。 “那你還有別的盤算嗎?” “幾天后組織要召開一次極秘的集會了,如果我把這個消息透露出來……”夏爾看著自己的爺爺。“想來也會讓那些與會者個個都歡呼雀躍吧?” “而且,如果真的辦成了的話……”侯爵加上了一句。 “那將極大地提高我的地位。”夏爾面色十分平靜,“以及體現我的能力。” 老侯爵抬起頭來,直視著自己的孫兒,眼中滿是欣慰。 “你能想得這么遠,真的很好,夏爾。”他伸出手來拍了拍夏爾的肩膀,“既然能夠想到,那么就放手去做吧!” “我會的。”夏爾低下了頭。 正當夏爾感覺時候已經很晚了,該告辭讓老人好好休息一下時,突然門外的走廊好像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誰?!”祖孫兩人同時喊了出來,語氣中同樣地充滿了驚愕。 “您好好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夏爾一邊說一邊馬上跳起來走上前去,打開了房間。 他睜大了眼睛,面前的場景幾乎讓他難以置信。 芙蘭正半跪在墻邊,駭然看著自己的兄長,眼中充滿了驚恐和無助,宛如一只受驚的小松鼠。 “夏爾,怎么了?有人在偷聽嗎?”此刻侯爵的聲音帶著無限的凌厲,那個上陣廝殺無數次的軍官,仿佛又復生了一般。 夏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什么,爺爺,是一只老鼠跑過而已。” “是嗎?那就好。”侯爵的聲音明顯松弛了下來,“說起來這宅子也老了啊,太久沒整修了,鼠蟲什么的也多了很多……” “回頭我們好好整修一下。”夏爾淡然回答,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妹妹。 芙蘭一動也不敢動,似乎是被哥哥的目光給嚇呆了。 “那您好好休息吧……時間不早了。”夏爾看著妹妹。 “嗯,你也好好休息吧。”侯爵的聲音里也帶著一絲疲倦,“我睡了,晚安。” “晚安。”夏爾反手把們關上了。 然后他慢慢地走到妹妹的面前。 接著,他躬下身,然后伸出手來,橫抱住了自己的妹妹,然后走向自己的臥室。 也許真的是被兄長的表情嚇壞了,即使已經被哥哥抱得懸空,一貫在哥哥面前極為驕縱的妹妹,依然一動也不敢動。 輕輕踢開臥室門之后,夏爾將自己的妹妹扔到了自己的床上,然后站在床邊,緊緊地盯著芙蘭。 “為什么,為什么要偷聽?” 芙蘭的眼睛突然浮現出了淚光,然后一滴滴淚珠從眼中滾落。“我……我……”她抽噎著說不出話來。 夏爾靜靜地等她哭了一會兒,直到她稍微恢復平靜之后才重新問。“為什么?” “我……我……我只是在擔心啊!”芙蘭的眼淚還在不停地流著。“你去了她家!我好害怕!” “害怕?”夏爾片刻后才回過神來,“你害怕什么?難道夏洛特會在她家對我動手?” “我是怕……”芙蘭仰頭看著夏爾,白凈的面龐配上滿是淚水,“我是怕……我是在害怕你又和夏洛特在一起了,不要我了!” “嗯?”夏爾很驚奇。“什么?” 這妹子什么思考回路? “如果你和夏洛特重新在一起了,夏洛特一定會想盡辦法來對付我的!她討厭我!她恨我!我也討厭她!比誰都討厭她!”芙蘭幾乎是喊了出來。 “所以你就來偷聽?就因為害怕夏洛特?”夏爾突然有些無力。 “是的!如果你和她結婚,她一定會遠遠把我打發走的,她那么恨我!”芙蘭的眼淚越流越急,“然后我就永遠也看不到你和爺爺了,我就一無所有了!我只是因為害怕這個而已啊……” 夏爾先是皺了皺眉,然后暗自松了一口氣,好在不是最壞的結果。 他看著自己的妹妹,她縮在床上,臉上滿是害怕和憂慮,還有——恐懼。 我居然讓自己的妹妹害怕自己了!他心中暗嘆了一句。 “那你聽到了什么?” 似乎是看到夏爾的臉色放緩了不少,芙蘭的恐懼消減了一些,她用力搖了搖頭。 “沒聽見,我剛到那里,而且門那么厚……什么都沒聽到……然后你就沖了出來,那樣看著我……那樣看著我……那樣看著我……” 夏爾總算放下了心來。 然后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妹妹的屁股。 “啊!”芙蘭重重呼痛。 “這次就算了,下次你再敢這樣,我打爛你的屁股,我是認真的。”夏爾硬起心來提醒。 然后他扶起了芙蘭。“回去睡吧。” “那……那……”芙蘭突然抬起頭來,“那你和夏洛特,不會還……” 夏爾看著自己的妹妹。 而此刻她正充滿期待地看著自己。 她只有這兩個親人了,她在害怕,她害怕失去這一切。上帝啊,這是我唯一的妹妹啊,她會害我嗎? “不會了。”他輕輕地回答。“而且,不管是誰,這輩子我都不會拋下你不管的,你放心吧。” 芙蘭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哥哥,眼中又重新有淚水劃過。 夏爾俯下身來,親了親妹妹的額頭。“回去吧,真的,以后再也不要干這種事了,大人的事,你不能攙和,連知道都不能知道。” “可是,我……我走不動了。”芙蘭淚水止住了,只是臉卻變得通紅。 “真是的,笨蛋。”夏爾小聲嘟囔斥罵了一句,然后用剛才的手法,將妹妹抱了回去。 第五十二章 多面下注 第二天一大早,夏爾就起床了,他很快就來到了書房,因為有許多事要處理。 畢竟是早上,夏爾的思路相當流暢。很快,他就執筆寫下了幾封私人事務上的信件,然后封好信封,預備交給仆人拿去郵局投遞出去。 “咚咚咚”,正當他準備寫完最后一封信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夏爾頭也不抬。 “先生?”門打開了,然后門口傳來一聲輕柔的問候。 “嗯?”夏爾吃驚地抬起了頭。 夏爾的驚奇,不是來自于他不知道來者是誰,而是源于他很意外,意外對方居然會用這種口吻來跟自己打招呼。他想不起上次芙蘭輕柔而不是含著一絲怒氣招呼自己是在什么時候了? “早。”不過不管如何,夏爾還是打了一個招呼。 “早安。”芙蘭笑著打了個招呼,然后繼續說,“吃早餐的時間到了,爺爺叫我過來催你一下……” 她的笑容和煦之極,既有些討好,又不知道有別的什么意味。 到底怎么了,一大早就這么開心? 算了,不管怎樣,總比發脾氣好。 “好的,謝謝你,寫完這封信我馬上過去。”夏爾點了點頭。 “那一定要快點哦!”芙蘭催了一句,然后轉身離開,步伐十分輕盈歡快。夏爾隱隱感覺到,芙蘭的表情下帶著似乎壓抑不住的竊喜。 怎么回事?難道和昨晚的事情有關?不,是肯定有關系。 那為什么她還這么欣喜呢?明明打了她啊?夏爾更加疑惑了。 直到此刻,他仍舊無法忘記昨天的沖擊。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對芙蘭產生了無法抑制的怒火,還動了手。在那一瞬間,他真的忘記了平日里對妹妹的寵愛。 說實話,雖然后來的處罰是非常正當的,而且他并不后悔,但是他內心中仍舊有一些負疚和郁悶。于是,他也就更加不理解芙蘭現在的雀躍。 是不是因為那句“這輩子我絕不會拋下你不管的”,讓妹妹十分開心? 夏爾靈光一現。 應該就是這樣吧,這樣也好。 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后拋下了這些雜念,很快將最后一封信寫完。 昨晚從特雷維爾公爵家得到的債券,已經被他小心地收藏在自己房間里的信匣當中。正如老侯爵所言,這是他應得的報酬,也是他繼續前進的燃料。 ==================================== 當今的掌璽大臣迪利埃翁伯爵的府上,此刻也在吃著早餐。 掌璽大臣坐在主位上,而他的兒子迪利埃翁子爵則坐在他旁邊。 由于兩代迪利埃翁先生都在朝廷上任有職位而且事務繁多,所以他們碰在一起吃飯的次數其實少之又少。今天實際上,迪利埃翁子爵是被自己的老父親特意叮囑來留下來吃早餐的。 已致中年仍魅力不減的迪利埃翁子爵,以優雅的宮廷式動作,輕輕地在面包上抹上果醬,然后小口地吃了下去。只是他的心思并沒有放在自己的食物上,而是不停地偷瞟著自己的父親。 考慮伯爵從小就對子爵十分嚴厲,因而小迪利埃翁的這種小心翼翼也就十分容易理解了。 直到現在,他還是不明白自己的父親為什么特意要將自己叫過來一起吃早餐,而且他也不敢問。 而大臣似乎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只是慢慢吃著自己面前的糕點——由于老邁,這位位高權重的大人物,現在只喜歡吃這種黏軟的食物,而且動作也十分緩慢。 隨著時間的流逝,子爵如坐針氈,因為他的日程表可是排得滿滿的,在早餐上浪費不了太多時間。 正當他鼓起勇氣想要發問的時候,他的父親終于開口說話了,語速緩慢,聲音低沉。 “你既沒有耐心,也沒有頭腦。難道你就不會想到,既然我會特意叫你過來,難道會是因為一些無聊的事?你卻在擔心,生怕耽誤了日程……你是你日程表的主人,而不是奴仆!” “對不起,父親。”中年人被父親嚴厲的說教搞得好不尷尬,只得配著笑臉。 責備完兒子之后,伯爵又重新沉默了,慢慢地吃著糕點。 好一會兒之后,他才重新開口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這里好空啊,讓人不太舒服。” 子爵先是一愣,然后垂下了頭。 平常老人吃早餐的時候是要兩個孫女兒陪著的,經常聊天幫他解悶,而現在,兩個人一個還被關在書房里,另一個…… 一想到這里,子爵自己心里也感覺不太好受。 也許是自己對女兒們太嚴苛了?他心里暗暗作痛。 可是……可是…… 正當中年人內心中還在糾結的時候,他的老父又說話了。 “昨天在宮里,基佐先生找我談過話,請我幫忙。” 聽到這個,朝臣和政治家的本能馬上讓子爵重新打起了精神。 “幫忙?他需要您幫他做什么呢?” 掌璽大臣垂下了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桌上剩下的糕點。 “他想扳倒我們的首相先生,以便讓他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啊?”子爵小小地驚呼了一聲。 “很奇怪嗎?”伯爵不滿地掃了自己的兒子一眼。“一個有野心的人,在給別人當副手的時候想要取代那個人的地位,有什么值得驚奇的呢?我反而好奇他居然能忍耐這么久。” “這倒也是。”子爵很快就恢復了鎮定,點頭承認。“那您打算幫他嗎?” 大臣沒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重新開了口。“你覺得基佐先生和達爾馬提亞公爵先生誰強。” 聽到這個問題后,子爵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個從刀山火海中摸爬滾打出來、歷經各種暴風雨而不倒的人;和一個只是在政界慢慢混出來的人,能力上究竟有比較的需要嗎? 他斟酌了一下詞句,以宮廷式的委婉口吻回答。“首相先生在歷練和經驗上恐怕要強上一些……” “沒錯,看來就連你也能分清楚他們兩個誰更強。”老伯爵輕輕嘆了口氣。 子爵小心揣測了一下父親的口氣,然后小心地問。“這樣說來,您是對基佐先生沒有信心,打算拒絕掉他的請求了?” “不!”伯爵猛然抬起頭來,嚴厲地看著兒子,讓子爵條件反射式的打了個寒噤。“你還沒有弄明白問題的實質所在嗎?” “實質……?”子爵的聲音有些顫抖。 老人輕嘆了口氣,然后重新垂下了頭,貌似無精打采地看著桌面。 “你認為,我們的國王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子爵沉吟了片刻,然后小聲回答。 “一個心地仁慈、并且注重名聲生活檢點的好國王,比起前代那些放蕩的波旁君主們,他要檢點得多……” 子爵用的依舊是宮廷式的委婉口吻。 實質意思則是:“行事偏向猶豫不決,注重虛名”。 “是的,他注重名聲,所以他討厭成為人們眼里的‘蘇爾特所輔佐的一個好君主’。他希望的是人們把蘇爾特記成‘路易-菲利普國王的一個好大臣’。”老伯爵冷冷地說,“我當掌璽大臣多少年,就密切注意了他多少年,他的想法瞞不過我的。” 子爵明白了什么。“所以您的意思是……實際上陛下已經默許……” “如果不是對國王陛下的態度有信心,基佐會來找我尋求合作嗎?他敢嗎?他不怕我向首相閣下告密?”大臣看著自己的兒子,“我的兒子,你要考慮到問題的實質。” “原來如此。”子爵恍然大悟。“那我們應該怎么辦?” 伯爵仍舊看著桌子上的糕點。“考慮到這種現狀,我打算有限度地配合一下這位先生,但現在還不到全力支持的時候,我現在還看不清楚誰輸誰贏。” “嗯……”子爵陷入了沉吟。 “而你,你要跟首相閣下告密。告訴他基佐先生正忙著要對付他,你從父親那里偷偷探聽到消息,背著父親來告訴首相。”老伯爵對自己的兒子面授機宜。“他遲早要知道的,最早告訴他的人總是會得到最大的感激。如果他有機會贏,他會來找我、來收買我的。” “我明白了。”子爵點頭。“我們需要兩頭下注,既不辜負國王陛下的恩寵,也不至于得罪了首相。” 大臣沒在說話,只是繼續低著頭看著桌上的糕點。 子爵準備告辭了。 “不,不止是兩面下注,現在不夠了。”伯爵突然又輕輕喊了出來。 “怎么了?父親?”子爵大惑不解。 “還記得那天瑪蒂爾達說了什么嗎?”伯爵看著自己的兒子。 、子爵咬緊了嘴唇,女兒那天說的話如同咒語般重新在父親耳畔響起。 “您看,如今的王朝還能再撐多久啊?到處災荒政府卻沒人救濟,宮廷上上下下顢頇混亂傾軋不斷,到處都充斥著惡意反對國王的陰謀……” “父親……”他有些驚恐地看著伯爵。“您該不會……” “連瑪蒂爾達一個女孩子都看出這個王朝風雨飄搖了,結果這個王朝的頂端仍舊在忙著互相傾軋……”大臣搖了搖頭,口吻里充滿了遺憾,“如今不是兩面下注就夠用的時候了。” “父親……可是……”子爵還在驚恐當中。 “這間屋子太空了,讓人不舒服,不是嗎?”伯爵重新說了一次,“讓朱莉回來吧,瑪蒂爾達那次說的有道理,我們可能到時候確實用得上那個共和派。” “可是……” “把瑪蒂爾達叫過來,讓她陪我吃吃早餐,好多天沒見了,怪想念她的。”大臣不耐煩地命令一下自己的兒子,“跟你吃飯一點意思都沒有。” 看著自己的父親,子爵吞咽了一口口水。 最后,他還是屈服于父親那嚴厲的目光之下。 “好的,父親,我馬上讓仆人帶她過來。” 大臣斜睨了自己穿著宮廷繡花禮服的兒子。 沒錯,這個兒子確實儀表堂堂、風度翩翩,即使人到中年仍舊十分有魅力。然而,大概也只能和這件衣服一樣了——只能穿在外面給人看看。 老邁的貴族,輕輕嘆了口氣。 “你要是有你小女兒一半的頭腦就好了。” 第五十三章 親王 終于到了久久期待的這個日子了。 一大早夏爾起床,精心進行了最后一次的準備,將心情調整到最佳。吃完早餐后,他就和爺爺告了別,然后就坐上了自己的小型輕便馬車向城外馳去。 隨著馬車的馳騁,車窗外的風景慢慢由人流熙攘、車水馬龍的城市,而變得有了些鄉村氣息,車速也越發快了起來。 到了接近中午時分,馬車終于來到了萊昂這座離巴黎幾十公里的小鎮。 夏爾下了馬車之后,抬起頭來看了看這個地方。 此時這里尚沒有后來的繁華和現代,僅僅是個小鎮而已,居民和房屋并不多,僅僅在大路沿線有一些巴黎人所有用的小型的鄉間別墅和公館。 在原本歷史上,這座小鎮于1940年成為了德國占領軍及西線總司令部所在地,德國人征用了一間別墅作為司令部駐地,可惜夏爾前世學藝不精,無法得知到底是哪一棟房子,不然還可以去“提前憑吊”一下。或者,也許現在那棟房子還沒有建出來? 夏爾很快搖了搖頭,掃走了發散開的思緒。 沿著別人之前送過來的路線圖,他很快走到一家小客棧門口,然后走了進去,接著走到破線破敗的柜臺前。 “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先生?”一位年輕的侍者帶著笑容謙恭地問。 夏爾從懷中拿出了一枚小小的徽章,然后輕輕地別在胸前。“我需要預定一個房間,最好是朝陽的。” 如果沒有這小小的一枚徽章,對方的回答就只可能是“抱歉先生,今天已經客滿了……”。 侍者很快點了點頭。“明白了先生!” 然后他離開了柜臺,“請跟我來,先生!” 于是,夏爾就跟著他走進了客棧內。接著,他們來到了客棧的后院。 “已經來了多少人了?”夏爾低聲問。 “已經來了幾個,但是您也并不算太遲,先生。”侍者低聲回答。“還有好些人沒來呢。” “哦。” 侍者帶著他來到小餐廳的門口,門現在緊閉著。“就在這里,您請進吧,我先到前臺去接待后來的人。” “再見。”夏爾隨口說了一句。 在侍者離開之后,他輕輕地拉開了門。 果然,已經有幾個熟悉的面孔呆在里面了。 “哦,我們的年輕人可終于來了!”一個與會者笑著打了個招呼。“瞧瞧,他可長得越來越像他爺爺了!怎么樣,現在侯爵先生身體還好嗎?” “托您的福,最近身體還好。”夏爾笑著回答。在這些人面前,夏爾不需要變裝。 長長的餐桌前已經擺好了位置,今天與會的人其實并不多。他找了一個座位然后坐下。 “先生,依照我收到的信上說,今天會有一個重要人士列席,您知道是誰嗎?”剛剛坐好,夏爾就低聲詢問旁邊的人。 “很遺憾,年輕人,我也并不知道。”對方輕輕搖了搖頭,“等下看看不就知道了。” “也只能這樣了。”夏爾攤了攤手。 “我的朋友,聽說最近特雷維爾侯爵說服了拉波塔伯爵加入我們?”對方突然放低了聲音,“這是真的嗎?” 夏爾微笑起來,然后再次攤了攤手。 “好樣的!”對方高興地拍了拍大腿,“干得太好了!” 他的表現惹起了其他幾個人的注意,然后幾道視線從夏爾身上掃過。 “祝賀您和特雷維爾侯爵先生。”他們也向夏爾致意。 夏爾則沉著地以不變的微笑回敬著這些祝賀。 隨著時間的流逝,到會的人越來越多,基本上就要坐滿已經放好的椅子了。然而會議的組織者卻仍舊還沒有現身。時間已經接近會議預定開始的十二點了。 正當大家要么在閑聊和攀談敘舊,要么在因為有些狐疑而開始竊竊私語時,小餐廳的門突然再次被打開了。 會議的主持者卡里昂先生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而眼尖的夏爾發現,有一個自己在之前各次集會中從沒見過的陌生人跟在他的后面,然后一同走進了這件屋子。 來者年紀并不大,看上去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他穿著薄外套和小皮鞋,頭上帶著一頂小絲絨帽,活像一個剛剛出門旅行的青年。 他的身形略有些胖,臉白凈而且方正,帶有一點拿破侖皇帝的輪廓特征,表情也十分沉穩嚴肅。他進來之后,掃視了周圍一圈,然后向大家點頭致意。 所有人都看著他,但是在眾多視線面前,他絲毫沒有不適應的表現。 這就是之前密信上所說的“重要人士”嗎?夏爾心中暗想。 卡里昂清了清嗓子,走到餐廳正中央,而那個年輕人也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 “先生們,很高興諸位能克服重重困難,前來參加此次重要會議。”停下腳步后,正面著所有人,卡里昂點頭致意。 夏爾和其他人也同時向他致意。 “廢話我就不多說了,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現在開始我們的會議吧?”他探詢地問。 所有人再次點了點頭。 “好的,那么我們先開始第一項議程……”卡里昂微笑地看著屋內的人們,他那精明而又靈敏的雙眼,很快就掃過兩排與會者。然后他伸出右手,將所有人的視線引導到旁邊的這個年輕人身上。 “容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約瑟夫-波拿巴先生。他作為我們的拿破侖三世陛下的特使,這次特別列席參加此次集會。” 他的話,引發了片刻的沉默。 約瑟夫-波拿巴? 不是已經死去的那位,而是年輕的那位。 【“已經死去的那位”是指拿破侖皇帝的長兄、前西班牙國王約瑟夫-波拿巴,多年流亡后于1844年去世。】 在片刻的驚愕和沉默后,房間內猛然響起各種驚呼和歡呼,幾乎瞬間沸騰了。 “太好了!” “太好了!” “上帝保佑!” 任由嘈亂的人們宣泄了一會兒之后,這位年輕人輕輕地揮了一揮手。 房間立刻陷入了寂靜。 這就是影響力嗎?這就是權力嗎? 夏爾和和他人一樣抬頭看著這位處于眾人視線焦點的年輕人。他面無表情,心中卻轉過了一絲絲念想。 前世歷史書中的記載,此刻活靈活現地閃現在他眼前。 約瑟夫-波拿巴,全名拿破侖-約瑟夫-夏爾-保羅-波拿巴,拿破侖皇帝最小的一個弟弟、前威斯特伐利亞國王熱羅姆-波拿巴的幼子,1822年出生。他是后來的法蘭西第二帝國親王,也是拿破侖五世之父(拿破侖三世之子拿破侖四世在1879年無子而亡,約瑟夫的兒子維克托被波拿巴黨人立為首領,稱為拿破侖五世)。 而這個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不再只是書本上的符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穿越,究竟是何等的奇跡啊! 在房間重新寂靜了之后,年輕人終于又開口了,語氣還是如剛才一樣平穩。 “首先,先生們,我代表我堂兄路易,對諸位致以最誠摯的敬意,以及……最真摯的感謝。”他脫掉帽子,躬身致敬,“我們波拿巴家族,將永世銘記諸位在灰暗時代中久經考驗的忠誠,并會以百倍的謝意來回報諸位。” 他鞠躬鞠得很低,仿佛是希望用這個動作將感激直白地表現出來一樣。“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助,波拿巴家族將永臨劫難,而有了你們的幫助,我們無往不利。謝謝諸位!請在這之后,繼續與波拿巴家族攜手前進吧,漫長的旅途終將結束,終點的王冠必將屬于我們!” 沉默瞬間解凍了。 “皇帝萬歲!帝國萬歲!”房間內的所有人,幾乎同時歡呼了起來。 大家如此歡呼雀躍,真的是為了看見自己偶像的家族成員而激動嗎?恐怕未必盡然如此。波拿巴主義者從來都不是這么理想主義的群體。 這是為了在未來的重要人士面前留個好印象的——一旦事業如計劃般成功,這位波拿巴先生就是毫無疑問的皇族重要成員了。 同時,在這群人內心的最深處,他們的歡呼是為了希望,是為了多年夙愿將有一個完滿結果的希望。 波拿巴家族的人既然敢出現在這種集會上,只能說明他們已經判斷形勢一片大好,就快到最后階段了。 如此,怎么能讓人不歡欣鼓舞? 夏爾也同樣為此而激動興奮。 希望……是的,希望,理想即將達成第一步的希望。 夏爾舉起手來,那張和其他人相比年輕得過了分的臉上,此刻也和其他人一樣“滿面通紅、熱淚盈眶”。 “皇帝萬歲!帝國萬歲!” 權力萬歲! 夏爾在心中,補出了剩下的一個所有人心中想喊但沒有一個人喊出來的口號。 ================================= 上面的圖就是這位約瑟夫-波拿巴親王,繪于第二帝國時代的1860年。當時雖然已經差不多40了,但還是可以看出年輕時有一點帥的,當然,不及我們的主角五分之一啦…… 還有,看到之前有人提問,作者特別聲明一下: 此書和腐一點關系都沒有,正道和百合筆者都能接受,男男堅決不行!還請讀者不要瞎猜! 另,新書不易,還請大家多多幫忙宣傳一下,謝謝! 以上O(∩_∩)O~~~~ 第五十四章 大計與建議 “皇帝萬歲!”“帝國萬歲!” 如潮般的歡呼響徹于這間餐廳內。人人面色激動,有些人甚至眼角都滲出了淚水。 似乎是因為看到了“軍心可用”,約瑟夫-波拿巴贊許地輕輕點了點頭。 等人們歡呼了一會兒之后,他輕輕抬起手來示意大家暫且安靜,于是聲音漸漸低了下來,大家重新看著他等著下文。 “客套話我就不再多說了,大家都很忙,時間有限。而且,大家一起聚的時間越長風險就越大。”他的聲音平穩而且溫和,但是又不乏氣度。“所以,我就撿一些緊要的事項來說,請諸位先認真聽我說,可以嗎?” 雖然他用的是詢問的口氣,但是顯然沒有哪個人會無趣到站出來反對,況且他的話也確實很有道理,因此沒有一個人提出反對意見。 “好的。”看到無人再出言后,約瑟夫-波拿巴繼續說了下去,“首先,我要告訴諸位一個好消息。” 所有人眼中都充滿了探詢。 “我是在和我的堂兄告別了之后,從英國乘船過來的。”他低聲說。 夏爾皺了皺眉。 自1846年5月從牢獄中逃出開始,路易-波拿巴就一直旅居在英國當中,他和首領在英國告別這并不奇怪。但是,他為什么要特意這么說呢? 難道……? 不只有他一個人想到了。 “也就是說,英國人已經默許了法國發生一次把路易-菲利普搞下臺的革命?”一位與會者輕聲問。 “是的,如今法蘭西的形勢英國人也看得很清楚,他們明白七月王朝活不長了……”約瑟夫輕聲解釋,“他們也無心干涉這件事,只要七月王朝結束后,法蘭西不再像過去那樣被雅各賓所掌控、對歐洲張牙舞爪就行……很自然地,我的兄長能夠對英國做出這樣的保證。他答應了,只要自己上臺一天,法蘭西就會一直同英國交好。而英國政府,也接受了他的這個保證,于是我從英國過來時,是得到了女王政府的默許……” “太好了!”很多人松了一口氣。 說實話,之前大家在籌劃大事時,一直都隱隱然有一個擔心: 如果波拿巴派再度執掌法國,之前被嚇壞了的歐洲列強合起伙來強行用武力干涉怎么辦? 繼續帶領法國同整個歐洲開戰嗎?顯然是不可能的,已經沒有一個拿破侖皇帝了,而且法國人民也不會干。 如今組織的首領讓英國默許了波拿巴派的行動,這讓大伙徹底放下了心。 只要英國不來干涉,其他國家前來干涉的底氣就會小上很多——或者可以說,根本不會來干涉,即使來了也不怕。 這顯然是個天大的好消息。雖然英國肯定不會主動幫忙,但是只要不帶著人來壞事就已經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了。 只有夏爾再度微微皺了皺眉,只是很好地掩飾了過去。 不管路易-波拿巴在其他問題上是否出爾反爾,但是在“與英國交好”這一信條上,他是遵守了一輩子的。那種對英國的逢迎和隱隱間的恐懼,貫穿了拿破侖三世的第二帝國的始終。 可是,能說服英國相信一個拿破侖的侄子會不反對英國,天曉得這幾年來他花費了多大的精力和代價! 不過,只要能達到最后的目的,花費一定的代價也算是可以接受的吧。 “英國現在也已經答應了,如果七月王朝倒臺,而我的哥哥上臺的話,將會繼續維持對法友好政策不變。”約瑟夫繼續說了下去,然后微笑了起來。“所以,先生們,不用再有所顧忌了,放手干吧!” 不出他意料之外,聽到這個消息之后人人喜形于色。 哦,不,還有一個人幾乎沒有什么表示,而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的面孔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年輕。 他想了想,然后記起了這個人的名字,肯定不會錯——在組織的這個層級內,能有這個年紀的只有這一個人。 很不錯,鎮定,不為所動。 似乎是發現有人在盯著自己,那個年輕人抬起頭來看向約瑟夫, 約瑟夫輕輕點了點頭,繼續微笑著,然后轉頭看向其他人。 “那么諸位,我現在已經將我要帶過來的重大消息告知給你們了,你們有什么意見要提嗎?如果足夠重要的話,我可以帶回去給我兄長商量。” 在座的這些人,都是波拿巴黨的優秀成員,久經考驗的波拿巴主義戰士,這么多年的黑暗期他們都沒有拋棄波拿巴家族,可見其對波拿巴家族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他們的能力也在“兩個王朝整肅多年之后仍能存活下來”而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同樣無需置疑。 因此,他們也肯定是未來波拿巴家族統治法國——如果真的有這么一天的話——的關鍵助手和支柱,在重大問題上,他們的意見是必須要聽取和考慮的。 這也是他特別參加這次集會的重要原因之一。 餐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個與會者對視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開口了。“先生,我們之前曾認真考慮過推翻路易-菲利普之后,我們所應采取的行動……” “很好!”約瑟夫贊許了一聲,“打倒七月王朝只是我們長征的第一步而已,我很高興大家都清楚這一點,并且還在為那之后的行動作出考慮。那么,先生,您是怎樣打算的呢?” “在革命之后,不管采用何種政體,我們都必須要求施行一次全民選舉以選出政府首腦。”那個人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們必須死命堅持這一點,絕對不能動搖。否則按現有制度我們將一無所成。” 法國這時的選舉制度是根據1820年頒布的憲法所規定的,納直接稅超過300法郎者方有議會選舉的選舉權,納直接稅超過1000法郎者方有被選舉權——所以他實際上排除了底層平民參與議員選舉的任何可能性,法蘭西的議會并不代表法蘭西最廣大人民的利益。 當然,在實際上,波拿巴派并不關心法蘭西最廣大人民是否擁有平等的選舉權,但是他們會盤算利弊得失: 在現有的選民中——也就是有產階級中,顯然會更希望維持現狀,也對波拿巴派沒有什么好感,而下層的工人和農民當中,拿破侖皇帝卻仍舊代表著一個時代,擁有著巨大的威望。 如果革命成功后只在這些有選舉權的有產階級當中進行新的政府首腦選舉,那么波拿巴派必敗無疑,于是革命即使成功了對波拿巴派也毫無意義。 所以無論如何,也需要通過一次遍及全民的選舉把路易-波拿巴扶上臺。 之后再怎么鎮壓人民那都是上臺之后的事,現在為了上臺就必須先客串一把共和分子。 這是很明顯的邏輯,幾乎無懈可擊。 于是約瑟夫只是經過了短暫思考之后就輕輕點了點頭。“好的,我會轉達給他的。”接著他又看向其他人,“還有別的意見嗎?” 夏爾發言了,他說出了自己的提議。 “我認為,我們應該先暫時放緩當今王朝對長子世襲地產的限制……” 在帝國時代,拿破侖在《民法》中規定了一個人死去后他的財產將有所有孩子均分,廢除了長子繼承制,但是為了博取貴族的支持歡心,他給貴族們開了個后門:他規定貴族可以把自己的領地注冊為長子世襲地產,每代由家族長子繼承,不計入遺產分割行列。這樣,貴族就可以盡量避免在一代代財產分割中把家產瓜分殆盡使得家族衰微了。 這項法令在貴族們的波旁王朝復辟之后得到了貫徹和實施,但是到了七月王朝時代,為了打擊支持正統派的舊貴族們,政府頒布法令,規定從1835年開始禁止注冊設立任何新的長子世襲地產,同時舊有的那些也將在一定期限后自動廢除。 夏爾的提議,就是在奪權之后暫時先放緩這種限制。 聽到了夏爾的提議之后,約瑟夫看向夏爾,而夏爾則毫無避縮地回視對方。 “為什么提出這樣的提議呢?因為您的貴族出身嗎?特雷維爾先生?” 夏爾對這個問題并不吃驚,它在預料之中,他也并不驚奇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仍舊看著對方,然后平靜地回答。 “不,這是策略考慮。即使打倒了一個王朝和一個國王,我們的大部分敵人仍舊會存在著,我們需要拉攏一些盟友,至少讓他們不倒向我們的敵人。而七月王朝對舊貴族的打擊讓這些人心存余恨,只要我們有一定的表示,他們會支持我們的,他們也有足夠的東西來回報我們。” 頓了一頓他又繼續說了下去,“況且,這只是一種策略而已,如果有一天有需求,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打擊。同時,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在當前這個時代還把自己的眼光束縛在田地和莊園上簡直是愚不可及的一件事情……但是這不妨礙我這樣提議。” 約瑟夫仔細聽著夏爾的解釋,然后進行了一番思酌。 片刻后,他微笑著對夏爾點點頭。 “好的,這個建議我也會轉達給我兄長的。”接著他又問,“還有誰有別的意見要提嗎?” “我建議……” 接著又有好幾個人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有些約瑟夫答應轉達,有些他當場駁回了,場面既熱烈又有序。 直到最后,再也沒人發言了。 “沒有人有其他建議要提了嗎?”約瑟夫環視了眾人一圈。 大家都輕輕搖頭。 “那么,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大家干一杯吧?”約瑟夫舉起了自己座位前的酒杯。 “干杯!”人人舉起酒杯喝了下去。 喝完后,約瑟夫給了卡里昂一個眼色。 然后卡里昂站了起來。“那么,我宣布,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祝大家好運!” 人人互相致意,然后紛紛離開。 夏爾正準備跟著離開時,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他回頭一看,是卡里昂,而約瑟夫仍坐在原位上,微笑著跟自己點了點頭。 要留我單獨談一下嗎?夏爾心領神會。 很好,求之不得。 第五十五章 拉攏 遵從對方的邀請,夏爾留了下來。他繼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看著桌上的杯子。 而約瑟夫-波拿巴則和卡里昂一起出去了,送其他與會者離開這次的集會地點。 不過好在他沒有等多久,約瑟夫就一個人回來了,然后順手關上了門。 他拿起自己的酒杯,然后走到夏爾旁邊的一個位置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特雷維爾先生,我剛才問您那個問題,并非是要有意針對您,請您不用放在心上。” 夏爾無所謂地搖搖頭。“沒關系,在聽到我的建議之后,很多人都會那樣想,您那樣問反而給了我向其他人解釋的機會,恐怕這才是您的本意吧?” 約瑟夫輕輕點頭。“您能想得這么清楚真是太好了。果然,您不愧是組織內少有的青年俊杰……夏爾,我聽過您的名字,而且大部分提到您的人,對您都印象不錯。” 他直接叫出了“夏爾”而不是原本的“特雷維爾先生”,一下子就不著痕跡地拉近了和夏爾的距離。 這是在示好嗎?為什么?夏爾在心中思索對方的真意,不過面上表情卻沒有顯露出疑惑。 “這是我的榮幸。”夏爾以同樣的微笑回應。 約瑟夫拿起桌上的酒瓶,然后先給夏爾的酒杯倒上紅酒,再給自己的酒杯倒上。 “夏爾,不用太過謙虛,我們都是年輕人,您甚至比我更年輕,我們兩個人面對面的時候,就不用講那么多俗套了……”他舉起了酒杯,“來,干一杯!” 看到他這樣,夏爾自然也舉起了酒杯,和他的玻璃酒杯輕輕一碰,“干!” 然后兩個人都抿了一口酒。 “我兄長這次派我過來,既是因為事情太重要,必須由信得過的人來傳遞;另外,還有一些鍛煉年輕人的意思——畢竟,就和您的爺爺在兩年前讓您來代替他參加組織一樣,未來終究還是得由我們年輕人來打天下嘛……”約瑟夫喝完之后,重新開口,“所以,您剛才提供的建議我會好好跟路易說的。而且,就我個人看來,確實很有道理……” 政治嘛,無非就是團結大多數,孤立少部分,打擊一小撮。成熟的政治家從不同時對付很多敵人,他們會先拉一派打倒一派,然后再打倒之前的盟友。 現在奧爾良派既然是首要大敵,那么奧爾良派的對頭正統派自然也是在“暫時可拉攏”的盟友范圍之內了。 這就是夏爾提議的核心實質。 “那就謝謝了。”夏爾點頭致意。 約瑟夫抬起了酒杯,然后仔細注視著酒杯中殷紅的酒液。 “夏爾,我和路易都對特雷維爾侯爵多年來對波拿巴家族不離不棄,十分感動……然而,您也知道,作為回報的話,‘感動’實在太過廉價了,終究還要用實際的東西來說話的。”他繼續微笑著。“我的叔叔拿破侖一世皇帝陛下,就從不虧待自己的恩人和忠臣,想必您的爺爺很清楚這一點。” “我們忠于對皇帝的理想的堅持,波拿巴家族能夠重返法蘭西之巔就是對我們一家付出辛勞的最大獎賞。”夏爾馬上回答了一句公式化的廢話。 “只靠理想大家當然都是活不下去的,我們波拿巴家族向來很清楚這一點。”約瑟夫又抬起就被抿了一口。“在其他才能上,我和路易無論如何都無法與驚才絕艷的皇帝陛下相比,但是在‘慷慨’這一方面,我們自認是能夠學到他幾分精髓的……所以,夏爾,好好干,波拿巴家族絕不會虧待自己的忠誠之士。” 他這是什么意思呢?夏爾微微心頭一緊。 他之前就已經對大家封官許愿一次了,為什么還要特意再給我說一次?他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有什么企圖? “畢竟,就和您的爺爺在兩年前讓您來代替他參加組織一樣,未來,終究還是得由我們這些年輕人來打天下嘛……” 這時,夏爾心頭忽然又想起了剛才約瑟夫若有所指的這句話,然后心下恍然大悟。 他是在為日后謀打算啊! 路易-波拿巴是1808年出生的,算起來到現在已經接近40歲了,此時這位未來的皇帝仍然在忙于篡權奪位的“革命事業”,連婚都沒有結,更別說生下正統的繼承人了(私生子倒是有兩個,不過是完全不具有合法繼承權的,無法繼承波拿巴家族家主之位)。 而且,由于路易的哥哥早已故去,且再沒有別的親兄弟(同母異父的兄弟倒是有一個,他媽媽奧坦絲·德·博阿爾內另有一個私生子,不過這位兄弟顯然同樣沒有資格繼承),如果路易現在突然離世的話,那么波拿巴家族的族長位置,將理所當然地由堂弟約瑟夫-波拿巴來繼承。 但是,繼承族長位置不代表能夠完全繼承組織的資源,如果沒有及早樹立起足夠的個人威信的話,恐怕很難得到所有人的認同。 所以,為了日后順利接掌波拿巴派首領大位,他想要事前打造自己的班底,這種想法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是完全符合邏輯的,甚至是勢在必行的。 而作為組織內部這一層級中少有的青年少壯派,夏爾得到他的看重和有意拉攏也就絲毫不足為奇了。 顯然,他是準備收伏夏爾,當做自己日后順利完整接掌波拿巴派組織的一大助力。 他這個想法很好,很值得夏爾感動。然而,夏爾到底應該怎么看這種拉攏呢? 在瞬間,夏爾腦子里轉過了好幾個念頭,然后很快他就得出了結論。 可以觀望,但是不能過于投入。 從后世的歷史中,夏爾知道拿破侖三世在1853年同西班牙貴族小姐歐仁妮結婚,然后在1856年3月16日生下了他的正統繼承人拿破侖-歐仁-路易-波拿巴(也就是后來的拿破侖四世),于是,約瑟夫繼承波拿巴族長和帝國皇位的夢想瞬間破滅。 雖然隨著夏爾的穿越,歷史也許會有某些變化,但是既然前世既然能夠發生“路易-波拿巴登上皇位之后娶妻,然后生下正統皇位繼承人”的事件,那么這一世應該也能夠發生,頂天了換個皇后而已——所以,正常來看,在這個世界里的法蘭西第二帝國建立之后,“約瑟夫-波拿巴丟掉自己繼承大位的希望”這一重大事件,應該也會重新發生一次。 所以,夏爾決定,不能將自己過于緊密地綁在這艘看上去注定要下沉的大船上。 不過,這并代表不能和未來約瑟夫-波拿巴親王好好結一結交情。 他說得這么隱晦,很明顯,是在試探夏爾的理解力和思路是否清晰,是否是個值得招納和結交的人才,夏爾自然不能讓他失望。 夏爾字斟句酌地回答。“特雷維爾家族蒙受過拿破侖皇帝的恩惠,并且將以忠誠回報于波拿巴家族,不管皇帝在不在,我們對波拿巴家族的忠誠是始終如一的。我很高興您能夠看重我們的這種忠誠……” 夏爾在“波拿巴家族”上加了重音,表示他和特雷維爾侯爵一家會忠誠于每一個繼承了波拿巴家主之位的人,不會因為對方是誰而有所遲疑。 毫無疑問,約瑟夫也聽懂了,并且他很滿意這個回答,同時也對夏爾的理解力和機敏十分欣賞——他根本無法了解,夏爾其實什么都沒有對他承諾。 “很好,我們是不會讓特雷維爾家族失望的。”他點了點頭,然后再度舉起了酒杯。 兩人再度喝了一口酒。 “我聽過您加入組織之后的表現,十分可圈可點。”約瑟夫再度出言,“尤其是最近拉攏老元帥的這件事上,做得太好了!連我的兄長都贊不絕口。” 夏爾笑著點點頭。“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 “但不是每一個人都做得到。”約瑟夫回了一句。“我們不會看不到才能的可貴之處的。” 然后,他臉色突然變得有些凝重,“說到這里,我看過您最近遞交的報告……您看,有多少成功的希望呢?” “就我感覺來看,成功的希望不小。”夏爾再次按事前想好的話來回答。“蘇爾特雖然厲害,但是這次我們是內外夾攻,我覺得他很難招架得住。” 他不想把話說死,但是又希望能夠給出一些有說服力的論據來說動上面。 果然,約瑟夫微微低下了頭,陷入了沉思。 夏爾不再說話,任由對方考慮。 短暫的沉思過后,約瑟夫重新抬起了頭。“這是一個好主意,夏爾,我會讓卡里昂等人盡量協助您的。有需要的話,您可以盡量調動組織的資源來達成這個任務。” 接著他直視著夏爾,“如果您能夠辦到這件事的話,這將是大功一件,相信您自己也清楚這件功績的價值。同時,我們將絕不會忘記您的功勞……” 接著他害怕夏爾沒聽懂似的,又強調了一遍。 “路易和我,都不會忘記。” “謝謝。”夏爾的聲音還是如之前一樣鎮定。 “很好。”約瑟夫收回了目光,“這段時間我還在法國有一些事情要辦,不過因為安全考慮我恐怕不會再度露面。一切都只能靠您見機行事了,您盡管按自己想的做吧!我相信,您絕對不會讓我們失望的。” 夏爾回視著對方。 “謝謝。” “那么,干杯?”未來的親王微笑起來,再度抬起酒杯。 夏爾抬起了酒杯。 “干杯。” ================================================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和打賞,真的謝謝了,我也會繼續努力的! 還請大家繼續支持和宣傳……拜托了!~~~~O(∩_∩)O~~~~ 第五十六章 少女革命 今天的芙蘭,同往常一樣,在吃完早餐后,就乘坐馬車來到來到杜倫堡老師的畫室準備開始今天的修習,她今天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連衣裙,然后將纖細柔滑的金發在頭上兩邊各打了一個發髻,用粉色絲帶系住,然后披散到兩肩,顯得十分清新自然。 在畫家的小公館的門口下了馬車之后,她發現自己的好友瑪麗-德-萊奧朗小姐也正從出租馬車上下車。 “早上好啊!瑪麗!”她打了個招呼。 侯爵小姐循聲轉頭看過來,然后發現了給自己打招呼的人。 “早上好啊!芙蘭!”她連忙也笑著打了個招呼。“今天也很好看呢!” “哎呀,你怎么回事?一大早又這樣了!”芙蘭有些臉紅。 “真的好看才會這樣說嘛……”瑪麗笑著回答。 說實話,就是因為芙蘭總是這樣反應,所以她才會這么樂此不疲地逗弄自己的好友。 接著兩個人并排走在一起,穿過大門口的走廊,向里面的公館走去。 “最近聽說老師要辦一場新的畫展了啊?”瑪麗問了一句。 “嗯,是的,就在這幾天。”芙蘭點頭。 “哎,離上次畫展才多久呀?老師真是受人追捧呢……不過他也確實是實至名歸……”瑪麗輕聲感嘆著,“不知道我們之中,是否能有人在以后成為他那樣的知名畫家呢……” 然后她轉頭看向芙蘭,“芙蘭,如果我們這些學生當中,真的能出現這樣的人的話,我覺得最有可能的就是你了。不是我有意要夸獎你,恐怕這里大多數人都會這么想吧?你真的有這份天賦,我們所不及的天賦。對了……”她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聽說老師要在這次的畫展中展示一些自己學生的畫作,老師那天找你過去,該不會……是想推薦你的畫作吧?” 芙蘭臉紅著微微低下了頭,小聲嘟囔著。“不是啊……” 看來真的是了。 瑪麗內心對芙蘭的表現感覺很好笑,但是沒有拆穿她的打算。 “哦,那到時候真要看看是哪位優秀學生能夠得到老師的看重呢……” 芙蘭仍舊微微低著頭,但是內心中的欣喜和雀躍卻怎么也掩飾不住,和前幾天那個心事重重的樣子相比簡直判如兩人。 瑪麗有些奇怪地問。“芙蘭,你今天怎么這么開心呢?是不是最近碰到什么好事了?” 芙蘭好像被驚醒了似的,連忙抬起了頭。“沒有啊,你想到哪里去了?!”然后訕訕地笑了出來,“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們趕緊進去吧?免得要遲到了。” 芙蘭的表現讓瑪麗更加疑惑了,但是既然對方不肯說,她也不好去盤根問底。 既然不肯說就算了,反正她開心總比不開心要好。瑪麗暗暗心想。 “嗯”,她也微笑起來。“我們趕快進去吧。” 等到兩位少女走上閣樓的畫室后,她們幾乎立刻就感到了不對勁。 不對勁,十分不對勁。 明明按人數看,學生們已經基本來齊了,但是這里令人驚奇——甚至可以說是令人驚悚——的安靜。 平常時間,剛剛來齊之后,少女們總是會三三兩兩地依據自己的小圈子各自閑聊,絕對不會這么安靜。 就算是最近因為瑪蒂爾達的“暫時退隱”鬧得貴族黨氣焰大挫,低調了不少,但是她們的死對頭最近可是風光正好,天天在貴族黨面前趾高氣揚,不會像如今這般安靜。 今天兩派居然會都沉默下來,著實令人驚奇。 難道說……? 芙蘭和瑪麗往畫室的一個角落看去。 “瑪蒂爾達!”兩個少女幾乎同時喊了出來,然后臉上同時顯露出驚喜交加的表情。 是的,畫室內貴族黨的領袖、當今掌璽大臣的孫女兒瑪蒂爾達-德-迪利埃翁小姐今天回到了畫室內。 感受到兩位少女的視線之后,戴著細金絲邊框眼鏡的棕發少女往門口轉過了臉,然后帶著微笑,隨意而優雅地朝這邊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明明坐了多日的禁閉,但是她現在仍舊顯得溫和沉穩,精神上絲毫沒有萎靡的跡象。這更讓兩位少女心生佩服——因為她們兩個是知道瑪蒂爾達“告病假”的真正原因的。 這段時間,她的父親迪利埃翁子爵肯定沒給她好果子吃,沒想到挨了這么多天后她還能像現在這般鎮定如恒……真是了不得啊。 芙蘭一喜之下,不自覺地準備向她那邊走去。 結果她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角好像被人扯了扯。她回頭一看,瑪麗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然后她轉回頭時,發現已經移開了視線的瑪蒂爾達也輕輕搖了搖頭,好像是在要自己先別過來。 這時,她終于完全清醒了。 隨著瑪蒂爾達的強勢回歸,兩黨的對峙又重新開始了,而且好像經過這段時間的醞釀,變得更加激烈了。此刻空氣中彌漫著帶脂粉香的火藥味兒,其危險性和險惡程度并不比炸藥好到哪里去。 幾位少女站在瑪蒂爾達的旁邊,而她的對面,也正好站著一個小集團。 蘿拉-德-博旺,大銀行家的女兒,法蘭西最有錢的女繼承者之一,畫室內銀行黨的領袖,此刻也正站在瑪蒂爾達幾米開外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看著瑪蒂爾達,而她的身后也站著幾個少女。 瑪麗和瑪蒂爾達的意思很明確,都是叫芙蘭不要摻合到兩個少女和兩個集團的爭斗當中來。芙蘭也聽從了她們的意見,靜悄悄地走到了自己平常呆的那個角落。 蘿拉今天仍舊高高地盤了一個發髻,她穿著一件價值不菲的絲綢長裙,脖子上佩戴著一塊藍寶石吊墜,顯得極其高傲。 “迪利埃翁小姐,看到您回來了,我很高興。”她冷冷地說。 “看到您還在這兒,我也很開心,博旺小姐。”瑪蒂爾達也以同樣的冷靜回敬。 空氣中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一些。 芙蘭和瑪麗剛剛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放,突然發現座位上多了個小禮盒,仔細一看, 原來是用金色絲帶禮盒包裝起來的黑松露巧克力。 “今天已經升級到這種地步了嗎……”芙蘭忍不住跟旁邊的瑪麗小聲感嘆了一句。 “是啊……”瑪麗也感嘆了一句。“有錢真是好啊……” 最近一段時間,蘿拉和她的同黨們經常在上課之前給同學們派發小禮物,一開始是畫筆、優質顏料之類,后來上升到點心、鮮花還有香水這種貴一些的東西。 沒想到今天,小禮物等級已經上升到價值十分高昂的黑松露巧克力了。 在暗暗鄙視之余,芙蘭也只能感嘆一句有錢真是好…… 蘿拉這么干,一來是為了拉攏其他“非黨員”,二來也是為了向對手們示威。而她的對手們最近也只好忍氣吞聲,以冷暴力和不接受禮物來對抗,顯得完全落于下風。甚至,有一兩個意志不堅定分子還因為貪圖小恩小惠而投靠到了對方那邊去,更讓貴族黨們恨得咬牙切齒。 正因為如此,所以今天瑪蒂爾達的回歸是多么讓這些少女歡欣鼓舞也就能夠想象得到了。 “我今天正好帶來了些好吃的,您要不要嘗一點?”蘿拉的笑容顯然有些不懷好意,“沒關系,我送的,盡管吃吧。” “不用了,”瑪蒂爾達微笑著拒絕了,鏡片閃過一道光,“我不是很習慣于接受他人的饋贈,尤其是不懷好意的饋贈。” 蘿拉的臉色驟然一僵,幾乎就要發怒了,可是很快她就抑制住了。“是嗎?那就太可惜了,我還以為您‘因病’被關在家里這么久之后,總會想嘗嘗鮮呢。” 聽到蘿拉的嘲諷之后,瑪蒂爾達的臉色也驟然一變——這句含而不露的嘲諷顯然是觸犯了她。不過她也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沖動。 “好意?那么我心領了。就要上課了,我們先別聊了?” 說完,也不給對方答話的機會,瑪蒂爾達就轉過身去,而她身后的同黨們仿佛取得了一次重大勝利一般,嘲笑地看著對面的對手,然后趾高氣揚地跟在瑪蒂爾達后面準備離開。 就在此時,異變發生了。 一位先前還在貴族黨,后面因為貪圖蘿拉的禮物而投靠了銀行黨的學生剛好趕過來上學。看到瑪蒂爾達后她臉色一白,然后低下了頭準備繞過這一群人走到自己的座位去,結果不知道怎么,她突然跌倒了,摔倒了地上。 “叛徒!”她聽到了若有若無的一聲嘲諷,和幾聲低低的嘲笑。 羞怒之下她拿起旁邊座位上的糕點直接向那群人扔去。 “啪!”瑪蒂爾達身旁的一個少女直接中招,身上一下子全是黏黏的蛋糕。 這還了得! 驚怒之下,中招的少女也抄起旁邊的糕點向對面扔去,然后她理所當然地迎來了還擊。 僅僅幾秒鐘之后,整間畫室都沸騰了。蛋糕、巧克力、茶汁甚至顏料,帶著五顏六色的光線和各自的軌跡向對面陣營轟去。 瑪蒂爾達和蘿拉初時似乎還打算制止,但是很快連她們都參與到戰斗當中。 兩黨的戰爭就這樣未經預謀地突然爆發了,這就是法蘭西最近五十年歷史的縮影。 芙蘭和瑪麗等幾個少數的中立派一邊小心躲避著四處亂竄的“流彈”,一邊目瞪口呆地看著戰斗的進行。 “這是怎么了!”瑪麗驚呼了一聲。 “不知道啊!”芙蘭低頭避開了擦著頭發飛過的一塊蛋糕,“也許是平素在家里管的太嚴了,到這里來發泄發泄吧!” 正當兩黨打得激烈,分不出勝負的時候,一聲大喝傳來。 “你們在干什么!”杜倫堡老師終于出現在門口,“統統都給我住手!” 就在這時,一塊糕點正好砸中了他的頭,頓時白色的蛋糕炸裂,覆蓋住了老人整個頭部。 全場瞬間寂靜了。 “你們……你們……你們統統給我住手!”老畫家似乎是用盡全身喊了出來。 戰斗終于停止了,然而戰斗的痕跡卻保留了下來。畫室一片狼藉。 蘿拉看著瑪蒂爾達,價值不菲的絲綢裙子,此時上面布滿了糕點和顏料的殘跡。 “總有一天,您會跪在我面前,懇求我寬恕的。”一貫高傲的銀行黨領袖,此刻眼中滿是凌厲的視線,幾乎讓人忘記了此時她的狼狽,“而我會微笑著扶您起來,饒恕您的冒犯,然后祝賀您終于懂得了當代的現實。” “是嗎?”瑪蒂爾達的情況比蘿拉也好不了多少,但是在蘿拉的威脅面前她無所謂地微笑著,顯得根本沒有將對方挫敗后的狠話放在心上。“那我真的很期待那一天。” 老師咒罵了很久才總算稍微消了氣,然后罰這些參戰的學生統統停課去打掃畫室。 “芙蘭,我明天再來拜訪您家”在擦到芙蘭這邊的時候,瑪蒂爾達輕聲說,然后微笑著擠擠眼睛。 “好啊!”芙蘭也笑了出來,然后低聲答應,“隨時歡迎!” ================================== 一萬推薦了,謝謝大家,我會繼續努力的,還請繼續支持喲~~~ 第五十七章 還款與暗示 第二天早晨,由于是不用上學的周日,瑪蒂爾達果然如她昨天所約定的那樣來到了特雷維爾侯爵府上前來拜訪。 芙蘭早已經在等候了,聽到了通傳之后,她立即跑了出來迎接自己的朋友。她仍舊和昨天一樣的打扮,金色的頭發分作兩邊各盤了一個發髻,然后用粉紅色的絲帶系住,再披散到肩上。 “瑪蒂爾達,您可終于來啦,等了您好久啦!”芙蘭歡快地打了個招呼。 “我很榮幸。”瑪蒂爾達則沉穩得多,只是微微一笑。 “走吧!”打完招呼之后,芙蘭就帶著瑪蒂爾達往自己家里面走去。 “好多天沒見到您了,我和瑪麗還怪想念的呢……”芙蘭輕聲說。 “我也挺想念你們的。”瑪蒂爾達回答,接著她仔細打量了芙蘭一番。“你最近換的這個發型挺好看的啊,昨天我就發現了……” “是嗎?”芙蘭聽到夸獎之后十分高興,“這是我小時候經常用的發型,最近只是原來的發型用膩了,重新拾起來舊的而已,小時候哥哥最喜歡把我的頭發梳理成這樣了……” “明明才十五歲,說什么‘小時候’啊……”瑪蒂爾達笑著調侃了一句,“果然小孩子都喜歡裝大人。” 芙蘭臉上一紅。 “只不過比我大兩歲而已,你也裝什么大人啊?” “那也夠大了……”可能是因為剛剛重獲自由的緣故,瑪蒂爾達現在的心情看上去十分不錯,和之前相比更加風趣了一些。 芙蘭放低了聲音。“那個……怎么樣了?您的父親那邊……?” 瑪蒂爾達鏡片后的眼睛突然有些閃爍。“嗯……還好吧……” “嗯?”芙蘭對她的反應大惑不解。“怎么了?” 瑪蒂爾達卻輕輕搖了搖頭,避而不答,反而問了一個問題。“您的哥哥今天在家嗎?” “在啊。”芙蘭馬上回答,“只不過,還是和以前一樣,呆在那個小房間里擺弄那些棋子兒……” “那就好,您到我過去吧,我正好有事要找他。”瑪蒂爾達突然提出了要求。 “好的,跟我來。”芙蘭并不是特別驚訝,馬上點頭應了下來。 =============================== 正如芙蘭所言,此刻的夏爾正如平常有閑時一樣,一邊在照著棋譜擺弄棋子,一邊思考問題。 耳畔傳來了幾聲略微凌亂的腳步聲,但是已經投入了全部心神的夏爾并不以為意。 直到門被輕輕打開了之后,夏爾才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 “什么事?” “今天還真是悠閑呢……先生。”夏爾聽到了一聲招呼。 他剛想回答,突然發現這個好像不是芙蘭的聲音,也不像是宅邸內其他人的聲音,而且好像還有一點點熟悉。 他抬起頭來。 “迪利埃翁小姐?”雖然確實十分驚訝,但是多年來老侯爵嚴厲的教育和自己這幾年來的經歷所鍛煉出來的心態,仍舊讓夏爾習慣了凡事鎮定,所以并不顯得特別動容。 他只是頷首致禮,然后示意請坐。 瑪蒂爾達笑著走了進來,然后坐到了棋盤的對面,芙蘭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面,然后坐到了旁邊。 坐好之后,瑪蒂爾達伸出左手,然后用中指扶了扶眼鏡,臉上還是帶著剛才那種和煦的笑容。 “沒想到我這么快就出來了吧,特雷維爾先生。” “嗯,確實沒想到。”夏爾點了點頭,“雖然我之前確信以您的才能,一定能夠說服自己的父親,不過您的速度和效率仍舊讓我有些吃驚,我還以為您至少要呆上一兩個月呢。” “這不僅僅是我的功勞。”瑪蒂爾達的回答似乎有些深意。 “那現在怎么樣了呢?您一家作何打算?”夏爾把視線從棋子移到了對面的少女身上。 瑪蒂爾達卻微微垂下了目光,顯得心情很復雜的樣子,片刻之后才回答。 “父親終于在既成事實面前妥協了,決定有條件地承認姐姐的婚事……” “太好了!”芙蘭歡呼了出來,少女在這種事情面前總是沒有什么抵抗力。 而夏爾卻注意到了其他方面。“有條件地?” “是的,有條件的。”瑪蒂爾達表情變得有些凝重,輕輕嘆了口氣。“他的意思是先讓姐姐和勒弗萊爾先生回來,并且給姐姐一筆錢當嫁妝,但是暫時不對外公開這件事……對外仍舊宣稱朱莉是因為身體不適在南方療養。” “哦?”夏爾微微皺了皺眉頭。“這是什么意思?您的父親內心還是不愿意承認這門婚事嗎?” “不是這個原因。”瑪蒂爾達搖頭否認,然后樣子變得有些遲疑,瞟了芙蘭幾眼。 芙蘭感受到瑪蒂爾達的視線,然后十分驚詫。“嗯?不能告訴我是嗎?” “芙蘭,對不起,并不是不相信您……”瑪蒂爾達的口吻有些抱歉的成分,“實在是里面有些事,我只能跟參與者夏爾說一下……” 芙蘭笑著搖了搖頭,“沒有關系,您也有自己的考慮嘛……”然后她轉頭看向自己哥哥,“我先出去了,您一定要多幫助瑪蒂爾達啊!” “好的,我知道。”夏爾輕輕應了一聲,然后伸出手來拍了拍妹妹的頭。 芙蘭被奇襲之后臉上閃過怒容,瞪了自己哥哥一眼然后出去了,走時還小心關上了門。 夏爾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棋盤上的棋子,直到聽見妹妹的腳步聲已經走遠了之后,他才開口詢問。 “那么您現在可以說了吧,迪利埃翁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瑪蒂爾達卻沒有回答,而是先從懷中掏出了一張小紙片,遞給了夏爾。“這是我之前找您借的三萬法郎,現在我還給您……這是卡泰勒銀行所開具的期票,這家銀行和我家來往很多,聲譽卓著,絕對不會存在支付問題。” 夏爾接過了期票,卻發現有些古怪——不是說無效,而是說太有效了,這上面的簽名是當今掌璽大臣迪利埃翁伯爵本人的簽名。他重新抬起頭來看向瑪蒂爾達,眼睛里充滿了疑問。 瑪蒂爾達卻仍舊微笑著。 “夏爾,把姐姐他們的地址告訴我吧,我要去把他們接回來。”瑪蒂爾達,“在外面帶了那么久,又是在偏僻的鄉下,難為姐姐了,肯定是受了不少苦……我得早點把她帶回來。我得親自去勸說才行……” “這個沒問題。”夏爾答應了,“跟我來。” 接著他站起身來像門外走去,瑪蒂爾達則跟在后面。 夏爾來到了自己的書房之后,從信匣里找出了阿爾貝之前寄過來的信。然后遞給了對方。 “地址就在信里面。” 瑪蒂爾達接過了信,然后仔細看了一遍,接著折好放進到自己的懷中。她看上去似乎松了一口氣。“看樣子他們過得還挺悠閑的嘛……” “是不錯,整天打獵聚餐。” “不過,我得在姐姐過膩那種生活之前,把她帶回來了。”瑪蒂爾達冷靜地說。 “這個看您自便了。不過我挺奇怪的,迪利埃翁小姐。”夏爾突然說。 “奇怪什么?” “您的爺爺和父親既打算把朱莉叫回來,又不打算直接承認她的婚事……恕我直言,我真的看不出這到底是什么意思?”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什么,瑪蒂爾達突然陷入了沉默,好一會兒之后她才重新開口。“時勢比人強,特雷維爾先生。” “嗯?” “您對如今的朝廷怎么看?我知道您爺爺是前帝國將軍,但是您應該能夠客觀看待一些。”瑪蒂爾達低聲問。“就您看來,會不會覺得這個王朝是不是到了特別危急的關頭了?到處都是災荒和不滿的人民,以及顛覆王朝的陰謀……” 夏爾心中猛然一動。 “最近的法蘭西,看上去確實不太太平。”他含糊地回答。 瑪蒂爾達嘆了口氣。“實話跟您講吧,我們家對這個王朝是否還能再活幾年,沒有多少信心。” 夏爾睜大了眼睛,沒有說話。 “所以,為了不重蹈60年前的可怕經歷,我的爺爺自然會想到要為家族早點做些打算,”瑪蒂爾達好像沒有看到夏爾的反應似的,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勒弗萊爾先生這種人,在王朝時代也許是有些礙人眼,但是如果歷史重演的話,說不定會是法蘭西所需要的那種人……” “唔,有這個可能性。”夏爾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正為了保住他的這種價值,所以我們就不能公開宣揚‘勒弗萊爾已經成為了一個舊貴族的女婿’,這可能會毀滅他未來可能獲得的威望,然后連帶毀滅了我們的希望……所以,并不是爺爺不愿意承認,而是暫時不能夠這樣做。” 夏爾完全聽明白了。 “很有道理地想法。”他口氣十分平穩,似乎沒有任何波動。 但是他內心此刻卻完全不平靜。 這個王朝已經混到了連掌璽大臣都沒什么信心的地步了!可見打倒它是多么地有希望啊! 但是她為什么要跟我說得這么多這么細呢?難道…… 夏爾又想到了什么,抬起頭來看著瑪蒂爾達。 戴著眼鏡的少女仍舊是那種一成不變的笑容。“特雷維爾先生,我說了這么多,如果您是對朝廷有異心的反叛分子就好了,您一定會對迪利埃翁家的態度和打算非常感興趣的,然后會找機會來和我們洽談和合作。哎……真可惜,您一定不是。您只是我朋友的哥哥而已……” 夏爾不禁也笑了出來。 “是啊,真可惜我不是。如果我是那種希望推翻這個王朝的革命分子,而且有希望能夠得到迪利埃翁家族的幫助和合作的話,我一定是會非常非常開心和期待的。” 他又強調了一次。“一定。” ======================================= 例行求推薦、收藏、擴散……O(∩_∩)O~~~~ 第五十八章 逃脫 夏爾和瑪蒂爾達兩個人僅僅互相試探了一句,就都不約而同地轉換了話題。又聊了一會兒無關的閑話之后,瑪蒂爾達提出了告辭,然后順勢拿走了那封信件,準備之后就去接她的姐姐,而夏爾則以事務繁忙為理由拒絕了她一同前往的建議。 在她走后,夏爾重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陷入了沉思。 瑪蒂爾達說的這席話,實在有些出人預料。她到底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也許,她是從夏爾的某些言行里猜測出了一些東西,像她那樣的人,不會有所懷疑才奇怪。從她剛才說的話和試探來看,她內心里很有可能已經基本斷定夏爾就是心懷異志的反叛分子了。 但是,很顯然她沒有選擇告發,反而代表迪利埃翁伯爵一家試探著尋求某些合作。當然,雖有了某些半隱晦的暗示,但是兩邊都不可能一下子就完全互相托付信任,所以今天這只是第一步的試探而已。 甚至,瑪蒂爾達似乎還是以“可以用呂西安-勒弗萊爾這個共和派分子來兩面下注”為理由,說服了自己的父親承認了姐姐的婚事。 也許,一開始她就有了這種打算?對王朝的危機,恐怕她早有所感,心里已經在為家族暗暗尋找出路了吧?姐姐的事情對她來說也是一個契機…… 夏爾腦中突然閃過這個想法,然后不禁暗暗吸了一口氣。 這個女的,實在有些過于厲害了!他一邊感嘆之余,一邊又不禁暗生冷汗——如果她不是因為想尋求合作而幫忙隱瞞,而是告發了自己,那后果……簡直不堪設想。 穿越雖然讓自己知道了一些大勢,能夠做出一些“正確的選擇和決定”,但是顯然沒有提高自己的智商,如果因為這個時代的人們只是“近代歷史中的人物”而只把他們當做愚昧無知的人的話,吃虧的只可能是自己! 之前各項工作的順利展開和完成,讓夏爾不禁產生了些飄飄然的情緒,而最近約瑟夫-波拿巴的刻意拉攏,更是讓他不期然間產生了有一種“勞資橫行天下無往不利”的感覺。而此刻,經過瑪蒂爾達無意之間帶來的這番打擊之后,他終于深刻地檢討了自己,然后重新回復了之前那個冷靜、充滿自省的狀態。 “總不能比個小女孩兒表現還要更差勁吧?”他低聲自語了一句,勉勵自己。“繼續努力,夏爾!” “先生,怎么了?”芙蘭送瑪蒂爾達離開后,重新走回了小會客室,看到自己的兄長的奇怪表現。 “沒什么。”夏爾微笑著回答,然后站了起來,整個人因眼中的光而顯得神采奕奕。“我只是想起一些事了。” “您今天真是奇怪……”芙蘭嘆息著搖了搖頭。 夏爾伸出手來放在妹妹頭上,然后開玩笑似的左右搖擺了兩下。“今天的發型不錯。” =============================== 雖然約瑟夫-波拿巴已經代表他的堂兄、組織的首領路易-波拿巴同意了夏爾“聯合王黨共同扳倒蘇爾特”的計劃,但是目前夏洛特那邊還沒有任何新的消息傳遞過來,所以只能先暫時擱置一下。 但是,這絕不代表夏爾無事可做。 吃完午飯之后,他按照預定的日程計劃,換了一身裝束,然后出門溜達了一會兒,再找了一輛出租馬車,駛向第十一區的一個破落街區。夏爾今天和人約定好了,要將新的傳單底稿交給對方。 由于有一些寫作天賦,所以波拿巴派的煽動家們散發的傳單里,很多原本就是出自夏爾之手的。 出于一種必要的謹慎,夏爾讓出租馬車的車夫在離約定地點兩三條街的地方就停了下來——他寧愿靠自己雙腳多走一些路,也不想讓人摸透行蹤。 付完車錢之后,夏爾走下馬車。 由于時間正好是正午,許多在工坊做工的工人們也剛好從工作地點出來,去小餐館或者回家吃午餐,因此這也給了夏爾極大的掩護。夏爾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當中,向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然而,也許是因為今天受到打擊后,產生了過度的警惕心,夏爾總感覺心里頭有一種不適感。這是之前極少有過的感覺。 夏爾掃視了周圍一圈,沒有發現有什么特別的異常,人流熙熙攘攘,談話聲、爭吵聲、商販的叫賣聲,一如正常。 難道真的是自己太受打擊了結果心態失穩? 夏爾正當有些自嘲的時候,突然……他終于想起了哪里不對勁。 在一個小餐廳的臨街邊的位置上,有幾個圍著一張小桌子團團而坐,然后邊看報紙邊聊天的人,似乎是在商討什么國家大事。 在前世的諜戰劇里,經常有這類“便衣借助看報紙來給自己打掩護”的劇情,因此夏爾下意識地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還有,在這種工人和貧民聚集的街區當中,真的會有很多人有閑情去關注報紙在講什么然后互相聊天嗎? 發現了這一點疑點之后,夏爾慢慢地走到了一個小店里面,然后不動聲色地繼續觀察了那幾個看報紙的人。 雖然被掩飾得很好,但是夏爾明顯感覺到他們的眼光在隱蔽地不斷從所有路人中掃過。并且時不時地還用眼神交匯來交流。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夏爾再往周邊掃視了一圈——這次是帶了十萬分的小心。 他發現,幾輛樸素的簡便馬車正好停在巷口。看似無關緊要,但是只要有需要,它可以在幾秒鐘能就堵住巷口。 發覺這一切之后,他的心迅速沉了下來。 怎么回事? 是那邊的人暴露了嗎?還是又和那天一樣是城門之殃? 夏爾腦子飛速運轉著。 不管怎么樣,先離開再說,下次再約吧——如果對方沒出事的話。他很快在心里暗自下了決定。 接著,他走出小店,然后順著過來的路重新往回走。 “砰!” “砰!” 槍聲響起。 該死!是從約定的地點的那個方向傳過來的!夏爾一瞬間就陷入了震驚。那個人真的暴露了嗎? 不管他了,先離開這里再說,回去再好好想。 聽到了槍聲之后,街上的人們陷入到了驚慌當中,有些人往家里和街邊小店躲,有些人則順著街道往槍聲相反的方向逃。 夏爾求之不得,連忙也混在這股快速奔跑的人流中,企圖混出去。 然而,果然如他所料,這邊的巷口被他之前所看見的那幾輛馬車給堵住了,然后那些之前還坐著看報的人們,則已經占到了巷口,手里還拿著武器。 “統統給我站住!我們是警察,今天是來抓叛賊的,這可是幾個街區同時的行動!你們誰都不要跑!”其中一個貌似為首的人喊話了,“誰在往我這邊跑,誰就是叛賊!到時候別怪我們的槍不講情面!” 在他說完之后,人流依舊向這邊涌動。 這個人臉上閃過一絲怒色,然后朝天鳴了一槍。 清脆的槍聲終于讓人們停了下來,夏爾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也只好跟著停了下來。而那邊的槍聲還沒有止歇,但是越來越零星和微弱,顯然情況不太妙。 “我們要對這里的人一個個排查,你們都不要動,就呆在原地等著我們的排查!我再說一遍,我們時間有限,你們最好配合一點,否則不僅有可能要吃牢飯,還要吃槍子兒!”警察頭目再度喊話。 接著他一揮手,然后帶著幾個人開始走了過來。 他們走到最前面的一個穿著破舊、面目消瘦的中年人面前,然后這個頭目厲聲喝問。“你!名字!干什么的!” “讓-佩波……”對方牙都在打顫,“做工的……” “在哪兒?!” “就在這里……”他慌忙回答,“在帕爾寧先生的工廠里面……” 警察仔細盯了他片刻,然后走到他后面的人面前。 “你!干什么的!” ……………… 就這樣,警察們一個個排查,然后終于輪到了夏爾。 仔細打量夏爾一番后,警察頭目笑了起來,眼睛里滿是殘酷和陰冷,“先生,您來這里做什么?能好好告訴我一下吧……” 夏爾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為他的穿著雖然并不貴重,但是太過整潔了,實在無法和這個窮街陋巷相稱。很可疑,簡直一看上去就可以。 他臉色煞白,舌頭也顫抖著。“窩……系學僧……系學畫畫的……” “喲呵?外國人?畫家?”警察聽到了他的古怪口音,忍不住笑了出來。“哪個國家的,什么名字?” “窩……”夏爾的顫抖蔓延到了手上,“窩系德國人,叫……叫卡爾-弗里德蘭,來自……來自漢堡……系來法國……來法國學畫的……今天,今天在介里……采風……” 接著他將手伸進了懷中。 立馬有幾支槍指著夏爾,不過看到夏爾拿出的只是一枚小小的徽章之后,槍重新放下了。 夏爾顫抖著的手拿著徽章,遞給了警察。“介……介系……我的……” 這是巴黎高等美術學院的徽章,而且毫無疑問是真貨。 警察看了看徽章,然后點了點頭。“是真的。” 氣氛陡然一松。 然而,正當夏爾以為已經過關了之時,警察頭目突然又開口了。“既然您是來畫畫的,那您肯定有帶畫本來了?給我看看吧,畫家先生?” 這是警察的慣用伎倆,先讓你放松,然后突然一擊,許多人就是倒在這個“突然”上面的。 夏爾用顫抖著將手中的素描本遞給了對方。 他打開,隨意翻閱了一下然后抬起頭來看著夏爾,然后調侃了一句。“這些肖像畫得還不錯,有前途啊,年輕人……” 夏爾勉強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謝謝……” 這時,有一個警察快步從另一條街巷中走到這邊來。“幾個嫌疑分子都被抓到了!” “好啊!”警察們都發出了一聲歡呼。 警察頭目將素描本還給夏爾,“好不容易來法國,好好學吧,年輕人,看你還有點天賦的樣子……你回去吧,這里今天不太平。” 接著他看向其他人,“今天你們統統都給我回家去老實呆著,聽到了沒有!” 接著警察們移開馬車,然后讓開了巷口的道路,夏爾混在人群中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盡管他比誰都想盡快走掉,但是他必須走得很慢。 直到走出一條街區,之后,他才長舒了一口氣。 謝謝你!芙蘭!果然哥哥疼愛你是有回報的! 這是他妹妹的素描本。 然后,他重新收回了心神,現在還不是慶幸的時候,如果今天要見的人被抓了,那么組織暗地里的宣傳窩點就危險了,必須快點去處理。 快! 第五十九章 自知之明 “快!” “再快一點!” “您就不能更快一點了嗎?” 夏爾坐在出租馬車上,口中在不斷地催促。他現在必須與時間賽跑。 今天夏爾要見的這個人,正是組織內部負責煽動宣傳的人之一。雖然他不知道夏爾的真實身份,但是他卻肯定知道組織的地下宣傳窩點和印刷機構所在地,如果他在被抓后挨不過刑訊逼供——這幾乎是肯定的,只是時間長短而已——的話,那么這個窩點就肯定要完蛋了。 不僅窩點完蛋,如果里面的人又被抓了的話,天曉得又會被牽出多少人! 突然而來的危機,讓他心都有些發緊。 必須搶在政府的人下手之前讓這些人轉移走。 時間就是生命,夏爾比之前任何時刻都痛切地感受到了這句話的含義。之前為了安全起見,夏爾有意把見面的地方定在了第十一區,現在,他對這個決定深深感到后悔。 “再快一點可以嗎?我真的很趕時間!”感覺馬車還是不夠快,夏爾不禁又大聲催促了一遍。 車夫終于受不了了。 “先生,我這個只是馬車,不是阿拉伯人的飛毯!我已經聽從您的吩咐,一直在加快速度了!”車夫的語氣里充滿了抱怨。“再弄的話,傷到馬怎么辦?再說了,萬一撞到了人怎么辦?現在是白天,路上人這么多!” 夏爾直接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金幣,也顧不上危險,直接就在奔馳的馬車上放進了御手的口袋里。“這個夠了嗎?如果不夠,我這里還有!” 果然,在如今這個時代中,對什么顧慮都比不上對金錢的崇拜。 感受到口袋里沉甸甸的分量之后,“好勒!”,車夫大喊一聲,然后又狠命朝兩匹馬身上來了幾鞭。 可憐的馬只能悲鳴幾聲,然后加速奔馳,一路狂風。后面似乎有什么人在大喊大罵,但是兩個人誰都當做沒聽見。 終于,在幾乎橫穿了整個巴黎城之后,馬車來到了第十五區,夏爾叫停了馬車。然后又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金幣直接遞給了對方,“這個都給您吧!” 他對車夫“先生,以后您還叫我吧!保證比誰都快!”的喊話充耳不聞,直接就快步閃進了一條小巷。 在小巷穿行了十幾分鐘之后,他來到一家小報館的門口。 這個報館門口看上去蕭瑟,破敗,一看就是那種經營不善、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要倒閉的小報館。 他不管不顧,直接踢開了門。 巨響驚動了幾乎里面所有人,然后幾道充滿敵意的視線盯到了他身上。 “您是誰?來干什么?”一個人冷冷地問。 “叫你們老板來見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很緊急的事務!”夏爾懶得搭理他,直接喊了出來。然后用嘴型喊了個無聲的“皇帝萬歲!” 問話的人緊緊地盯著他,然后看了看窗外,發現并沒有人跟來。 他讓其他人看著夏爾,然后自己沿著樓梯走到了樓上。 片刻之后,夏爾聽見了一句問話。 “是誰來了?” 一個臉色蠟黃、穿著馬甲的中年人慢吞吞從樓梯走了下來,他就是塞雷昂,組織內部巴黎宣傳機關的負責人,借著經營一家小報社的名頭暗中運營著印刷和宣傳機器,夏爾和他在之前的密會見過好幾次,互相認識。 “是我。”夏爾沉穩地回答。 看清楚來者之后,塞雷昂睜大了眼睛。 他很吃驚,因為一般情況下,這個人是基本上不可能會直接出現在這里的。 “……”這個人剛剛起了個音,就發現不對勁,然后換了詞,“先生,您來這里有什么事?” “壞事,大壞事。”夏爾苦笑著回答,“今天預定和我接頭的那個人被抓了,而且,看上去被抓的還不止一個人……警察這次搞了個大行動,我都好不容易才跑出來。” 他說著說著,塞雷昂臉色越來越白。 “上帝啊!上帝啊!”他忍不住感嘆起來。“那可是我的得力助手!” “也有可能是要您命的人。”夏爾陰郁地補充了一句。“如果不久之后他帶著一群警察找到您的話。” 畢竟是老成員了,在被最初的打擊震驚到了之后,塞雷昂很快就恢復和振作了起來。 “我們得盡快撤離。” “很明顯是這樣的。”夏爾點點頭,“趕緊收拾東西。” 塞雷昂轉頭看向還愣著的其他人。 “你們還呆在這里干什么!趕緊收拾東西準備跑!” “東西不要帶太多,不然等下出城太麻煩。”夏爾補充說,“帶一點點重要的東西就夠了。” “你們聽到了沒有?按照這個先生說的去做!”塞雷昂又是一聲大喝。 接著他對夏爾說,“您稍等一下,我去收拾一下東西。”接著他走回了樓梯上了二樓。 “那這些機器怎么辦?”旁邊一個人問。 “機器隨時總會有的,只要你們逃出去就行了。”夏爾回答。 等了幾分鐘之后,塞雷昂重新走了下來。“我已經收拾好了!” 然后,其他人也紛紛回稟說自己已經收拾好了。在這種時刻,當然沒人會傻到再去拿一大堆累贅的東西。 “好的,我們準備出發吧!”塞雷昂長出了一口氣。“記得大家到時候分頭走!” 然后他們小聲商定了之后的會合時間和地點還有接頭方式。 “可是,這里還有很多文件和傳單……”塞雷昂突然遲疑地說,“這些怎么辦?” “燒掉,不能給他們任何只言片語。”夏爾回答。 “可是……”塞雷昂還是有些遲疑的樣子,“現在是夏天,氣溫很高,又干燥,我們這一片又有很多民居,防火設施也很差……如果我們這么一放火,恐怕會蔓延開來……” 沉默。 一陣沉默。 他知道答案的,他只是想推卸責任,讓我來做這個必須做的決定。 但是我不能再推卸了。 “直接放火,不用管了。”夏爾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我們等下跑出去的時候,盡量大喊‘著火了’向周邊示警,應該……應該……”他遲疑了一下,“應該不會有什么傷亡吧。” 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肯定會有傷亡,但是人有時候總是喜歡有什么東西能騙騙自己。 “真的只能這樣嗎?”塞雷昂雖然看上去是疑問,但是實際上是確認的口吻,還帶著一絲推卸了責任的慶幸。“好吧,聽你的,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好了,那么我們就不用浪費時間了。”夏爾的聲音還是沉穩之極。“現在就開始干吧。” 文件和傳單都被盡量堆集起來,然后四處都被潑滿了油。 “走吧!”塞雷昂喊了一聲,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隨后諸人紛紛魚貫而出。 火苗躥起,然后越燒越大,最后成為吞沒了整個房子的怪物。 “失火了!”“失火了!”這群人一邊大喊一邊走。腳步并沒有隨著火勢的蔓延而慢上半分,也不再管自己的警告是否及時、是否能夠得到足夠大的注意。 聊勝于無的自我安慰而已。 大家跑到了一條巷口,這里就是四下分散的地方了。 “祝你好運,特雷維爾先生!”塞雷昂致了一禮,“謝謝您的及時報信,拯救了我一命。” “我應該做的,不用謝。”夏爾的語氣仍舊平穩。 “那么,我先離開巴黎了,您多保重。”塞雷昂十分恭敬地祝福了,眼中除了感激之外,居然還有一點點的……畏懼。 是的,因為我隨隨便便燒死人都不眨一下眼睛,所以他害怕我,因為害怕所以他尊敬我,尊敬最容易從畏懼中派生出來。 如果讓他知道我現在心里比他還要害怕,還要亂,恐怕這種恐懼和尊敬會立刻無影無蹤吧?所以我只能鎮定。 夏爾平靜地說。 ““您也多保重,塞雷昂先生,再見。” 兩個人沿著不同的街巷離開。 一路上,到處都有人在驚呼“著火啦!” 有逃跑的,有試圖從家中救出財產或者孩子的,一片混亂。他們并不是敵人,他們是無辜者。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心里默念。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聲音在他響起。 不需要狡辯了,也別道歉了,你真的有歉意嗎?如果再選一次你還是會這么干吧!你就是個惡棍!你以為道歉能夠讓你的罪孽少上半分嗎?別開玩笑了,惡棍! 是的,我是惡棍,我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這個決定,并且我仍不后悔。我不為自己狡辯,我以后還會是個惡棍。我是個假借好的理想之名,來掩蓋自己的惡行和邪欲的惡棍。 無視周遭的火光與紛亂的人群,青年以堅定的步伐朝前走著,他沒有回頭看看他所造成的慘跡。也許是因為不敢,也許是因為不想,也許是因為不能。 ================================= 等到夏爾回到家中時,已經是晚上了。 芙蘭看到哥哥那蒼白的臉和狼狽的穿著時嚇了一大跳,“哥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沒什么。”夏爾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口吻里卻滿是疲憊。 “什么沒什么?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芙蘭走了上去,“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她沒有得到回答,只得到了一個擁抱。“芙蘭,讓哥哥抱一下。” 芙蘭睜大了眼睛,呆呆地任由兄長擁抱著自己。 過了很久,夏爾依舊沒有說話,只是一直抱著自己的妹妹。 “那些心中誰也不愛,誰也不信的人,只能成為嗜血的人渣”,他耳畔回響起了爺爺之前說過的話。 是的,我是惡棍,但是我還有一個妹妹,所以我還不能是人渣,我必須照看好她。 芙蘭靜靜地感受著哥哥的擁抱,然后,她慢慢伸出手來撫摸了哥哥的頭發。隱隱間,她的眼睛里有淚水集聚,只可惜她的哥哥是看不到的。 只能由你自己承擔一切嗎? 第六十章 訊問 內務部高級特命專員孔澤,此時正剛剛從部里給他配備的馬車中下車,然后微微抬起頭來看著萬里無云的碧空。 好天氣。 而他的面前,是一棟被一堵堵高墻包圍著的巨大建筑物。這些高墻,由于年歲日久,已經遍布臟污,仿佛蒙著一塊塊黑乎乎的裹尸布,倒也和這里的本質名副其實。 在高墻的兩翼,有四座高高的塔樓,一邊兩座。而面無表情的看守,在站在塔樓中以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注視著高墻內與高墻外的一切。 沉默的高墻、冷漠無比的看守,這對王朝的敵人們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壓力和震懾。 這里就是當今王朝專門用來關押重刑犯的大芝麻萊監獄。 雖然剛剛得到了上司的嘉獎,但是孔澤的臉色還是如之前一樣陰沉,不見喜怒。他抬起腿,在媚笑著的副典獄長的帶領下,一言不發地走進了這棟陰森晦暗的建筑內。 他的幾個親信手下也跟著他一起走了進去。 走進里面之后,他們走到一條長長的走廊中,這條走廊既沒有門,也沒有任何裝飾性建筑,只是有一個個其丑無比的小方洞,帶著粗厚的鐵柵欄。 這些囚牢當然不缺乏住客,在孔澤等人前行之時,喊冤聲、喝罵聲、呻吟聲激蕩不絕,然而這些人臉色都沒有變一變。 他們沉默地走著,直到走到走廊盡頭,然后在正對面的一排小門前停了下來,這些囚室很特殊,是用墻壁而不是鐵柵欄隔開的。大概是因為被關的人在里面不是叫喊就是哭鬧,要么就是哀嚎,好比奏樂一般,所以這幾間囚室在這里的犯人中有一個頗為玩世不恭的雅號——“歌劇院”。 “客人們招待得還好吧?”孔澤終于開口說話了。 就在之前,在孔澤及其手下的幫助之下,這座監牢又吞下了幾個新的貢品。 “嗯,招待得很好,您之前交待過的要讓他早點開口,所以我們的人也就認真辦了……”副典獄長仍舊諂笑著。“看現在這樣應該快了吧……” “很好。”孔澤冷漠地贊許了一聲。“注意不要傷著性命,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問。” “那是當然的,我們懂行!”副典獄長連連點頭。 “另外,你們也要注意下,那些叛黨個個窮兇極惡,別被他們把人給搶走了!”孔澤提醒。 “那是當然,我們怎么會出這種簍子?”副典獄長一邊掏出鑰匙去開門前的鎖一邊說,“就算是拉瓦賴特也得靠看守幫忙才跑得出去,現在這個囚室,連看守也不能單獨進去,更別說讓人探望了。” “那就好。” 【指拉瓦賴特伯爵,死硬的王黨分子,1814年拿破侖倒臺,他追隨路易十八回到法國,大力鎮壓波拿巴黨。但是1815年拿破侖突然從厄爾巴島登陸法國,重新復辟了百日王朝,他因為沒有及時逃跑而被捕,后被判處死刑。然而他和看守里應外合,在他妻子前來探望時,他換上了妻子的衣服,然后逃出了監獄。拿破侖在滑鐵盧戰敗后帝國再度覆滅,他重新回到政府,繼續大肆鎮壓波拿巴黨。 好吧,我承認瑪蒂爾達救姐手法的創意來自于這個典故O(∩_∩)O~】 門打開了,孔澤等人走進了一間囚室。 這間小客房內此刻只有一個人,一個青年人。 他被鐵鏈綁在鐵柱上,渾身已經遍體鱗傷,剛剛開始凝結的血痕和被皮鞭抽得破破爛爛的衣服已經融為一體,看上去凄慘不堪。 然而孔澤看著他的眼神中卻沒有絲毫憐憫,而是平靜的木然。 他花費了偌大的心力,讓手下們連續多日化妝成便衣在各個街區逡巡,經過長時間的排查后確定了一些活躍分子和可疑人物,然后經過精心策劃,于一天之力出動了手下所有人馬發動了這次大行動。 從事后的收獲來看,效果顯著——之前鎖定的幾個目標人物,都同時被一網打盡了。 現在所抓到的人,只是一個契機而已,通過他們可以牽連出更多、更大的隱藏叛賊。然后就可以得到更多、更大的功勞。 他剛剛得到的只是部長先生的贊許和鼓勵,但之后能得到的就是獎賞和升遷。他深信這一點。 要實現這個目標,就需要眼前這個人的幫助,不管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也許被動的更好。 孔澤朝副典獄長瞥了一眼,而副典獄長心領神會,朝一個剛剛跟進來的看守揮了揮手。 “啪!”一盆冷水從青年頭上澆頭淋下。 昏迷中的青年終于被驚醒了,他略顯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然后看著對面那些代表國家暴力機關的人們。 孔澤走到青年的面前。 “看樣子他們把你招待得不錯。” 青年微微咧開嘴,露出了略微嘲諷的笑,似乎不屑于與他多說一個字。 “你給我聽著,你犯下的罪行足夠讓你上圣雅格門前面走一遭,你否認也沒有用,我們已經掌握了夠多的證據,而且在你身上也搜出了違禁品。”孔澤在這種傲慢和蔑視的眼神前完全無動于衷,“你不要抱有任何幻想了,現在只有我能夠給你活下來的機會,而且也打算給你這樣的機會。” 青年別開了臉。 【在七月王朝之前,法國執法機構執行死刑的地點是在沙灘廣場;而在七月王朝開始之后,法國執法機構將執行死刑的地點換到了圣雅格門,那里當時豎立了許多絞架。】 “看來你還是抱有幻想啊。”孔澤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人們總是喜歡為難自己,折磨自己,我很痛心。” 幾個看守走了上來,然后用帶倒刺的鞭子又是一頓爆抽,青年剛剛結痂的傷口又被打裂開了,頓時又是血肉模糊,巨大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再度奏響了歌劇院的新樂章。但是鞭打仍在繼續,青年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嘶啞,最后再度寂靜無聲。 “我還以為他能多撐一會兒呢。”孔澤搖了搖頭。“有點失望。” 看守走上前去,又是一盆冷水。 青年再度被激醒,然后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看著孔澤,仇恨卻又無力。 “你覺得你會上法庭?太天真了。”確認對方重新清醒了之后,孔澤再度用平淡的口吻說了下去,“你想錯了。你什么都不是,所以沒有人會幫你說情,你的同黨們也不會來救你——如果敢來就更好了。如果你繼續堅持,你只會在這里不小心死于‘意外和疾病’,然后像一條野狗一樣被這里的看守們胡亂埋葬,他們已經習慣了,不會有任何憐憫的。而且,在那之前,你的身體會被打爛——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嗎?” 他走到青年跟前,然后解開了鐵鏈,青年無力站直,隨即撲到在地面。 他用腳踩在青年的頭上。“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嗎?” 青年突然咳了起來,嘴角滲出帶血的泡沫。 “你受了傷,傷得很重,但是你得不到任何救助,你只能絕望地趴在這里等死,而且你確實就快死了。沒有人會救你,也沒有人想要救你,你的同黨們現在天天在祈禱你快點死掉,帶著秘密永遠躺進土里面,以便讓他們舒舒服服地活著……”孔澤的腳微微用力,青年的臉壓在地面上,幾乎喘不過氣來。“你覺得我說得有沒有道理?” 咳嗽聲越來越大了。 “可是,現在你有機會了,只要你老老實實地跟我交待,我能夠讓你不再遭受這種苦楚,還能找醫生來醫治你,讓你還能繼續活下去。想想你的親人,他們會愿意知道自己的孩子像一條野狗一樣地死在這里嗎?” 腳越來越用力,幾乎像是要把對方的臉印到臟污的地板上。“回答我!你想這樣嗎?!” 青年眼角中滲出了眼淚。“我說……” “你早就該這么合作了,一開始就合作,哪用得著吃這么多苦處?”孔澤頗為遺憾地嘆息了一聲。 ……………… 提審完畢之后,孔澤站在探望室里,眺望著窗外。 而他的手下們則畢恭畢敬地站在他旁邊。 “正如您之前所料,閣下,果然是波拿巴黨人。”一個手下諂媚地看著自己的上司,“那些污蔑首相閣下的傳單,也是這群人制作的!” “這次真是大功一件吧,抓住了叛黨的人,還破獲了之前的陰謀,給首相先生出了口氣。”另一位手下也不甘落后。 “可是……他們搶先一步,居然把那些宣傳窩點的人給轉移了,真是可惜。”孔澤仍舊面對著窗外,口吻中卻有點遺憾。“如果能夠一舉連那些人都逮了就好了……沒想到事前策劃那么嚴密的行動,居然還是有漏網之魚給跑了去通風報信,然后把那個地方給一把火點了!” 之前的火災并沒有得到警察部門的太大重視,因為此時的歐洲都市木制建筑非常多,再加上人口密度大房屋擁擠,所以發生火災是很平常的事情。尤其是現在正值夏季,火災也就更加頻繁了,尤其考慮到火災地點是在貧民區,所以幾乎沒有人特別注意到這場火災——雖然確實死了幾個人。 沒想到…… “應該是那個弗里德蘭下的手。”孔澤突然篤定地說。“沒錯,肯定是他!” 從招供的青年口中得知,這次預定和他接頭的人化名叫弗里德蘭,他再一次聽到了這個名字。 他猜測,肯定是這個人在過來接頭的時候發覺情況不對,然后跑到窩點那里去通風報信結果壞了自己的大事。 “我一定要逮住他!”孔澤自語了一句。 “弗里德蘭?!”一個手下突然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然后馬上反應過來,收住了嘴。 然而,還是不幸被他敏銳的上司給發現了。 “什么?”他逼視著這個手下。 期期艾艾一會兒后,眼看敷衍不過去了,手下只好低著頭坦白。 “那天行動的時候,我堵住了一條街口然后排查行人,有一個人就叫弗里德蘭,他好像是個德國人,還是個畫家,帶著素描本在那個街區取景……”手下聲音越來越低了,小心瞟著孔澤,“我當時看到已經把人都抓到了,看上去沒什么問題,就放他離開了……” 他發現,自己的上司鐵青的臉突然變得有些潮紅,仿佛全身的血一瞬間都涌上來了一樣。然后,就那么一瞬之間,他的一只腳踹到了自己的腰上。 巨大的痛苦讓這個可憐不禁彎了腰,捂住腹部不住呻吟。 而他的上司卻絲毫沒有看他一眼。 “這個狗娘養的!我一定要逮住他!” 第六十一章 羈絆 加萊海岸邊的一座小別墅里,三個年輕人正在餐桌前,略顯無聊地等著廚子上菜,耳畔則一直傳來遠方的海浪拍擊海灘的聲音。 “真沒想到今天只打到了松雞,原本還想打幾只兔子呢。”阿爾貝臉上有些遺憾。“我明明找到了一只,結果沒打著讓它給跑了!” “松雞也不錯,總比什么都沒打著好。”呂西安的表情則沉穩的多。 “其實這種生活真的挺有意思的,”朱莉的臉上布滿了笑容。“有時候真的舍不得離開這里。”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過膩而已。”阿爾貝回答,“我可不喜歡長期呆在一個地方。” “那至少現在還沒有過膩。”朱莉回敬。 廚子終于送菜過來了,三個年輕男女舉起了酒杯。 “為瑪蒂爾達干杯!” 喝完之后,朱莉突然皺緊了眉頭,很不舒服的樣子。 “怎么了,酒有問題嗎?”呂西安關切地問。 朱莉臉色有些發紅。“沒什么,有些不舒服,沒什么胃口,你們先吃吧。” 正當呂西安還想再問些什么的時候,門外響起了幾聲凌亂的腳步聲,沒過多久,門被敲響了。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敲門聲還在繼續。 “我下去看看。”阿爾貝突然說,然后從餐桌前離開。 朱莉有些緊張地看著呂西安,而她的情人則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試圖給她以信心。 阿爾貝很快就回來了,表情嚴肅得嚇人。 “怎么了……?”朱莉有些緊張地問。 “哈哈哈哈,”阿爾貝突然大笑起來,“你們看看是誰來了。” 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瑪蒂爾達!”朱莉驚喜交加,然后立即站起來向門口走去。“居然是你!” 瑪蒂爾達則沉穩得多,她只是微笑著。“我來了,姐姐,我很高興你聽了我的話……” 兩姐妹擁抱在了一起。 呂西安似乎想說什么,但是阿爾貝扯了扯衣角,然后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一起去陽臺看看海。呂西安想了一下,決定采納阿爾貝的這個建議。 朱莉帶著瑪蒂爾達來到自己的臥室,然后讓妹妹坐到自己床上,仔細端詳著自己的妹妹,眼角含淚。 “最近還好吧?我走了之后父親有沒有懲罰你?” “當然有了。”瑪蒂爾達苦笑起來,“不過還好,還在預想的范圍之內。” “對不起……”朱莉的淚珠輕輕滾落。“因為你,讓你和父親……” “沒關系,只要你能幸福,我受這么點苦不算什么。”瑪蒂爾達搖了搖頭。 “哎……”朱莉長嘆了口氣。 瑪蒂爾達的面孔,突然變得有些嚴肅。 “我這次過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父親……父親已經承認了你可以和勒弗萊爾先生在一起。” “什么?真的嗎?”朱莉先是一驚,然后狂喜地笑了出來。“瑪蒂爾達!你真是太厲害了,你真的做到了!謝謝你!” “我說過我能辦到的。”瑪蒂爾達輕聲回答,臉上卻沒有什么喜色。 “這樣我就安心了……”朱莉長舒了一口氣,然后捏住了妹妹的手。“瑪蒂爾達,真的謝謝你,我以后去了美洲,一定會想念你的,給你寄信……” “不,你不能去美洲,你要和勒弗萊爾一起回巴黎,我們需要你。” 朱莉驟然睜大了眼睛,似乎不理解妹妹在說什么。 瑪蒂爾達不管姐姐的反應,繼續說了下去。“你帶勒弗萊爾回巴黎,父親和爺爺已經給你準備了一筆嫁妝,足夠對得起迪利埃翁家小姐的身份。而且,爺爺和陸軍大臣關系很好,他已經和大臣閣下打了招呼也花了錢,估計很快就能恢復勒弗萊爾的軍籍,然后替他在巴黎駐防部隊里面謀個差事……雖然因為某些原因我們暫時還不能公開這門親事,但是姐姐你放心吧,你的丈夫將前程遠大……至少能像個迪利埃翁家的女婿。” 她一邊說,朱莉一直在慢慢搖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妹妹。眼中不再是欣喜,而是傷感和痛心,一會之后,她才說出話來,語氣平穩而又冷漠。 “連你也要變成那樣了嗎,瑪蒂爾達?” “變成哪樣?”妹妹不動聲色地回敬。 “父親和爺爺那樣。”朱莉閉上了眼睛,“我不想變成的那樣。” “正因為你不愿意,所以我必須變成那樣。”妹妹冷冷地說。 “不!”朱莉搖晃了妹妹的肩膀,“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的啊!你為什么要管那么多?” 瑪蒂爾達仍舊看著姐姐,任由身體被搖晃。“這就是我的生活。好了,不要管那么多了,聽我說的吧,帶著你丈夫回巴黎,爺爺會為他和你鋪好路的,你們只要沿著走就行了!” “不!不要!”朱莉喊了出來。“知道為什么我要這么選擇們,就是受夠了走這種路,你明白嗎?我不想再讓自己的家庭陷在那種地方,過幾天,我就和呂西安一起啟程去美洲了……” “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么辦?”瑪蒂爾達看著自己的姐姐。 “退隱不好嗎?難道應該像爺爺和父親那樣整天忙于勾心斗角,連和子女吃飯的時間也欠奉嗎?那樣就是幸福嗎?”朱莉低下了頭,卻放高了聲音,顯然是在說出自己壓抑已久的心里話,“我們是怎么長大的?整天和父親母親見不到幾面,連家庭教師都比父母眼熟!我厭倦了這種生活,生怕自己也要復制這種生活。所以……所以我找了呂西安,難道這樣也不行嗎?” “退隱?怎么退隱?退到鄉下去等著當土財主,一代代守著那點地產和錢財小心翼翼地活著,為每一次的革命風暴心驚膽戰,生怕被波及到嗎?”瑪蒂爾達的笑容里滿是嘲諷,“姐姐,不可能的。如今這個時代,沒有退隱一說了,身為貴族不站在頂端就得陷在污泥里。迪利埃翁這個姓氏要么顯赫,要么衰微,沒有別的路可走了。我想選顯赫,因為我的生活我的榮耀都是因迪利埃翁之名而帶來的,哪怕再難走也要接著走下去。你呢?”她直視著自己的姐姐,再問了一遍,“你呢?你想讓它怎么走?你希望它衰微嗎!” 朱莉的臉上出現了動搖。 “這個家族,它供養你長大,讓你過上了世界上絕大多數人所只能仰視的生活,讓你過上了著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生活,結果呢?結果,你長大了之后,覺得它束縛了你!甚至連一點回報都不肯給它!” 瑪蒂爾達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像是喊了出來。 “你有沒有想過,你覺得是束縛、想要掙脫的生活,是多少人連做夢都不敢想象的?父親給你的愛,我們給你的愛,你全都感受不到,你都拋開了。你為了一時的歡愉就將我們棄之如敝屐!你忘了,在這個大多數人只能靠辛苦勞作掙扎求存的時代,正是我們,正是迪利埃翁家族給你的生活,才讓你有閑暇去追逐你的愛情!你根本就沒有想過我們,也不在乎這個家族!你這是……你這是何等的自私啊!” “不是這樣的!”朱莉大叫著回答。 “就是這樣的!你只想著自己的幸福,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死活!也不在乎迪利埃翁家族的命運!如果你不想,那么在它面臨危難關頭時,你不應該站出來幫它嗎?” 妹妹站在姐姐的面前,面孔既嚴厲又傷感。“然而即使這樣,我仍舊愛你。如果你真的要走,就帶著他不管不顧地走吧,父親叫我帶人過來,如果萬一你不同意就把你抓回去,但是我拒絕了。隨便你吧,反正我們也能找到另外的辦法。你就到美洲去找你們的夢去,但是別指望我們會祝福你,你拋棄了我們,我們也不會再跪著請求你回來。” 朱莉眼角再次滲出眼淚,然后以滂沱之勢傾瀉而下。“我只是想活出自己的生活而已……為什么……為什么……” “你的愿望,太奢侈了。”妹妹垂下了頭,“要么就付出莫大的決心斬斷一切感情的羈絆,哪怕看著我們完蛋也無所謂;要么你就只能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你一樣,我也一樣,大家都一樣。” “已經危急到這種程度了嗎……”朱莉帶著哭腔問。 “是的,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了。”瑪蒂爾達低聲回答,“我們沒有回頭路可走了,每一個選擇都得萬分小心,就和十七年前一樣。不然,你以為爺爺和父親會那么輕松地接受勒弗萊爾先生嗎?他們需要在萬一的時刻,靠他來救命啊!” 朱莉不再問,只是繼續哭著。 瑪蒂爾達也不再說話,任由姐姐思考,心中卻極其平靜。她太了解姐姐了,她無法割舍掉一切,就這么看著家族淪亡的。這是無法掙脫的羈絆。 果然,她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好吧……我去跟呂西安勸一勸,試試讓他答應。”朱莉似乎放棄了掙扎。 “你肯定能夠讓她答應的,我相信你。”妹妹輕輕回答,“迪利埃翁家的女人,不至于連丈夫都擺布不了。” ===================== 從臥室出來之后,朱莉來到陽臺,而阿爾貝則識趣地走開了。 呂西安擔心地看著自己的愛人,她現在眼睛有些紅腫,。 “你們沒事吧?我剛才聽見你們好像吵得很厲害。”他小聲問。 朱莉微笑著搖頭。“沒什么呢,只是一些私話而已。” “哦,那就好。”呂西安松了口氣。 朱莉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愛人。 “怎么了?”呂西安很奇怪。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朱莉的眼神有些閃爍。“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如果是女的,就叫瑪蒂爾達吧……” 呂西安先是不明所以,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然后就是狂喜。 “啊!啊……朱莉……”他抱住了自己的愛人,“我愛你!” “我也是。”迪利埃翁家的大小姐,微笑著抱住了未來的迪利埃翁家長孫女婿。 第六十二章 王黨 八月的天氣,比之仲夏時稍微涼爽了一些。而此刻,特雷維爾公爵正端坐在自己的客廳當中,接見自己的客人。 正對著門廳則是幾扇落地窗,天花板很高,上面掛著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燈,由于正是傍晚時分,所以正在大放光明。壁爐上面是渦紋裝飾的鍍金鏡子,前面擺著兩座鑲嵌著金絲和寶石的東方琺瑯瓷器。前王國大臣的客廳,奢華得剛好和公爵身份相配。 他的客人,身穿便服,然而胸前卻別著藍勛帶和榮譽十字勛章昭示著自己的身份。他就是法蘭西貴族院議員納瓦蘭公爵。 雖然年紀并非特別大,但是納瓦蘭公爵的頭發早已經完全灰白,臉色也由于長期的享樂而變得極其蒼白,眼神也有些昏亂無神。 兩個人在談話,正確說來,是納瓦蘭公爵一個人在說,特雷維爾公爵在聽,只是時不時接上兩句。 “菲利普,我說到哪兒了?”說著說著,納瓦蘭公爵突然問。 “說到您的兒子。”特雷維爾公爵冷靜地回答。 “哦,是的,我可憐的塞拉斯啊!”納瓦蘭長嘆了一口氣。“我可憐的兒子啊……他現在得躲到軍營里去了。” “為什么呢?” “躲債啊!他和他妻子一年有十萬法郎進款,卻能花掉二十萬!上帝啊,這樣怎么能夠不欠債呢?我們給他的田產、他妻子陪嫁的田產都已經被多次抵押了,如果被穿幫,搞不好要被債主們給告上法庭,上帝啊,一個貴族被告上法庭……” “怎么會這樣呢?”特雷維爾公爵有些驚奇。 “現在的年輕人啊,本事都沒有,就想著享樂揮霍,要什么英國純**啊、賭馬啊、打牌啊、旅游啊七七八八的東西。再加上我那個媳婦,她簡直能把整個地球的錢花光,而且還不知道自己怎么花的!”納瓦蘭公爵嘆了口氣,“幸好我之前還給他謀了一個宮廷侍從的缺,然而再跟陸軍大臣說了好話,讓他進軍隊當了個軍官,不然他……我還真不知道拿他怎么辦了!” 在如今這個年代,貴族子弟已經不象從前那樣可以隨便進陸軍或者海軍了,不經過專門學校的訓練就想成為一名少尉軍官,必須先當過宮廷侍從官才行,可是宮廷侍從的缺額才多少個呢?如果做不了宮廷侍從官,那么名門望族的兒子都要去進圣西爾軍校,完全同平民老百姓的兒子一樣,而且要經過公開的入學考試,在考試中貴族也可能考不過平民。納瓦蘭公爵能夠給自己兒子在宮廷謀個缺,已經很不簡單了。 【圣西爾軍校于1802年由拿破侖創立,直到2014年的今天仍舊是法國軍隊的高級培訓場所,陸軍高級軍官大多出自于此。】 “哈!真見鬼!既然法蘭西政府可以欠債,為什么我們不能欠債?過去的親王們永遠欠債,貴族們也永遠欠債,一向如此。可現在貴族居然可以因為欠債而被告上法庭了!法蘭西啊,你已經墮落到什么地步啊……”納瓦蘭公爵嘆息了一聲,“在偉大的路易-菲利普陛下治下,你已經變成什么樣了啊!” 納瓦蘭的嘆息并沒有讓特雷維爾公爵動容,他僅僅是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必須將這個王朝打倒。” “是的,我們必須打倒他,迎回我們最正統的君王,恢復舊日的法蘭西。娶德國女人的法國君主絕對沒有好下場的,查理六世娶了巴伐利亞的伊薩貝拉,結果為了權位她把英國人帶了進來差點滅了法國;路易十三娶了奧地利的安娜,結果一生都被人壓抑得郁郁而終;拿破侖他非要廢了皇后去娶路易莎,結果呢?哈哈,簡直是個笑話……再看看路易-菲利普,我的朋友,這是一個詛咒,這是一個無法逃脫的詛咒,天主已經注定路易-菲利普的滅亡了!”納瓦蘭公爵越說越激動,最后幾乎是喊了出來了。 而特雷維爾公爵則沉穩得多。“可是我們的王后陛下只有一半的德國血統啊?” “那也夠多了!”納瓦蘭公爵惡狠狠地說,“足夠讓她的丈夫活著看見王朝的崩塌。” 【路易-菲利普在逃亡時期,娶了西西里國王斐迪南一世的第六女瑪麗-阿米莉亞,而這位公主的母親,就是奧地利的公主】 這就是當時法蘭西最純正貴族們日常對話的開端:抱怨特權的喪失和榮光的消褪,然后用各種不帶臟字的咒罵,惡毒地詛咒兩個篡位者——拿破侖和路易-菲利普一番。 “也許上天確實注定了當今王朝的滅亡,但是這首先需要通過我們這些人之手來完成。”特雷維爾公爵仍舊板著臉,“我們如今的努力,正是讓它滅亡的一大推手。” “是的,正是如此。”納瓦蘭笑著附和了自己前輩,“論目光深遠誰也比不上您的睿智。” 即使得到了對方的恭維,公爵仍舊沒有動容。 “還是說說正事吧,只要我們把正事辦成,到時候別說讓您擔心不已的兒子的債務了,就算是成百萬的金錢,乃至大臣的位置,不也是唾手可得了嗎?” “是啊是啊,就是這樣。”納瓦蘭賠笑著臉同意了對方的看法。“我只是在說,我們一定要打倒這個王朝。” 沒錯,納瓦蘭公爵也是一個王黨分子,只不過為了掩飾,他與新王朝虛與委蛇,還接受了貴族院議員的委任。但是在內心中,他對舊日的留戀和對新王朝的痛恨幾乎是同等深刻的。 “那么,為了達到這個目標,請您告訴我,基佐先生昨天和您說了些什么?”特雷維爾公爵低聲問。 納瓦蘭明知這是特雷維爾公爵的老巢,是絕對安全的,但還是下意識地看了周圍一圈,然而自己也放低了聲音。 “基佐先生已經找到‘炮彈’了,現在他正在到處找幫手。” “炮彈?”特雷維爾公爵語氣很平穩,“什么樣的炮彈?” “足以致命的炮彈。”納瓦蘭公爵把聲音放得更加低了,“基佐先生已經掌握了切實的證據,在1842年,當時還擔任了陸軍大臣的蘇爾特首相挪用了一大筆陸軍軍費給自己購置了一幢別墅、以及用于其他地方,總計大約兩百萬法郎左右……” “聽起來倒是挺厲害的。”特雷維爾公爵依舊十分平靜,“那他打算怎么做?要知道想拉下一個首相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哪怕你有了他犯罪的證據。” “這方面,他沒有詳細說,不過隱隱間他透露的意思,是由杜蒙先生先出手……先從財政部的審計入手,一點點來挖倒首相先生的寶座。” 【指皮埃爾-杜蒙Pierre-Dumon,當時的法國財政部長。】 “哦?看來他準備得還挺充分的啊……”特雷維爾公爵陷入了沉吟。“那在他的計劃里你們要扮演什么角色?” “在事態被揭開了一定的程度之后,貴族院和眾議院都要介入,這時候就需要一些議員來提出質詢……也就是讓我們來提議案。”納瓦蘭公爵詳細解釋,“另外,萬一到了最后關頭首相仍舊戀棧不去,我們就來提出對整個內閣的不信任動議,然后敦請國王陛下解散這一屆內閣……這樣就變相地將他解除了職務。” “原來如此……”特雷維爾公爵舒了一口氣,“對路易-菲利普的態度有把握嗎?” “按基佐的態度來看,應該是很有把握的。” “很好。”特雷維爾公爵的語氣里終于多了一絲波動,然后直視著納瓦蘭公爵。“你繼續打探,有什么更進一步的消息就告訴我。” “我會的。”納瓦蘭公爵點頭答應,然后繼續問,“如果基佐有更進一步的合作請求的話……?” “直接答應他!我們當然要幫助他和這個王朝下地獄,既然他自己這么想的話!”特雷維爾公爵直接回答。“不僅答應,我們還要盡其所能去做。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只要蘇爾特倒下了,我們可以把基佐和他可憐的國王碾成碎末!” 接著他的聲音重新高了起來。“好好干,我們成功的那一天不遠了。” “太好了……太好了……”納瓦蘭公爵也不禁激動起來。“真希望這一天早點到來!” =========================== 在納瓦蘭公爵離開之后,夏洛特慢慢從墻壁的夾層中走了出來。在夏爾上次前來拜訪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在書房的夾層中靜靜地端詳注視著自己堂弟如果與爺爺交鋒的。 她朝納瓦蘭公爵剛才坐過的座位上嘲諷地笑了笑。“爺爺,我們的事業就是拯救這種人嗎?” “誰也拯救不了陷于揮霍惡習中的人們,什么朝代都一樣,尤其是兩代人一起齊心協力揮霍的時候。”公爵仍舊不動聲色地坐在座位上。“啊,納瓦蘭家族在十四世紀時曾與特雷維爾并駕齊驅,甚至還猶有過之,沒想到到了今天,我卻要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姓氏敗落蒙塵……” “管他呢。”夏洛特淺笑著。“他說了多少廢話,結果讓我等了這么久。” “廢話?你太年輕了,夏洛特。”特雷維爾公爵公爵輕輕嘆了口氣,“他是在跟我要錢啊!一位公爵要錢的時候是絕不會說出請求這個詞的,他又要尊嚴又要錢。” “那我們怎么辦?”夏洛特有些驚訝。 “回頭你給他們家送去十萬吧,現在還用得著他。”公爵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如果我的同事們能將這些心思都用在事業上,法蘭西又怎么會淪落到如今的地步!” =========================== 第六十三章 回歸 踏著清晨的朝霞和金色的陽光,阿爾貝-德-福阿-格拉伊來到了特雷維爾侯爵府上前來拜訪,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剛健有力。雖然外表看上去消瘦,纖弱,實際上多年的鍛煉卻讓他肌肉卻很緊實,精力過人。 到了侯爵府上后,老門房進去通傳,然后很快就回來回稟說少爺請他進去。 他笑了笑,然后瀟灑地走了進去,細長的手指還不忘揮舞了一下手中那根細藤木手杖客氣地向老門房致了個禮。 剛剛走到前廳的時候,一個穿著素白連衣裙,兩邊梳著發髻的金發少女正好從餐廳中出來,看到突然出現的外來者,顯得微微有些吃驚。 “您是……?”芙蘭皺著眉頭,感覺對面前的青年似乎是在哪里見過。 阿爾貝微笑深深鞠了一躬,顯得詼諧而又風趣, “特雷維爾小姐,這么久沒見,您果然把我忘了啊。我可是您哥哥的老朋友了……” 灰藍色的眼睛,細長的眉毛,完美無缺的鵝蛋臉,還有家族遺傳的灰色卷發,再加上雪白的膚色,再配合上詼諧的微笑,青年極好地演示了什么叫做當代的浪蕩公子。 這笑容讓芙蘭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哦,我想起來了,您是德-福阿-格拉伊先生!” 在夏爾和阿爾貝的少年時代,乃至在一起上中學的時候,阿爾貝就經常前來特雷維爾侯爵府上拜訪,只是由于最近兩年他過上了浪蕩子弟的生活才不再登門,因此芙蘭雖然一時沒有認出,但是很快就想起來了拜訪者的身份。 阿爾貝挑了挑眉毛。 “能讓您想起了我的名字,這真是我的榮幸。” 芙蘭也躬身行了行禮。 “您是來找哥哥有事的吧?他剛剛吃完早餐,那您先忙,我要去上學了。再見。” 芙蘭轉身離開。 “再見。”阿爾貝朝著離開的芙蘭,夸張地揮了揮手。 “阿爾貝!”他后面響起了夏爾的驚呼。然后肩膀被人重重一拍,“你終于回來了,太好了!” 阿爾貝轉過身來,同樣也拍了拍夏爾的肩膀。 “這下你可得好好犒勞我,在那個土鄉下可是待得讓人快瘋了啊!” “沒問題,到時候我請你好好玩玩。”夏爾一口應承下來,然后放低了聲音,“先去我的房間聊聊吧?” “好的。” 一進到自己的書房,夏爾的臉上馬上變得有些凝重起來。 “阿爾貝,那一對兒怎么樣了?” “不怎么樣。”阿爾貝輕輕聳了聳肩,“本來還好好的,但是前兩天那位二小姐瑪蒂爾達前來拜訪,然而當天她姐姐就哭哭啼啼了半天,后來他們不知道談了些什么,第二天我們就啟程往巴黎趕了,我看呂西安的臉色也十分不好所以也就沒好意思問。夏爾,那個地址是你透露給瑪蒂爾達的吧?” “是的,就是我告訴她的。”夏爾點頭承認,然后皺緊了眉頭。“真沒想到他們這么快。” “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么嗎?”阿爾貝小聲問。 夏爾將自己所知道的關于迪利埃翁家的事,一五一十跟好友說了。 聽著聽著,阿爾貝終于恍然大悟。“也就是說,掌璽大臣一家是打算多處投機,然后用這個孫女婿來謀求自保了?” “是的。”夏爾小聲回答,“他們又要像當年那樣,選擇站在勝利者一方了。只是他們現在還不知道誰將是勝利者而已,因此他們還在觀望。” “不管怎么說這都是好機會。”阿爾貝笑了起來,“可以讓我們從中牟利。” “當然如此。”夏爾輕輕嘆了口氣,看向阿爾貝,“我的朋友,你能在這個時候回來真是太好了。我正缺信得過的幫手。” “希望能幫得上忙。”阿爾貝卻只是回以一個滿不在乎的笑。 “現在已經是關鍵時刻了,我們得抓緊時間。”夏爾依舊皺緊著眉頭,然后輕輕揮了揮手。“我覺得,我們之前在勒弗萊爾身上投下的投資,能夠得到預想之外的更多回報。既然現在迪利埃翁家把他叫了回去還承認了他,那肯定是要對他大加提攜的,這就說明……他肯定未來會很有用,所以這段時間我們還得和他交好一下。” “那倒沒什么問題,我和他這段時間呆在一起,和他關系也相處得不錯,我看得出來,他對這個王朝也十分不滿,一旦有機會他應該會做正確的選擇。”阿爾貝沉吟著回答,然后突然看著夏爾,“夏爾,你今天怎么了?最近發生什么事了嗎?” 多年的來往讓他敏銳地覺察到了此刻的夏爾有些不同以往,變得尖銳嚴厲了許多,而不像之前那樣溫和。 “沒什么。”他的朋友淡然一笑,回避了他的問題。 ========================================== 而此刻的迪利埃翁伯爵府上,也充滿了不安的陰云。 天還沒放亮,伯爵府上二小姐的馬車就直沖沖地從外面開了進來,然后直接到了府邸深處才停下。 伯爵府的大小姐,就以這種他們事前從沒有想象過的方式,帶著自己的情人回到了這座給她留下了無數回憶的府邸。 仆人們事前都已經被驅散,只有瑪蒂爾達一個人帶著姐姐和準姐夫走進了小偏廳。 迪利埃翁子爵早已經站在壁爐前等著了,而當今的掌璽大臣則躺在旁邊的搖椅上,似乎半睡半醒。 朱莉捏緊了情人的手,然后兩個人對視一眼之后,以無畏的氣概直接走了進去。瑪蒂爾達也跟了進去,然后小心地關了上門。 父親一直盯著自己的大女兒,臉上的表情十分復雜——既有關切又有痛心,還帶著一絲責備。 “你回來了?最近還好吧。” 朱莉微笑著。“是的,父親。這段時間我過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還開心……” “開心……”父親苦笑出來,然后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吧,你開心就好。”接著他看向旁邊的年輕人。“勒弗萊爾先生,您勝利了。在我心中對女兒的愛戰勝了對您的痛恨,既然朱莉選擇了您,我只能承認她的選擇。” 呂西安臉色因疲憊和糾結而有些蒼白,他呆了片刻,然后終于躬身向子爵行了個禮。“謝謝您的同意,我會照顧好朱莉一輩子的。” 朱莉再次握緊了情人的手,眼中泛出淚水。 這一樁幾番波折起伏的婚事,經過不知道多少努力和艱險,隨著這一禮,而最終塵埃落定。 瑪蒂爾達則在旁邊淺淺地笑著,鏡片下的目光閃爍無定。似乎心中也有相當多的思緒。 “我想瑪蒂爾達已經告訴您了吧?”似乎是為了趕緊結束這段對話,子爵沒有多說什么客套話,直接進入了正題,“我們現在面臨到危機當中。既然您要娶我的女兒,那么我認為我們也有資格向您要求一些幫助,更何況我們還將按原本計劃的那樣給朱莉一筆嫁妝,并不因為她選擇了您而減少半分……” “我會的,我會幫助你們的。”呂西安打斷了他的話,他是經過自己愛人一晚上的勸說,才最終答應一起回來,為保衛愛人的家族而出一份力的。“我是不會看著朱莉的父親和爺爺陷身與腥風血雨當中,只要我有能力我一定會做出力所能及的幫助。這不是因為你們給出的嫁妝,而是因為你們是她的至親。” “就算如此,您也應該讓姐姐享受她原本應該享受的生活,那是她應得的。”瑪蒂爾達突然插話了。 “我已經很幸福了……”朱莉也插話了。“爸爸,我不需要您再給什么了……” “被愛情迷住了雙眼的年輕人啊,根本不知道愛情是什么!”子爵嘆了口氣,因為多日的辛勞而顯得有些憔悴,“好吧,你總有一天會發現愛情并不是生活的一切的。到時候到爸爸這里來拿這筆錢吧,爸爸是不會嘲笑那時的你的。” 接著他又看向呂西安。 “勒弗萊爾先生,既然您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我就直接跟您攤明白講吧。您的軍籍將被恢復,而且我父親在陸軍大臣那里也給您找了一個缺,您可以在衛戍部隊里當個連長。我看了您在之前的履歷,上面的記載表明您是一個優秀的軍官,想來您管好這一連人馬應該不是個很大的問題吧?雖然時間緊迫,但是您不用怕在這方面花錢,我們可以承擔。您只需要盡心結交好您的部下和其他軍官,這對我們至關重要。” 呂西安點了點頭。雖然他并不喜歡迪利埃翁子爵,但是能夠回到熟悉的軍隊當中,重新成為軍官,他心中還是有些欣喜。“我會的,謝謝您。” “不用謝,大家現在是一家人了。”子爵勉強地笑了笑,“就不用說那么見外的話嘛……哈哈……” 他干笑了幾聲,卻發現沒有一個人陪著笑。 爸爸真是的!瑪蒂爾達心里暗暗搖頭,然后她開口說話了。 “姐姐,請原諒我們目前還沒辦法讓你們直接舉辦婚禮,因為現在時機未到。至于勒弗萊爾先生,請您先配合一下,就跟別人說您是繼承了一個叔叔的一大筆遺產,然后花了大錢給陸軍的上面打通了關系……” “好的。”呂西安點了點頭。 接著他們又說了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項,花了不少時間才說完。直到商議好了之后,子爵就吩咐心腹仆人將自己的女兒和準女婿送去到自己秘密購置的一幢小公寓里,然后親了親大女兒的臉頰,送她離開了宅邸。 看著姐姐離去的背影,瑪蒂爾達長嘆了一口氣,“終于結束了……” “不,才剛剛開始呢,瑪蒂爾達。”搖椅上的老人輕輕回答。 ========================================== 這幾天因為事務比較多,因此只能暫且一日一更。 等到從本周六開始,一日雙更。 時間定在下午1至2點,晚上11至12點。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真的謝謝了…… 這本書可能注定無法紅,也許甚至會撲街,但是,我仍舊十分感激大家,真的,謝謝大家。 第六十四章 首相的盤算 法蘭西的當朝首相蘇爾特元帥,今天心情相當不好。準確地說,是自從兩天前掌璽大臣閣下的兒子迪利埃翁子爵來他府上拜訪之后,他的心情就一直很不好。 倒不是因為他的內閣里的外交大臣打算打倒他、謀奪他的位置,說實話他并不意外,每一個政治家都有野心。他心情不好,是因為他從外交大臣的行動中嗅出了一股不祥的氣息,來自宮廷的不祥氣息。 如果沒有那位國王陛下的暗中默許,基佐是絕不敢將動作做得這么明顯的,這一點他可以斷定。而小迪利埃翁既然跑過來告密示警,那么顯然也是因為在宮廷內發現了什么。 一想到這里,老軍人的嘴角就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忘恩負義的家伙,你遲早會后悔的。”他在心中暗自咒罵了一句,然后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之前他并非沒有面臨過危機,多年來法蘭西政局的暴風驟雨、多年來政壇的興衰沉浮早已經練就出了幾乎不為外物所動的平靜心。 咒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行動才能。 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會從哪里開始下手,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要這樣坐等對方出擊的話,無論如何自己都會處于被動應付的地位,帶兵打仗和政治斗爭有一個道理是共通的——握有主動權、可以自行選擇決戰時間和地點的一方,才是優勢的一方。無論如何也應該將主動權抓到自己手中。 那么,應該怎么獲取主動權呢? 這正是他最近不斷苦思冥想的事情。 他低著頭,繼續處理手中的文件。 這是從北非殖民地呈遞上來的公文。 “尊敬的首相閣下:茲請求您的批準,允許我們集結部隊突入對越界的伊斯蘭游擊隊予以嚴厲打擊。 這些信奉邪惡的教義、無法無天的阿拉伯人,在一年之前被我們嚴厲打擊之后,躲藏到了頗爾帝國(今非洲尼日爾)境內以恢復力量。現在在一年恢復之后,他們重新死灰復燃,經常越界發起小股的打擊,在阿爾及利亞周圍地區四處流竄,大量官員和地方治安人員遇害,給當地的秩序造成極大的破壞。 因此,為了重建法蘭西的榮譽與威嚴,我們請求您批準我們越過邊界線,深入打擊這些邪惡分子的巢穴——并且如有必要,我將以最嚴酷的手段徹底消滅這些邪惡分子,不留任何后患。 時機稍縱即逝,請您盡快批復。 阿爾及利亞軍政總督,拉比貢利侯爵,伊斯利公爵,托馬斯·羅貝爾·比若。” 法國在七月王朝時代加強了對阿爾及利亞等北非和西非地區的殖民進程,并激起了當地伊斯蘭教徒的強烈反抗,引發了長達十余年的反殖民游擊戰爭。 在初時,由于戰術不得當且游擊隊戰術靈活,法軍的掃蕩十分不順利,損失慘重而一無所獲,但是比若元帥就任總督之后,采取了極其針對性的作戰方法來進行鎮壓,并且嚴厲地對當地游擊隊活躍頻繁地區進行了殘酷的掃蕩,其血腥程度甚至在法國本土都引發了抗議。 然而在這種血腥的高壓之下,幾年之間,阿拉伯游擊隊漸漸喪失了生存的根據地和土壤,不得不逐漸向外轉移,位于阿爾及利亞南方的尼日爾地區自然也就成為了一大目的地。游擊隊在該地區休整之后不斷潛回故土進行襲擊,使得法軍不勝其煩。 因此,比若元帥請求擴大打擊范圍,打擊敵人的新巢穴也就順理成章了。 思考片刻之后,首相在公文下面寫了一個批示。“同意,克服一切困難,繼續前進!” 他這并不是只因軍事上的考慮,而是有別的考慮。 為什么之前法國并沒有對那里動手呢? 因為尼日爾靠近尼日利亞,而尼日利亞是英國的準殖民地。 法軍大舉向尼日爾進發,必將在英國人那里造成恐慌,因為尼日利亞現在已經基本是英國人的囊中之物,法軍對尼日爾的進軍,很容易被看成是對尼日利亞的直接威脅。 毫無疑問這會引發英國的抗議,而在英國的壓力之下法國必須退縮,而人們不會問“為什么我們要退縮”,他們只會看到“在英國的壓力面前,軟弱無能的內閣選擇了退縮,而外交大臣是這一可恥政策的執行人。” 他現在并不怕名聲更壞,只要他的外交大臣和他一起名聲更壞就行了。 外交大臣的事務權力,被他在不動聲色間削弱了許多。權力帶來影響力,權力受到削弱,影響力也將隨之慢慢被侵蝕,只要持之以恒,很快他的這位競爭對手就會慢慢地丟失自己挑戰上司的資格了。 批完這份文件之后,他又繼續審閱其他文件,然后感覺眼睛有點昏亂,便擱下筆半瞇了眼睛打算休息一會兒。 很辛苦,但是對一個政治家來說,這種“握有權力的辛苦”,就是他為之奮斗一生的目標和動力。 休息片刻之后,他輕輕地搖了搖書桌上的鈴線,秘書很快就進來了。 他輕輕指了指桌子上那一堆已經經過他批閱和修注的文件。“將這些分別抄送給各個接收部門。”,老邁而干枯的手,已經滿布皺紋。 “是。”秘書應了一聲,走過來捧走了文件,然后低聲稟報。“內務大臣閣下已經來了,正在等候室。” “很好,叫他進來。”首相先生的口吻里還是有些疲憊。 “是。” 禿頂且矮胖的杜查特大臣閣下很快就進來了,他很快就行了個禮,臉上的微笑里帶著一絲忐忑,宛如面見老師的中學生。“閣下,我應您的召喚來了……” 首相抬起頭來,冷冷地看著對方,他冷肅的表情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疲憊。 “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然后他示意對方坐到書桌對面的沙發上。 大臣順從地坐了過去,然而看著討好地看著首相。 “上次你報告說查出了一個波拿巴黨的叛賊組織,對吧?”首相的語氣十分平穩。“然后還抓獲了幾個低級人員?” “是的,首相閣下。”大臣訕笑起來,“在您的英明指揮和教導之下,我勇敢的部下們發揮了自己的優秀才能……” 首相輕輕抬手制止了對方無意義的廢話。“那么,對這些人員的審訊工作做得怎么樣?有沒有挖出什么高級成員?” 大臣剛才歡呼雀躍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尷尬,不過很快就恢復了常態。“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樣,這些叛黨分子十分狡猾,內部組織也十分嚴密,相互之間都使用化名,而且我們抓的都是低級成員,并不知道太多情況……” “解釋的話不用說了,告訴我你們有了哪些新的進展和成果”。首相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大臣連忙從懷中拿出了幾頁紙。“這就是我們對已經抓獲的叛賊們的審訊記錄的摘錄,重要信息都記錄在里面。” 首相招了招手,大臣順從地帶著訕笑走了上去,將文件遞給了首相。 “另外,叛賊們已經供出的幾個高層人員,我們都已經發布了通緝令。各地都會密切注意,一旦發現有符合特征的可疑人員,都會予以逮捕。” 首相拿起那些審訊記錄,隨便瀏覽了一番。 “這些波拿巴的信徒們,果然還是不能小看啊。”他冷漠地評論了一句。 “是啊,叛賊們確實狡猾之極,不過既然有您坐鎮,這些老鼠只能永遠躲在不見天日的地溝里面……”大臣依舊討好地笑著,“接下來我們會密切注意,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我們都將把他們逮出來!” 首相一直在翻閱著記錄,沒有說話。 “我之前給您推薦的孔澤先生,果然是精明強干,這次行動就是由他策劃指揮的,戰果十分顯著,果然沒有讓您失望。” “很好。”首相點點頭,“您可以替我轉達一聲對他的嘉獎,告訴他我會為他準備一枚勛章的,提升也在等著他。” “他一定會十分高興的,我先替他感謝您了。”大臣笑著回答,“有您這句話,他之后也肯定會賣盡力氣……” “為什么要賣盡力氣呢?大臣閣下?”首相突然出聲了,視線卻還是放在文件上。 “嗯?”正滔滔不絕的大臣有些疑惑不解。 “這些叛賊鬧得越是歡快,陛下就越會感到我們存在的重要性,不是嗎?” 首相的眼睛還是放在文件上,聲音也很低,但是聽在大臣耳中卻猶如驚雷。 他驟然抬起頭來看著首相,神色有些震恐。“您是說……您是說……?” “我說什么了嗎?”首相突然抬起頭來。 這種可怕眼神的逼視之下,大臣再次流出了冷汗。“您當然什么都沒說,我明白,我明白。” “明白什么了?”首相的面上好像真的很奇怪一樣,然后抬頭看了看旁邊的小掛鐘。“閣下,您好好想想之后該怎么辦吧。對您的功勞,我是……咳……咳……” 首相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閣下!”大臣嚇了一跳,慌忙走上前來。 “咳……咳……”首相還是在劇烈咳嗽,勉強著說完了,“對您的……咳……功勞,我是……絕不會……絕不會忘記的……咳……” “我明白了。”大臣的臉上現在滿是凝重,他緊緊握住了首相那滿是皺紋的手,“您對我的提攜我一直銘記在心,我絕對忠誠于您!” “那就好……咳……” 在他的這一生,他見證過路易十六登上斷頭臺,經歷過拿破侖皇帝的滅亡,參與過波旁王朝的最后葬禮,得知過曾不可一世地踏進巴黎的俄國沙皇的死訊。他都活了下來,越來越顯赫,越來越強。 然而在最終,他也將面對“時間”這一人類的最可怕敵人,并且和那些大人物一樣束手無策。 時間,你那無情的雙手,毀滅了多少強人,毀滅了多少壯舉啊! 在離開這間辦公室的時候,一直在首相面前唯唯諾諾、宛如一個底層小職員的內務大臣閣下,幾乎馬上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這位首相先生已經78歲了,他真的還是一個值得跟隨效力的目標嗎? 也許真的應該聽一下那邊怎么說? 第六十五章 劇院再相逢 遵從著事前的約定,夏爾來到了意大利劇院。繞過兩邊的走廊,他經過樓梯走到了二樓,而后找到了右側的一個小包廂。 他輕輕地敲了三次門。 門很快就打開了。 “終于來了啊,可等了很久了呢。” 夏洛特笑意盈盈地看著夏爾。 “我覺得我還算準時吧。”夏爾冷靜地回答。 然而他心中,卻不如表現得那么平靜。 今天的夏洛特和往常一樣美麗動人,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花邊裙子,頭上戴著最時興的圓形平頂帽子,金色的長發披散到背后,手上則拿著一柄鏤金的小望遠鏡。 真是個天使啊!他心中暗暗感嘆。 可惜人間的天使,總是要花大筆的金錢來梳理羽毛的。 在兩個人當時還在戀愛中的時候,夏爾曾經嚴肅而且認真地盤算了供養這位天使所需要的最低成本:裁縫那里一年得花上兩三萬法郎,香粉和香水商那里少說也得花一萬到一萬五千法郎,還有時裝商、花匠、戲院的固定包廂、車夫、馬車和馬……林林總總至少是十幾萬法郎一年,折合下來大約是接近40公斤的黃金。這已經是在這個年代的巴黎養一位天使的最低成本了。 當時的他認為只要波拿巴黨人奪下政權,這點錢根本不在話下,因而根本就沒為此發愁過。這就是一個青年人最可愛、最寶貴的雄心壯志。 不過,現在看上去他再也不用為此傷神了。 正當他腦中閃過這些別樣的思緒時,夏洛特直接將他拉了進來,然后順手關上了門。 “在想什么啊,我親愛的朋友?”她有些調侃地問,臉上卻隱隱間有些發紅。 “我在想天使的羽毛。”夏爾隨口回答。 “嗯?”夏洛特有些摸不著頭腦,然后又笑了出來,“是看到我想到了天使嗎?哎呀,夏爾,你可真是……” 她伸出手來,整了整夏爾胸前有些歪斜的領結。 “沒什么。”夏爾無視胸前不斷傳來的觸感,輕輕搖了搖頭,然后重新嚴肅起來。“我們說正事吧?大家都時間有限不是嗎?” “難得又聚在一起了,不多聊聊嗎?”夏洛特歪了歪頭,面上居然有些撒嬌的意味。“我可是有很多話想說呢。” 夏爾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堂姐。 “好吧,好吧,隨你。”夏洛特苦笑地嘆了口氣,然后將手收了回來。“還是和以前一樣的脾氣呢。” “現在,那件事進展得怎么樣了?”夏爾輕聲問。“這段時間,您的爺爺應該也沒有閑著吧?” “當然沒有。”夏洛特仍舊微笑著,“我現在就是來告訴你的,現在已經到了緊要關頭了。” “說下去。” 夏洛特轉過頭來,看著舞臺上正在上演的劇目。 “基佐先生已經聯絡了許多人,現在就快要到對蘇爾特發難的時候了。而很明顯的,我們可敬的首相閣下也還沒有老糊涂,他現在在反擊。” “反擊?”夏爾追問。 “是的,他現在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外交大臣在搞一個陰謀,所以已經反擊了。他昨天簽發了命令,讓非洲的駐軍南下去打擊阿拉伯人。” “哦?昨天的命令?你們怎么知道的?”夏爾有些驚奇。 夏洛特則回以一個微笑。 “好吧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夏爾陷入了沉吟,“他這樣做,是為了什么?” “一旦那邊接到了首相的許可命令,駐軍就會南下進攻,法國人喜歡冒險,因為冒險之中自有光榮。”夏洛特端著自己的鏤金望遠鏡,仔細地看著舞臺上的劇目。“但是如果接到了英國人的抗議,那么勢必就必須停止進攻。于是,光榮就成為了恥辱,因為人們很難接受現在法國已經在仰英國鼻息的事實……” “然后群情激奮之下,他正好可以讓接受了英國抗議的外交大臣順勢解職?”夏爾明白了。 “也許要同歸于盡,但是這樣也能讓首相出口氣。”夏洛特小聲回答。“他今年已經78歲了,不怕拉著人一起死。” “但是外交大臣怕。”夏爾接上了話,“那么我們的國王陛下怎么考慮呢?” “他還在猶豫之中,如果他現在強行制止首相的命令的話,法國人民眼中的怯懦者似乎就會變成他……他怎么會喜歡擔任這樣的角色呢?”夏洛特笑容里帶著一絲嘲諷的神色。“如果讓他的首相下臺的代價是另外搭上一個外交大臣的話,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吧。” “原來如此……”夏爾長出了一口氣,然后走到窗口前同夏洛特并肩站著,“也就是說,現在基佐先生很焦急,他需要搶在英國的抗議到來之前把首相先生搞下臺,然后自己來處理這一事件。” “就是如此。”夏洛特微微點點頭,“沒想到蘇爾特雖然已經老成這樣了,腦子卻靈光得很,他這樣一手,就讓外交大臣亂了手腳,必須搶著時間行動。” “所以他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夏爾也贊許了一句。 在各路反賊的心中,這個狡詐甚至略帶有些陰狠的前朝元帥蘇爾特,在讓他們痛恨之余卻總不免有些欽佩。 夏爾接著問。“那基佐先生現在有什么打算?他不會坐著等死吧。” 夏洛特沒有回答,而是突然迸發出了一陣大笑,然后扯了扯堂弟弟的袖子。“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你看那個演員,把馬褲都扯開了……” 夏爾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舞臺,然后嘆了一口氣。“這明明是在嘲笑你們的,虧你還笑得出來。” 在七月王朝初期,法國出現了女權運動思潮的萌芽,在這種氣氛之下,一群婦女辦了一份宣傳鼓吹女權運動的日報,名為《自由婦女》,后又改名《新女性》。由于在萌芽階段,這份報紙的主張頗有些幼稚和空想色彩,完全受當時流行的空想社會主義思想的影響。 然而,出于思想的幼稚,該報似乎是將“標新立異、任意妄為”當做“女權主義表現”來予以鼓吹,比如宣揚穿馬褲著男裝等等,像男人一樣生活等等,反而極大地損害了原本合理的女權主義主張在法國人心中的形象。一八三七年,法國一位劇作家寫了一出名為《婦女權利》的滑稽劇,通過各種夸張的表演和動作對這些“新派婦女”大加嘲弄,該劇大獲成功并且多次重演。 今天的劇院就在重演這一經典劇目。 “但是很好玩不是嗎?”夏洛特還在笑。 她那銀鈴般的笑聲,惹得一樓座位上的觀眾不斷把視線向這個包廂的姐弟兩投過來。 “別笑得那么大聲!大家都看過來了!”夏爾有些尷尬。 然而夏洛特卻仍舊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夏爾,我覺得那些人真是笨死了。” “哪些人?”夏爾有些疑惑不解。 “那些‘新女性’啊。”夏洛特的口吻里帶有一些不經意的嘲弄,“她們居然以為模仿男性的做派就是反抗男權了,簡直愚蠢之極,如果是我……” 她又伸出手來,輕柔而又優雅地整了整弟弟的領結,“我會讓男性心甘情愿地順從于我……” 我說,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好不好!夏爾感覺更加尷尬了,他迅速地從窗口退開,回到了包廂中間。 “好了,我們不要說這宗毫無意義的閑話了,告訴我正經事吧?基佐到底打算怎么樣?” 夏洛特轉過身來,俏皮地看著自夏爾,笑容嫵媚而又明麗。“你真的希望我大聲說出來嗎?” “好吧,好吧。”夏爾嘆了口氣,然后自己又走到夏洛特的面前。 正事要緊嘛。 由于兩個人身高差了十厘米左右,夏洛特微微抬起頭才湊到夏爾的耳邊,然后輕聲說了一大通話。 “是這樣嗎?” “難道……” “怎么可能?” “你們有把握嗎?” 夏爾則一直在給予各種評論。 好一會兒之后,夏洛特終于說完了。 “你們的計劃,我會好好考慮的……啊……”夏爾轉過頭來怒視著姐姐。 夏洛特帶著無辜的笑容看著夏爾,完全不像是剛剛偷襲親了一下弟弟的耳垂的樣子。 “總之,我已經得到了上面的授權,可以盡量來配合你們的行動,如果需要行動的時候就通知我一聲。請相信我們,對于打倒蘇爾特這一目標,我們和你們一樣迫切。”夏爾忍下了心中的不爽,說完了自己的話。 然后他拿起了旁邊自己的小絲絨帽。“我先告辭了。” 夏洛特提了提自己的裙子,優雅地施了一禮。“一路小心。” 然后又微笑地看著夏爾,“多多保重!” “謝謝!” 有一種女性,她們有堅強的靈魂、敏銳的洞察力,能迅速作出決斷,外表上卻還能作出無憂無慮的樣子。男人們所害怕、所遲疑不決的事情,她們早已拿定了主意,而且一旦打定主意之后就會義無反顧地決死到底。這種也許可以稱得上是可怕的能力,都隱藏在最優雅柔弱的外表下面。如果被這種優雅柔弱的外表所迷惑,男人將失去一切氣概。 東方有武曌,西方也有麥克白夫人,都是其中的佼佼者。而夏爾在夏洛特身上,也能找到這種特質。這種特質曾讓過去的他迷醉,也讓現在的他警醒,提醒自己與她為敵的話應該有多么小心。 還好芙蘭不是這樣的,在離開劇院的時候,夏爾欣慰地想。 第六十六章 質詢與期許 塞納河左岸的波旁宮,自從1830年開始,就成為了法國國民議會(眾議院)所在地,至今仍舊如此。 當專橫跋扈的太陽王路易十四與情婦蒙特斯龐侯爵夫人所生的波旁公爵夫人露易絲營造這座建筑的時候,恐怕永遠也無法想到,這里終有一天會成為法蘭西人埋葬波旁王政的象征地。 此刻,法蘭西王國的首相達爾馬提亞公爵,正站在演講廳正中間的演講臺上,毫無表情地面對著兩旁座位上傳遞來的視線。這些視線或帶著探詢,或帶著惡意,或帶著仇恨,但是他絲毫不為所動。接近八十年的生命,血雨腥風的前半生,早已經讓他再也沒有了感情的劇烈波動。 眼前的場面,比起斷頭臺前人們興奮無比的歡呼,比起恢弘壯烈的耶拿戰役,比起由他率領的遠征西班牙的大軍,究竟算得了什么呢? 槍與劍,血與火,飄舞的馬刀,呼嘯的炮彈,壯觀的行軍,一幕幕一幕幕在首相的面前滑過。 當一個人開始不停地回憶自己這一生時,會不會已經說明他已經進入了最后的遲暮之年呢? “首相先生,關于財政部的審計,您有什么要解釋的嗎?”一聲不合時宜的詢問,打斷了首相突如其來的對舊日生涯的感懷。 不愉快,很不愉快。 首相重新清理了自己的思路,然后微微抬起頭來,凜然回視著那道惡意的視線。 “財政部對1842年度的支出進行了詳細的復核,發現了陸軍軍費支出上面有許多問題,與之前預算中所列的支出項目情況嚴重不符,那么……”似乎是被首相的氣勢所威懾,那邊的聲音低了許多,但還是流利地說了出來。“作為當時兼任陸軍大臣的您,有什么可以解釋的嗎?” 很好,果然已經打亂了他的陣腳,現在急急忙忙就跳出來發難了。 丟出了一顆炮彈,但是還不夠有力。不過他居然能夠拉攏到自己的財政大臣,這倒是讓人有些意外,果然這么多年來有些長進。 “我不知道有什么問題。”首相平平穩穩地回答。“我們的支出都是嚴格按照預算執行的。” “您的回答并沒有能夠解答我的疑問。”這位議員繼續追問,“實際上從我目前得知的情況來看,這個問題非常嚴重,而且很有可能您也牽涉在其中。” 視線又重新聚集到老人身上,但是成為焦點的老人,在這種擺明了的挑戰面前依舊平靜得令人吃驚。 “這是明顯的污蔑,先生,我認為相比追究這種毫無根據的惡毒攻擊,您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 “可是……”這位議員似乎還打算說些什么。 “您有切實的證據嗎?”首相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議事廳陷入到騷動當中。 “那我們是否能夠組織一個委員會,來對此事進行專門的調查?”另一個人似乎是要打圓場了,他輕聲發問,“必要時我們將傳喚證人,任何被指名的人都不得拒絕出席,對陸軍當時的支出賬目也必須進行詳細審計。” 看似是打圓場,實際上已經坐實了“必須調查”這一方針。 首相微微皺了皺眉頭。看來這次他拉的人不少。 不過,仍舊沒有關系,有的是時間來慢慢銷毀一切不利的證據,甚至湮滅可能的證人。 “當然可以。”他溫和地回答。 如果在座的議員中,有他之前在西班牙時的麾下將士,他們就會明白,這一聲溫和的“當然可以”到底意味著什么。 議員們似乎在討論著什么,頻頻交頭接耳。 首相仍舊面無表情地站在講臺前,心中卻暗暗冷笑著。一個國家真正重大的事務,讓四十三個人來討論決定都嫌多,怎么可能交給四百三十個無頭蒼蠅來處理?等他們達成了共識,世界早就毀滅了。他們早就得到了授意,卻還在這兒裝模作樣好像真的在決定國家大事一樣。 更別說,他們中的大部分,還是被大票送進來的木偶而已。 【當時法國眾議院的選舉制度是雙重選舉制,一年納直接稅三百法郎以上者才有選舉權,眾議院總數430個議席。每逢選舉時,所有有資格的選民先選60%的席位(258個議席);然后納稅額最多的四分之一合格選民——也就是最有錢的四分之一人士——組成選舉團,再選40%的議席(172個議席)。 所以,在這種制度下,最有錢的四分之一選民(全法國不過幾萬人)可以選兩次議員,并可直接掌握40%的議席,號稱“大票”。法國普通人有選舉權,是專制獨裁的第二帝國時代才實現的。 而貴族院議席則如前文所述,是由國王陛下逐一委任的。】 不過,雖說戰略上要藐視敵人,但是戰術上卻必須重視敵人。 既然基佐準備了那么久,那么就不可能輕輕松松地就會被打敗,必須集中起所有注意力來擊垮這個之前的得力助手。 一想到這里,他內心又隱隱間卻有些不安。不,他沒有那么多時間,而現在就算他能在之前的軍費挪用上面查出點問題來,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就奏效,至少在英國人的抗議到來之前不可能奏效,他不會想不到。 所以這肯定只是一種煙霧彈而已,掩蓋他真正的目的,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年邁的老人,下意識地往左右掃了幾眼。片刻后理智告訴他,外交大臣不可能在這里。 沒關系,只要小心應對,不管他還有什么招數,都一點都不用怕。一想到這里,老人的心又重新篤定起來。沒有問題,沒有問題,沒有問題…… 仿佛生銹一般,腦子居然有一種轉不過來的感覺。 例行的質詢仍在繼續,有內政上的也有外交上的,但是哪個也沒有剛才那個軍費挪用問題更惹人騷動。 而首相似乎陷入了某種奇怪的思緒當中,對每個問題的回答都極其簡略。直到議長宣布結束今天的質詢后,他才慢慢地離開演講臺。 走著走著,這個老人突然腳下一軟,幾乎就要摔倒在地,所幸他還能鼓起余力抓住了旁邊的椅子,才沒有出現最糟糕的情況。 但是這也夠了,足夠讓夠多的人看見他的這番窘態了。 “哦!” “天哪!” 兩邊的議席再度傳來低聲的驚呼。 ================================================ “太好了!”特雷維爾老侯爵的興奮溢于言表,忍不住用報紙重重拍了拍桌子。“真沒想到,他居然已經老邁到這個地步了啊……居然連站都站不穩了。” “即使如此,他也仍舊是個勁敵。”夏爾在旁邊提醒了一句。“我們不能因為一個人夠老,就不把他當敵人看。” “是的,夏爾,你說得沒錯,即使如此他仍舊是個勁敵。”老侯爵又笑了出來,“但是,首先你要允許一個已經憎恨了他超過三十年的人,小小地歡呼一聲。” 夏爾微微一笑,不再說什么。他理解老人的激動。 “這樣看來,很快即使我們不動手,時間也將很快將他打倒。”侯爵在片刻的欣喜之后,又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是,與其靜待變幻莫測的時間,還不如趁著時勢給推上一把,把他給拉下來,不然天曉得他還能賴在上面多久?” “我也是這么想的。” “那就要抓緊做。”侯爵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顯然陷入了思考,“夏洛特那邊你要好好注意一下,密切配合。不管之后我們是不是敵人,但是至少現在是盟友,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目標。” “我會注意的。”夏爾連聲答應。 餐廳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真沒想到,時光竟然流逝得如此快,三十年了啊,卻仿佛還是昨天那樣!”老人突然長嘆了一口氣。“他今年七十八歲,,就已經變成這樣了。他只比我大八歲啊!我們今天為他的失態歡呼,可等我到他這樣的年紀,表現又會好上多少呢?” 老人突然悲嘆自己的遲暮,讓夏爾心中也有一點點傷感,不知道該說什么來安慰。 “不,夏爾,我并不是怕死。”老侯爵突然笑了起來,然后伸出手來拍了拍孫兒的肩膀“只要看到你能將特雷維爾這個姓氏繼承和發揚開來,我就能夠安息。” 片刻后他又繼續說,“但是,我還要提醒你,榮華富貴之后永遠不要得意忘形,要永遠保持冷靜和清醒,知道自己該干什么,需要干什么。” “我會的。”夏爾低下了頭。 “我們從來都不是一個講究道義的家族,夏爾,你要永遠記住這一點。最近你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特雷維爾了,不錯,很不錯,但還是不夠。”老人突然微笑起來,“你的先祖曾經侍奉在太陽王旁邊,然后趁著王上廢除南特敕令,將十幾家人搞得家破人亡而大大發了一筆;你的堂爺爺和一群人把持國政的時候,利用全國納稅人和國庫的錢來補償特雷維爾家族在大革命中的所受的損失,你要學習他們,記得,學習他們!” 【1685年10月18日,法王路易十四頒布法令,徹底廢止允許新教徒自由信仰的《南特敕令》,大批新教徒被迫害致死,新教徒所有的田地和產業被權貴所侵吞,并導致數年內25萬以上的新教徒逃往英格蘭、普魯士、荷蘭和美洲。】 老人看著自己的孫兒,眼中滿是鼓勵和期許。 第六十七章 釣餌與新任務 隨著眾議院質詢和調查的開始,在有心人的推動之下,當朝首相的各種丑聞在報界和輿論界瘋狂流傳,而首相在議會質詢立場時的步履蹣跚,更被人當做“本屆內閣日薄西山,首相形勢極其不妙即將下野”的一種不祥的象征。 而且,“首相先生的身體狀況不佳”這一事實,并沒有讓對手們因心生惻隱之心而偃旗息鼓,反而成為了激勵他們大干快上的動力,以及他原本尚存幾分忠誠的手下和中立觀望派倒戈的最好理由。政治是不講究尊老愛幼的,比起這個來人們反而更喜歡追捧勝利者,搶著踏失敗者一腳。 然而首相先生本人仍舊十分平靜,他安然坐在自己的官邸中,無視外面的各種流言蜚語,和往常一樣批閱公文,接待官員和外國領事,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 他在靜靜等待那個重大消息的到來。 他的命令傳到總督那里最快也要幾天,那邊要為進軍準備至少好幾天,而倫敦得到消息并讓公使提出抗議則再需要好幾天。也就是說,這接近二十天的時間,已經是他的外交大臣可以盡情表演發揮的最后時間了,他甚至內心中隱隱約約地有些期待,想要看到一出與這一生已經經歷過的那些所不一樣的劇目。 “真希望你能不讓我失望。”他用略微顫抖的左手,拿起書桌旁邊的一點點心,隨意地吃了下去。 時鐘的指針在一秒一秒地轉動,他的生命力也在慢慢隨之一點點流逝,他甚至能感覺到這一點。然而即使自知就快要到生命的盡頭了,他仍舊沒有想過要主動放棄自己的權位。 他再度拿起了之前警務大臣提交給他的報告。 “哼,波拿巴黨人嗎?”他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絲嘲笑。 皇帝已死,他原本所倚賴、所委以重任的大臣和將帥們紛紛改換門庭,原先的小人物反而堅持下來成為了殘黨,繼續為波拿巴家族丟失的王位而戰,這真是諷刺。 “很有趣,不是嗎?”他看著面前穿著黑色制服的年輕人。30歲的年紀,對現在的他來說簡直是無法直視的年輕。 孔澤并沒有因為首相先生的突然問話而顯得茫然失措,他冷靜地問:“您是指什么?” 雖然他已經因為首相一直沒有說話而等待了很久,但他仍舊筆挺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也沒動。 “很不錯的報告。”首相信手點了點桌面。“看得出你用了不少心思。”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能夠優秀地履行自己的職責,很少有人能夠真正做到。”首相平淡地贊許了一句,然后微微抬起頭來,“你知道今天為什么我要叫你過來嗎?” “不知道。”孔澤老實回答。“但是不管您有什么指示,我都將去盡力完成。” “想必你也知道,最近針對我的流言非常多。”首相直接開門見山。 “如果您希望我來打擊這些傳謠者的話,我可以……”孔澤看著首相。 “不,不需要。”首相打斷了他的話,“這些完全不重要。而且,問題的根源不在這里。” 孔澤隱隱然明白了首相在指什么,但是他仍舊作出一副不甚了然的表情。 他并不希望自己摻合到這種政府最頂層的斗爭當中,現在的他沒有資格參與這種游戲,他只想而且只能把本職工作做好,以便讓任何首相用得放心——舊的新的對他來說都一樣。所以,他盡量回避在這種談話中牽扯到那位外交大臣。 “你能有出息,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這么覺得。”看到孔澤的表情后,首相轉移了話題,“因為你的臉雖然僵硬得像根木頭,但眼睛里卻燃著火,想要燒盡一切。你有野心,就像當年的我。” 首相突如其來的的夸贊讓這個高級警察有些驚異——他們兩個人地位差距猶如天壤之別,他知道首相沒有必要這么夸獎自己。 “很可惜,如今已經很難出現和當年那樣的機會,讓一個不名一文的窮光蛋一躍到法蘭西的最高層了。當年拿破侖花了六年從窮光蛋變成法蘭西最高執政,我花了十幾年從窮光蛋變成了公爵和元帥,可你呢?在你的這個年紀,拿破侖已經是法國最高統治者了,而你卻必須恭恭敬敬地坐在一個老頭面前,老老實實聽他講一些廢話,謀求一點一點地從機構里面往上爬,還要小心擠開旁邊嫉妒你的同事們!這種感覺很不好受吧,孔澤先生?時勢能讓一個杰出之人脫穎而出一步登天,卻也能讓同樣杰出的人只能默默地呆在泥坑里……” 似乎是說了一大通話讓他消耗了太多精力,首相臉色有些蒼白。 “我當然沒有資格和您相提并論……”孔澤馬上回答。只是暗地里,他的拳頭卻捏緊了,捏得很緊。 “哼哈哈哈哈”看著對方強自掩飾心中怨氣的樣子,首相忍不住笑了出來。“有才能的人想要出人頭地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有什么可指責的呢?我說這番話,不是想要嘲笑你,而是想要告訴你,我可以給你機會,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 孔澤微微睜大了眼睛,而且沒有逃過首相鷹隼般銳利的視線。 “怎么樣?” 汗水慢慢地從后背透出,直到最后,孔澤下定了決心。“我的義務就是執行您的命令……”他一字一頓地說完。 “很好。”首相的臉上透出微笑。 接著他從身旁抽出一張紙。“為了應對當前的復雜形勢,我和你的大臣決定在警務部內設立一個專門的調查處。我已經在您升遷的委任狀上簽了名,為了表彰您一直以來的辛勞和功績,這是您應得的。” “謝謝您!”孔澤的聲音都顫抖了。 為了成為小小的科長,他奮斗了十幾年,而在得到了大臣和首相的青睞之后,他只花了兩個月就升了兩級,有望成為一名新鮮出爐的處長,即將位列在法蘭西數萬警察中最有權力的幾十人之中——即使必須名列末尾。這一切,只需要這兩個人說幾句話簽幾個字而已。權力,你是何等令人迷醉之物啊! 然而,即使在這樣大的喜悅面前,孔澤的腦中仍舊保留有最后一絲清醒。他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對一個毫無根基的孤兒來說更是如此。既然別人給了他這么大的禮物,那么需要他付出的恐怕會更多。 “一個月之后,這張委任狀就將簽發下來,到時候您就離自己的目標更進一步了。” 果然,是一個月后。 “那么,在這一個月之中,我的主要職責和任務是什么?我需要先了解一下以便預先布置。”他冷靜地問。 既然對方已經給出了終點獎品,那么自己就需要跑完對方預定的旅程——而且需要好好地跑完,途中不能掉隊。 首相輕輕點點頭,這個年輕人的沉穩表現讓他很滿意。 “現在你需要暫時把波拿巴黨人和其他什么妖魔鬼怪給放在一旁,有更重要的任務去做,當然,是需要秘密地去做。” “您是指……?”孔澤似乎明白了什么。 “對,給我盯著基佐,帶著你的人盡快查清楚他到底拉攏了哪些人,在和誰來往。如果能夠的話,查清楚他下一步的打算。”首相輕聲指示,“記住,一定要秘密地進行,不要讓任何人察覺,而且要快!既然你之前能夠對叛黨分子辦到,那么我相信你也能對基佐先生辦到。我想錯了嗎?” 首相盯著對面的年輕人,“告訴我,我想錯了嗎?” 坐以待斃從來不是他的風格,主動出擊才是。20天在戰場上能打完一場決定國家命運的會戰了,在政界也足夠天翻地覆,他必須掌握一切情況以便不出意外。 “我有很多手下,很多甚至比你還要讓我信得過。但是這種工作必須要有特殊才能的人才能干好,而我缺乏這方面的專才,而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我相信你是有這個能力的。” 孔澤的呼吸沉重了許多,首相靜待他的考慮。 他知道,有野心的人在這種誘惑面前是難以招架的,哪怕面前充滿風險。 果然如他所料,短暫的考慮之后,孔澤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雙腿并攏,挺直了腰桿。 “我會竭盡全力完成您指派的任務的,絕不辜負您的期待和提拔。” “我就知道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會甘于平凡。”首相輕輕點了點頭,然后微微敲擊了一下桌面,“不過,我還是要再提醒一次,這個任務必須絕對保密,如果讓政界知道了這件事,會發生什么呢?您自己能夠想到后果。” “這一點我完全明白。”孔澤的表情還是一貫的木然。“我將確保這種事絕對不至于發生。” “那你就回去吧,從此刻開始,你就可以進行這項工作了。連你的大臣都不用透露一個字,這項任務直屬于我,明白了嗎?”首相的聲音冷了下來。 “明白!” “那好,你回去吧。”首相揮了揮手,示意對方可以告退了。 在孔澤離開后,首相疲憊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然后輕輕揉了揉眼睛。 他并不擔心對方會因此知道得太多,因為一旦成功完成目標之后,他就會把這個年輕人當做棄子一般給扔出去。 第六十八章 決定性的區別 “您覺得我今晚的打扮如何呢,特雷維爾先生?”仿佛是貼在夏爾身上一般的夏洛特,笑瞇瞇地問。 那股若有若無的清香不停地鉆入鼻端,可是夏爾的心情卻遠不是那么好。 “很不錯。”他隨口回復了一句。 其實確實很不錯,細致的白色絲綢長裙搭配珍珠項鏈,將膚色白皙的夏洛特映襯得愈發光彩照人,她按照時興的樣式盤了一個發髻,留下幾縷從兩邊垂下來,纖細繚亂的發絲,也頻頻游動在他胸前,給他一種別樣的觸感。 好吧,這其實確實讓人很舒服,但這根本不是重點。 “你們什么時候居然和基佐先生搭上線了呢?”夏爾最后還是忍不住問了。 今晚,當朝外交大臣的夫人,在自己的宅邸中舉辦晚宴,特雷維爾公爵家也得到了請柬。夏洛特順手將自己的堂弟也拉過來,兩個人直接一路坐著夏洛特的馬車過來。 “就在最近。爺爺說可以給他幫忙,然而列了一堆條件……”夏洛特微笑著問答,“他現在好像也比較著急,沒時間核實我們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一股腦地全答應了。” 不像已經和現政權決裂了一樣的弟弟,特雷維爾公爵利用自己曾當過重臣的關系,一直在政界保留了一定的聯系和影響力,和不少政界人物都還保持著往來,對自己真實的政治傾向也隱藏得更深一些。 “你們這樣謀反還真是方便啊。”夏爾不知道是調侃還是嫉妒地說了一句。 其實內心中他是頗為不屑的。 這就是王黨造反,二十年不成而且永遠不成的原因了,他們想的只是恢復舊日的時光,走的是高端路線,寄生于舊體制太深,以至于無法從體制之外汲取力量。 但是沒關系,敵人缺陷越多對自己越是好事。 “羨慕吧?”夏洛特似乎沒有聽出夏爾口吻中隱含的深意,笑著捏了捏夏爾的手。 “還好。” 馬車停了下來。 然后在門房驗明是特雷維爾公爵府上的馬車之后,很快打開了門,讓這輛車身上刻有紋章的馬車直接開了進去。 姐弟兩個聯袂走了下車,然后并肩朝前走。 “你好像有些緊張?”夏洛特在耳畔輕輕地問。 “這是因為您一直在拉著我的手,不是嗎?”夏爾回答。 “拉著你的手就這么讓你緊張?”夏洛特有些促狹。 “沒有讓我心情緊張,卻讓我行動不便。” “事到如今,你還在掩飾什么?”夏洛特抓緊了夏爾的手。 “我需要掩飾什么?”夏爾絲毫不為所動。 ……………… 兩個人一邊小聲斗嘴,一邊在仆人的帶領下步行走到了宅邸內。 與特雷維爾公爵公爵府上的奢華高調相比,外交大臣的客廳陳設要簡樸得多,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上面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天花板上掛著水晶吊燈,角落里擺著包絨布的沙發,以及紅色天鵝絨長椅和茶幾。 已經來了幾個客人了,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姐弟兩個則放低了腳步。 一個留著短發,看上去干枯瘦弱的老人迎面走了過來,他表情溫和,眼中卻隱隱有些疑惑。 “特雷維爾小姐,很高興您今晚能夠賞光駕臨,不過,公爵先生今晚為何還未出席呢?”他開口詢問,雖然言辭十分客氣,但是其中卻隱藏著某些尖刻的質問。仿佛是在問“特雷維爾公爵怕了嗎?不敢來了嗎?” 表面上看去,這個老人有些頹唐萎靡,但是他顧盼之間卻滿是精明和譎詐,顯然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夏爾瞟了堂姐一眼,而夏洛特似乎感覺到了這道視線,微微點了點頭。 果然,這位就是當今政府的二號人物了,外交大臣基佐先生了。 也許,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將是未來的法蘭西首相。 再一次見到了歷史上的知名人物,然而夏爾這次卻沒有了初次見到約瑟夫-波拿巴的那種心潮澎湃。 這是因為第一次已經把情感宣泄完了,還是因為面前的這個已經60歲的老頭子不夠讓他產生那種激動? 夏爾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是沉默地向對方行了個禮。 而夏洛特則仍舊微笑以對。 “請您放心,我們特雷維爾家會一直忠誠于自己的承諾。”她認真地看著對方,好像真有這么回事似的,“爺爺既然已經答應了幫助您,自然就不會退縮,今晚他只是身體有些不適,不太方便出席而已。您知道的,作為他的私人秘書,我完全可以代替他參與您的這次宴會,并且將您的意見毫無保留地傳達給他。而且……這是我的弟弟。”夏洛特微笑著朝夏爾指了指,她有意在夏爾身份上面含糊了一下,“年紀輕輕的很不懂事,爺爺讓他跟著一起過來學學經驗,還請您以后有機會的話,能夠提攜一下……” 基佐聞言偏過頭來看了默不作聲的夏爾一眼,然后點了點頭。“這是當然的,特雷維爾公爵是法蘭西難得的優秀國務活動家,當年我就從他那里學到了不少治國的理論和策略,他的退隱實在是國家的重大損失啊!不過既然特雷維爾后繼有人,那我有機會的話自然應該幫忙一下。” 他大概是把夏爾看成了特雷維爾公爵打算著力培養的家族子弟,所以也就順口說了句客套話。而且嘴上雖然是有些客套話,但是微皺的眉頭還是出賣了主人的不悅,就差明說“這位特雷維爾公爵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派了兩個小毛孩子過來,老糊涂了嗎?”這句話了。 被小看了的兩姐弟相視一笑,沒有說什么,而是直接找了座位坐下。 夏爾順勢掃了這間屋子一圈,仔細地觀察了賓客們的相貌。能有資格被外交大臣找來開這種陰謀會議的人肯定非富即貴,現在趁機會記住了絕對沒壞處。 夏爾很快就發現,在客廳的中央位置,有一個中年人神態顯得最泰然自若,旁邊和他搭話的人也最多。 “那位就是德-博旺男爵,有名的大銀行家。名下個人財產大概一千八百萬,他的銀行和那些參股控制的企業,總資產大概三億法郎。”夏洛特臉上還是帶著笑,聲音卻放得很低,還帶著一點嘲諷。“夏爾,在這個時代,說到底我們只是公爵的后代而已,可是人家是上帝之子……” “哼,上帝之子。”夏爾也嘲諷地跟了一句。看往這個大資本家的視線里也不免帶著一絲熾熱。 我會說我將是位面之子嗎? 似乎是感覺到了姐弟兩個的視線,男爵向兩人看了過來,然后友好地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并沒有顯露出任何對兩人年紀的意外。 這位“上帝之子”,長相卻顯然與神祗要差得很遠,臉型圓圓胖胖的,舉止也并沒有多文雅,并不缺乏銀行家錙銖必較的氣質——也就是被貴族們百般嘲笑的“暴發戶”氣質。 可惜如今就是暴發戶的時代,于是兩位“天潢貴胄”也微笑著朝對方點了點頭。 然而,夏洛特的眼睛里卻不期然地帶著一絲寒意,只有旁邊與他相處多年的夏爾才看得出來。 “你怎么了?”夏爾輕聲問。 夏洛特面上帶著笑容,口中的回答卻猶如凜冽寒風。 “夏爾,時勢所迫,所以我不怕對一個新的雅克-科爾或者烏弗拉爾低頭致意,但是這樣只是為了日后有機會砍掉他的腦袋。他會為對我們今天的不敬付出代價的。” 夏爾暗暗嘆了口氣。 無論夏洛特表面上多么溫和,有多么柔順嫻靜,她的內心本質上仍舊是一個高傲無比、視自己為天潢貴胄的舊貴族。她和其他同類人一樣無法容忍一個平民——哪怕是前平民——在新時代之下對貴族的不敬和傲慢,哪怕對方再怎么有錢也是一樣。這是正統派貴族們的共同特點。 【雅克-科爾是百年戰爭時代法國的大富商,商業網絡遍布全歐洲,當時法國在戰爭中大敗,形勢危急,剛剛即位的查理七世國王為形勢所迫,于1439年任命他為財政總監,利用他的才能和財富挽救危局,后還封他為貴族。但是在王位和形勢穩固之后,國王沒有饒過這位商人,而是以褻瀆君主的罪名將他打入牢獄,并剝奪了所有財產,全部充公。 烏弗拉爾是法國一個大富豪和金融家,大革命時期他屢次投機,并且利用時勢低價收入了許多流亡貴族的財產,大發橫財。帝國時代被任命為海軍糧食彈藥總供應官,更加烜赫一時。但是波旁王朝復辟后他很快被投入到監獄中,最后破產,在1846年死去。】 但是夏爾本人則沒有這么僵化的觀點,這也是波拿巴派和正統派之間的本質上的政治觀念差別:波拿巴派認為資產階級如果有用,那就是好的資產階級,而如果波旁王朝懂得并且利用這一點,它是絕不會兩次灰溜溜地逃出法國的,它不合時宜、毫無根據而且一無是處的高傲成為了勒死這個王朝的最后絞索。 當然,這種話是沒必要說出口的。 “我倒想看看等下他會說什么。”夏爾冷靜地回答。 ===================================== 哈哈,這次終于完成承諾了O(∩_∩)O~ 可惜明天又是萬惡的星期一………… 第六十九章 合作與鼓勵 對這位極其有錢的銀行家,夏洛特的厭惡和憎恨達到了這種程度,無論如何都讓夏爾有些在意。 他們之前認識嗎?難道特雷維爾公爵和這位銀行家也有過來往?夏爾在心中暗自疑惑,不過口上卻沒有說出來。 “知道為什么我要帶你過來嗎?夏爾?”夏洛特的語氣重新變得和煦起來,仿佛剛才那個喊打喊殺的人不是她一樣。“這可是我跟爺爺特意申請過的哦。” “哦,為什么?我確實有點好奇。”夏爾回答。 “既然要合作,就要讓你多了解一些內情嘛,這對你也有好處。而且,怎么說我也是個女孩子,孤身來參與到這種場合,總會讓其他人有些不自在。”夏洛特笑著回答,“今天晚上過后……”她瞥了那位外交大臣一眼,“恐怕是要最后的決戰了。” 這下就想起自己是個女孩子了?真是的,那干嘛還要摻合?夏爾心中抱怨了一句。不過仍舊沒有宣諸于口。 “那還真是謝謝你。”夏爾朝姐姐輕輕點了點頭,然后禮貌性地問候了一句,“特雷維爾公爵先生最近身體還好嗎?” “直到這個時候你才想起問上一句嗎?”夏洛特有些怨懟地橫了夏爾一眼,“七十幾歲的老人了,身體就算說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不過現在還算過得去吧……你的爺爺不也差不多……” 夏爾呆了一下,然后輕輕嘆了一聲,“是啊,都差不多老了。” 夏洛特再度抓住他的手。 “夏爾,特雷維爾還有我們,我們能夠繼承流傳下這個姓氏的。” “當然。”夏爾回應了一句。 正當他們還在閑談的時候,外交大臣帶著一個客人走了進來,然后向周圍示意了一圈。 顯然,人已經聚齊了。人們紛紛向大臣所在的位置靠攏了過去,夏洛特姐弟兩個也跟著一起過去了,坐到圍著一張茶幾的幾張沙發上。 出席者并不多,寥寥幾人而已。雖然名義上是家宴,但是人人表情嚴肅,仿佛如臨大敵一般——其實實情也確實如此。除了那位有名的大銀行家之外,夏洛特還點出了另外幾人的身份——其中有一位是當今的財政大臣杜蒙閣下,其他幾人也個個身份顯赫,顯然也夠得上是一個政治集團的級別了。 看到兩個年輕人來到這里,他們也有些驚訝,互相對視了幾眼然后看了看此間的主人。 外交大臣坐在主位上,他背后就是未生火的壁爐,但是此刻他眼中的火焰似乎也能同樣完成給室內加溫的任務。他清了清嗓子然后開口。“感謝諸位今晚能夠賞光駕臨。”接著他指了指坐在旁邊沙發上的兩兄妹。“這位小姐是特雷維爾公爵孫女兒兼私人秘書,而這位先生是……” “歐仁。”,夏洛特微笑著向旁邊諸人點了點頭,然后接了口。“我的弟弟,我們特雷維爾家的直系繼承人。現在爺爺身體不好,所以讓他來出席了,絕不是有意怠慢大家。在此我可以保證,我們的意見就是爺爺本人的意見。” 她有意把話說得很含糊,模棱兩可。歐仁確實是夏洛特的親弟弟,也是夏爾的堂弟。比夏洛特小一歲半的他,夏爾冒充起來并不顯得突兀。 夏爾也沉穩地朝周圍點了點頭。“我很榮幸能夠有機會擔負起家族的重任。” 聽到特雷維爾公爵這個名號后,其他人逐漸釋然了,顯然這位頗有名氣的前政治家在這些人心里還是有點分量的。 看到夏爾和夏洛特“不算很菜鳥”的表現,外交大臣總算微微點了點頭。“特雷維爾家果然后繼有人,真是讓人欣慰啊。” 說了句客套話之后,他直接抬起頭來看著諸人。“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現在達爾馬提亞公爵先生已經在對我施以了嚴厲的反擊。我們必須抓緊這段時間來動手。” 客廳陷入了沉寂,人們只是用視線相對來交流,試探對方的心中所想。 “當然,雖然在事情我沒有想到他的反擊策略,但是也知道他肯定不會束手就擒的。這一切并不讓我意外。”外交大臣緩緩地說,“重要的是,我們能否因此而退縮?現在已經到這個地步了,我是無法退縮的。既然已經決定要干上一場,那就絕不能半途而廢,否則不但大家之前的心力都白白浪費了,就連現有的利益也不一定能夠保住,我說得對吧?” 其他人也點了點頭。 統一了小集團的思想意見之后,剩下的就好辦了。 “他這一招雖然確實厲害,我并不是沒有應對的辦法。”他繼續說了下去,“我已經私下去見過了英國大使,將政府內部的分歧暗示給了他,尤其是表示法國絕對沒有挑戰英國在非洲利益的意愿——這一切只是首相先生為了個人政治私利而排演的一出滑稽劇而已……我之前在倫敦當大使的時候,認識了不少人,所以我的這個表述那邊是會聽取一下的。” 【基佐在1840年曾擔任過法國駐英大使。】 “那大使先生怎么說?”旁邊的財政大臣低聲問。他已經把政治賭注壓到了這位同事身上,自然也就分外關心這場爭斗的勝負。 “大使先生已經答應會向倫敦報告此事,而且他也表達了個人看法:他認為將國內政治斗爭上升為國際問題,并且利用國際問題來作為一種武器來攻擊對手,并不是明智的政治行為。” 幾位與會者都松了一口氣。 大使雖然使用的是非常含混的外交辭令,但是至少含蓄地表明了兩個態度: 1,他覺得事態并不嚴重,法國并沒有對英國殖民地采取進攻的想法; 2,他也對蘇爾特首相此舉有些不滿。 雖然大使個人的意見并不能完全代表英國政府,但是倫敦那邊肯定是會聽取一下大使的報告的。 “那么,國內怎么辦?”另一個人問。“法國人民可管不了那么多,如果接受了英國的意見停止進軍,首相肯定要把這個責任推到您的身上。” 這就是問題的實質了。 外交大臣握緊了拳頭,顯然也是在這個問題上很傷神。 “英國那邊我已經關照過了,讓他們的措辭盡量和緩一點,不至于過度地影響到法國人的情緒。而且,這段時間內,我們必須把他好好折騰一下。”他略有些殺氣地說。 接著他重新看向財政大臣。“這段時間要加緊對挪用問題的調查,記得,要配合新聞界,要把問題不斷夸大,還要盡量把嫌疑暗示到首相先生那里……” “好的。”財政大臣點頭應下,不過他還是有些遲疑。“如果首相非要賴著不走怎么辦?這種事不是一下子就能查清楚的。” “沒關系,盡量造成輿論就行了。”外交大臣應了一句。“另外,眾議院那里也必須盡快提出不信任案了,只要早點讓它通過,我們就可以解散內閣,然后由國王陛下來任命新的首相。” “提出議案當然沒有問題,但是要通過的話需要有足夠的票數,我們有把握嗎?”另一個人問。“現在很多人還是在觀望吧。” “這必須先試試看。”外交大臣低聲回答,然后看了看旁邊的銀行家,“男爵先生,這要看您的了。” 這位胖胖的中年銀行家這時才開口,聲音有些干巴巴的。“我會盡力幫忙的。” “只要有您這句話就夠了。”外交大臣點了點頭,“您放心,只要我當上了首相是絕對不會虧待您的。” 這么有錢的財神爺,就算買票也能買到不少了,況且還有很多議員實際上就是他的同事或者關系密切的客戶,他只要肯幫忙那絕對是一大利好消息。 他們商量了一會兒之后,外交大臣把臉轉向特雷維爾姐弟兩個。“公爵雖然已經從國政中隱退了,但是在很多人心中還是極有威望的,到時候也請跟那些人鼓動一下,這樣可以增加我們的勝算。” 夏洛特笑著點點頭,“我會把大家的意見傳達給爺爺的,他當然也會做他力所能及的事。而且……我爺爺另外還有一個建議……” 兩姐弟一直都沒有說話,畢竟他們只是“因特雷維爾公爵身體不適而代替出席的后輩”,這里沒有多少他們這些“毛頭孩子”說話的機會,因此每句話都必須直指核心恰到好處。 “什么建議?”對方有些驚疑。 “之前普拉斯蘭公爵一家的命案,由于已去世的普拉斯蘭公爵是我爺爺的遠房侄子的關系,他十分關心……”夏洛特慢慢地說了下去。 特雷維爾家累世和其他貴族通婚,扯起關系來基本上和誰都有些遠親,搞不好波旁王族上溯幾代也能和特雷維爾扯上親緣,這種親戚關系不會讓你在窮困落魄時能多借到一分錢,但是用做借口倒是十分方便。 “哦?是那樁命案啊?”基佐似乎明白了什么,“是有很多首相先生牽涉其中的傳言,如果能夠證實、或者哪怕有對他不利的證據的話,對他的聲譽是極大的打擊……” 他看著兩個年輕人,似乎是在期待著什么。 夏爾從懷中拿出了那份自己逼迫普拉斯蘭公爵家的車夫寫的供狀,沉默地遞給了外交大臣。 外交大臣有些急迫地拿了過去,接著就是喜出望外。 “太好了!”他喊了出來。 然后他把供狀傳給了其他人,自己則再度看著夏爾。“那個讓-貢斯當現在在哪兒?!” “在英國。”夏爾冷靜地回答,“現在他在那里換了個名字,仍舊在做老本行。” 他之前拜托約瑟夫-波拿巴將這個消息傳遞了過去,然后那邊經過一番查找總算找到了那位車夫。 “太好了!”外交大臣大喊了一聲,而其他人也紛紛附和。“我馬上會叫駐英國的大使館把這個人找過來,那邊都是我的人。我要給他一大筆錢讓他出面來指控首相,給他抹抹黑,趕緊讓不信任議案通過……” “也許那件事里面有別的真相呢?”夏洛特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真相?見鬼!我要什么真相!他是殺人犯的同謀,這就是真相!”外交大臣斥罵了一句,“只要能夠讓那家伙名譽掃地,能夠讓我拉到足夠的票數把這屆內閣掃下臺就行了!等我當上內閣首相我當然有興趣去管管什么叫真相。” 接著,他伸出手來拍了拍夏爾的肩膀。“請放心吧,我是不會忘記特雷維爾家這次的辛勞的,年輕人,你要好好干,以后肯定前途無量!” “衷心感謝您的勉勵。”夏爾微笑,然后躬下身來給對方行了一禮。 第七十章 偷窺與爭吵 在寂靜的街道中,在某個陰暗的角落中,有一個人一直在小心觀察著某間公館的大門口。 他知道,今天這家人在主辦一次晚宴,一輛輛馬車正準時到達。 馬車或者樸實或者華麗,但是毫無疑問,里面的人都是重要人士——既然他們有資格來參與此次晚宴的話。 “第七輛了。”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聲,一邊小心避過仆人警惕的視線。 又過了很久,再也沒有新的客人到來,他掏出懷表看了看,已經是晚上八點了,看來人已經到齊了。 他的任務,就是弄清楚這些人到底是誰,到底準備搞些什么。 這跟他的未來有極大的關系,甚至將決定他的未來。 他貫徹了首相先生給他的指示精神,沒有跟他的上司們提這個任務相關的一個字,甚至連自己的下屬他也不敢完全交代,因而只好自己一個人親自上陣了。 借助梧桐樹的掩護,他慢慢靠近了這座公館,但是無法更近一步了,再近的話就容易被人發現,也許首相先生承受得起這個代價,但是他承受不起。 他咬了咬牙,然后輕輕地爬到樹上。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沒人能夠聽到有什么動靜,完全沒有辜負之前十年的基層生涯給他的鍛煉。 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望遠鏡,然后往墻中看去。而且現在宅邸門窗緊閉,他什么也看不到。 不過這沒關系,他并不缺乏耐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終于,門打開了,客人們一個個跟主人致意然后告辭。孔澤睜大了眼睛,唯恐遺漏下任何信息。 客人們通過宅邸前的走道走向馬廄,打算乘坐馬車離開,絲毫也沒有發覺正有一雙暗藏的眼睛在窺視著他們。 孔澤努力辨認著這些面孔,有些面孔他認識,有些面孔他完全沒見過,但是他都一張張地記憶到了心底里,這是多年工作給他鍛煉出的一項強大能力。他回家之后,將把這些面孔統統用墨筆畫下來,然后一個個去辨圖識人。不過,由于燈光比較昏暗,再加上距離實在有些遠,所以就算借助月光他也沒辦法瞧得太真切,只能盡量去辨識。 不,太暗了! 他心里有些惱怒,心里突然起了一股想要湊得更近的沖動,但是理智很快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沒關系,以后還有很多機會,這只是一個開始而已,沖動的話反而將會葬送一切。 這時,他看到了一幕奇怪的景象,讓他吃驚到幾乎忘記了心里的焦躁。 不是那里出現了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是發生了什么,而是他看見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兩個人,兩個青年人,女的摟住了男人的右手,并排著一步一步朝馬廄走去,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景象,放在其他場合這完全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放在今晚卻很奇怪。 他們是誰?為什么能來這里? 孔澤左思右想,也無法在腦中找出有關這兩人的任何印象,他很快將目光的焦點集中到了這兩個人身上。 這兩個青年人,男的俊秀斯文,衣著平常;而女的美麗動人,衣飾華貴,這一對幾乎像是剛剛從舞臺上走下來的一樣。而且,他們看上去很親密,一直黏在一起,口中還不斷在輕輕交談著什么。 也許他們是情侶?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多年的工作經驗所練就的嗅覺,卻讓孔澤卻從青年的表情和動作中直覺到兩人之中有一種含而不露的疏離感,就連那個年輕小姐看似簡單的笑容里,也有一種復雜的意味。 不管怎么樣,這一對兒出現在這里都太奇怪了,由不得人不注意。 很快,這兩個年輕人就走上了一輛馬車,和其他客人一起離開。 孔澤的視線,隨著這輛馬車而動,直到它從街道的岔路口消失不見。孔澤只是靜靜地呆在樹葉繁茂的枝叢中目送著這些客人離開,他不可能去大張旗鼓地追蹤。 但是沒關系,他以后還有時間和機會,來好好認識今天的這些生面孔。他深信這一點。 雖然首相給他的交待不盡不實,但是以孔澤的智力,完全明白發生了什么以及正在發生什么——當今的政府一號人物和二號人物正在拼命角斗,而他自己則是其中一方的一枚棋子。 他繼續呆在原地,直到面前的宅邸所有燈火全部熄滅,人們都沉入睡眠為止他才輕輕地從枝叢中下來。 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現在需要回去,好好反芻剛才得到的情報。 ======================================= 回到馬車上的姐弟兩人,靜靜地坐在坐墊上,一時竟然無言。 入夜已深,街道靜謐無人,車廂中來回游蕩著馬蹄與街道的合奏。 夏洛特仍舊摟著弟弟的手,微微閉著眼睛似乎在想著什么,又似乎只是在閉目休息。而夏爾則不希望打攪她的休息,因而也就只是抬頭看著車窗外的月光,一動也不動。 “夏爾,”過了好一會兒之后,夏洛特終于開口說話了,“我們今天做得好像不錯?” “比預想中要順利一些。”弟弟小聲回答。“看來目標達成很有希望了。” “爺爺一定會很開心的。”夏洛特又微笑起來。 “也許吧。”夏爾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句。 “你對我爺爺太無情了!”夏洛特小聲抱怨了一句。“再怎么說他也是你的長輩不是嗎?” “他好像也從來沒有在乎過我。”夏爾則頂了一句。 “你錯了,你是他親弟弟的繼承人,他怎么會不在乎?”夏洛特為自己的爺爺辯解起來,“雖然觀念和立場不一樣,但是你爺爺畢竟是他親弟弟。而且……而且在我們小時候,要是沒有他的首肯,我又怎么能夠和你來往呢?” “要是沒有他的首肯,您又怎么可能成為我的敵人呢?”夏爾又回擊了一句。 夏洛特瞬時站了起來,然后笑了出來。“我明白了,原來你一直是在惱恨爺爺把我帶上這條路啊……夏爾,你還真是不老實啊……” 夏洛特的笑容既有些促狹,又顯得十分開心,一時間車廂中竟猶如鮮花盛開。 “你想多了!”夏爾斷然回答,“我只是不喜歡他那張永遠沒有表情的臉而已。” 夏洛特沒有接著再去促狹自己的弟弟,而是輕聲嘆息了一聲,“其實,是我自己跟爺爺說要走這條路的,爺爺并沒有逼迫我,甚至還勸過我,說女孩子不應該去冒那種風險。” 夏爾有心想要不再理會,但是最后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為什么?” “為什么?”夏洛特微微偏開了頭,“為了很多東西。為了幫助爺爺,為了挽回我們的時代,恢復我們的地位……理由太多了。難道你不想恢復我們先祖曾擁有的榮光嗎?哪怕一個世紀之前,我們仍對那些暴民有生殺大權,可現在……可現在你看法蘭西都變成了什么樣?我們還要向暴民和暴民的后代低頭……你能夠忍受嗎?” “我們的時代?”夏爾不由得嘲諷了一句,“我們已經沒有時代了,你再怎么努力也無法使時間倒流一個世紀。” 夏爾的手被驟然捏緊了。 他發現夏洛特的笑容已經完全斂去了,眼中似乎還有些焦慮和憤怒。 “就是這樣,你總是這樣,從小時候開始就這樣!你把一切都好像當做一出事不關己的舞臺劇,你沒有討厭我們,卻有意疏離我們,好像我們只是該存在于畫中的人物一樣……” “那又怎么樣?”夏爾也放高了聲音。“難道我應該學你,給那個逝去的時代陪葬嗎?不,絕不。” “不試一下怎么知道結果呢?!” “不用試我也知道結果!” “不管怎么樣我都要試一下!” “不管怎么樣我都會阻止你的!”夏爾盯著自己的姐姐,“我會將特雷維爾這個姓氏發揚光大,甚至比你能夠想象的程度還要耀眼,但絕對不是按你這種方式,你這種方式能夠得到的只是一出悲劇而已,甚至連悲劇都算不上!” “那不管怎么樣我都會實現給你看的!”夏洛特也盯著自己的弟弟,“從小時候開始,你就好像在俯視著我和我的兄弟們,簡直分不清誰是姐姐誰是弟弟,你以為你這是超脫嗎?你錯了!我要證明你的理想你的理論都錯得離譜,你只是活在我們中間的凡人,活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活在我身邊,而不是活在我們的頭頂上,你會明白的!” 兩個人凌厲地互視著,誰也不肯縮回自己的視線。 直到最后,夏爾長嘆了口氣。 這是第幾次爭吵了?第五十次還是第一百次?記不清了。 “好吧,時間會證明我們誰對誰錯。”他收回了自己的視線,重新看向了窗外的月亮。 夏洛特也隨之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兩姐弟的爭吵,又一次以暫停告終。 “知道我為什么那么憎恨那位德-博旺男爵嗎?”夏洛特突然重新開口了。 “為什么?”夏爾隨口問了一句,以便讓氣氛不這么僵硬。 “他的兒子,唯一的兒子,正在追求我。”夏洛特臉上重新綻放出笑容,只是笑容里既是嘲諷又是仇恨,“你瞧,法蘭西已經到這種地步了,一個前平民之子居然敢大模大樣地來追求一個公爵的女兒……” 夏爾睜大了眼睛,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視線看著夏洛特。他幾乎沒有聽清夏洛特后面所說的話。 “放心吧,我寧可進修道院終老一輩子也不會去嫁給一個前平民之子,再有錢也一樣。不過,現在因為某些需要,所以我暫時無法直接拒絕,只能先這么應付著。哎,真是惡心……太惡心了……我說過的,我遲早那一家子要為自己的冒犯付出代價的……” 我要殺了他全家!他心中在嘶喊,在怒吼,在咆哮。 最終,他緩過勁來了,呼吸重新平順。“我知道了。” 然而夏洛特已經看出了夏爾剛才的憤怒,心中卻充滿了欣喜。“你知道就好。” 馬車終于停下來了,夏爾慢慢地走下馬車準備回自己的家。 “再見。”他的聲音十分低沉。 第七十一章 兩個妹妹 帶著猝然升起然后又被強自壓抑下去的怒火,夏爾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家。 為什么?為什么我會那么生氣? 他在心中問自己。 在聽到了夏洛特說自己那一瞬間,他的腦海中,真的閃過了“我要殺他全家”的念頭。 為什么? 已經不是在戀愛中了,像夏洛特這樣年輕美麗的女子,就算被其他人追求也很正常吧?事前就應該想得到。況且自己還無數遍地告訴自己,和夏洛特已經分道揚鑣了,再不會有交集,所以根本沒有理由這么生氣。 可是……那一瞬間所燃起的念頭卻是如此真實而又恐怖,擊碎了自己之前的那種種自夸。 “我寧可進修道院也絕不會和這種人結婚……”這時他的心頭突然想起了夏洛特后來的那句話,然后心頭不期然間又有些欣慰。 然后這種欣慰又很快被自責所代替。“夏爾,給我記住,感情是感情,事業是事業!”特雷維爾侯爵的告誡再次響徹在他的心頭。 我還真是個半吊子的笨蛋啊…… 夏爾自嘲式的地搖了搖頭。算了,不想了,現在還是大事重要,他直接往自己的臥室走去。 直到回到家中,他也沒有看到二樓某間房間中忽然閃過的一道視線。 雖然夏爾已經把聲音放得很輕,但是仍然被還未入眠的某少女察覺到了。 穿著睡衣的芙蘭倚靠在窗邊,小心地看了看回到家的哥哥,然后帶著微笑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悠然回到了夢鄉。 今天哥哥又平安無事地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她抱著枕頭默念了一句。 自從那天被有些失魂落魄的兄長抱過之后,她再也沒有跟哥哥問過什么,只是每當哥哥晚上外出后,她總是要在確認哥哥已經回來之后才肯入睡,無論多晚。哪怕因此在第二天上課時會精力有些渙散,她也不在乎。 在夏爾還不自知的時候,兄妹之間的牽掛與羈絆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也許這就是相依為命的兄妹之情?也許不僅于此? =========================================== 第二天,夏爾起床之后,顧不上干別的事,直接就跑到了老侯爵的房間中接受指導和尋求指點。而芙蘭則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一般,吃完早餐后就老老實實地跟哥哥和爺爺道別,去接受新一天的課業。 到了畫室之后,看著精神有些不濟的好友,瑪麗-德-萊奧朗小姐有些吃驚。 “到底怎么了?我親愛的朋友!最近你好像一直都沒有什么精神呀?”她伸出手來抹了抹芙蘭柔滑的臉,“家里出了什么事嗎?還是生病了呢?” 芙蘭搖了搖頭,然后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謝謝你的關心,瑪麗,沒什么。”她輕聲回答。“我只是有一點點累而已。” “累的話平常就應該多注意休息啊!”侯爵小姐小聲責備了一句,“不是昨天今天,最近你經常這樣,連老師都有些不高興了!” “我都說了沒事了!”芙蘭勉強笑了一笑,然后拿起畫筆。“好了,先畫畫吧。” “哎……你真是的……”侯爵小姐忍不住嘆息了一句,然后也拿起了畫筆,“不管怎么要,也要多注意身體嘛。”然后她又微笑起來,“對了,忘了恭喜你了,你很快就是畫家小姐了……” 就在昨天,杜倫堡老畫家已經將自己的決定在畫室中公布了,作為學生們里面的最優秀者,芙蘭的畫作將在他這次的個人畫展中得到重點推薦。雖然其他還有幾個學生也將一并得到展出的機會,但是無論從選出作品的質量還是數量上,都能看出老畫家對特雷維爾小姐的偏愛。 “別這么說,還早得很呢。”芙蘭臉有點發紅,但還是能看得出臉上的興奮。“現在只不過是被老師拿出幾幅畫展出來而已,離成為真正的畫家還差了老遠老遠……” “你就別謙虛了!”瑪麗忍不住笑了出來,“如果你連老師這樣的欣賞和偏愛都不當一回事的話,那可就要氣死我們啦,別忘了我們可一無所獲……你看,這次老師選了你,同學們可都沒說什么呢,這是你的才能所應得的。那位博旺小姐可就惹出了不少爭議……” 芙蘭先還是笑著聽著,但是聽到后面一句時她慌忙打斷了好友的話,然后有意放低了聲音。 “別這么說,瑪麗。我覺得博旺小姐的畫還是很不錯的……還有,在這里你別說這些無關的事啊,免得摻進麻煩里面。” 因為芙蘭平日中所展現的天分和努力,老師的這個決定并沒有引發學生們太多的微詞,頂多就是多引發了一些私底下的嫉妒而已。然而,對其他幾個推薦人選,兩黨則各看不上站在對面一方的學生,經常互相口出惡言挖苦貶低。 這種出于立場的互相貶低,每次都毫無意外地最后轉變為了爭吵。 這種情況在銀行黨的領袖蘿拉-德-博旺小姐身上體現得最為明顯,老師挑選了她的兩幅畫作,結果被對面一派大加貶損各種冷嘲熱諷,甚至還有人故意嘲諷說是她私下里給了老師大筆的錢,才換來了這個結果。不過就芙蘭看來,被挑選出來的德-博旺小姐的畫作確實是很不錯的,老師還是一如既往的秉公處理,并沒有偏心。 而且,芙蘭生怕摻入到兩黨的這些是非當中,因而馬上出言制止了瑪麗的話。因為出身的關系,雖然是中立派,但是瑪麗還是稍稍偏向貴族黨一些,只是因為怕麻煩而沒有直接站過去而已,所以她說出這樣的話倒也不足為奇。 不過,她的制止已經晚了。 “爭議?我不覺得有什么可爭議的,我的才華足夠獲得這份獎勵。” 一個冷峻的聲音在兩人耳后響起。 芙蘭和瑪麗下意識地將頭轉回去,然后同時在心中抽了一口冷氣。 銀行黨的領袖蘿拉,正用她那高傲冷漠地視線看著兩人。她和往常一樣穿著華貴的裙子,頭上仍舊盤著一個高高的發髻,看上去是那么凜然。“德-萊奧朗小姐,也許您對此有不同的看法,那么能否給我講解一下……?” 瑪麗被這道視線刺得有些生疼。這可是數千萬法郎財富的直接繼承人之一啊! “博旺小姐,我……我的意思是……我是說……”在蘿拉氣勢的鎮壓之下,瑪麗有些緊張,“只是有些人認為,認為還有其他作品可以與您的相媲美而已……” “哦?我不這么認為,也許您可以給我舉個例子看看?”蘿拉仍舊不依不饒地進逼著。 瑪麗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芙蘭隱蔽地觀察了周圍一圈,發現今天瑪蒂爾達又沒來,所以能制住她的人基本上不存在。她心里暗暗嘆了口氣,這下只有自己出馬了。 “博旺小姐,瑪麗不是那個意思啦!”芙蘭笑著打了圓場,“反正就我來看,您的作品確實相當不錯,老師不是那種會徇私的人,您是靠自己的實力得到他的青睞的……” 芙蘭的話總算讓對方消了氣。 銀行家小姐垂下了視線,放過了瑪麗。“哼,總歸還是有人識貨的,優秀之人和凡俗之輩就是差得這么遠。” 芙蘭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瑪麗一腳,瑪麗會意之下暫時離開了這個角落。 在瑪麗離開之后,這個角落陷入了暫時的寂靜,這讓芙蘭不禁有些忐忑。 “不用擔心,我剛才過來,只是想來向您祝賀而已,只是沒想到順便聽到了萊奧朗小姐對我的評論。”好在蘿拉開口打破了這種寂靜,“您在繪畫上面的天分確實比我要強,這一點我不會看不到。” 芙蘭勉強地笑了起來。“謝謝您的祝賀!”然后她又小心翼翼地看著蘿拉,“博旺小姐,瑪麗剛才只是無心地提了一句而已,并不是有意要針對您……” “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還沒等她說完,蘿拉就直接回答了。“這種話我今天都膩了,怎么可能還會放在心上?” “那就好。”芙蘭松了一口氣。 “還記得我上次的提議嗎?”蘿拉突然再次發問。 “提議?”芙蘭先是一怔,然后就想起來了。 上次瑪蒂爾達還沒回來之前,蘿拉曾找過自己,提議讓自己參加蘿拉這邊的黨派,但是被自己婉拒了。沒想到她還是沒有死心,這次又來了。 不過,答案還是不會有什么不同的。 “抱歉,博旺小姐……”芙蘭的語氣溫和但又堅定,“我在這里只是想好好畫畫而已,并不想摻合別的事情……” 銀行家之女靜靜地站著,就這么看著芙蘭。 芙蘭笑著回視她,內心則有一點緊張,想必她不習慣別人的拒絕吧? “長得真是漂亮呢,還這么有才華……”蘿拉突然感嘆了一句,然后搖了搖頭,“沒關系,以后您隨時可以來找我。” 芙蘭心情隨之一松。 正當她以為蘿拉會離開之時,蘿拉忽然又走得更近了,然后她仔細看著畫框中的畫。“這是您的家人嗎?” “是的。”芙蘭點點頭,“場景就是我家的客廳。人物一個是我的爺爺,一個是……”她輕輕停頓了一下,“我的哥哥”。 “畫的不錯。”蘿拉評論了一句,然后點點頭準備離開。 “博旺小姐您是獨女嗎?”芙蘭隨口問了一句。 “不。”蘿拉突然冷冷地回答,然后轉身離開。 “我家的繼承人有兩個,這實在有點多了。” =============================== PS1:明天有事要出短差,無法更新了,不過后天會兩更補上。 PS2:發現這本小說居然有個貼吧了,好開森啊!沒想到我居然也能享受到這個待遇了,謝謝開吧的童鞋們…… PS3:下周這本書要上強推,這陣子正常更新外我要攢攢稿,榜單期間一日雙更不動搖! O(∩_∩)O~ 第七十二章 背叛 處于博沃廣場的內務部,此刻正和往常一樣,開始著新一天的繁忙工作。 而作為其中最重要的職員之一,勇敢無畏的孔澤先生正剛剛從公家配給他的馬車當中下車,然后一手拿著自己的一個文件袋,昂首闊步地走入了這幢建筑內。 早晨的空氣明明應是十分清新的,但是縈繞在這座龐大建筑內的陰郁氣息,仍然讓一切都顯得那么壓抑和緊張。 他表情莊重而又冷漠,目不斜視地朝前走著,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腳步聲滴滴答答猶如有時鐘般準確的節奏感,其氣質正好與這棟大樓的氣度相符。而在他所經過之處,人人都微妙地讓開了路,生怕得罪了這位大臣跟前的新紅人。 經過七折八回的樓梯和走廊,他終于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雖然只是靠近樓梯角落中的一間小辦公室,但是這是他花了十幾年時間,付出了常人所難以想象的努力才得以換來的。而且這里也不是最后的終點,而是他再向前行的一個小小跳板——他就是這樣認為的。 他依靠耐心和毅力完成了一個個任務,最終得到了上司的青睞和提拔。而這次首相先生給他的任務,他同樣從沒有絲毫懈怠。 坐到座位上之后,他把文件袋里面的東西都拿出來然后放在辦公桌上。由于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技法訓練,他所畫出的素描并沒有多傳神,只是依靠自己多年來的苦練,盡量做到還原人物而已。然后,他反復撥弄這些圖畫,仔細在腦海中搜尋有關于他們的印象。 一邊回憶,他一邊在自己的材料堆中尋找有關人士的信息。 財政大臣杜蒙先生、大銀行家博旺男爵、貴族院的資深議員納瓦蘭公爵等等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漸漸和他的圖畫對上了號,也漸漸地讓孔澤先生心中暗暗有些心驚。 就是這樣一些人,就是這樣一股強大的力量集結起來對付首相,而且是明顯已經日薄西山精力不濟的首相。 他的面孔依舊木然,但是心跳卻慢慢加速。他忽然感覺身體有一些僵硬,仿佛不小心踏入了一個將要吞沒自己的沼澤中,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末日的降臨。 我到底在干了些什么啊?! 首相的任命狀,即有可能是甜蜜的恩賜,也將會變成致命的毒藥。到底哪一種可能性最大? 孔澤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不再是當年的愣頭青了,因而不會被人輕松一句話就被騙得失去理智。能一步登天當然很好,但是前提是不能在登天之前一腳踏空而粉身碎骨。 他知道,相比其他人而言,自己沒有資格走錯任何一步。 一邊思考,他一邊無意識地翻閱著昨晚畫下的素描。 直到他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面前的素描正好是昨晚那一對青年男女。 接著他仔細回憶了昨晚所看到的場景。 男女都很漂亮,看他們的舉止,應該是貴族出身。 不!能夠以這種年紀就參與到這種等級的密會當中,肯定不是一般的豪貴之家出身,必定有什么很大的來歷。 會是哪里呢? 隨著思考,一種無意識的憤恨和怒火突然在他心中燃燒。 同樣的人,僅僅因為出生在不同的家庭,就必須走上完全兩樣的道路。結果一些人要努力奮斗拼搏一輩子才能稍微接近的地方,一些人卻生來就盤踞在那里。自己每天就必須絞盡腦汁地工作,戰戰兢兢完成每一個上司指派的任務,生怕惹得哪個大人物降下橫禍,而有些人年紀輕輕的時候就已經能夠優哉游哉地和他們侃侃而談。 社會就是如此。人們管這個叫做秩序,或者,命運。 但是,憑什么!明明血管中是一樣的血液,明明自己的才能不比任何人差!為什么就要面對這樣的結果。 他知道這個念頭所代表的那種精神是多么不合時宜的,是多么地與自己所效忠的王朝完全格格不入。 只有在一人獨處的時候,孔澤的心中才會閃出這些念頭。 他決定要將這對青年男女的來歷好好查個清楚。都不知道是為了任務還是只為了發泄自己這一番心底里的惱恨。 “叮” 門口傳來極小的一聲敲門聲。 孔澤下意識地驚醒了。“是誰?” 沒有人回答,敲門聲卻仍在繼續。 孔澤小心地將桌上的畫像收好,然后走上前去小心地打開了門。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略顯矮胖的禿頂中年人,帶著和善的笑容正看著自己。 “閣下?”他吃了一驚,然后慌忙讓開了路讓對方進來。 大臣的表現卻很奇怪。他輕輕走了進來,然后小心地往左右窺視了一番,接著才小心關上了門。 “閣下?”驚奇之下,孔澤不由得再次問了一句。 大臣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高聲說話,然后慢慢走到他的辦公桌后,坐上了原本屬于主人的軟藤木寬椅子。 “挺舒服的啊。”大臣閣下調侃了一句。 孔澤自覺地站在辦公桌前,老實地低著頭。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嚴肅了。”大臣忍不住又笑了。“你老是這樣,你的部下們肯定很痛苦吧?” 自從那次孔澤幫助大臣立下了大功,并且保住了在首相那里的印象分之后,大臣對孔澤的印象大好,對他的態度也越發和藹了。 但是孔澤知道,這只是上司對得力助手的那種和藹,如果自己不清醒地保持本分,反而自以為是的話,那后果肯定會很慘——至少他親眼目睹過很多這種實例。 “對工作我們理當嚴謹。”他低聲回答,同時心里則在猜測大臣今天的來意。 “最近你的工作還忙吧?”大臣似乎隨口問了一句。“我看了你最近的那些報告,似乎沒有之前那樣大的進展了啊?” 孔澤心中一凜。 自從接手了首相先生的秘密任務之后,孔澤已經完全把工作重心轉移到了偵查外交大臣這一方面。對大臣交待的追查叛黨組織的任務,早已經拋在了腦后。不過,他為了掩飾,還是如同往常一樣寫工作報告,小心不露出痕跡。 難道大臣發現了什么? “因為叛黨分子十分狡猾,所以調查暫時遇到了一點挫折,不過我相信只要我們持之以恒那么很快就能找到新的突破口的。您來這里,是對此有什么新的指示嗎?”孔澤小心地試探了一句。 大臣看著孔澤,表情有些古怪。 孔澤低著頭不敢多說些什么。 “孔澤先生,你太聰明了。”沉默了很久之后,大臣突然感嘆了一句,感慨里帶著一股疏離。“簡直是過于聰明了!” 孔澤心頭一緊,但還是強自鎮定了下來。“閣下,您是指……”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大臣輕輕搖了搖頭。“你這陣子完全只是在隨便應付著我而已。報告完全不知所云,這完全不是我所了解的你。為什么?發生了什么?” 大臣的目光讓孔澤驟然緊張。一直以來他都以為這位大臣閣下只是個靠著運氣爬上這個職位的平庸之輩而已,沒想到今天的大臣卻幾乎完全變了個樣。 “你是突然平庸了,還是因為別的原因?是不是接受了什么別的任務?”大臣繼續追問,“據我所知,最近以來你對我之前交待的任務幾乎都沒有管過,只是隨便寫了些報告來糊弄我對吧?” 孔澤明白了,果然在自己的部下里有大臣的眼線。他低垂著頭,雙額滲出點點冷汗。 看到孔澤這個樣子,大臣明白自己的棒喝起了效果,于是就放緩了口氣。“年輕人想要上進,我很理解,這個太正常了。但是,你不要因為過度熾烈的欲望而灼傷了自己的腦子!” 孔澤抬起頭來,眼中有些疑惑。 “我是你的直屬上司,結果你卻瞞著我,隨意用些東西來糊弄我,你以為你這樣就叫上進了嗎?”大臣此刻眼中滿是精明,完全不是之前那種平庸模樣。“是不是首相先生給你安排了什么特別任務?別忙著否認,我知道他單獨召見過你,然后在他召見了你之后,你就以現在這種態度來敷衍我。我只能猜測,他給你安排了別的什么重要任務。是這樣嗎,孔澤先生?” 孔澤在這種灼人的視線面前,再也沒有了一貫的冷靜。 自己終究只是個專業一些的警探而已,政治這種活,確實不是自己應該玩的。他明白了這一點。“是……是的……”他沉重地點了點頭。 看著已經最終老實下來的手下,大臣暗暗也松了口氣。 他是今天才知道手下的小動作嗎?并非如此,他之前選擇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為還沒有選好站哪邊而已。直到今天為止。 他是最終確定了下注方向之后才來找自己的這位得力手下的,畢竟他還很需要這位得力手下在未來給自己刷取功績,不能現在就用廢掉。 “孔澤,不要和我們的首相先生綁得太深!要記住,我們應該效忠的是權威,而不是某一個具體的人,誰當首相對我們來說都是一樣的,只要能保住我們的位子就行,不是嗎?”大臣諄諄善誘,“現在,把首相先生布置給你的任務都告訴我,原原本本告訴我。” 孔澤原原本本地全部說了。 “你真是的,竟然去做這么危險的事!”聽完之后,大臣忍不住嘆了口氣,“幸好今天我來搭救了你,否則……你自己想想,如果基佐先生贏了你會落到什么下場?” “這樣說來,您是選擇站在基佐先生一邊了?”孔澤小聲問。 “是的,當然了。”大臣點點頭。“你之前查到了些什么了?” 孔澤從抽屜中拿出了那些畫像,而大臣則接過了一張張看了下去。 “哦!連他也來了!” “哈!還有他啊!”一邊發出感嘆。 翻到最后一張時,大臣罕見遲疑了一下,顯然他也驚疑于對方的年輕。他皺起了眉頭,仔細思索了一下。“這位女士,不就是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女嗎?我有次在晚宴上見過。看來連這位公爵都忍不住要摻上一腳了啊……” “那男的是誰呢?”孔澤連忙問。 “不知道,你這又不是畫得很清晰,我哪有時間把每個年輕人都記住。”大臣隨手扔到了一邊,“應該是特雷維爾公爵的某個孫子吧,這也很正常。總之,既然我們已經選擇站在那邊了,這些東西就完全不應該保留了,知道嗎?” “我明白了。”孔澤緩緩地點了點頭。 ======================== 睡了一覺就什么都好了,對不起,昨晚把工作上的一些情緒發泄到這里來了,是我不對。我沒有針對任何人的意思,當時只是感覺很郁悶,覺得自己耗費的心血白費了,完全沒有得到認同。 其實仔細想想,還有很多人喜歡這本書的,一直在追不斷在支持,我文筆有限做不到讓所有人都喜歡,但是至少會為喜歡這本書的人寫下去的,謝謝大家。 真的謝謝大家了。 第七十三章 落幕 又是一個明媚的早晨,法蘭西王國的現任首相達爾馬提亞公爵,應國王陛下的傳召來到了杜伊勒里宮中,等候國王陛下的召見。 難得地得到了國王陛下的主動召見,但是老邁的首相先生卻并不感到欣喜,與此相反,他心中甚至有些不安。 現在的形勢無法不讓他憂心忡忡。 在議會內,他的反對派們幾乎已經連成一氣,正在緊鑼密鼓地推動著對內閣的不信任表決。而在政府內外,有關于他不利的流言都比比皆是,每時每刻都在吞噬著他僅剩不多的聲望。毫無疑問,他的職位已經風雨飄搖了。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 老首相自己也進行過深刻的反思。說到底,還是目前法國陷入的混亂實在太過厲害,天災人禍不斷,內政外交上都乏善可陳。而首相自己拘于各種原因也沒有好的辦法來解決問題,導致現在人人都心思浮動,都想要有些大的改變。 于是,就連這個久經戰火的老元帥,此刻也自覺這次的難關很難挺過去了。 但是沒關系,至少還能再堅持一下,堅持到和那個人一起倒下為止,他在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此刻在他心中,對所有其他王朝敵人的憎恨,加起來也不如這個前同事和部下。 “您沒事吧?首相先生。”提問的中年人穿著宮廷的禮服,風度翩翩,禮節備至,笑容十分親切和藹,頭發甚至還撲了粉,一副標準的廷臣模樣。“陛下正在等您進去呢。” 他掌璽大臣迪利埃翁伯爵的兒子,那天就是這位子爵先生跑過來給首相告密,才讓首相得知自己的外交大臣正在謀劃把自己趕下臺的。因為這個緣故,首相對他和藹地點了點頭,然后低聲問。“陛下今天心情如何?” 對方還是那種公式化的親切笑容。“陛下今天的心情不錯。” 接著,兩個人往國王的書房慢慢走去。 “還記得上次我跟您說的嗎?”在四下無人的走廊中,跟在子爵后面的首相突然發問。 在上次小迪利埃翁前來拜訪時,首相曾跟他許諾了一大堆好處,希望讓他去拉攏他的父親,結果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對方還是沒有回音,因此首相就想問問進展。 “說了什么呢?”聲音還是那么溫和,沒有絲毫波動。 “您……您難道忘了嗎?”首相對他的態度有些吃驚。 “說了什么呢?”子爵微微側過頭來,臉上的笑容還是那么完美。路易十四時代的風度,在這位中年人身上似乎完全復活了。 一瞬之間,首相明白了,自己的盤算已經宣告失敗,這一家子已經站到自己的對立面去了。 “很好。”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后跟在他后面繼續走,再也沒有說話。 他此刻的內心里已經沒有驚疑,甚至連憤怒也沒有,只有一種平靜。老迪利埃翁那種老狐貍既然現在敢于站邊,那說明一切都沒有挽回的余地了。也就是說……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注視著走廊盡頭的門。 這大概是最后的一幕了吧,倒真希望看看是什么樣的表演。他心中突然冷笑起來。 門打開了。 對面的人正好把視線投了過來,在和首相雙目相觸時,國王陛下的臉上表現得很鎮定。 小家伙,你就裝吧!他內心閃過一絲不屑。然而在表面上,他依舊和往常一樣平靜地行了個禮。 “陛下。” “我親愛的公爵,我今天召見您過來,是想詢問您一些事的。”國王的臉上沒有了任何表情,“您可以如實回答我嗎?” 一位國王使用如此親切的稱呼,只能說明疏遠而不是尊重。 “當然可以,這是我的義務。”首相的言辭很恭敬,但是配合上微微的冷笑卻像是在嘲諷。 國王陛下并沒有糾結于首相的態度。“最近對您的指責很多。” “是的,但那些基本都是不實之詞。”首相隨口回答。“有很多人希望通過污蔑我來打擊政府和您的威望。” 他并不指望能夠改變什么結果,他只是想看看對方怎么演好這一出戲。 “僅僅是污蔑而已嗎?”國王臉上漫出一絲冷笑,然后他拿起了自己手上材料。“您挪用公款的指控并不只是污蔑吧?至少,就我看來財政部對資金流向的調查是十分嚴謹的……” 首相同樣冷笑出來。 “但這很重要嗎?如果我強烈否認這些指控呢?” 國王微微皺了皺眉,顯然對首相的這種態度十分不滿。“您當然可以否認,您有權利這樣做。但是……如果是真的話,您是應該負起責任的吧?” 首相還是冷漠地站著,仿佛事不關己。 “對普拉斯蘭公爵夫人的死,您又有什么話說?”國王陛下繼續追問,“杜查特告訴我,您曾收受了這位公爵的賄賂,替他隱瞞了殺害妻子的惡行。” 聽到這個名字之后,首相吃了一驚。他居然也站到那邊去了? “我這是為了跟他交易,讓他交待出他的同黨。” “但是您畢竟還是收受了賄賂,然后替他隱瞞了不是嗎?”國王垂下了視線。“這無論如何都是一項過失。” “多大的過失?”首相的語氣里帶著一點挑釁。 “足夠讓您聲名掃地的過失。”國王冷冷地回答,“我可以告訴您,基佐先生已經告訴我了,他已經找到了證人和證據……” “也就是說,如果我不讓位給他,他就要用這種武器讓我聲名掃地,對吧?”首相冷笑了出來,“即使我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維護您的這個王朝?即使我之前還為維護您的王朝付出了那么多努力?” “我并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國王回答。“非常非常不希望,這對大家的聲譽來說都不是好事,所以……” 他的潛臺詞很明顯——我希望你靜悄悄地辭職下野,只要你這樣做,一切都可以當做沒發生,貪腐也好,別的也好都可以。 “您比誰都清楚,不是嗎?這些都不算什么,誰都會這么干不是嗎?您只是希望我離開這里而已!”首相的聲音變得嚴厲了。“你討厭我,你害怕我。” 國王沉默了。 “不止這些問題,”國王別開了視線,“您私自派人對自己的同僚進行監視,這也是極其不適當的行為吧?被您指派的人,已經跟他的上司坦白了一切……” 首相蒼老的臉上,血色更加少了,他感到腦中有些暈眩。 連他也背叛了,也對自己反戈一擊。 真是……干得好。 那張年輕的面孔閃過他的腦海,表情嚴肅,滿是野心,很像那時的自己。 干得好,干得漂亮,干凈利落的背叛。 國王不再說話,任由首相靜靜地站著。 書房再度陷入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首相的聲音重新響起。 “你不敢看我,是吧?” 沒有回答,首相也沒有等待回答。 “你害怕我,你討厭我,然而多年來你一直試圖掩飾這一點。正如你們當年害怕第三等級,卻又竭力把自己打扮成第三等級一樣!可笑,可笑極了!”首相突然大笑起來。“您只是個半吊子的人物,您和您的父親都是。想要扮演革命者卻拿不出氣魄,想要扮演專制者卻沒那份殘忍!你是個平庸之輩,喜歡傾談卻才能寥寥,好高騖遠卻沒有膽量!丹東贊揚了你,你也轉身就逃離法國;波旁容忍了你,你轉身就帶人毀滅了它!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竭力想要在我面前扮演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裝得像個拿破侖似的……哈哈哈哈!” 【路易-菲利普在法國大革命最初階段跟隨著自己的父親投機革命,成為積極的“革命分子”還得到了身為革命領袖之一的丹東的勉勵和嘉獎。但是到了最恐怖的血腥階段,他于1793年逃出法國,幾個月后他父親被革命政府送上斷頭臺。】 哈哈哈哈! 伴隨著首相的笑聲,國王臉色越來越難看。 “夠了……”他一拍桌子,“夠了!” 這位至尊站了起來,怒視著首相。“我就知道你一直在輕視我……我最厭惡的就是你這一點。我無法忍受你了,我不想和你翻臉,但我至少能讓你離開!” “我輕視的不只是你一個,”首相仍舊微笑著,“而是所有只會夸夸其談的你們。” “所以請你離開!”國王幾乎是喊了出來。 這恐怕是兩人之間第一次如此推心置腹的談話,當然也肯定是最后一次。 “我當然會離開的。”首相冷冷地回答。“就是不知道你還能坐在這里多久。”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 “對了,我還要謝謝你,這可能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對你說出心里話。”他突然輕聲道謝。 接著不再管有些氣急敗壞的國王,大步離開。 …………………… 看著步履蹣跚的老人,迪利埃翁子爵優雅地伸出手來想要攙扶,結果卻被他一手甩開。 “留著這只手吧,先生,某一天您還需要它來抓一只救命繩。”他若有所指,但是又像是什么都沒說。“現在,我是一個共和主義者了,而你……”他的冷笑讓子爵有些不寒而栗,“你將很快也會變成一個共和主義者,是的,很快。” 接著,他繼續朝前走。 就這樣,他慢慢地朝前走著,儀態仍舊像來時一樣端正,似乎不像是一個很快就要向國王提交辭呈的首相。 宮廷精巧的建筑和雕塑,他都視若無睹,他只是看著前方。什么都映入眼底,卻又什么都沒看。 路易十六曾在這里頒布詔令,宣布自己成為立憲君主;拿破侖曾在這里頒布詔令,宣布退位;波旁王朝曾在這里頒布詔命,將王位讓給路易菲利普,一切的風云變幻他都曾經歷過,見證過,參與過。 而今,他將最后一次見證這座宮殿所上演的歷史。 “在世界上,在所有的告別中,再也沒有比與權力告別更令人痛苦的事情了。” 【此言是法國最偉大的政治投機者塔列朗親王所說的,他于1838年死去,生前備享尊榮,歷經幾朝而不倒。】 他腦中再次回蕩起這句話。 然后首相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你是對的,只可惜你死得太早了。 而我…… 首相最后回頭,看了看背后那些華美的宮室。 我將親眼見證這個朝廷的滅亡,和那些來來去去的王朝一樣。 他重新回頭,離開了這座宮廷,此后,他再也沒有進入此地。 這是一個時代的落幕。親身參與大革命的那偉大而又激情的一代人,最終也隨著他的腳步,離開了法蘭西的最高舞臺。 第七十四章 “可笑”的德國威脅論 “太好了!蘇爾特也不會想到自己有今天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背叛者就以只能是被眾叛親離收場。” 首相的辭職下野,不止讓接替他位子的外交大臣、投靠外交大臣的其他臣僚歡呼雀躍,也讓各路仍在潛藏的反賊們彈冠相慶,比如……特雷維爾侯爵。 看到報紙上以頭條刊載的“首相辭職,外交大臣被國王陛下授權組閣”的消息,老侯爵驚喜交加地直拍桌子大笑,渾然忘了平日里總是強調的風度和鎮定,甚至忘了自己的孫子和孫女就在旁邊。 “爺爺,面包都快被您碾碎了!”芙蘭撒嬌般地喊了一聲,提醒著祖父的失態。 “啊哈,可讓我的小美人兒生氣了啊……”老人帶著歉意地笑著,然后扔開了被自己碾碎的面包,“抱歉,你的爺爺只是太高興了。” “真不明白你們怎么會那么熱衷于這種事……”芙蘭輕輕搖了搖頭。 “男人,真正的男人,就是這種生物,一想到政治和打仗,就忍不住要熱血沸騰。”侯爵仍舊寵溺地看著自己的孫女兒,“你可能覺得無聊,但這就是他們的春藥,是他們活著的意義。” “您……您怎么能和孫女說這種話呢!”芙蘭的臉驀地紅了下來,一個十五歲的少女,顯然是能夠聽懂這個詞的。她大聲抱怨了一句自己的爺爺,然后埋下頭來繼續吃早餐。 由此可見侯爵的心情是多么的好,竟然罕見地跟自己的孫女開起了這種騎兵式的玩笑! 也由此可見那位達爾馬提亞公爵,究竟給他們的那些敵人們帶來了多大的陰影。 看著妹妹吃癟害羞的樣子,夏爾心里暗暗感到一陣愉悅,忍不住也偷笑了起來。不過很快他就重新端正了表情。 但是,很不幸仍舊被妹妹看見了。 “我吃完了!”芙蘭捂著臉小跑著走了 “不過,蘇爾特雖然已經走了,但是我們也只能高興一時而已……”芙蘭離開之后,夏爾換了個話題,“那畢竟只是走了的一個人而已……” 他這是在隱晦地提醒自己的爺爺不要太過高興,未來的路還很長,但是由于芙蘭在場他也不好說得特別直白,只能這樣暗示一下——很顯然這樣的暗示也足夠對方聽懂了。 是的,畢竟只是一個人而已,而祖孫兩個的目標是要趕走一大批人。 果然,聽了夏爾的話后,侯爵慢慢地斂起笑容,恢復了原本的儀態。“你說得對,夏爾。現在只是走了一個人而已……” 他慢慢地重新拿起了報紙,繼續看了下去。 看了一會兒之后,他重新開口了,似乎是對夏爾說。 “現在歐洲各國的形勢都不大妙啊,整個大陸都在躁動不安,不止法蘭西。” “是的,相當不妙。”夏爾回答,,“現在這塊大陸就在火山口上,心驚膽戰地等待著必定到來的噴發。” 就在此刻的1847年,由于鐵路投機終告破產,英國新一輪的經濟危機開始了。許多線路停目鋪設,干線鐵路的工程進展大大放慢。恰在鐵路危機爆發之際,又出現英國和中歐、南歐地區農業嚴重歉收,糧食價格比1845年上漲一倍,進一步縮小了工業品市場。生鐵產量在一個月到一個半月內減少了三分之一。而工業的另一支柱——紡織業本來已經在下降中,隨著鐵路投機的破滅和糧價飛漲,進一步落入低谷。 而隨著英國后塵,歐洲大陸也很快跌入了經濟危機的深淵。 在1846年英國廢除對外國進口糧食加收高額關稅的《谷物法》之后,德意志迅速成為了英國進口農產品的主要地區,隨著英國經濟的低迷農產品出口迅速下降,并且德國工業家們也面臨著英國工業品傾銷的殘酷競爭,苦不堪言。 法國的工業家們雖然有高額關稅的保護,但是也受到了相當強烈的沖擊,大量工人失業——正因為如此,法國各地才會躁動不安,七月王朝的統治才會如此搖搖欲墜。 日后即將席卷整個歐洲的大革命,此刻也已經被播下了種子,正等到那一刻的總爆發。 不過夏爾現在還不用為這個而擔憂害怕,反而可以利用這種形勢牟利。 “普王召開全民國會,準備征詢商討國事……”侯爵又念了下一條新聞,然后忍不住笑了出來。“瞧瞧,夏爾,瞧瞧,如今就連普魯士的國王都想著要搞三級會議啦!” 【1847年,迫于政治和財政普魯士國王腓特烈-威廉四世召開國會,準備商討國事,普魯士各區議會均派出了代表。但是國王拒絕給予該國會任何憲法上的權力,國會中的自由主義者因而失望地自行解散。】 “這是大勢所趨。” “但是很可笑。”侯爵尖刻地說,“普魯士人……他們懂什么?”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很罕見地,夏爾打算反駁一下爺爺的話。 “我……我并不覺得普魯士人可笑,我反而覺得他們有點兒可怕,他們是必須嚴加防備的對手。如果不加以小心,他們遲早會從法蘭西手中搶走皇冠……” 自從穿越之后,夏爾一直在以憂心忡忡的目光注視著普魯士的愈發強大和德意志統一進程的萌芽。這二十年的時間內,這些萌芽現在已經日漸茁壯,甚至有些讓人暗暗害怕。 普魯士在愈發強大,每一個人都看得出來。在新興的資產階級的推動下,普魯士政府于1818年首先實行改革,在境內廢除關卡,取消消費稅和國內關稅的征收,宣布商品流轉自由。 這種努力不僅僅局限于普魯士國內,為了發展經濟利益,普魯士邦一直謀求與德意志的其他邦國結成關稅同盟,擴大經濟區域。在1833年,由普魯士領導的德意志關稅同盟組成,參加的各邦國訂立了為期8年的關稅協定,協定自1834年1月1日起生效。以后每逢協定到期即再行延長。開始時,這一同盟聯合了北德18個邦國,1835年巴登公國、拿騷公國和美因河畔法蘭克福等邦國加入,愈發形成了經濟上的合作統一趨勢。 如果在經濟上德意志實現了統一,那么就很難——也許可以說基本不可能——打斷他們的政治統一。 聽了這句話后,老侯爵噗嗤地笑了出來 “夏爾,德國人并不可怕,我在耶拿見到過他們,我在柏林也見到過他們。”老侯爵笑著攤開了手,“簡直摧枯拉朽,一點也沒費功夫,我們用行軍般的速度打垮了普魯士。我覺得我們完全不用過于擔心這個……” 夏爾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這就是時代的局限性了,即使特雷維爾侯爵這種心機深沉,意志堅定的佼佼者,也完全不會料想到普魯士、以及由普魯士統一后的德意志會是法蘭西多么恐怖的禍患,他們根本無法想象到這一點。 自從三十年戰爭期間德國人因自相殘殺兵災不斷而國力大衰之后,法國人就對德國人建立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理優越感,不管是上層和下層都是如此。而在大革命期間,強大的法蘭西軍隊屢次將德意志的兩姐妹——奧地利和普魯士——打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更加在人們心中固化了這種形象。 而且,在人們心中,老牌強國奧地利顯然要比普魯士強大得多。普魯士只是有點實力,有點體量的小型強國,在人們心目中有點存在感,也許能夠造成一點麻煩——但是也不過如此而已。 這并不可笑,除了穿越者外,又有幾人能夠有足夠的眼光預知一個國家的國運和未來呢?這可是整個歐洲都在蔑視德國人的時代啊! 即使到了60年代(離普魯士統一德國僅有幾年),偉大的托爾斯泰在自己的煌煌巨著《戰爭與和平》里面,借著老博爾孔斯基公爵之口說出“自從有上帝以來,大家都打德國人”。 因此,夏爾如果在這個時候大肆鼓吹德國(普魯士)威脅論,得到的將只可能是人們莫名其妙的眼光和一陣陣的嘲笑,不會有別的結果——某種意義上,就好像在甲午之前有哪個中國人預言不久后日本將會用軍刀血染半壁中國一樣。 所以夏爾早就放棄了做這種無用功,轉而打算用實干來解決還未發生的災禍。反正無論怎么說都不會有人相信的,還不如少說多做。 “但是我們總不能放任他們不管。”他最后還是說了一句,“否則,那些弱小的邦國最終會由于經濟利益而被吸引到大的邦國那里,最后結合成一體……就好像鐵屑被磁鐵所吸引那樣……” “到那時我們就再把他們打碎!”老侯爵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滿是當年那個馬上的騎兵軍官的風采。“就好像黎世留和弗勒里那樣!” 【黎世留是指路易十三時代的法國首相黎世留紅衣主教,在三十年戰爭期間,帶領信奉天主教的波旁法國,去幫助德意志的新教集團打擊天主教集團,以便削弱哈布斯堡王朝。 而弗勒里是指路易十五時代的法國首相弗勒里主教,在1740年爆發的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中,暗中支持普魯士國王腓特烈二世去打擊削弱奧地利 可以說,普魯士能夠趁亂立國、且立國后能夠發展,都有法國暗中扶植以打擊哈布斯堡的考慮存在——當然,最后是玩脫了……】 “那時考慮不是太晚了嗎?我們應該讓那些小邦被法蘭西磁鐵所吸引,最差最差也該讓他們連成一體,以便不讓奧地利和普魯士任何一方所覬覦和吞并。”夏爾繼續闡述自己的想法,“皇帝當年創立了萊茵同盟,就是給了我們一個極好的創意和示范……” 老侯爵隨便擺了擺手,表現得對這個話題沒什么興趣。 “很好的考慮,夏爾。但是現在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先贏得政權,怎樣操作和運營這個政權是以后才需要認真考慮的事情。我們首先需要對現在負責……” 夏爾點了點頭。“沒錯,我們首先需要對現在負責。” 第七十五章 不歡而散 正當祖孫兩個聊得起勁時,仆人拿過來了一封信遞給夏爾,夏爾也就正好順勢結束了兩人間小小的爭議。 但是,當看到信封上面不經意間滴落的幾滴墨水時,夏爾忍不住皺了皺眉。這正是波拿巴黨人相互聯絡時所一般在信封上做的記號。 怎么回事,竟然直接把信送到了自己的家里?他心里有些暗暗惱怒。 在組織內能夠知道夏爾和特雷維爾侯爵家的地址的人,為數極少,而且都是極高層,基本上是不會輕易相互直接聯絡的,就算有什么信息必須告知,也絕對不會直接互相寫信送到對方家里的方式來透露。 這樣做的風險,誰都明白。那到底發生了什么,值得冒險這樣做呢? 祖孫兩人對視了一眼,都顯得有些驚疑。 但是侯爵畢竟是老江湖了,他給了一個眼色示意夏爾鎮定。 于是夏爾接過了這封信,等仆人離開之后才打開了這封除了幾滴墨水和寄信地址外別無任何特征的信封。 看完信上的內容后,夏爾的表情反而舒展了不少,他輕輕地將信紙遞給了老侯爵。 “您果然如同預想般成功了。 您的努力將永被我們銘記。 謝謝! 約” 接過信之后,老人慢慢念了出來。 這封信很簡單,如果不相干的人看了幾乎完全會莫名其妙。但是清楚來龍去脈的人一看就能夠明白。 “這是波拿巴先生寫來的?”老侯爵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然后走到壁爐邊,從銀質的火柴盒中掏出一根火柴,慢慢地點火將信和信封一起燒掉了。“來得很快嘛。” “應該是的。”夏爾點了點頭,“約瑟夫-波拿巴先生一直很關注這件事的進展,好在既然已經大功告成了……” “那他為什么要直接寄到你手上來呢?而且就在今天?”侯爵的語氣中帶著一點冷意。 “他可能是想盡快祝賀……”夏爾正想回答,然后突然打了個激靈。 不,不對,如果想要祝賀的話,為什么要通過這種方式呢? 他這既是祝賀,也是一種含而不露的警示——約瑟夫-波拿巴是想通過這種含蓄的方式,表明自己仍舊還在法國,而且消息相當靈通,并且對夏爾和特雷維爾侯爵一家的情況也了如指掌。 恐怕,他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來表現自己“和特雷維爾侯爵一家謀求進一步合作的誠意和能力。” 這位未來的親王,還真是迫不及待啊……夏爾忍不住在心中哂笑了一下。 “夏爾,你對這位波拿巴先生怎么看?”侯爵低聲問。 夏爾冷靜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后才回答。 “有些能力,性格也沉穩,是個可以打交道的人。” “你的意思是,不能完全托付,只能是打交道而已?”侯爵明白了他的意思。 “對。” “好的,我明白了。” 夏爾也明白了,侯爵將會因為他的這個回答,而在心中制定特雷維爾一家未來應付那位親王的策略。內心中他隱隱間有些感動——這位老人的政治盤算,正是圍繞他一個人而進行的。 感動是無需說出口的,他也明白這一點。 ………………………… “夏爾,干杯!” 夏洛特再次舉起了玻璃酒杯,沖著夏爾勸酒,眼中滿是迷暈,臉上竟然還有大片酡紅——夏洛特的酒量并不好,平日里極少多喝,不過今日實在特殊,所以她就多喝了很多。后果也十分顯著,她現在已經進入微醉的狀態了。 是的,夏爾今晚再度來到特雷維爾公爵府上赴宴——最后的慶功宴。 他同樣舉起酒杯,不過表情要平穩得多。“干杯!” “真沒想到,我們居然把事情給辦成了啊……”再次喝完一杯之后,夏洛特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兩個月之前,他還貌似不可一世,結果到現在……卻要灰溜溜地離開……哈哈哈哈……當時他能想到有今天嗎?” 說著說著,仆人繼續給兩人倒上了酒。 而主座上的特雷維爾公爵,則仍舊面無表情地小口抿著紅酒。 “借著暴民的革命,踏著累累的麾下士兵的尸骨,背叛了革命與皇帝,他才一步步爬上了那樣的位置,結果到頭來卻只能換到這樣的結果……”也許是真的喝多了,夏洛特仍舊不解恨,繼續嘲諷著蘇爾特,“果然,上帝會給我們每個人以公平的判罰……” “擊垮了他的是時勢而已,我們所做的并不多。”夏爾則冷靜地回答。 “在時勢面前,我們每個人能做的都很少,一個人終究只是一個人而已。”公爵突然說話了,“當時有些人卻能用這很少的行動去順應時勢,駕馭時勢——拿破侖曾經做到過,結果他卻以為自己的一切都是上帝注定的,他以為自己就是時勢的主宰……然后他失敗了。”公爵又喝了一口酒,“當他說出‘上帝賜予我王冠,誰若觸碰,誰就遭殃’時,他就已經迷失了,他忘了時勢既然可以把他推上皇位,那也能把他趕下來。于是他就干出了最后那些瘋狂之舉。” 【這句話是拿破侖稱帝之后說的。】 拿破侖的敵人,終究還是忘不了說拿破侖幾句壞話,不過他這話說得有理,所以夏爾也不打算爭論什么。 “至少法蘭西和我們還有機會糾正皇帝曾經犯下的過失。” “是嗎?你們?”特雷維爾公爵還是面無表情,不過口吻中卻帶有一點譏諷,“法蘭西還會給你們機會嗎?” “當然會的,而且為時不遠。”夏爾篤定地回答。“另外,我還知道,法蘭西不會再給你們機會了。” 現在兩派的合作目標已經實現了,所以也沒必要再虛與應付,公爵和夏爾的口吻都比之前還要強硬了幾分。兩人互相直視,顯然又想來一次論戰了。 似乎是看出了兩人情況不大對,已經有些迷離的夏洛特趕緊打圓場,“今天是難得的機會,大家就不用再說那些無聊的事情了好嗎?” 接著她使勁給了夏爾一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再和自己的爺爺爭執。目光中有一絲懇求,又有些嫵媚。 夏爾微微皺眉,但還是聽從了堂姐的請求,重新收回了視線。 然而公爵卻還有些不依不饒。 “二十年間,暴民們把法蘭西的風雅毀滅到何種地步,好不容易我們才重建了一切,您以為還能再讓人再來一次?太天真了……” 過分了。 “可惜,洛贊公爵的風度,也沒讓他免于上斷頭臺,不是嗎?”夏爾以嘲諷的口氣回擊。 【洛贊公爵出生于1747年,以美貌風流著名,當時被視為法蘭西“貴族風雅”的第一流代表,在凡爾賽宮廷當中極受歡迎。然而,這種風雅最后還是沒救到他一命,他最后逃亡失敗,在1794年的恐怖風潮中被革命政府送上斷頭臺。】 這個詞讓公爵府邸的客廳,瞬間凝固了,公爵和夏洛特都臉色煞白。對這個年代的法國舊貴族來說,沒有什么詞比這個更加值得動容和憎恨的了。 “斷頭臺,好的,斷頭臺!”公爵的聲音低沉至極,“好一個波拿巴分子啊!別忘了你也姓特雷維爾,你的曾祖父也死在斷頭臺上!”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們無法永遠活在舊時代。而且,波拿巴黨人不是為了讓這種事重現而奮斗的,恰恰相反,我們是為了……” “都一樣!”公爵打斷了他的話,“區別只是一個打算送我們上斷頭臺,一個打算送我們去鄉間隱居,不是嗎?” “如果連順應時勢都做不到,能夠避開斷頭臺去鄉間隱居反而是我們的幸運!如果有能力適應時勢,無論什么人當權我們都能活得很好。”夏爾冷笑起來,“您以為如果沒有波拿巴分子,法蘭西就可以永遠保持原樣嗎?” “無法保持原樣……”公爵又哂笑起來,“就是這種思想,殺害了國王和王后。” “人民能夠審判國王,這正是時代的進步。縱使在這個進步中冤魂無數,但仍舊值得敬仰。” “愚蠢透頂!”公爵沉聲怒斥。 “光榮之極!”夏爾回敬。 “你們是那些弒君犯的傳人!”公爵提高了音量,臉上有些罕見的激動。“只因為拿破侖給了一點好處,結果你爺爺和你就站到了那一邊去!” “那又怎么樣?”夏爾站了起來,直視著自己的堂爺爺,“如果您真的對王朝和國王有那么忠誠,那為何當年不去參加孔代親王的部隊,反而安心躲在杜塞爾多夫修鞋?!” 夏爾帶著一絲很明顯的嘲諷,發出了詰問。這凌厲的一擊讓公爵頓時失語。 【指第八代孔代親王路易-約瑟夫-德-波旁,在大革命期間他逃出法國,后在德意志的沃爾姆斯定居。他在此地招募了大量流亡的法國貴族,組成了“孔代軍”和革命政府進行游擊作戰,先后同奧地利和俄羅斯帝國合作。1801年孔代軍最終被政府軍擊潰,孔代親王流亡英國,1814年拿破侖帝國垮臺之后才得以回國,1818年死去。】 “夏爾!”見到兩位親人的激烈爭吵后,夏洛特的酒已經完全醒了,她慌忙跑到夏爾旁邊,扯住了夏爾袖子,她的臉伏倒夏爾的肩上,聲音都有些顫抖,“你們別吵了,好嗎……” 爭吵總算告一段落。 夏爾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后躬身行禮。 “很顯然,現在我們的合作已經結束了。大家各自繼續朝前走,看看誰笑到最后吧。祝兩位好運,再見。” 接著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著夏爾遠去的背影,夏洛特輕輕搖了搖頭,然后轉過頭來看著特雷維爾公爵,眼中有些無奈甚至還有些許抱怨。 “爺爺,好好的晚宴,為什么要攪得這么不歡而散呢?有些話明明可以不說的嘛……何必要惹得您和夏爾那么生氣……?欸,爺爺……”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爺爺又回復了剛才那種沉靜冷漠的神氣,仿佛剛才和侄孫互相爭吵的是另外一個人一樣。 “這是一種需要。”特雷維爾公爵以冷漠無比的語氣回答。 第七十六章 重裝上陣 在覲見國王不久之后,似乎已經對形勢絕望并且覺悟了,達爾馬提亞公爵蘇爾特很爽快地提交了辭呈,然后國王陛下也沒有象征性地挽留,而是直接批準。因此,法蘭西內閣的首腦很快就實現了更迭,首相官邸也很快就換了主人。 前一陣他還聲勢赫赫,結果沒過多久就不得不搬出官邸,政治就是如此地變幻莫測。并且,前首相在官邸內的痕跡,在接替者的刻意重新布置之下,幾天之內就完全消失不見,就連職員們言談之間也再也沒有提到過他,仿佛那個人根本就不曾存在過一樣——出于一種必要的謹慎,人們這樣做是情有可原的。 權力轉移的實質,就這樣以“人走茶涼”的表面現象,給毫無保留地揭示了出來。 而在此刻,法蘭西王國的新任首相本人卻沒有那么多感想,他帶著無盡的喜悅,坐在首相辦公室內新換的椅子上,品味奪得勝利的歡樂,和大權在握的暢快。 就是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這張小小的書桌,還有書桌上的一疊疊文件,將直接決定到一個三千萬人國度,震撼到一個兩億人的大洲,影響到一個十幾億人的世界。 他隨手拿過幾頁文件,然后翻閱起來。 很多人都以為一國的領導人必須事無巨細全盤掌控一切,其實事實并非如此。 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無論什么體制的國家內,越高層級的國務活動家,他們要看的文件就越簡單,因為他們的時間很有限,要做出決定的事項卻又太多。所以,給他們呈上的文件都是經過人們細心節選和摘要的,目的就是要讓他們能夠在最短時間內做出決定:是,還是否? 當然,在那種決定國家存亡禍福的重要事項上,不會如此草率——但是那種事項又有多少呢? 所以,這些負責節選和摘要的官員(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年代會有不同的稱謂,但是本質上是一樣的)的水準優劣,很大程度上就決定了領導人的執政結果好壞。領導人所能看到的,通常就是這些官員所給他們的。 人們通常很難理解一件事——一個國家領導人,明明看上去十分聰明,心地也不壞,為什么執政起來卻昏招迭出,讓人大失所望?原因就在于此。 經過兩百年來的波旁君主、革命領袖、皇帝等等統治者的努力,法蘭西如今已經建立了一個規模為數十萬人、遍及王國各地的官僚機器以執行中央的意志,并且讓王都巴黎凌駕王國其他任何地方之上,再也不會有什么地方領主或者封建諸侯能夠有實力跳出來挑戰這一整套統治機器了。 現在,這架機器換了一個新的操作者。 感覺……非常好,難以言喻地好。新首相再次深深吸了口氣。 但是現在,已經是需要干正事的時候了,既然辛辛苦苦搶到了位子,那就該好好地守住它。 他輕輕地搖了搖桌上的鈴繩。 門很快就打開了,秘書帶著討好的笑走了進來——這是新首相帶過來的心腹,他也正在熟悉自己的新位置,而且看上去也十分能夠適應他的新位置。 “杜查特先生他們等了多久了?”首相輕聲問。 “大臣閣下他們來了半個小時左右。”秘書恭敬地回答。 “將他們帶進來吧。”首相直接下了命令。 “是。”秘書躬身行禮,然后退了出去。 新任首相微微閉上了眼睛,再度感受權力的美妙。 他為了見我,需要等待半個小時還不能有怨言——而在僅僅幾天前大家仍舊是同僚。 …………………… 在進來的兩人行禮完畢之后,首相沒有說什么廢話,只是點了點頭。 “杜查特先生,我會履行我的諾言的,您會為您給予我的幫助而得到回報,新的內閣改組中,您的職位將得到保留。我希望,您在之后能夠繼續在這個重要職位上做出新的成績……” “真是太感謝您了!閣下!”矮矮胖胖的部長笑著稱謝,顯得俗氣而平庸。但是在這里已經沒人會被這幅模樣所迷惑了。“我一定會絕對配合您接下來的安排!” 首相笑著點了點頭。 接著,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大臣后面的那個面青僵硬的年輕人。 “你就是那位孔澤先生?” 孔澤恭敬地點了點頭。“是的,閣下。” 說實話,他木然的表情下,其實掩藏有一點忐忑。雖然大臣為了保護他,并沒有跟新首相完全交代孔澤的偵查行為,這位大人物現在還只是知道“孔澤曾受首相之命來偵查自己”,并不知道他曾做到了哪一步,但是僅僅這一點仍舊夠他有些后怕了。 好在,首相的表情比預想中還要和緩許多。 “我之前就聽杜查特先生夸贊過你,而且,這段時間內我也查過一些有關于你的記錄……”他有意停頓了一下,“這足以使我判斷你是個十分優秀的警探。” “謝謝。” “你曾經從接受過蘇爾特先生的命令,想要對我進行暗地里的盤查,這并不是你的過錯……況且,你也足夠聰明地及時坦白了蘇爾特先生這種不名譽和不理智的安排,所以,我并不打算責怪你。” 停頓片刻后,首相再次開口,“不過,我希望你能夠以與之前同樣的熱誠為新一屆內閣服務,你能做到嗎?” 孔澤站直了身,雙腳并攏。 “我將付出比之前更多的努力,為您和王朝服務!” “很好。”首相點了點頭以示贊許。“希望你不只是說說而已,而是用行動來表現這一份決心。” “是!”孔澤挺直了身子。 “之前你的任務是追查那些對王國不利的密謀分子,只是后來由于蘇爾特先生的干擾,一時不得不轉換方向,對吧?”首相再度問。 “是的。” “那么,孔澤先生,我明確地告訴你,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繼續之前被中斷的這項工作。”首相看著孔澤,“我希望你能再接再厲,做出更多成果,抓出更多、更大的叛黨,保衛王朝的安全。” “是。” 接著,首相又拿出了那張前首相準備簽發的委任狀,然后看著孔澤,眼神有些玩味。“這就是蘇爾特先生之前答應給你的獎品,只要你把我這邊的人全部查透了?” “是……的。”孔澤這次的回答有些遲疑。 “沒關系,我說了不會放在心上的。”看出了對方的遲疑,首相反而笑了。“我可以跟你承諾,只要你接下來干得好,干出了足夠多的成果,這張委任狀將有我來簽發,你不用擔心。對有功之人,我們不會吝嗇。” “是!”孔澤再次應是,聲音雖然不大,但是能夠讓人感受到其中的熱誠和激情。 “好的,你先出去吧,我和大臣有些事要談談。” “好的。”孔澤應下來,然后轉身離開了這間辦公室。 在心底里,孔澤十分清楚,雖然新任的首相先生目前對他十分和顏悅色,但是他恐怕會一直記得一個事實——孔澤先生曾經接受了蘇爾特的指派,暗地里對自己進行了調查。 由于這位上司已經被他趕跑了,而且上司的位置現在也由他如愿頂替了,所以他現在很明顯正處于春風得意、志得意滿的狀態。人在這個狀態時,通常是非常大度非常通情達理的。 但是不用過多久,這位大人物肯定就將從這種興奮狀態下恢復過來,那時候如果他還記得這碼子事的話,顯然就將會對自己極為不利——萬一他想報復一下呢?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小小的玩笑,對自己來說可能就是萬劫不復的打擊。 那么,怎么樣才能夠讓他“忘記”呢? 孔澤想來想去,還是只能想到靠成績來說話——只要能夠顯示出自己難以替代的重要性和執行力,那么就算有一些“歷史污點”,新首相應該也能夠接受。 不,是肯定能夠接受。一個政治家,不會討厭一個滿身污泥的人,只會討厭一個滿身污泥而又無能的人。 在走出之間辦公室之后,他下定了決心,這陣子一定要賣盡力氣,來博取新主人的歡心。 一想到這里時,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一晚他所見到的場景,那一個個從外交大臣客廳中魚貫而出的大人物。他真的渴望能夠有一天成為其中一員,能夠成為一個這種等級的大人物,就算要花費再多的時間、花費再大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那一晚的賓客,每一個人,每一張面孔,每一個名字,都慢慢從他心頭流過,讓他難以忘懷。 包括那兩個年輕人。 不,尤其是那兩個年輕人。那兩個年輕到讓人嫉妒的年輕人。 不知道為什么,他十分在意那一晚所見到的兩個年輕人。當然,他現在已經知道,對方很有可能是特雷維爾公爵這位素有名望的前政治家的子侄輩,而這位公爵先生現在很明顯是首相的政治盟友,是他不可以輕易招惹的對象 但不知道是出于直覺還是別的什么,他仍舊十分在意這兩個人,也許是因為當時他們的神情和動作有些奇怪?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說不清楚。 算了,現在不是管他們的時候,抓那些叛黨討新主人的歡心更加重要。孔澤輕輕搖了搖頭,在秘書的引領下重新回到了候見室。 ================================ 現在是榜單期間,一日雙更堅決不動搖! 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發。 謝謝大家O(∩_∩)O~ 第七十七章 籌款 精心化妝一番之后,按照預先約好的時間,夏爾再度來到了圣奧諾雷郊區街,走進之前去過的那家小餐館,同杜-塔艾這個老熟人銀行家會面。之前的激動早已過去,他已經恢復了原本冷靜的心態,這畢竟只是路上的一小步而已,不值得特別過于看重。 對于“在特雷維爾公爵家和自己的堂爺爺鬧得不歡而散”這件事,夏爾也絲毫不以為意,完全沒有放在心上。而是繼續執行既定的規劃。因為和他們的關系破裂,實屬意料之中的事情。 再度和上次一樣對完暗號之后,餐館的侍者將夏爾帶到二樓的小房間當中。 “哦!我的朋友,您總算來了!”在門口一見面,杜-塔艾就夸張地張開了雙臂,抓住了夏爾的雙手,“最近想必您辛苦了吧!” “還好。”夏爾的表現倒要矜持得多,他不動聲色地抽開了手,“倒也不是很忙。” “祝賀您!”杜-塔艾笑得十分歡暢,“我猜您肯定是在讓蘇爾特先生倒臺一事上出了不少力氣吧?” 和上次見面時想比,這位銀行家現在的精神狀態要好很多,態度也熱情了不少。 顯然,這是由于他受到了“蘇爾特首相被整下野”這一事件的鼓舞,對組織事業的最終成功又多了幾分信心。 “起了一點點作用而已,并不值得太過看重。”夏爾半是謙虛說實話,半是故意在同僚面前裝作高深莫測,“好了,現在我們談正事吧……” “嗯,好好,先談正事。”杜-塔艾指著已經擺滿了菜肴的餐桌,“來,請坐,我們一邊吃一邊談吧……” 夏爾也不客氣,直接坐到餐桌的一端,然后一邊吃起燒鵝,一邊還不忘給自己倒上一點酒。 兩人吃了一會兒飯之后,似乎是被夏爾的沉默消耗了一些耐心,杜-塔艾終于輕聲發問了。 “那您這次找我又是有什么事呢?” “沒什么重要的事,”夏爾努力讓自己的口吻顯得十分云淡風輕,“現在大家的計劃已經全面鋪開了,很多地方都需要用到錢,所以我想再從您這里再拿一點贊助。” 一聽到是要錢的,杜-塔艾原本的笑容就收斂了許多——當然,這也是人之常情嘛。 “這個……可能……我這邊最近也有點緊張……”他的回答有些遲疑。 既然那么大力地投資和贊助波拿巴主義者,那他肯定是真心希望組織能夠贏得最后的勝利的——但是這不代表他會拋棄一切身家來義無反顧地支持,一位銀行家花錢總是很小氣的,需要耐心說服才能讓他掏出比他原本想掏的更多錢來。 所以夏爾也不奇怪他的反應。 無論信奉什么主義,一個政治團體最缺的就是資金。而且最頭疼的也是這個問題,靠忽悠也好、靠強搶也罷,能夠解決資金困難的團體,至少是立于不敗之地的,就算行動一次次都失敗也沒關系,只要金脈不斷就行。 就好像當年大革命時代時,英國為了剿殺法國,前前后后組織了七次反法同盟,用金錢驅使、武裝了幾個強國,拿破侖雖然能夠幾次把聯合起來的敵人們打個落花流水,但是只要滅不了英國,反法同盟就永遠不算輸——最后的結果也證明了這一點,英國笑到了最后,雖然耗去了數以億計的英鎊,政府負下了天文數字般的債務,但至少笑到了最后。 而波拿巴家族現在恰好就沒什么錢。 雖然在日后的第二帝國時代,路易-波拿巴借著權位斂財數千萬,有錢到不行,還留下了“吃飯不用金碗用鋁碗”的著名典故傳說,但是現在的波拿巴家族可以說是相當窘困的。拿破侖本支已經絕嗣就不用說,他那些曾借拿破侖之光而烜赫一時的兄弟們也沒一個混得好的。 前西班牙國王約瑟夫于1844年死去,這一支沒什么錢; 前荷蘭國王路易(也就是波拿巴家族現任家主路易-波拿巴的父親)于1846年死去,這一支也沒什么錢。 前威斯特伐利亞國王熱羅姆(也就是未來的約瑟夫-波拿巴親王的父親)現在倒是還活著,不過早年放蕩不羈的生活早已經將他的積蓄揮霍一空,現在當然不會有什么錢。 前卡尼諾和穆西格納諾親王呂西安,已經于1840年去世,這一支倒是有點錢,只可惜呂西安在皇帝在世的時候就和他關系很不好,鬧得兄弟反目。而他的支系也延續了這種風格,和波拿巴家族及其支持者們關系十分不好。要不然,呂西安的兒子夏爾-呂西安-波拿巴是皇帝所有在世的侄兒當中最大的一個,搞不好波拿巴的家主之位還要傳給他。總之,從他這里想搞贊助金也是幾乎不可能的…… 綜上所述,波拿巴家族本身,在夏爾等支持者進行活動時是提供不了多少幫助的,基本上只能用“事成之后我們給你XXXX”這種承諾來空口許愿,也虧得大家忠誠勤勉,自籌贊助還能搞出這么多聲勢。 也許就因為這個原因,拿破侖三世上臺之后,對那些擁立他上臺的功臣們非常之好,不僅平日里十分舍得給各種好處,而且極少拂逆他們的意愿和請求,就連偶爾的冒犯他也能一笑置之——也許就是在這么多年相互間的幫扶支撐中,鍛煉出了感情? 夏爾輕輕嘆了口氣。 “杜-塔艾先生。”他的口氣嚴肅了很多。 銀行家輕輕點點頭示意自己在聽著。 “不用我說,您想必也能看明白,現在已經是關鍵時刻了,我們要想獲得最后的勝利,事前就要做各種準備。招募人手、購買囤積武器,收買關鍵人物這些哪樣不需要錢?就連保守秘密也是很花錢的,您以為我們會平白無故地就跟您要錢嗎?”夏爾加大了音量,“我們不是乞丐,而是準備給您帶來巨量財富的人,您忘了這一點了嗎?難道您會希望之前的投資都化為流水嗎?” 杜-塔艾還是沉默著,不過臉上明顯有了點動搖。 “當然,花錢出去,而且是花一大筆錢出去,換誰都會心痛,我們絕不會不理解您此刻的心情,相反正因為我們十分理解,所以就會更加感激和欽佩您。”夏爾放緩了口氣,“我可以跟您擔保,只要成功了,用不了一兩年,你花出的錢都能再掙回來,接下來的都是純利……您是一個銀行家,金錢方面的話題我肯定不如您懂,既然您平日里都會把別人存在您這里的的款子,大筆大筆地放給那些商人然后等著收利息,那給我們不就是同樣的道理嗎?利息還要比您想象得要高得多……” 在他的諄諄善誘之下,銀行家總算點了點頭。 “好吧,這次需要多少呢?” 夏爾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 “三十萬法郎。” 銀行家睜大了眼睛,顯然不能接受這個數目。“這太多了!我現在資金有些緊張,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來。” 夏爾皺了皺眉頭,顯得對他的這個回答有些不滿意。 不過,他一開始本就是獅子大開口,所以其實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回絕。 也許是他的表情讓杜-塔艾有些緊張,銀行家又遲疑了一下。“那你看,我這邊先給十萬法郎怎么樣?” 其實已經接近夏爾這次的心理價位了,不過夏爾還是皺了皺眉。 “可能不夠……” 銀行家低下了頭,思索了一下,最后咬了咬牙。 “這樣吧,我這邊湊一湊,后天給你們二十萬。這是我最近能夠動用的極限了,再多我恐怕就應付不過來平日的周轉。” “太好了!”夏爾輕輕鼓了鼓掌,“您的熱誠和慷慨,我代表路易-波拿巴先生謹致以最誠摯的感謝!” 杜-塔艾則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有些復雜。 “真希望你們能夠快點成功!” “不是你們,而是我們。”夏爾糾正了他的話,“您是我們的一員,而且是重要的一員,我們絕對不會忘記這一點。” “這樣就好。”杜-塔艾又狠狠灌了一口酒,似乎是想要從這杯酒上補償回來二十萬法郎似的,“這樣就最好不過了。” 夏爾微笑著點點頭。 然后兩個人很快商議好了新贊助款的交接方式和地點,以及到時候的暗號。 “再來干一杯吧。”談妥之后,夏爾舉起了酒杯。 銀行家從善如流,兩人再度干杯。 “對了,我的朋友。最近為什么資金那么吃緊啊?”酒后夏爾隨口問了一句。 “幾筆款子出了問題,本來月初就可以到款了,結果現在還沒收回來。”杜-塔艾有些郁郁地說,“再加上為了穩定保息,最近我買了很多市政廳公債……” “現在這個年景實在不太好,每個行業都不太景氣,既然資金這么吃緊就不要亂投資,小心到時候天有不測,搞得什么都沒了。”夏爾略帶惡意地開了一個冷笑話一般的玩笑,不過對方肯定是聽不懂其中的寓意的,“就算是市政廳也怕火嘛。” “這倒不怕,就算換了個朝廷,政府該認的帳還得認吧……”杜-塔艾顯然不可能聽懂夏爾這個超越了時代的冷笑話,“而且我這里有憑據,就算那邊出了問題也可以對賬……” 【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因為財政吃緊而在1522年設立了一種公債,因為每個季度在巴黎市政廳固定派息一次,故而得名為“市政廳公債”,為法國金融歷史上最古老的一種政府年金,也是法國金融史上劃時代的重大里程碑。 而當時的巴黎市政廳,其建筑于1871年巴黎公社起義中同杜伊勒里宮一起被起義戰士焚毀,無數檔案文件連同建筑一起化為灰燼。所以夏爾這是個“超越時代”的冷笑話。】 “嗯,那您就自己看著辦吧。” 第七十八章 收錢辦事與“回扣” 在博布爾街上,有一家規模不算小的槍店,今天的生意如同往日一般好,一樓的廳堂里顧客盈門。 而這家店的老板,現在正在二樓的臥室中接待剛剛到來的客人。 “這次我帶來了二十萬,”夏爾將衣兜里的現金和票據都掏了出來放到茶幾上,然后微笑地看著老板帕爾東,“您可別嫌少啊……” 這位皮膚有些黝黑、身形矯健肌肉虬結的帕爾東先生也是組織內的一員,是組織內負責在平日里以開槍店的名義囤積武器的人員之一。 “已經夠多了……真有您的!”帕爾東的喜悅溢于言表,“我還正發愁最近缺乏資金呢,你這么快就把錢搞過來了……太好了!” 一邊說,他一邊接過了現金和期票,“有了這筆資金,最近我又可以多囤一批武器彈藥。” “嗯,每多準備一點,就會對我們多一分好處。”夏爾贊許地點點頭,然后又出言提醒,“不過,你在花錢的時候,一定要注意資金要盡量多轉幾道手,不要給人留下太多痕跡。” 也虧得現在還是19世紀,大額的資金支付和轉移還可以做到相對隱蔽,要是到了電子化信息化極其完善、金融業高度發達銀行體系完善的21世紀,大筆資金往來流向很難不引起政府的注意。 當然,就算如此,該做的保密工作還是盡量要做的。 “我當然會注意的,這么多年了我還不懂嗎?”帕爾東笑了笑,“不過,也真虧得您,能夠找到那么多人幫忙……” “在我國偉大而又目光高遠的金融界當中,有的是人想要仿效十七年前那批上位的前輩。”夏爾的語氣中不自然地帶著一點譏嘲,“這才是真正無本萬利的大買賣,我只需要好好跟他們描繪一下圖景就行了。” 帕爾東的表情則要嚴肅而且喜悅得多——畢竟能找到固定的金主對誰都有好處。 “我們當然很需要這種支持,我們也需要有我們的拉斐特、佩里埃還有吉斯凱。” 【拉斐特是投機路易菲利普上臺的大銀行家,后曾出任首相,前文已有介紹。 卡其米爾-佩里埃(Casimir-Périer)也是當時法國一個銀行家,投機路易-菲利普上臺成功,在七月王朝初建時擔任內政部長,自稱將以鐵腕對付王朝的敵人,并且在實踐中以血腥手段鎮壓了1832年巴黎人民反對七月王朝的街壘。 吉斯凱(Gisquet)也是一個大金融家,同樣投機路易-菲利普上位成功,在一八三一年出任巴黎警署署長。 以上三人都是金融界投機路易菲利普上位而獲利的典型人物。】 “但是,我們不能太過于依賴這些人,”夏爾先是點頭應是,然后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這樣會讓我們未來束手束腳,畢竟我們不是為了幾個銀行家而去謀奪政權的……” “等到了那一天再說吧!”帕爾東豪邁地揮了揮手。“我等下先去清點一下,然后列個單子,能買到的先盡量買齊……最近我一個朋友找了條路子,可以從陸軍的幾個軍需官和軍官那里淘到一批好貨色,可得抓緊時間去辦,不然都被別人買走了……” “這樣最好。不過……”盡管看上去不需要,但是因為一種必要性,夏爾還是再度出言警告了對方,“我再次提醒您,拿到資金購置武器后,您可千萬不要魯莽從事,學那些和菲埃斯基一樣單打獨斗各自為戰的笨蛋,比起那些日后用來緬懷的烈士來,我們更需要能在關鍵時刻派得上用場的人。” 【菲埃斯基是一個科西嘉人,在一八三五年企圖暗殺路易-菲力浦未遂,后被處死。】 “您就放心好了,我們當然不會去學格魯希。”似乎是對夏爾的反復叮囑有些不耐煩了,帕爾東笑著搖搖頭,“就算您不提,我們絕不會在無準備地情況下拿自己生命開玩笑的。” 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格魯希元帥在波拿巴主義者中間并不是特別好,幾乎成了“魯莽而不知變通”的代名詞,雖然他一直堅定地表示著自己對皇帝和帝國的眷戀,但是波拿巴黨人并不喜歡他,甚至還不如尊敬變節者蘇爾特元帥那樣尊敬他。 世人大多數都因為他在滑鐵盧戰役中的失誤斷送了皇帝的事業而責怪他,但是夏爾卻并不覺得他有多么大的罪過——是拿破侖自己讓自己陷入到1815年的那種絕境的,即使他打贏了滑鐵盧,也勢必無法面對接下來反法同盟的六十萬聯軍。 不過夏爾此刻當然沒心情跟人討論一番格魯希元帥的功過問題了。 “您如果能自己注意到這一方面,那就再好不過了。之前在塞雷昂那里就出了大簍子,還好花了大力氣給壓下來了,難道您也想學他灰溜溜地跑到外省去窩著嗎?就算您想,我可不想到時候再為了您,又去點了幾個火藥桶燒了這半條街,這種事很麻煩的……” 他有意為之的冷漠語氣和含而不露的威脅,讓帕爾東臉色也微微變了變,然后臉色恭敬了很多,顯然是想到了目前這個人不是他能夠隨意應付的層級。 “您就放心吧!”他再次強調了一遍,不過這次態度要認真地多,搖桿都挺直了。 “那就好,”夏爾這才滿意了,“既然我們收了錢,就該好好辦事。” 接著,兩人又閑談了幾句,交換了信息。畢竟兩人的這種見面是很少的(而且是越少越好),因此互相交換情報也是一種必要的行為。 帕爾東問了一下約瑟夫-波拿巴到來和蘇爾特元帥下野的事,而夏爾則撿了那些能夠說的部分全部透露給了對方。 “那么,您最近有沒有發現一些有趣的事”說完了自己的這份后,夏爾抬起頭來看著帕爾東。 “有趣的事?”帕爾東微微皺了皺眉,顯然也陷入到了思索當中,片刻后他眉頭重新舒展了,“倒是有一件!” “什么?”夏爾馬上追問。 “我聽到了一個傳聞,是前陣子來我偷偷聽來這里買槍的人交談時隱約提到的。”帕爾東有意放低了聲音,“好像有個叫一二一同志會的組織,最近正在大量囤積武器。” “一二一?”夏爾聽上去有些疑惑,完全一頭霧水,“聽上去像是保育院小朋友的聚會口令。” “如果沒有多了解一點的話,我也會這么認為的。”帕爾東微笑起來,“但是,您如果想想93年,就不會那么奇怪了。” “93年,一二一?”夏爾念叨了一句。 片刻之后,他恍然大悟,輕輕拍了拍桌子,“原來是這樣!” 這個一二一,就是指1793年1月21日,可憐的路易十六國王就是在這一天被處死的,在堅定的共和派看來,這幾乎是一個神圣的紀念日。 用這個名字的組織,怎么看也應該是共和派分子。 和波拿巴黨人一樣,共和派分子也同樣痛恨這個王朝,從一開始就試圖推翻它。他們中的各個派系組織了人民之友社,行動社,巴士底軍等等名目繁多的秘密結社,多次發動了針對國王和王朝其他權貴的刺殺,還幾次在巴黎城的下層聚居區發動了暴亂。這個“一二一同志會”看來差不多也是這種組織。 這種組織既然在大量囤積武器,那目的顯然也就不言自明了。 “您可以密切注意一下,如果能打探出這個組織最近有什么活動計劃就最好了。”夏爾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這個我當然會去做的。”帕爾東點了點頭,“不過,這個也不容易,我們的同行自然也會想得到要保密。” “您盡量吧,如果打探不出什么來也沒有關系,您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夏爾輕輕點了點頭,“不過,現在如果有人來這兒買武器,您盡管賣吧。現在這個狀況,水越混對我們就越有利,只要是去打我們的國王陛下的,誰買了都行,反正這些武器我們最后大多數還不是要白送人?賣得多了,您就再大量進貨。不過,留給我們自己的槍一定要是質量最好的,我可不希望到用的時候出現任何問題,那就太要命了!” “好的,我記得的!”帕爾東連連點頭。 在原本的計劃中,到了起事的時候,帕爾東和其他囤積了軍火的人就會大量給周邊的居民免費分發武器彈藥——波拿巴黨人的人手并不多,一點武器就夠用了,剩下的都給那些對王朝極其不滿的居民們正好能夠物盡其用,哪怕只能制造一點混亂也是好的。 說完這些后,兩人又閑聊了幾句,然后夏爾看沒有什么需要再交待了,就打算起身告辭。 然后臨走時,帕爾東突然叫住了他,笑得一臉神秘。“您先等一下!我有件禮物要送給您!”說完,他就轉身出了臥室。 禮物? 夏爾重新坐回了座位,內心里有些期待。 一兩分鐘后,帕爾東就回來了,手中拿著一個小匣子。 “來,這個可是我的朋友從美國帶回來的,真正的藝術品!” “藝術品?”夏爾有些疑惑,然后接過了匣子。 果然……不能對一個兼職的軍火商人有所期待。 匣子里是一把槍和一些子彈。槍是一把左輪手槍,做工極其精細,保管得也十分好,槍管泛出金屬的光澤,鼓飽的彈匣看上去小巧精致,而木制的槍柄上甚至還鑲嵌著幾顆小珍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確實擔當得起“藝術品”這一贊譽。 帕爾東滿臉堆著笑。“我沒騙您吧?這據說是柯爾特先生親手做的,真正的藝術品!” 這算是回扣嗎?還是感謝費? 沒關系,都一樣。 哼,二十萬法郎就換了一把槍! 不過,也總比什么都沒有要好。 夏爾將將匣子接了過去。 “謝謝您。” 第七十九章 言多必失 “有生以來第一次,她走進了凡爾賽的迷宮,卻熟悉得好像在其中生活了數十年一樣。 這座宮廷,既漂亮又風雅。它可以隨心所欲,象以往那樣用精致的花園得到別人的贊嘆,同時又在恢弘的宮殿中呈現某種不可名狀的威嚴。它是法蘭西的象征,卻又超出了法蘭西一籌;它能夠代表法蘭西,卻又自有自己的處世規則。 置身于一大批珠光寶氣的人們中間,她卻并不顯得有任何歡欣,她微微垂下眼簾,雪白的前額冷若冰霜,努力仿制出教堂里圣母的姿態;她有意沉默不語,只是為了讓自己等下有機會開口時,能夠顯得象唱歌一般動聽。 ‘我親愛的朋友,您在想什么呢?好像心不在焉的。’旁邊的朋友仔細端詳著手中的扇子,用細若蚊吶的聲音問,生怕惹來任何一道好奇的注視。 ‘我最親愛的朋友,我在想,這是多么絕美的地方啊,離天堂最近的也就是這里吧!我必須得到這里,如果這里的一切不能全部為我所有,我會將這個地方燒個精光。’” 在把預定的工作暫時做完了之后,夏爾終于迎來了一個短暫的空閑。于是他就拾起了最近一直沒動的文稿,呆在書房里,咬著筆桿繼續寫自己構思已久的小說。 雖然那位女青年佩里埃特小姐已經多次來信催促,但這并不是夏爾重新開動的主要原因,因為最近以來夏爾發現自己的財運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特雷維爾公爵將原本夏爾從萊奧朗侯爵小姐那里折騰到的三十萬法郎作為報酬送還給了夏爾,于是夏爾突然發現自己發了一筆橫財。 所以,實際上特雷維爾侯爵家目前暫時沒有金錢上的困擾了,夏爾之所以再度開動,只是為了在緊張的工作當中調劑一下心情而已。 寫了一會之后,夏爾放下了筆,打算休息一下。他拿起旁邊的杯子,喝下了里面已經接近冷卻掉的咖啡。 “先生,我可以進來嗎?”門外忽然響起了芙蘭的聲音。 “當然可以啊。”夏爾馬上回答。 自從那天芙蘭因為偷聽而被夏爾責打了一番之后,脾氣似乎收斂了不少,平素對兄長也漸漸禮貌了起來,這讓夏爾心中著實有些高興。今天她不用去上課,所以跑過來找哥哥玩一下也很正常吧,夏爾自覺反正現在也沒什么事,多陪一下妹妹也無妨。 芙蘭馬上走進來了。 今天的芙蘭穿著往常一樣的素白裙子,在頸邊花飾的映襯之下,顯得格外嬌俏可人。兩道細長的睫毛宛如一對絲綢的流蘇。一絲絲柔滑馴順的細滑的金發,宛如一層層錯落有致的金黃細浪,在細白的皮膚下,淡藍色的血管若隱若現。這是少女因年輕而天然的美,和婦女們可以修飾過的美是完全的兩回事。 由于年紀尚幼的關系,她的肩膀有些瘦削,胸前也沒有特別明顯的隆起——不過在某些人看來,這也算是一種別樣的美感吧。 這就是我的妹妹啊!夏爾不禁在心中感嘆了一句,真美啊,不是嗎? “怎么了呢,芙蘭?找我有什么事嗎?”在這種沉浸于美的心情之下,夏爾的語氣比他想象得還要柔和得多。 “沒有什么事啦,”妹妹微笑著,這笑容簡直讓人目眩神迷,“只是想來看看您這邊而已……” 夏爾先是有些疑惑不解,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然后攤開了手。 “哦,那沒關系,您隨便看吧,反正也沒有寫多少……” 也許是他的笑容讓芙蘭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憶”,妹妹的臉上突然飛起片片紅霞,低下頭來閃過了哥哥的視線,然后還是走到了哥哥旁邊,嘴中還小聲嘟噥著什么。 很快,她就無視哥哥,拿起了桌子上的稿子,慢慢研讀起來。 “如果這里的一切不能全部為我所有,我會將這個地方燒個精光……”似乎是最后一句特別讓她欣賞,她忍不住跟著讀了出來,然后輕輕感嘆,“多么激昂的蓬巴杜夫人啊……瞧瞧這氣魄和決心!” “但是同時也很危險。”夏爾輕輕回答,“得不到就毀滅,這無疑不是一種很健康的想法。” “那您為什么還要這么寫?”芙蘭有些抱怨。 “塑造人物的需要嘛。”夏爾理直氣壯地回答,“現在的讀者們就是喜歡主角有氣魄一點兒,而且我覺得這樣可以讓主角的性格更加鮮明。” “您可真是……”芙蘭忍不住橫了兄長一眼,然后轉開了話題,“為什么才寫了這么一點兒啊?我記得出版商那邊都來了幾次信了。” “最近很忙,而且沒什么創意了,所以……”夏爾嘆了口氣,“所以只好先放在那里了……” “就算是忙,也該顧及顧及本業吧!”芙蘭還是有些抱怨,“不然我們家可又少了好多收入了……” 傻妹妹喲,你可知道你哥哥真正的本業是什么?夏爾又在心中暗嘆了一句,當然他嘴上肯定什么都不會說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最近有時間的話我就花點力氣去寫。”他笑著敷衍了一句,然后又習慣性地抹了抹妹妹的頭。 “那就好。”妹妹似乎舒了口氣。 然后,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對了,再過兩天老師的畫展就要舉辦了,他還選了我好多畫作呢……” 看來這才是芙蘭今天過來找自己的原因吧……夏爾明白了。她可真是生怕自己忘記了啊。 “好的,到時候我一定會去看的。”他再次跟妹妹下了保證,然后再次抹了抹她的頭,“我一定會親眼見證我妹妹的成名之戰的,放心好吧!” 芙蘭喜形于色,笑得連眼睛都瞇了起來。 “所以我今天還有個要求。” “什么要求?”夏爾有些奇怪。 “您等下到我房間里去,我要再給您畫一幅肖像。”似乎是看見了哥哥的表情,她馬上解釋,“放心吧,不是要拿您的畫像去參展啦,只是最近練練手而已……” 夏爾剛起的緊張很快就被打消了,然后他沒有經過什么思索就點頭答應了。畢竟,在芙蘭幾年前剛開始學畫時就經常拿自己的哥哥當肖像畫的模特,最近兩年反而很少這么做了,說實話他內心中還有一點點小小的失落呢。 “希望我能夠不讓您失望。”他笑著調侃了一句。 “怎么會呢……”芙蘭搖了搖頭,“哥哥才不會讓人失望呢,你和那些人不一樣。” “那些人?”夏爾有些奇怪,“哪些人?” “我同學的兄弟,或者其他我見過的年輕人呀,”芙蘭一臉的理所當然,“個個好像被享樂掏空了所有精神一樣,平時都是滿臉疲倦,臉上沒有一點兒寧靜,連五官都擠在一起,有的還有皺紋呢!要么萎靡不振,要么容貌毫無個性,或者說,他們全都是一樣的個性,法蘭西的青年貴族都快變成一個樣兒了!我從我們祖先畫像里看到的那種剛毅、自豪的精氣兒,現在都快看不到了。哥哥,他們都和你不一樣,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的!” “喂,你一個女孩子怎么能這么說話呢?這種話可不要輕易對別人說啊!”夏爾大驚失色。 “可是您從小教我那些東西的呀,男人如果沒有那一點志氣,那不過就是殘渣而已!”芙蘭抬起頭來,理直氣壯地看著哥哥,“如今您又有什么立場來指責我呢?” “呃……”夏爾一時理屈詞窮。 由于特雷維爾侯爵早已被投閑置散多年,而且老侯爵多年來投身的“復國事業”也消耗了他大量的金錢,因此,雖然一直小心應付支出,但侯爵一家日子還是緊巴巴的,不但宅邸已經多年沒有修繕,而且很少購買什么新的家具,就連家里的仆役也被壓縮到了最低,好在家里的幾位仆人基本上都是爺爺在軍隊里帶過然后退役的老兵,對老侯爵都比較忠心,人也算勤勉,所以這方面也能省下不少錢來。 至于芙蘭,也沒有如同其他豪貴之家的小姐那樣請家庭教師來教導,她小時候的啟蒙反而是由她的哥哥負責的——當然,最后這一點其實是有兄長的一點點小心思存在的。 一想到小時候手把手教她認字看書的場景,夏爾忍不住就想笑,當然他很快就忍住了這股沖動,重新板起臉來。 “我親愛的妹妹,既然你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了,你就完全能夠明白。對我們來說,一個情趣高雅的女孩兒,一個未來能在上流社會上如魚得水的女孩兒,不但知道什么事該說,還會知道什么事不能說。” “你總是有這么多大道理。”芙蘭別開了臉,顯得不怎么高興。 “總之,有很多話你就放在心里吧,”夏爾嘆了口氣,“實在憋不住就跟我說,不要在外面跟別人說,在社交界你得罪一個人太容易了,只需要一兩句話別人就會記恨你半輩子!你的年紀也不小了,總有一天會進入社交界的,到時候你就明白總說真話的壞處了……言多必失,在哪個時代,這都是真理。” “我知道了……這些話我只會跟你說的……”芙蘭輕輕回答,“謝謝你,哥哥。” 看到妹妹這么聽話,夏爾松了口氣。說實話,被自己的妹妹這樣夸贊,其實夏爾心里是十分開心的。 “那么,反正現在還有空,”他微笑著站了起來,再次抹了抹她那一頭燦爛的金發,“我們現在就過去吧,你先練練手。” 第八十章 和諧關系 傍晚的霞光讓杜伊勒里花園染上了一種奇幻般的暗金色彩,游人三三兩兩的漫步其中,感受著初秋的魅力。其中,就包括兩位青年男女。 男的灰色頭發,臉型較圓,身上穿著一套筆挺的宮廷侍從軍官的制服,看上去英俊挺拔,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女性身旁,眼光一直沒有離開她;而女性則穿著細絲綢裙子,頭上戴著一頂漂亮的粉色帽子,金發從帽檐傾瀉而下。她右手撐著一把小陽傘,左手則負在背后,眼睛一直在注視著天邊的紅霞,配著沉靜的美麗面孔,看上去若有所思。 青年人幾次動了嘴,但卻沒說出話來,一副想說什么又怕惹得對方不高興的樣子。直到最后,他終于下定了決心,要打破這份讓自己無所適從的沉寂。 “特雷維爾小姐,我真的很榮幸您今天能賞光……” 他殷勤的恭維,總算讓那位小姐注意到了自己。 夏洛特的視線從天邊的紅霞稍微往偏過了一點,習慣性的微笑重新回到那張姣好的臉上。 “您約了那么多回,我今天總算有些時間,所以就來這邊看看。” 如果青年能夠仔細注視那碧藍而又幽深的瞳仁的話,他就會發現里面毫無任何與愉悅、高興相關的成色。然而,他既做不到,也無心去看。 夏洛特-德-特雷維爾小姐那漂亮而高傲的臉蛋,出于天賦的優雅舉止,聰慧靈敏的頭腦,使得其一顰一笑都那樣讓他迷醉。他想要接近她,卻又深覺她站在自己伸手不及的地方。 “我真的真的非常榮幸……”青年人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在這種驚喜面前幾乎已經語無倫次,原本就有些蒼白的面孔,此刻顯得愈發蒼白。 “德-博旺先生,最近挺忙的吧?”夏洛特的笑容愈發柔和了,口中的譏嘲也被恰到好處地完全掩飾成了寒暄與問候。“看上去今天精神不太好的樣子啊。” 青年人臉色微不可見地窘了一下,然后很快就被笑容掩蓋了。 “抱歉,最近是因為經常要侍奉王上的緣故,所以晚上要花費太多精神,還請您見諒!” “哦,”夏洛特微微一挑眉,笑容里似乎有了一些驚訝,“侍奉王上可不是什么輕松的差事,還真是讓您辛苦了啊!” 夏洛特太了解這些人了,因為她觸目所見的地方,這種人比比皆是。 他們差不多成天在外面過日子,就連應付日常生活也覺得時間不夠支配。社交界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難以抗拒的吸引力,竟能使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每晚從九點鐘滯留到凌晨兩三點,既花費那么多的金錢,又忍受那么多的疲勞,結果他們卻甘之如飴覺得這是人生的意義。 除了喜歡縱情享樂之外,他的主要缺點是喜歡面子和虛榮,有時候為了抬高自己不惜說謊吹牛。就這位德-博旺先生的資歷和宮廷地位,哪有機會侍奉國王身邊?明明是經常晚上在哪些地方尋歡作樂結果掏空了精神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年紀的青年人又有哪個不是如此呢?她也沒心思去點破。 不,他不是這樣,他不一樣。 那熟悉身影閃過了她心頭,使得她忍不住又抬起頭來,注視著被染紅了的夕陽。 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樣了。 似乎是被夏洛特那種“驚異”所鼓舞,大銀行家德-博旺男爵之子,年輕的莫里斯-德-博旺先生精神大振,連話也流暢了許多。 “這沒什么,”他笑得十分歡暢,真心的歡暢,“能夠為法蘭西服務,是我們求之不得的榮幸,辛苦一點并沒有什么,我能受得住。您能賞光在這個時候和我一起在杜伊勒里花園里走一走,就已經是對這個可憐人最完美的報酬了……我毫無遺憾。” “啊!真是難得啊……”明明知道對方只是在說大話,夏洛特的笑容卻改都沒改一下,“法蘭西如果每個青年都像您這樣,那還怕什么英國俄國!” “哪里哪里……”突如其來的的幸福讓青年人幾乎迷醉。“您實在過于夸獎我了……” 夏洛特再次別開了臉,免得讓人發現自己心中的不耐和厭惡。 然而莫里斯卻誤以為這是公爵小姐的羞澀,于是心跳更加快了幾分。 能夠和這樣的美人在花園里漫步,我這究竟是多大的幸福啊!他在心中暗想。 不,這還不夠,如果……如果我能和她走到一起……那將是多大的幸福! 青年人一下子在腦中轉過了無數念頭,那種青年人特有的緋色念頭。 我配得上她嗎? 應該配得上吧,她雖然是特雷維爾公爵的嫡親孫女兒,但是我也是大銀行家、法蘭西銀行董事的獨子,雖然有一個妹妹,但是父親總會把大部分的家產傳給我的,有了這樣一大筆家資,我難道會配不上一個公爵小姐嗎?現在已經不是一百年前了。 那她會怎么想呢?她也會這么想嗎?她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是喜歡還是討厭我呢? 從她現在的樣子來看,也許有點希望吧……如果……如果…… 正當百樣思緒在青年人心頭輾轉翻騰時,公爵小姐終于重新開口了,聲音是那么輕柔婉轉。 “您的一家果然是國家棟梁啊,父親為國家的穩定而辛苦操勞,兒子也為侍奉王上殫精竭慮……” 父親,又是父親。 這個詞讓青年人心頭不禁一冷。 對自己那位成就卓然的父親,莫里斯既崇拜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每一個活在自己父親盛名陰影中的兒子,恐怕都對自己的父親會有這樣一種復雜的觀感。 “還好吧,這是我們應該做的。”莫里斯勉強笑著回答。 似乎是沒看出來青年人此刻的心情,夏洛特又開口了。 “說到您的父親,我還真是挺佩服他的呢。掙下了那么大家業,還為國家做了這么多貢獻,法蘭西如果缺了他,還不知道會鬧出多大亂子呢!” 她的語氣之輕松自然,即使夏爾本人來了也幾乎認不出她就是那一晚上說出“我要砍掉他們的頭”那句話的人。 “是啊,”莫里斯也嘆了口氣,“最近他一直在忙著為政府張羅新的一批鐵路債券,可忙得昏天黑地啊,一天到晚也見不到人……” “這么忙?”夏洛特顯示了恰到好處的質疑。 “政府缺錢唄!” “政府怎么會缺錢呢?”夏洛特顯得有些疑惑。 “問得好,小姐。從我懂事起就聽說政府缺錢,卻想不清楚政府為什么缺錢……”莫里斯有意讓語調顯得輕快,不知道第多少次地引用起了這句俏皮話。 他具有那種人們稱之為“能夠拾人牙慧”程度的才智,可以把別人的俏皮話、偶爾出現在戲劇里或小報上的俏皮話據為已有,而且說了再說,添枝加葉地到處引用。當然,他頗為俊朗的外貌和青年人特有的快活脾氣,還可以使得自己并不那么令人討厭。 再加上他那個有幾千萬身家的父親,尤其是他那個有幾千萬身家的父親,使得不少太太們竟把他捧為才子,想方設法要讓自己的女兒和他接近,而別人也不敢反駁她們。 然而夏洛特卻能看得出來,她掩藏在無盡的笑容里面的犀利視線,早已經將這位可憐的青年人掂量了個通透。一個平民或一個僥幸剛剛被封為貴族的人,不論具有多高的天分和長處,她的血管里也沒有一滴血是為他們而流動的,更別說這種平凡之輩了。 “這樣啊……”夏洛特微微嘆了口氣,“那還真是辛苦了。” “我替父親謝謝您的關心的尊重,”莫里斯躬身行了個禮,“另外,我們家也會繼續為特雷維爾家服務的,一如既往,能夠幫忙到您,我們十分榮幸。” “謝謝。”夏洛特微笑著回答。 兩家的金錢往來十分頻繁,特雷維爾公爵公爵的很多項目,都是從博旺男爵這里融資的,而且公爵還在很多其他貴族(也就是同黨)對這樣大銀行家的借款中做了擔保人。 所以暫時維持兩家的和諧關系,既必要也必須,夏洛特即使再怎么厭惡博旺男爵和他的兒子,也不得不暫時維持那種還過得去的關系。 “說起來,爺爺還真有些擔心呢。他最近通過博旺先生投資的礦山,現在還沒有分紅派息,最近還跟我念叨過這件事呢。”夏洛特的笑容里有些遲疑,“您知道,我還是他的秘書,所以這種話爺爺也跟我說過。” 這才是今天夏洛特的最終本意。 青年人有些遲疑,因為父親基本上不跟自己討論業務上的問題。 但是……夏洛特笑容里的緊張和期待,讓他無法開口拒絕。 你可能在這樣的情景下說“對不起,這不是我能管的事情……”嗎? “這個沒關系,我會幫您去問問的。”青年人趕緊一口保證。 “那就太好了!”夏洛特似乎松了口氣,“有您的幫忙,我就放心了!” 接著,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最近巴黎社交界的趣事,不得不說,談到這個時,莫里斯是有些才能的,他能把一件平常的事講得妙趣橫生。 夏洛特任由莫里斯講述,時不時微笑點頭。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之后,夏洛特再次抬頭看著天空。 “哎呀,太陽都快下山了啊!”她感嘆了一句,然后轉過頭來看著年輕人,“博旺先生,今天就到這兒吧,我得回家了。” 莫里斯雖然心中不舍,但還是點了點頭。“真希望下次能繼續和您這樣漫步,這簡直是我生活中的最大樂趣……” 走到馬車邊,夏洛特打算上車廂時,莫里斯伸出了手。 “不,先生,沒關系的。”夏洛特笑著回絕了他的幫助,然后自己從踏板上走回了車廂。她不可能愿意接觸到對方的手。 然而被沖昏了頭腦的青年人,卻恰巧把這種厭惡當成了羞澀與貞潔的證明。他望著疾馳而去的馬車,輕輕說了句。 “她可真美啊!” 第八十一章 “新人設”與“大人物” 在臨近豪貴云集的圣日耳曼區的圣多米尼克路,今天正有一件盛事將要發生。許多名流富商、新聞界人士以及藝術界評論家,今天都云集到一間大型畫廊當中。 他們都是來出席一次畫展的。 從走廊到大廳,掛滿了一幅幅或精美或鮮活的畫作,忠實地記錄了畫家幾十年來畫技的進步和人生的經歷。 此刻,這位備受尊重的老畫家,正站在大廳的正中央,接受幾家知名報社的采訪。 “杜倫堡先生,您今天心情如何呢?”一位記者拿著小記事本站在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人旁邊,“今天恐怕是您舉辦的最大一次畫展吧?” “這還用說嘛?當然是興奮了!無與倫比的興奮!”老畫家杜倫堡顧盼之中滿是興奮的神采,連滿臉的皺紋都似乎被磨平了許多,臉上也充滿了紅潤,“我真是太高興了,回想到幾十年前,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剛剛走進巴黎,竟然能走到今天……我感謝我的老師,無私地教給了我一切,我也感謝法國,它沒有從出身上將我抹殺,而是給了有才能的人以公平的機會……” 記者一邊聽一邊寫,同時還頻頻點頭。 在法國幾十年的打拼,早已經將他的口音全部磨平,巴黎腔調的法語說得比大部分外省還要順溜得多。不只是口音,他還清楚地知道自己該說什么才能讓法國人最開心。能以外國人的身份在挑剔而又有些傲慢的法國繪畫界混出一片天地來,需要的不僅僅是過人的才華而已。 記者一個接一個地問問題,老畫家雖然幾十年間早已經應對出了習慣,但是上了年紀之后人總是精力有限,所以慢慢地畫家也漸漸有了疲態。幾位記者也是工作多年的資深者,看見畫家這樣之后,他們對視了幾眼,然后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提問,善意地給了老畫家以休息的機會。 得到了空的老畫家,不停地在大廳中踱步,欣賞著墻上的那些畫作,不停地搓著手,人都幾乎有些發抖。顯然已經興奮到了極點。 當然,他確實有資格高興——就在今天,這位老畫家走到了藝術和人生的最巔峰,舉辦了個人迄今為止的最大一次個人畫展,還有那么多名流前來捧場,這都是他用幾十年的驚人努力換來的。 讓他倍感人生已經圓滿的,不僅僅是作畫和成名,還有別的,那就是…… 他的那些可愛的學生們。 雖然這些學生們個個小心思很多,沒有一個好應付的,讓他平日里傷透了腦筋,但是能夠指導那么多聰慧美麗的學生,仍舊是他心目中最自我得意的一件快事。 ……………… 芙蘭攬著夏爾的手,兄妹一起走下了馬車,然后走進了畫廊。芙蘭今天仍舊穿著一件素白的裙子,頭上戴著花飾形狀的發夾,沒有特別的化妝,但是卻將少女的風情演繹得淋漓盡致。 “哥哥,我好緊張啊……”走著走著,芙蘭說話了,她的聲音有一些顫抖,在這一刻,她眼里的長廊似乎長得走不完。 “別擔心,我的妹妹。”夏爾輕輕拍了拍妹妹的頭,不斷地給她以激情和勇氣,“你的天分是無與倫比的,我一開始就知道了,沒有誰能比得上你。” 手被抓得愈發緊了,但是芙蘭的腳步則重新堅定起來。 “是的,我一定是最棒的!”芙蘭輕輕自語,仿佛在給自己打氣。 “別給自己增加壓力,你還年輕,能讓老師這些推舉你,已經很不簡單了。”夏爾不由得再度開解了一句。 ……………… “老師!” 一聲招呼驚醒了還在沉思中的老畫家,他抬頭一看,發現他最欣賞的一個學生,此刻剛剛出現在門口。 “特雷維爾小姐,您可總算是來了。”老畫家又笑了起來,然后他才注意到站在這位少女旁邊的青年人。 他莫名地感覺有些眼熟,但是又想不起具體是誰。 “這位是……?”他遲疑的問。 “我的哥哥,夏爾。”芙蘭馬上笑著回答,“今天是過來參展的。” 夏爾向這位成名已久的老畫家躬身行禮以示尊敬,絲毫也沒有端貴族的架子。 “杜倫堡先生,我真誠地感謝您對芙蘭的悉心教導,并祝您的畫展能大獲成功。” “怪不得我覺得眼熟呢!”老畫家恍然大悟,然后也朝夏爾點了點頭,“特雷維爾先生,您好。雖然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是您的妹妹經常在畫中畫到您,所以我們倒也不算是完全陌生了啊……” 他的口吻里帶了一點開玩笑的口氣,并沒有因為初次見面而顯得特別生分。顯然是因為芙蘭的緣故而對夏爾有不錯的印象,再加上夏爾也表現得很謙遜讓他比較滿意。 對這句調侃夏爾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心里卻是頗為高興,暗自扯了扯妹妹的手以示表揚。 芙蘭的臉卻有點紅了,她也重重地扯了一下哥哥的手。 正當幾人還在閑談時,又進來了兩個人。 同樣也是一男一女,女的挽著男人的手,男的是個身形矮胖的中年人,女的則是個盛裝華服的少女。從年紀上來看,應該是父女關系吧。 一進來之后,中年男人就遠遠朝老畫家點了點頭,似乎是以此表示祝賀。 老畫家抱歉似的朝兄妹兩人笑了笑,然后夏爾搖了搖頭表示沒關系。然后老畫家直接走了過去,似乎是打算當面和對方談談什么。 夏爾剛一瞥還沒感覺到什么,但很快他就認出了這個中年人。 這位不就是那天自己在外交大臣(現任首相)家中所見到過的大銀行家——德-博旺男爵嗎? “那邊那個女孩子就是我的一個同學,蘿拉-德-博旺小姐,她家里可有錢了!經常給同學們派發小禮物……旁邊那位看樣子大概是她的父親吧,看樣子很寵愛他的女兒呢,據說老師能辦這次畫展,還是得到了他的大筆贊助……”似乎是發現了哥哥的疑惑,芙蘭輕輕解釋,“怎么了,你認識他們嗎?哥哥?” 夏爾心里明白了。怪不得老畫家一看見就打算過去寒暄呢,原來是碰到大贊助人了。 沒錯,他們就是父女。大銀行家皮埃爾-德-博旺男爵和他的寶貝女兒蘿拉聯袂前來此次畫展捧場了。 一想到這里,夏爾就打算別開視線以免被認出來。 但是,晚了。 那位中年人已經看到了夏爾,而且在幾秒鐘的疑惑不解后,他微微睜大了眼睛,似乎已經在腦中調出了對夏爾的記憶。接著,他把頭偏向他女兒,似乎是想要詢問什么。 糟糕,被認出來了!他心中暗叫不好。腦子飛速運轉以求對策。 對方現在明顯是在問芙蘭的身份,而她的女兒肯定也會據實以答。 “芙蘭!”夏爾叫了一聲妹妹。 “什么事?”芙蘭被夏爾突然變得鄭重的語氣弄得有些奇怪。 “等下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我是你的堂兄,也就是夏洛特的弟弟歐仁,記得。”夏爾輕聲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聽到夏洛特這個詞時芙蘭的臉色微微暗淡了一點。 “為什么啊?” “沒有什么原因,只是一種需要,明白了嗎?哥哥需要你這么做。”夏爾的語氣極其鄭重,甚至有些急迫。 芙蘭睜大了眼睛,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很快她也恢復了鎮定。 “好的,哥哥,我明白了。等下如果有人問起的話,我就這么說……” 夏爾松了口氣。 “可是……”芙蘭突然想到了什么,變得有些遲疑,“剛剛我們不是已經跟杜倫堡老師說過了嗎?他已經知道你是我的哥哥了……” “這個很好解釋,因為你在害羞嘛。”夏爾的聲音重新變得沉穩。 “害羞?”芙蘭有些鬧不明白了。 “因為我是你的堂兄,是你的婚約者,你一時不好意思在老師面前說出口,所以就只好說是親哥哥了,這個很正常。”夏爾說出了自己的考慮。 說實話,轉瞬之間就能編出這么圓的謊話來,他隱隱然也有些佩服自己。 只是,他似乎低估了妹妹的承受力。 芙蘭的臉瞬間變得紅透了。 “你……你……您怎么能說出這種話來啊!”她幾乎是喊了出來。 旁邊瞬間有幾道視線掃了過來。 夏爾暗道不好,慌忙拖著妹妹走開了。 “婚約者……你怎么能對自己的妹妹說出這種話來啊!”芙蘭現在臉紅得似乎要滴出水來了,眼睛里都有一絲薄幕,呼吸也十分粗重急促,“這個……這……” “這不就是編個謊話嗎?那么生氣干什么!”夏爾的臉色也有些窘迫,“我也不想這樣的,但是你就當幫哥哥一次吧!好嗎?” 說完他還輕輕拍了拍妹妹的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芙蘭的呼吸終于平順下來,只是臉還是紅紅的。 “我知道了,哥哥真是的……” 【一旦接受了這種人物設定的話,其實也是很不錯的嘛=。=】 正當兄妹兩人正在爭執、老畫家正在和大銀行家博旺男爵寒暄的時候,又一大群人走了進來。 老畫家一看清來者,連忙又告別了銀行家,往那邊走了過去。 走在這群人正中央的是一位老婦人,她的臉上有些皺紋,看上去六七十歲的樣子,雖然已經沒有了過去的青春美貌,但是眉宇間的傲氣和嚴肅的表情仍舊透著一股威嚴,只是她身形有些過于消瘦,形容有些枯槁,面色也十分蒼白,一看就是身處病中的模樣。 隨著這群人的進入,原本還有些喧嘩的畫廊,突然變得鴉雀無聲。杜倫堡跟芙蘭承諾過的“大人物”,終于在預定時間出席了。 當今國王陛下唯一在世的妹妹(1777年出生),在民間享有極大聲譽的“阿德萊德女士”,因終身未出嫁而幽居杜伊勒里宮的露易絲-瑪麗-阿德萊德-歐也妮-德-奧爾良-波旁女士,按照自己事前的諾言,終于前來出席畫展了。 “卡爾,這次可不要讓我失望。”這位女士那優雅中帶著打趣,而又透著一絲疲倦的聲音,回蕩在畫廊當中,“你這次的畫展,我可是期待了很久的呢。” 第八十二章 兩個邀請 阿德萊德女士的出現已經讓人人暗自震驚了,而她后面對老畫家的親昵稱呼,更是讓畫廊內所有人都大為驚詫,人們在短暫的沉默之后,一邊互相交頭接耳一邊不停地偷瞟著兩位主角。 然而這位女士似乎是沒有注意到自己給這里帶來的騷亂一般,她輕輕比了一個手勢,示意隨從不要跟得太近,然后她徑直走到老畫家旁邊,微笑著和老畫家交談著什么。 這位突然而至的顯貴,讓夏爾心里有些不安——夏爾當然是認得她的——她和國王夫婦的畫像在這十幾年間早就掛遍了法國各地。 沒想到今天居然連這種大人物都來了,倒是始料未及! 旁邊也傳來了竊竊私語。 “難怪杜倫堡這么多年一直盛名不衰,原來是給自己找了一個這樣的保護人!”一個人小聲驚嘆,“我的天哪,您看看今天這排場,來了多少人啊!” “自古以來藝術家都是權貴的寵兒,換句話來說,只有得到權貴青睞的藝術家才能夠在藝術界立足——很多人都以為藝術世界只要有才華就能出名,實際上他們天真得可笑……”另一個人似乎有些嫉妒情緒,以巴黎人特有的譏誚語氣打趣。 “就像當年的華托和布歇一樣?” “當然了。” 【華托和布歇都是路易十五時代的著名畫家、藝術家,洛可可風格的創建者和鼎立者,他們都受到了當時宮廷最受國王寵信的蓬巴杜夫人的保護。而路易十五時代洛可可藝術能夠發揚光大風行一時,也與這位貴婦的大力支持密不可分。】 四周的竊竊私語絲毫也沒有影響到老畫家和他的保護人,他們一邊沿著墻壁漫步,欣賞了墻上的畫作,一邊小聲聊著天。不過主要是這位女士在說,而畫家只是滿臉堆著笑,一直在不斷點頭應和。 夏爾著實沒有想到只是來給自己妹妹捧個場參觀一個畫展而已,卻能夠碰到這么多意外之人——這究竟得感嘆自己的運氣不佳,還是得感嘆侯爵一家給芙蘭出的那么多學費沒白花,物有所值? 算了,來都來了,想那么多也沒什么用,小心應付就是了,應該不會有什么大問題。他暗自拿定了主意。 “哥哥,又怎么了?”芙蘭再次敏銳地發現夏爾有些神思不屬,于是再度發問,“不會又出了什么問題了吧?” 妹妹擔心的眼神讓夏爾心中微微一動。 “沒什么,”他笑著搖了搖頭,“我只是看到那位女士有點奇怪而已,原來你的老師居然這么有名啊……” “我也沒有想到呀,沒想到老師居然連阿德萊德女士都叫來了!”芙蘭也是有些驚訝,“難怪之前他那么神秘兮兮的,一直跟我說有大人物要來……” “那你今天可就走大運了。”夏爾突然笑了出來,“看你老師這個安排,等下他肯定是要把你介紹給那位女士的,如果她給你說幾句好話的話……” 他這番話讓芙蘭聽得睜大了眼睛,顯然她也是想到了這一層。 “啊……哈哈……這……”點點紅暈又重新浮現上她的臉龐,她現在一副想笑又強忍住笑的樣子,看上去有趣極了,“如果……如果那樣的話,我該說些什么好呢……哥哥,我是要乖巧一點,還是要顯示一點個性呢?哥哥……我……我好緊張啊……我該……我該怎么辦呢“” 被巨大的喜悅所沖昏頭腦的芙蘭,緊緊地抓住夏爾的手不斷亂扯,仿佛溺水之人一般。 “哈哈哈哈……”看著這么患得患失的芙蘭,夏爾忍不住又拍了拍她的頭,“就按你平日那樣表現就行了,不要刻意多做什么,平常的你已經足夠可愛了,相信自己吧,芙蘭。” 似乎是被哥哥的話注入了力量,芙蘭慢慢恢復了平靜。 “好的,哥哥,我明白了。我不會讓你和老師失望的。”芙蘭輕輕握緊了拳頭。 “絕對如此。”夏爾篤定地說。 兄妹之間那種絕對的支持和心意,此刻盡在不言中。 “特雷維爾小姐?” 突然一聲招呼,將兄妹兩人之間的和諧氣氛悄然打破。 芙蘭循聲看去,發現不遠處跟自己打招呼的是那位銀行家小姐。 她今天一如既往地盤著高高的發髻,穿著一件名貴的灰色裙子,態度傲慢而又冷漠。 “博旺小姐?”芙蘭有些驚奇,“您怎么了?有什么事嗎?” “是老師叫我過來的,”銀行家小姐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靜而又冷淡,“他要我過來帶您去他那里,有位重要來賓想要見見你。” 果然如此! “好吧,我就不賣關子了,”蘿拉繼續說了下去,“那位重要來賓就是您剛才見到的阿德萊德女士,老師剛才特別跟她介紹了您的畫作,她比較欣賞,所以就想要叫您過去見見……” 驚喜交加的芙蘭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夏爾,而夏爾則又笑了笑以示鼓勵。 “太好了!”芙蘭忘記了平日里自持,幾乎跳了起來。 “您盡管歡呼吧,這是您應得的。”蘿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您配得上這份殊榮。” 芙蘭狂喜之下,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 “真可惜,今天同學里來得人這么少……”她無意地說。 “您忘了?今天被展出的還有我的畫。”蘿拉的口中似乎帶著一點譏嘲,“瑪蒂爾達那幫人,怎么可能來呢?她們怎么會肯親眼見證我的勝利……那些人連承認他人才華的器量都沒有。” “好了,不說這些了,今天您父親也來了吧?”芙蘭不想在這種時候也卷入到這種紛爭當中,連忙轉移了話題,“看得出來他可真是疼愛您。” “還好吧。”蘿拉輕輕點了點頭,然后轉頭看向她旁邊的年輕人,“對了,特雷維爾小姐,這位是……?” “這是我的堂兄,歐仁,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今天他是陪我過來一起看畫展的……”芙蘭顯然還記得哥哥的叮囑,連忙按事前說好的答案回答。 一邊說,她還輕輕低下了頭,顯得有些羞澀的樣子。 這代入角色也太輕松了吧?我的妹妹果然有些表演的天賦啊!一旁看著的夏爾在心中暗暗贊嘆了妹妹這無師自通天衣無縫般的演技,然后自己則輕輕朝對面的少女點了點頭,“德-博旺小姐,很高興見到您。” “哦……原來如此。”蘿拉恰到好處地點點頭,然后也朝夏爾打了聲招呼,“特雷維爾先生,很高興見到您。我的父親剛才也隱約提到過您。” “這是我的榮幸。”夏爾冷靜地回答。 “特雷維爾小姐,您趕快過去吧,可不要讓老師和那位貴人等不及了!”似乎是覺得時間過去太久了,蘿拉連忙催促。 芙蘭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眼中雖然有些忐忑,但是比剛才已經鎮定了不少。 夏爾再次拍了拍妹妹的頭,以示鼓勵。 芙蘭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氣。一兩秒鐘之后,她重新睜開了眼睛,然后小步向老師那邊跑去,接受她短短人生中的第一次洗禮。 夏爾一直看著妹妹前行的背影,目光中既有鼓勵又有欣慰。隨著妹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他的笑容也漸漸松弛下來,直到最后,消失不見。 “特雷維爾先生?”蘿拉又打了一聲招呼。 這妞還沒走?看來是又什么事了。 “有什么可以幫到您的嗎?”夏爾小聲試探了一句。 他并不會因為對方是一個女孩子而小看——因為她有一個數千萬身家的父親。 “您和特雷維爾小姐并非簡單的堂兄妹關系吧?” 嗯?夏爾心中一凜,第一個問題就這么凌厲? 夏爾還沒來得及回答,銀行家小姐就繼續說了下去,口吻反而放松了不少,“請您不要介意,我并非有意要探聽您的私事,只是有些好奇而已……因為我剛才看見您和她表現得十分親昵,而且……”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些玩味,“平日里特雷維爾小姐的畫作中,也經常出現您的人物形象……” 果然很聰明。 夏爾微笑起來,不過這個笑容里,再也沒有半分剛才對芙蘭的那種和煦和溫暖,有的只是恰到好處的禮貌和冷漠——那種標準的貴族式笑容。 “您確實十分敏銳。芙蘭和我確實不是簡單的堂兄妹關系而已……”夏爾按劇本說了下去,“我的爺爺和她的爺爺從小就定下了婚約,等到芙蘭成年之后我們就會結婚。” “原來如此!”蘿拉似乎恍然大悟,“難怪!我明白了。” 片刻后,她又笑了起來,“那可憐的特雷維爾小姐可有得受了……” “嗯?”夏爾不明所以。 “據我剛才短時間的觀察,雖然特雷維爾小姐對您十分親昵,但是您對她抱有的,更多的只是那種兄長對妹妹的親切而已,這和情愛中的表現是兩回事。不過這也難怪,畢竟特雷維爾小姐現在還小嘛……等她長大了,您肯定會大有改觀。” 莫名的尷尬和郁悶讓夏爾心里有些慍怒,這跟你有什么關系值得你來家長里短的? “到時候再說吧。”他努力在有限的幾個詞中透出自己的冷淡。 “哦,光記得說她,忘記說正事了呢,抱歉!”看出了夏爾的不耐,蘿拉略帶歉意地笑了笑,“我的父親,想要邀您過去敘一敘,您看現在有時間嗎?” 看來前面的話只是那位大銀行家試探自己而已。 夏爾心中凜然,如果不是剛才跟芙蘭商量好了臺詞,這下就要出問題了。果然,人生在世就得防微杜漸啊。 不過,這一家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不由得再次仔細打量面前這位富有的女繼承人。 面孔秀麗,和矮胖的銀行家本人簡直不是一個物種。穿著灰色裙子,袖口一看就價值不菲,看上去跟個精致的人偶一般。湖藍色的雙瞳透著無言的高傲,棕色的頭發高高地盤了一個發髻。 她感受到了夏爾的注視,但是卻絲毫沒有注意到一般,仍舊平靜地看著夏爾。 “好的,他在哪兒?” 【這就是,惡貫滿盈夏老大和無惡不作蘿二娘的初遇……】 第八十四章 話極投機(上) 【本章雖然略枯燥,但是極其重要,比之前任何一章都重要,請讀者盡量耐心看完,謝謝。】 博旺小姐帶著夏爾走到了畫廊的一個人比較少的角落之后,徑自就走開了。而那位邀請者則站在一幅畫下面,似乎正在認真欣賞畫作。 這位銀行家身形矮胖,看上去貌不驚人,簡直難以想象是蘿拉的父親;穿得也并不奢侈,只是一般的燕尾服而已,絲毫不像是有幾千萬身家的人。但是他的目光犀利,舉止內斂而又沉穩,自有一番氣度。 夏爾步履沉穩地走上前去,等到距離僅剩下一米左右之后,那位銀行家終于轉過了身來,面帶笑容地看著夏爾。 “特雷維爾先生,真沒想到這么快又能見到您。” 他的笑容十分溫和,又帶著幾千萬法郎身家的人所應有的氣度。 “我也沒想到。”夏爾略微矜持地點了點頭。 “最近您的爺爺還好吧?”男爵仍舊打量著夏爾,“那天晚上聚會的時候,聽說他病了,我有些擔心。” “托您的福,現在已經好多了。”夏爾微笑著回答,“我會替您向他轉達問候的。” “您一定是奇怪我今天來找您吧?” “有一點。” “真是抱歉打攪了您的興致。”銀行家又笑了,“只不過,我是有個好消息忍不住想要提前透露給您和您的爺爺。” “好消息?您是指什么呢?”夏爾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疑問。 “最近法蘭西銀行有一個董事的缺,我已經跟行長和其他人推薦了特雷維爾公爵……就我個人看來,聲望卓著的公爵先生在近期內獲得這個席位將是理所當然的。” 他的語調十分平淡,仿佛說的是什么小事一樣,但是夏爾卻有些暗暗吃驚。 天啦,是法蘭西銀行的董事! 經過幾個世紀的發展,到19世紀中期,法國的金融體制其實已經相當完備了,不但政府和商業界的信貸十分興盛,遍布全國的金融機構也讓全國在經濟上成為了一個整體。更有甚者,和政府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法蘭西銀行,已經慢慢發展成為了一個龐然大物,漸漸有了中央銀行的雛形。 從這一點上來看,日后赫赫有名的“高利貸帝國主義”并不是浪得虛名的。 【法蘭西銀行于1800年1月18日由時任第一執政的拿破侖·波拿巴建立,其最初成立的目的是負責紙幣的發行,幫助法國經濟擺脫法國大革命帶來的蕭條,但是這個時代已經漸漸演變成為了法國的中央銀行,然后將這個地位保持到了21世紀的今天。】 法蘭西銀行有二百個董事席位,行長也從這些董事里面自行選舉而出,重大的事務這些董事將開會來決定。可想而知這個職位有多么炙手可熱——貴族院議員席位相比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居然能夠在下野之后混到這個職位,我這位堂爺爺還真是個了不得的人啊!夏爾心中暗暗感嘆了一句。不管有多少厭惡,這位堂爺爺的能力和手段,他在心底里一直是有些尊重和佩服的。 “我會轉告他的。”夏爾強自擠出應有的喜悅笑容,“謝謝您對特雷維爾家的幫助。” “我和公爵先生合作了很久,一直以來,他都很支持我們的業務,所以回報他一些是我應該做的,您不用太過拘禮……”男爵連連擺手,以示謙遜。 “您為國家做出了這么多貢獻,享受一點感謝又算得了什么呢?”夏爾半是嘲諷地恭維著。 “哪里哪里,我已經老了,有您這樣的青年才俊,法蘭西的未來才會愈發繁榮昌盛。” 兩人互相客套了起來,雖然繁瑣但這畢竟是社交界的必須。 “只有得到您這樣的前輩的教導,我們這些青年人才有進步的空間。” “我哪有什么可以教導您的呢?”銀行家笑得很謙遜。“無非是在金融街摸爬滾打幾十年而已。” “您的經驗就是寶貴的財富。”夏爾繼續恭維,“您自己的銀行這么多年來業務擴展了這么多倍,難道不值得敬仰嗎?而且……您在法蘭西銀行里的地位也舉足輕重。” 聽到這個時,銀行家的臉色卻微不可查地有些黯淡。 他輕輕搖了搖頭,“舉足輕重?那里的人都是些老朽,不肯聽我的,我哪有什么地位啊……” 夏爾有些疑惑。“您是指哪一方面呢?” 銀行家皺了皺眉,似乎在沉吟著什么。片刻后,他才重新開口。 “法蘭西銀行每年在公布自己盈余的時候都會自鳴得意,其實這是大錯特錯的。法蘭西銀行越是盈余,他對巴黎商界中的損傷就越大,這就表示它沒有盡到責任。法蘭西銀行是應當扶植巴黎乃至全法國的商業的,而不是計較自己多掙了那幾個法郎,說到底法郎對它有什么意義呢?那種紙它要多少就有多少……它的任務是刺激經濟,盡量為國內的經濟擴張服務。政府應該擴大開支,將更多的貨幣投入到整個經濟流通當中,這樣我國國民的收入也將會大大提高。可是,哎……”他嘆了口氣,“沒人聽我的。” 聽到這位男爵的這番話之后,夏爾睜大了眼睛,他心里真的有些震驚。 “中央銀行的任務不是保持盈余,而是刺激商業與經濟!政府應該擴大開支,增加人民的收入!” 如果這不是1847年,而是21世紀,他幾乎會以為自己面前站著一個凱恩斯的信徒。 【約翰·梅納德·凱恩斯(JohnMaynardKeynes1883-1946),出生于英國,現代西方經濟學最有影響的經濟學家之一,他創立了宏觀經濟學影響了整個世界的政府決策者。】 而他今天來找夏爾的目的也很明顯了,他是在向特雷維爾公爵家示好。他就是想為自己拉攏盟友,借著將特雷維爾公爵送進董事席位的功勞,將這位公爵拉入自己的陣營,為讓法蘭西銀行日后執行他的政策主張打下基礎。 但是私心歸私心,他的想法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在這個古典主義經濟學盛行的時代里,人們通常是把國家經濟當成個人財務來看的,似乎總覺得政府花一分錢就少了一分,而政府的全部經濟政策只能是保持貨幣穩定和財政盈余。 在經濟危機來臨之時,各國的商業界普遍認為通貨緊縮是唯一的救治之道。必須有堅挺的貨幣,平衡預算,削減政府開支,以及降低工資。這么一來,據他們推想,物價大概就會低到使人們重新開始購買。然后縮著頭什么都不做,靜靜等待一次經濟危機的結束,讓失業工人自生自滅,1929年以后,整個世界都是這么應對大蕭條的。 直到整整4年過去之后,人們才會去想,在經濟危機期間是否能夠通過更多的政府開支來促進就業,維持工人最低收入來慢慢提振消費。凱恩斯主義的主張第一次得到了遵行,不過首先這么干的不是凱恩斯的祖國英國,而是美國與納粹德國。 沒想到在19世紀中期,凱恩斯主義得到推行的接近100年之前,居然就有經濟界人士對此有了這么深的理解,真是讓人驚異。 看著夏爾有些驚訝的樣子,銀行家不由歉意地笑了笑,“哦,特雷維爾先生,真是抱歉,我只是隨意說一句而已,您不用放在心上……” 他心里嘆了口氣,看來這位青年才俊也不過如此而已。 “不!”夏爾突然高聲斷喝。 “嗯?”德-博旺男爵有些驚詫。 “不,您說的很有道理!”夏爾喜形于色,甚至幾乎忘記了要掩飾自己,“我也是這樣認為的。法蘭西銀行作為我國的主要銀行,應該而且必須發揮自己的特殊作用。尤其是現在正值全國性——也許可以說是全歐洲性——的經濟不振時,我們更應該對此有所考慮……您想想,那么多衣食無著、無法養活家人的失業工人,即使不從慈悲方面考慮也該從穩定方面考慮予以救助。不然,一旦他們陷入絕望,他們將給法國帶來無窮的動亂……幾十年前那場席卷法蘭西的災禍,不就是因此產生的?” 男爵看著夏爾,仿佛重新認識了他似的。 這個年輕人果然有點意思。 “您說的不錯。即使不考慮人民的福祉,至少為了我們有產者的安全,也應該給予貧民足以維生的工作機會。” “可是,要實現您的構想,我們還有很重要的問題需要克服。”夏爾繼續陳述。 “問題?”男爵有些玩味地看著夏爾,“您說說看?” “黃金!只要歐洲各國的貨幣仍舊和黃金以及其他貴金屬掛鉤,我們、或者說其他歐洲國家就無法實行您所說的這種刺激政策,因為黃金每年的增量都很有限,我們也就無法大量增發貨幣,否則有可能造成貨幣崩潰……” 男爵眼前一亮。 “我們去那邊說吧,這樣站著說太累了。”銀行家指著旁邊角落里的沙發。 夏爾從善如流,跟著一起過去了。 “您說的確實是非常有道理的,法郎和金銀掛鉤,使得大規模的貨幣投放無法實現,因此政府也很難在全國鋪開建設。”似乎是因為找到了知音,男爵看上去也比較開心,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上了一杯茶。 “我們繼續說!” 第八十五章 話極投機(下) 【本章雖然筆者已經極力做到淺顯了但是可能還是有些晦澀,不過還請讀者耐心看完,因為十分重要,謝謝……】 作為一個穿越者,夏爾一直感到很孤獨。 并不是人身方面的孤獨。事實上孤兒出身的他,對穿越后能夠擁有自己所愛的至親,是相當慶幸的。他很愛自己的爺爺和妹妹,尤其是妹妹。 這種孤獨是精神上的。 來到接近200年前的時代,還是外國,語言、風俗和人文都與21世紀迥異的狀況,使得這種精神上的孤獨是無法避免的。他花了多年才克服這種心理障礙,一度甚至被特雷維爾侯爵擔心有些自閉。好在最后他還是適應了過來,慢慢地成長,渡過了自己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 但這也僅僅是適應而已,那種精神上的孤獨橫亙在他內心最深處,一直揮之不去。 所以,他現在內心中的興奮也就不難理解了,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談一番的對象——管他是誰呢! 而對面的德-博旺男爵在心中也有一些興奮,雖然有遠見,但是他的主張在法蘭西銀行內部并沒有得到太多贊同,因為畢竟看上去太過離經叛道了。而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竟然能夠理解自己的想法,并且看出了它的好處,甚至還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個想法所面臨的障礙,實在讓他有些意外之喜。 因此兩人都饒有興致地攀談了起來。 “沒辦法,現在人們就是認這個,好像手里不拿著幾枚金幣就睡不踏實一樣。”夏爾也給自己倒上了一杯茶,然后看著自己在紅紅的茶水中的倒影。 無論是金還是銀,每年的增量都是有限的,這種情況下根本實現無力供給政府所需要的大規模支出,隨著這種支出,政府儲備的黃金必定隨著供應的貨幣而大量流出。美國人在世界大戰后卷走了全世界96%的黃金儲備,也只是讓美元和黃金掛鉤維持了30年而已(1944-1973),直到最后,在別國用自己所持有的美元進行大規模擠兌的情況之下,尼克松總統不得不宣布美元自由浮動,和黃金脫鉤。 “金錢就是金屬,到了科學昌明的今天,這種中世紀思想的遺存還在法蘭西銀行中揮之不去,阻礙這法蘭西的發展,實在是讓人嘆息啊!”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多次遭遇的不順,男爵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貨幣只是一種交換媒介而已,中間承載的是擔保和信用,我簽名開的一張票據,就算上面寫了100萬也照樣可以通行于市;而其他人呢?他們寫一張100法郎的欠條都未必有人敢收!” 說著說著,男爵忍不住嘲諷地笑了。 “所以,現在既然人人都這么想,法國也就只好繼續在經濟不振中煎熬了。” 領先一步是天才,領先幾步是瘋子。如果現在就直接廢除金本位,不說做得到做不到,即使做到了,也必將造成恐慌,使得貨幣貶值到一錢不值。 “即使廢除金本位暫時無法做到,政府也應該去執行您所說的政策。既然是好事,而且對國家對人民都有利,那么為什么不去做呢?”夏爾的眼神十分堅定,“通過擴大債款與一定程度的赤字,政府可以籌到足夠的錢這么做。” 這種思想的寶貴之處,是顯然易見的——在經濟不景氣的時段,政府應當大規模鋪開建設,比如鐵路、公路、水利等等,來刺激經濟的發展。 第一,這可以讓企業得到維持生存的利潤,而企業是國家經濟發展的基石。只有企業經營狀況良好,政府才能得到更多的稅收來開戰教育、國防等等必要的事項。 第二,這可以讓勞工階層得到維持生活的資金,避免大規模失業所帶來的社會動蕩。即使不考慮道德上面的因素,至少也可以讓國家保持一定程度上的穩定。 “有道理!”銀行家忍不住又微笑了起來。 這也正是他所想的。 夏爾拿起茶杯來,又喝了一口茶,借著這點時間理清了一下自己的思路,然后重新開口。 “不瞞您說,我認為法國需要建設一個龐大的鐵路網,將每一個市鎮通過鐵路連接起來,而這就需要十幾年乃至更長的時間。” “這需要十分龐大的資金。”銀行家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平靜,也許他也曾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 “是的,多得讓人發慌。”夏爾點頭同意。“但這樣龐大的工程,不正符合您的構想嗎?” 銀行家皺了皺眉,顯然是在思索夏爾的話。 “確實很有吸引力,但這會造成政府欠下一筆巨額的債務,一筆恐怕是數以十億計的巨額債務,政府未來的償付恐怕會有問題。”片刻后,男爵說出了自己的考慮與擔憂,“雖然就我看來,政府可以而且應該通過大筆舉債來刺激經濟,但是總會有個限度的,過度債務會造成政府信用破產。” “大規模的建設會刺激我國工業的發展,提升政府的稅收;同時,我國應以高關稅阻礙外國商品的進口,然后鼓勵國內商品出口,這樣也可以提高政府稅收收入。只要執行的政策得當,并且建設規模得到精心籌劃的話,可以維持住國家的財政安全。”夏爾篤定地回答,因為重商主義從來不是什么新鮮事,從路易十四時代開始就是法國的國策,更因為未來的德國和日本乃至后面的中國,在未來就是這么做的。 然后,他的聲音放低了不少,“況且,巨額的債務和金融困難,不正好可以提供給政府一個擴張中央銀行的借口和理由嗎?法蘭西需要建立一個銀行中的銀行,以中央銀行來管理整個銀行業,而法蘭西銀行是能夠承擔此項重任的。” “借口和理由?”男爵眼中一亮,然后又有些遲疑地看著夏爾,“但是會有政治動蕩。而且來自其他銀行的阻力也不會小,沒人會愿意頭上多了個主子……” “那是十幾年后的事情,而且政治動蕩并不可怕,無非就是更換幾次政府首腦而已。至于其他人的阻力……”夏爾突然笑了起來,“他們終究會明白什么是大勢所趨無法阻擋的。” 看著青年人和煦的笑容,銀行家莫名地升起了一種后生可畏的概嘆。 當然,紙上談兵雖然容易,但是實踐就未必能行了。青年人的想法總是很簡單很美好,但卻看不到實施的難處,因為他們沒有真正的經驗。而且,他現在根本也沒有能力來實施他所說的那一套。 這畢竟只是一番閑談而已。 不過,不管怎么說,能有這份識見,已經比絕大多數人強了,這個年輕人至少值得結交,也許未來不可限量。 正當他在心中暗暗給這位青年人打了高分的時候,這位已經讓他刮目相看的年輕人,再度讓他吃了一驚。 “您的構想,除了金本位這一障礙之外,還有一個更加致命的問題……” “什么?”他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然后瞬間就恢復了理智,再度問了一遍,“您是指什么問題?” “在一場經濟危機當中,如果法蘭西單獨執行您所說的政策,無疑它將獲益良多,可以安然度過危機迎來新的一輪經濟繁榮。但是……”夏爾有意停頓了一下,然后抬起頭來看著男爵,“如果每個國家都這么做呢?” “如果每個國家都這么做呢?”男爵喃喃自語一句。 “如果每個國家都這么做的話,最終就會出現時間極長的經濟停滯,而政府為了維持之前的刺激效果,只能繼續不斷進行經濟刺激,直到再也撐不下去為止。”夏爾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凱恩斯主義的要點是在經濟不振時,政府通過反向操作大力刺激,用未來的錢(債款)來維持住繁榮時代的生產和就業,等待危機的結束。在經濟危機時,如果一國兩國單獨實行刺激政策,那么在其他國家因危機而經濟不振、生產萎縮的情況下,他可以風景獨好。 但是當每個國家都這么做的時候呢? 在二戰戰后,凱恩斯主義成為顯學,各國競相實行擴張主義經濟政策,政府以龐大的支出來刺激經濟,維持高就業率,從而迎來了戰后世界經濟幾十年的繁榮期。 但是,終有一天,繁榮會到頂,再怎么刺激也沒有效果,危機就會一直持續, 20世紀70年代,西方工業國出現了經濟衰退、高通貨膨脹率和高失業率并存的滯漲現象,連續持續了十幾年的滯漲讓每個西方工業國都苦不堪言,投入再多的刺激政策也無濟于事。 21世紀的情況也差不多是如此。 大家都只能繼續這樣耗著,不斷地繼續著已有的軌道,最后只能看誰先撐不住從舞臺上離場,讓出自己的經濟地盤和市場份額。 但是在20世紀前期和中期呢?在那個沒有互相保證毀滅的武器所威懾的情況下? 那就是戰爭。 以主動而不是被動的戰爭行為,來消滅或者削弱對手的經濟地位,以及國際市場份額。自從20世紀之后,一個國家不因榮譽開戰,不因外交開戰,而只為了確保自己國家的經濟地位開戰。 但是,這些恐怕都不是面前這位銀行家能夠想到的。 其實,也不是夏爾一個人所能想到的。 但是,我想到了。 因為,我身后站著的是未來接近兩個世紀的歷史。 “先生,這個問題很復雜,其實也不是一兩句話能夠說清楚的,”夏爾的身影一下子竟然顯得有些高深莫測起來,“但是,我必須說一句,法蘭西、或者任何一個國家如果想要實現本國傲然屹立于世界的夢想的話,就必須放下幻想武裝自己,建成一支至少能夠保證和敵人同歸于盡的軍隊。如果一個民族,想要屹立于世界強族之林的話,就必須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他的話讓銀行家若有所思,一時竟然沒有說出話來。 夏爾掏出懷表看了看,然后點頭告辭。 難得能夠和人好好傾談一番,這一刻他心中十分暢快。但是說太多也沒有必要,這就夠了,夠了。 看著夏爾離去的背影,德-博旺男爵若有所思。 “真可惜,你是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真是可惜啊。” 第八十六章 身世與自責 小小的貴賓休息室里,此刻只剩下兩個人,兩位老人。 “卡爾,真是抱歉,明明今天對你是這么好的日子,我卻將你拖到了這里。”蒼老的貴婦人嗓音聽上去已經有些疲憊無力,但臉上的笑容仍舊透出點點青春時代的殘光,“人到老了就沒什么精力,老是想休息……” “您這是哪兒的話!您能賞光駕臨就已經給我幫了多少忙了啊!能夠陪您聊上幾句,比在哪里呆著都重要……”老畫家杜倫堡也是滿臉的笑容,不過他看上去要有精神得多,“況且,我也想好好休息一下,站在那里那么久實在有些累。” “是啊,我們都老了。”老婦人苦笑著輕輕嘆了口氣,“時間過得就是這么快,一晃就三十年過去了。” 說完之后,她仔細端詳著小圓桌上擺著得一幅畫,蒼老枯瘦的右手在畫框邊摩挲,而微微發白的枯發,從被細心梳理過盤在腦后。 落日將要沒入海中,霞光將海染出了一片金色,云端飄著幾只海鷗,悠閑地浮游天地。 “這幅畫畫得很不錯。”片刻后,她就給出了自己的判斷。“十分優秀的作品。” 聽到她這句贊譽之后,老畫家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您看看!您看看!沒得說吧?我早跟您說了,這是我最優秀的一個學生所畫的,怎么可能會差呢?” “確實是有過人的天賦,這個年紀就能有如此純屬的筆法。難怪能得到你的舉薦,我現在已經對她很感興趣了。”國王的妹妹輕輕點了點頭,“既然您想給我驚喜。一直不說她的名字,我就暫時不問,不過等下她來了之后,如果人還可以的話,我可以滿足你的心愿,特別去舉薦舉薦她……” “相信我吧,您絕對不會失望的。”達到了目的的老畫家此刻心懷大暢。“不光是畫而已,那位小姐本身也十分出色,非常出色!她是上帝所鐘愛的孩子!” “真的希望你不是夸大其詞。”他的恩主微微笑著。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 正當夏爾還在和德-博旺男爵侃侃而談的時候,他的妹妹芙蘭此刻也到了人生的一個關鍵時刻。到底有多么關鍵,恐怕現在的兄妹二人還沒有一個能夠料想得到。 她站在一間小房間門口,緊張之極。 此刻。她的老師和那位王妹就在這里面休息與閑談。并且在等待著自己。 她幾次想要推開門,但是每次都在手放到了把手上之后就又縮了回來,她感覺自己血液循環的速度似乎都快了幾分。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看了看,卻發現哥哥并沒有跟來。 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明明在哥哥面前還逞強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但是到了這個時候卻又忍不住發慌…… “特雷維爾小姐,您還在等什么呢?” 正當她還在患得患失的時候,旁邊傳來一聲冷淡的疑問。 “啊!”正沉浸在迷思中的芙蘭被驚醒了,然后回頭一看。 那位大銀行家之女蘿拉-德-博旺小姐。正在打量著自己。 “我只是……”芙蘭低下了頭,“只是有些緊張而已。”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蘿拉并沒有出言譏諷或者責備,而是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十分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您現在的心情緊張,這很正常。但是我要提醒您一句,老師和那位女士已經等您很久了。”她仍舊面無表情,語氣也十分冷淡,但是其中卻似乎暗藏著點關切,“那些大人物可一向是不喜歡等待別人的。” “您也要進去嗎?”芙蘭低聲問。 “不,老師引薦的只是您一個而已,我只是負責傳話。”似乎是看出了芙蘭的羞慚,蘿拉馬上說,“不必感到有什么不自在,您理應享有此種殊榮。” 接著,蘿拉又催促了一句,“快點吧,別再拖延時間了,說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呢?不過是見一見國王的妹妹而已,她畫畫肯定不如你十分之一。” 是的,沒有時間了,也沒有退路了。 芙蘭深深吸了口氣,然后伸出手來輕輕打開了門。 “老師,我來了!”她展露出了她這一生迄今為止最完美最歡暢的一次微笑。 就算是上帝,也該為此稍微動容一下吧?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不如她所想的那么順利,或者說,超乎預想之外地順利。 …………………… 看見芙蘭進來之后,杜倫堡老師笑著責備了一句,“您怎么現在才來……” 芙蘭剛想回答。 “砰!” 一聲巨響,讓這兩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芙蘭辛辛苦苦畫出的繪畫被摔在了地上,不過沒有一個人往地上的畫多加一瞥。 因為,這位女士正緊緊地盯著剛剛進來芙蘭,微微張著嘴,好像見到了什么奇怪人物一樣。 芙蘭被這種視線弄得完全迷糊了,她站在門口有些迷茫——這完全不是她想象的樣子啊。 一時間,兩位女性就這樣四目相對,竟然沒有一個人說出話來。 還是老畫家最快反應過來,他連忙問他的恩主。 “女士,您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嗎?” 奇怪的寂靜終于被打破了,老婦人總算是有了震驚以外的表情,她微微閉上了眼睛,然后重新睜開,似乎要確認自己不是老眼昏花。 “上帝啊!你又活過來了嗎?”她突然輕輕感嘆了一句。 芙蘭仍舊有些不知所措,她求助地看了看自己的老師。 責不容辭的老畫家。連忙又問自己的恩主。 “女士,您認識她嗎?”此刻他也顧不得什么驚喜了,“您以前見過特雷維爾小姐?” 聽到了“特雷維爾”這個姓氏之后。老婦人總算清醒了過來,她重新看向芙蘭。 “您是特雷維爾小姐?埃德加-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女兒?” 芙蘭被這種視線攪得十分緊張,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是的,女士。” “上帝啊!原來是真的!”回答她的又是老婦人的一聲嘆息,“果然是她的女兒!真沒想到,有一天她的女兒會這樣站在我的面前!” “她”這個稱呼讓芙蘭也忘記了矜持和對方的身份,她直直地看著對方。眼中充滿了疑問與激動。 “女士?您認識我的母親嗎?能不能和我說說她……”她怯生生地問。 “怎么?您不知道嗎?”老婦人有些驚詫,但還是據實回答了,“看見您第一眼我就認出來了。簡直和幾十年前的愛麗絲一模一樣。”接著她嘆了口氣,“您的母親是諾德利恩公爵家的小女兒,小時候還經常在我們那里走動,那時還是波旁王家臨朝啊……后來。我聽說她嫁給了特雷維爾侯爵的兒子。再后來,沒想到……哎……” 她輕輕嘆了口氣,然后指著自己旁邊的座位,“來,坐我旁邊吧,可愛的小姐。” 芙蘭順從地坐了過去,然后略有些緊張和期盼地看著女士。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太多有關媽媽的事……”她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層薄幕。“生下我的時候,媽媽就因為難產結果就……所以爺爺和哥哥都不在我面前提到她……” 蒼老的手。撫摸了一下芙蘭潤滑的臉頰,老婦人的表情也有些哀傷。 “是啊,她嫁給特雷維爾先生之后就沒怎么出現在社交界了,直到后來我才聽說她因為難產去世……可憐的孩子!”她忍不住又輕撫芙蘭的臉龐,“您好像都不知道呢?難道您的母親的娘家也沒和你們來往嗎?哦……是的,諾德利恩公爵家好像一直反對這門婚事,當然不會和你們家有多少來往了……” 她又嘆了口氣,“那您的父親呢?他現在怎么樣了?” 芙蘭低下了頭,顯得有些傷心的樣子。 “聽哥哥提過一次,在媽媽去世之后,他十分傷心,后來有一天就離開了家里,留下一張字條說要出去散心,后來一直都沒有回來……也許……也許……” “上帝啊!多可憐的孩子啊!”老婦人又感嘆了一句,就連旁邊第一次聽到芙蘭身世的老畫家也忍不住暗嘆了口氣。 “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出生,媽媽也不會死,爸爸也還會留在家里,”芙蘭帶著哭腔小聲說,“他們會和爺爺還有哥哥一起好好生活著吧……” “不,這不是你的錯,孩子,你千萬不要自責。這是上帝的安排。”看著已經哭了出來的芙蘭,老婦人連忙安慰起來,“主安排這一切都是有意義的,要相信主。您要好好生活下去,才能不辜負您母親的犧牲。” 接著,她拾起了地毯上的畫框,然后轉移了話題。 “真是抱歉,剛剛看到您的時候,我太過吃驚,結果讓您的畫給摔倒了地上。” “沒關系的。”芙蘭勉強笑了起來,帶著淚珠的笑容,看上去是那么可愛,又讓人心酸,“您也是一時太過吃驚嘛。” “多美的畫啊!”老婦人再次仔細端詳了這幅畫,然后又贊嘆了一遍,“您確實是天賦驚人,愛麗絲在上天看到您的畫作,也會忍不住微笑吧……” “謝謝。”芙蘭發自內心地致謝。 “不用,這是您應得的贊譽,”女士轉過頭來看著芙蘭,眼中滿是欣慰和鼓勵,“您放心吧,我一定會支持您的,您有資格得到眾人的贊美。” “謝謝!真的謝謝您!”芙蘭這一瞬間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只是一個勁地致謝。 有幾個人能夠得到國王的妹妹如此程度的贊譽呢?無怪乎一個少女會如此興奮了。 “可愛的孩子。”阿德萊德女士微笑著再次抹了抹芙蘭的臉龐,莫名地感受到了青春的氣息,“您會出名的,一定。”(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八十七章 尊嚴 “…………此次杜倫堡先生所舉辦的畫展盛況空前,多位政商界名流都出席捧場。其中最為耀眼的明星則是我們尊敬的阿德萊德女士,她在展出中,對杜倫堡先生最近的畫作都予以了高度的評價和贊揚。 更值得一提的是,不僅畫技一如既往地高超,杜倫堡先生對教授學生也十分留意和盡心。在這次畫展中,他同時展出了許多他學生的畫作,提攜之意十分明顯。 其中,為觀眾所公認最優秀的,當屬德-特雷維爾侯爵小姐,她在此次畫展中展出的幾幅畫作都廣受好評,阿德萊德于是更加在大眾的面前直接夸獎了這位小姐。 這讓我們有理由相信,一顆耀眼的新星,即將在法蘭西繪畫界冉冉升起;繆斯女神的花園中,又增添了一朵鮮紅的玫瑰…………” 夏爾拿著報紙,故意一字一頓地慢慢念著,一邊不懷好意地不停看著餐桌對面的妹妹。 而芙蘭則深深地低著頭,幾乎像是要把臉埋進面包里一般,不過已經紅透了的耳根還是出賣了她,告訴人們這位少女此刻到底有多么得意和興奮。 雖然夏爾讀得很慢,但是新聞簡訊畢竟字數有限,所以很快他就讀完了。對于妹妹的成功他是發自內心歡喜的,而且覺得與有榮焉。 不過實在很可惜,因為臨時有點事,特雷維爾老侯爵一大早就出去了,否則他肯定也會抓住這個機會來好好跟芙蘭開開玩笑。 讀完之后。他將報紙輕輕放到一旁,然后以故意夸張的語調喊了一聲。 “哦!我們的‘新星’德-特雷維爾小姐,恭喜您!您真的出名了!” 他的妹妹完全沒有反應。只是把頭埋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吃飯。 笑了好一會兒之后,夏爾終于放棄了逗弄自己的妹妹,語氣重新變得鄭重起來。 “好吧,不開玩笑了。芙蘭,我真的沒想到居然阿德萊德女士都會如此夸獎你,看來。你真的能成為未來的知名畫家。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因此驕傲自滿,放棄繼續磨練自己。未來的路還很長。你的畫現在能讓人感到驚艷,只是因為你的年紀而已,如果過幾年你還是這個水平的話,那很遺憾……” “我知道的呀。我現在只是有了一點小名氣而已。離夢想還很遠。”芙蘭終于說出了第一句話,聲音細弱得幾乎讓人聽不見,“哥哥你就放心吧,一定會繼續努力的……” 她沒有跟哥哥說起和那位女士談到母親的事情,因為她不希望夏爾擔心。 為了不讓自己傷心,哥哥從不和她談論父母;同樣,為了不讓哥哥擔心,她也不會提起母親。兩兄妹就是以這種幾乎心照不宣的默契。回避了這個對芙蘭來說有些禁忌的話題。 “那就好。” 由于畫展上面實在過于勞心勞力,因此老畫家特別給他的學生們放了一次長假。因此芙蘭最近都不用過去學習,夏爾是擔心她因為驕傲自滿荒廢了練習才出言提醒,現在看到妹妹如此乖巧懂事,夏爾也就不再多說什么,免得給她帶來不必要的壓力。于是,他重新把注意力轉回到食物當中。 “昨天回家之前,我還碰到了瑪麗還有迪利埃翁小姐,”芙蘭的聲音仍舊放得很低,“她們說今天要來這里拜訪,順便好好陪我好好慶賀一下……” “哦?當然可以啊。”夏爾當然不會反對妹妹的朋友來訪。 就在這時,仆人走了進來,通報說兩位小姐來了。 由于朋友關系,再加上來往密切,芙蘭早就吩咐過門房在瑪麗來的時候不用在門口等候通報,因此她們就直接坐馬車進了宅邸。 “這么快就來了啊!”芙蘭小小地驚呼了一聲,抬起頭來,臉上滿是驚喜。然后她連忙站起來跑到門口去迎接。 看著歡呼雀躍的妹妹,夏爾笑著搖了搖頭,然后繼續吃著剩下的早餐。 很快,門外傳來幾聲歡快的交談,顯然三位少女已經碰到了一起,而且還相談甚歡。 哎,真羨慕她們這些孩子啊,還可以這么無憂無慮地生活!他在心中默默感嘆了一句,渾然忘記了自己表面上也只是個二十歲的青年。 不,我是穿越者,我是命定的征服者,我是要必須改變世界的男人,我沒有時間無憂無慮,我也不需要無憂無慮。我的樂趣,只是讓芙蘭可以繼續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他在心中反駁了自己。 當夏爾剛剛吃完了早餐的時候,三位少女都走進了客廳。瑪蒂爾達今天穿著黑色的長裙,臉上還戴著玳瑁框眼鏡,顯得十分莊重,仿佛是參加什么典禮一樣;而瑪麗則穿著綴有花飾的裙子,臉上的表情也十分愉快,看上去在為朋友的成功而無比喜悅歡心。 夏爾放下了餐具,然后走出餐廳,微笑著向兩位來客點頭致禮。 “德-迪利埃翁小姐、德-萊奧朗小姐,歡迎你們再次駕臨寒舍。” 兩位少女也連忙向他行了個禮。 這些人都是接受著貴族式的教育長大的,這種教育極其講究形式和禮節——長輩和教師無數次地告誡他們,無論對一個人的觀感是喜歡還是討厭,貴族的禮節都不能有任何偏差。然后十幾二十年的練習和實踐下來,這種繁文縟節幾乎成了一種生活習慣,反而沒有任何一個人覺得繁瑣。 所以,一般來說,在這個時代的法蘭西乃至西歐,通俗小說里那種暴戾恣睢、見到平民就忍不住要嘲笑或者踩幾下、對仆人動輒責斥打罵的貴族是很少見的。如果夏洛特一般,他們對平民的蔑視和偏見是隱藏在彬彬有禮的笑容和幾乎無可挑剔的禮節里面的。 到底是前一種人可惡可怕,還是后一種人可惡可怕呢?這真是一個復雜的問題,很難有答案。 致禮之后,夏爾為了不妨礙妹妹和她朋友們,徑自走到了自己的書房,準備干自己的事。 而芙蘭則招待起了自己的朋友。 “哎呀,你們可算是來了啊!”她裝出生氣的樣子,不過臉上還是帶著殘留的笑容,“我還以為你們不肯見我了呢!昨天都沒來……” “對不起,芙蘭……”瑪麗似乎當真了,眼中有些歉意,“昨天艾米麗她們家辦了個舞會,一定要我去……” 所謂舞會,大概也如蘿拉本人所說,是同學中的貴族黨不愿意去給蘿拉捧場而找出的借口吧。 芙蘭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她的內心里,對這種做法是很不以為然的——太小家子氣了。 如果不想看著她春風得意,那就畫出比她更好的畫來讓她啞口無言啊!這樣在背后搞小動作有什么意思?只會顯得自己沒有器量,徒然讓別人笑話了而已。貴族在資產階級的進攻和勝利面前,難道每次都只能靠消極躲避來保持尊嚴嗎? 哥哥就不會這么做。如果是哥哥,就不會逃避現實,他會先祝賀敵人的勝利,然后耐心去找出敵人的弱點來打倒他。是的,哥哥就會這么做。 雖然平時在兩黨的爭斗當中她一貫不偏不倚,但是在內心中,因為出身的關系芙蘭其實還是希望貴族黨能夠占上風的,可是她只能面對現實——貴族黨既沒有能力與人家決一高下,也沒有決心再靠自己的努力扳回一局。只能消極地躲避,用背后的竊竊私語來嘲笑對方的成功。 在一間小小的畫室是如此,在一個大大的社會中還是如此。 法蘭西終究還是落到這一步了嗎?這一瞬間,芙蘭心中竟然有些莫名傷感。 誰又能想得到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竟然又會有這么多心思呢?恐怕是因為有一個她引以為偶像、深得其言傳身教的哥哥的緣故吧。 不過,這種話就沒必要說了。 “太小家子氣了,簡直丟臉。” “誒?”芙蘭吃了一驚,自己明明沒說話啊? 片刻后她反應過來了,說話的是瑪蒂爾達。 在玻璃鏡片的遮擋之下,掌璽大臣孫女的眼神閃爍不定,看不出喜怒,然而她的嘴角卻微微翹起,帶著一點嘲諷,也帶著一點點慍怒。 “這下我在蘿拉面前可丟盡臉了,她肯定以為是我干的,然后在心底狠狠嘲笑我,覺得我離跪倒在她面前的那一天不遠了……” “不是你組織的嗎?”芙蘭吃了一驚。 “不,我那一天有重要的事,所以就無法參加畫展。但是我還囑托艾米麗她們一定要去捧場,并且轉達我的祝賀。沒想到……她們連這點勇氣都沒有,真是讓人失望。”瑪蒂爾達的語氣比平常要輕松里不少,但是里面的尖刻卻多了幾分,“太讓人失望了。” “原來不是你……”芙蘭暗暗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太好了。” “也好得有限。”瑪蒂爾達繼續自嘲了一句,接著她又看著大廳中央的樓梯,“芙蘭,我今天來除了祝賀你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有事要找您的哥哥相談,很重要的事,所以暫時不能陪您聊天了。”瑪蒂爾達的口吻十分鄭重,“您不會介意吧?” 芙蘭有些驚愕,然后她很快就在瑪蒂爾達的目光下反應了過來。 “好的,當然可以啊。”(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八十八章 互惠互利 剛剛來到書房坐定,夏爾就聽到門口傳來敲門聲,他走到門口打開了門,然后微微有些驚訝。 “迪利埃翁小姐?您有什么事嗎?” 對瑪蒂爾達突然闖進書房,夏爾有些驚異。不是因為她過來找自己,而是因為她這么快就跑過來找自己。 這么著急?甚至連和芙蘭客套幾句話都沒有時間? 夏爾忍不住產生了一點興趣,又暗暗有些警惕。 是的,警惕。 自從她上次來訪,隱約暗示過對夏爾的懷疑后,夏爾就對這位性格剛強又極富智慧的瑪蒂爾達暗自有些警惕和戒備——雖然是個女的,雖然只有17歲,但這都不是他可以隨便應付這位掌璽大臣孫女的理由。 他小心地將瑪蒂爾達引入書房。 而對方表情仍舊十分嚴肅,鏡框遮擋下的臉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您有什么事呢,迪利埃翁小姐?”夏爾不由得再問了一次,不過口氣已經比剛才還要嚴肅了許多。 “很好,我很高興,特雷維爾先生,”似乎是對夏爾此刻的鄭重滿意了,瑪蒂爾達終于開口了,“在此刻,您終于是將我看成是‘迪利埃翁小姐’而不是‘妹妹的某個小朋友’來看待。您的這種態度,對我們接下來要談的事至關重要……” 夏爾更加驚異了。 他已經和這位迪利埃翁小姐見過幾次面了,甚至還幫過大忙。所以稱得上是有些熟悉的。但是今天的瑪蒂爾達比之前有了很大變化——之前的她很嚴肅,但是仍不失穩重和溫和;但是現在的她,則有些凌厲。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焦急。 在瑪蒂爾達堅定的眼神所注視之下,夏爾從容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然后指著旁邊的座位示意瑪蒂爾達也坐上去。 “看樣子,您是打算和我好好談談了,”夏爾在客廳中那種表面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也好,我今天空閑比較多。洗耳恭聽。” 瑪蒂爾達仍舊注視著夏爾,直到覺得自己已經把氣氛醞釀得足夠好之后她才開口。 “我們都知道,您的爺爺在波拿巴王朝時曾經受到過皇帝的恩惠。那位至尊曾多次勉力和獎賞過特雷維爾侯爵……” “很多人都曾受過他的恩惠,有些人姓氏甚至比特雷維爾還要高貴得多。”夏爾冷靜地回答,一點也不打算給她以想象的空間。 上次瑪蒂爾達過來時就已經在旁敲側擊了,這次如果還不警醒一點。透出點口風來那還得了? “是的。是有很多人。”瑪蒂爾達的表情仍舊是那么高深莫測,“但是那些人都隨著拿破侖的失敗而離開了他,投靠了法蘭西新的統治者。達爾馬提亞公爵是如此,瓦勒米公爵也是如此……您看,現在的瓦勒米公爵還公開喊出要鎮壓所以波拿巴的同情者呢。” 【瓦勒米公爵是指弗朗索瓦-克里斯托夫-德-凱勒曼,阿爾薩斯人,祖籍薩克森,1737出生。從軍經歷很早,大革命之后歷任各級軍官。1801年8月1日當選為元老院議長。1804年5月19日被拿破侖授予法國元帥軍銜,1808年被拿破侖皇帝封為瓦勒米公爵。拿破侖帝國倒臺之后他繼續為波旁王家效力,1820年去世。 “現在的瓦勒米公爵”是指他的孫子,第三代瓦勒米公爵埃德蒙-德-凱勒曼,在七月王朝建立之后他又投靠了新王朝,歷任多種要職,而且政治立場非常反動,因此與波拿巴派分子的關系也十分差。】 “他的這種狂想,當然不可能實現。”夏爾仍舊不動聲色,“難道有哪個國王能夠抹去馬倫哥、奧斯特里茨、耶拿給法蘭西帶來的榮光嗎?不可能的。只要人們還向往一個強大的法蘭西,對帝國的懷念就不可能中斷,難道這也是罪行嗎?我爺爺緬懷那個偉大的時代,他為法蘭西的榮譽拼死戰斗過,他有這個資格,誰又能多說些什么?” 是的,在現在的法國,由于內政和外交上面的屢屢失策,使得對帝國和皇帝的緬懷重新成為流行,差不多人人都有類似的言論,尤其是在老兵中間。特雷維爾侯爵作為一名老軍官,公開表示對帝國榮光的懷戀太正常了,根本無法當做罪證。 想要讓人們忘卻皇帝,波旁王朝復辟后厲行鎮壓了十五年都做不到,七月王朝怎么可能做得到?因此對人們的這種呼聲,政府早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更別說為了緩和民眾的反對情緒,七月王朝還有意識地淡化了對拿破侖的敵意——別忘了,1840年就是王朝政府同英國談判把拿破侖的遺骨從流放地迎回來的。 所以,只要拿不出確切證據,證明特雷維爾侯爵真的參與到了叛賊組織并有實際的謀反行為,政府根本就不會管他,也沒有理由去管他說了什么。 對夏爾來說,自然也是如此。 瑪蒂爾達輕輕嘆了口氣。 而夏爾則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樣,仍舊悠然看著對方。 終于,瑪蒂爾達似乎按捺不住了。 “特雷維爾先生!”瑪蒂爾達放低了聲音,“我認為,我們玩這種猜謎游戲是沒有多少樂趣可言的,尤其是在我們都缺乏時間的情況下!” “猜謎游戲?”夏爾挑了挑眉,好像不明白她在說什么一樣。 “您不用躲閃了,是的,我確實是在懷疑您的爺爺,還有您,仍舊在支持者波拿巴家族的后繼者,而且不僅僅只是在口頭上而已。”瑪蒂爾達直視著夏爾,不放過他任何一點表情變化,“但是。請您放心吧,我沒有證據,也不想要一丁點兒的證據。如果我真的想要告發您。我就不會一個人孤身來這里了,甚至連一塊小鐵片都沒有帶,更不會等到現在才去告發!” 這種交涉方式也實在太過簡單粗暴了吧! 她為什么這么篤定呢? “您一定在奇怪我為什么這么肯定吧?”瑪蒂爾達突然褪下了眼鏡,然后掏出手絹輕輕擦拭起來。 “因為直覺。” 這肯定不是她的實話,不過她這個意思夏爾是明白了。 這位迪利埃翁小姐很可能已經十分懷疑自己是波拿巴派秘密組織的成員,但是吃不準自己的層級。而且由于害怕夏爾的誤解,她也不敢直接問。所以只能這么旁敲側擊。 那她為什么不去告發呢?難道說…… 夏爾沒有回答她的疑問,不給對方任何話柄,只是用眼睛看著對方等著下文。 “我說過。我是迪利埃翁家的人,而不是這個朝廷的人,雖然我爺爺和父親目前還在侍奉這個朝廷,但他們畢竟沒有那個榮幸和朝廷混為一談……” 即使是夏爾的鎮定。也不禁被瑪蒂爾達這句話搞得有些瞠目結舌。 好一個“沒有那個榮幸!”。投機被粉飾到了這種地步,這真是何等的機敏啊!夏爾內心隱隱然竟有些佩服和敬仰。 不過,想要投機,那就好說。 “那迪利埃翁家族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夏爾終于開口詢問,但是依舊沒有承認任何事。 但是他問出這個問題之后,瑪蒂爾達終于松了口氣。看來目的是達成大半了。 掌璽大臣一家自從下定了“表面上繼續服從法中央,背地里多年下注,以便維持家族權位”的決心之后。這陣子他們家的人就四下活動來做準備,其中就包括聯絡其他各派有可能在未來上臺的政治團體。 作為一個有影響力的派別。波拿巴派自然也在考慮之列,而且理所當然的,一切必須保密,必須要找能夠靠得住的人來試水牽線。 而瑪蒂爾達思酌了很久,決定先試試從特雷維爾侯爵這邊著手。但是,即使是她也不能確定老侯爵的地位,更加不確定能和這位特雷維爾先生談到什么地步。但是,只要找對了人,那就好談了。 眼鏡已經被擦拭干凈了,瑪蒂爾達重新把眼睛戴回鼻梁上。 “我想請求您,如果能夠辦到的話,轉達給某個人以問候。” “什么樣的問候呢?”夏爾饒有興致地問,他當然不會傻到去問“某個人”是誰。 瑪蒂爾達沉吟了很久,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說句了那句話。 “人生在世,理應互助互利。” 現在的迪利埃翁家仍然吃不準哪一派會贏得最終的勝利,因此只能先各派都拉攏,以“互助互利”為主軸,一如過去一樣。 說完之后,瑪蒂爾達又深深吸了口氣,然后再叮囑了一句。 “特雷維爾先生,您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所以您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更加不會不明白這句話的重要性,所以您肯定也知道保密的重要。” 人家都說得這么透了,夏爾也沒必要再裝作毫無所覺了,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的,我明白了。” 笑容終于浮現在瑪蒂爾達姣好的臉上。 又完成重要的一步了,迪利埃翁家族的權勢很可能即將獲得一份新的保障。 是的,她這一輩子也不會再忘記忘記那句“總有一天你會跪倒在我的腳下”,她清楚地明白,只要有一天迪利埃翁家的權勢和榮光不再,那么蘿拉肯定會有無數種方法實踐她的諾言,而且她也有足夠的記性和殘忍,來實踐這份諾言。 不,迪利埃翁家的權勢會一直保留,它的榮光會永不消散,你等著看好了!跪倒在地上乞求饒恕的人將是你! 抑制住了心頭翻滾的怒氣,她暗暗捏緊了拳頭。(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八十九章 銀行家父子 在德-博旺男爵輝煌富麗的宅邸中,一位青年此刻正患得患失地站在那位大銀行家所在的書房的門口。他穿著十分時髦,選用的衣料也非常高檔,看上去有些風度。但是因為最近經常睡得比較晚的關系,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中也沒有什么神采,而神色中更加透著些緊張。 青年人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之后,終于敲響了門。從東方的清國買來的、價值不菲的雕花楠木門發生沉悶的響聲,讓他不免更加緊張。 “進來。”熟悉的聲音很快從里面傳來,冷漠、平穩,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得到里面人的許可之后,青年人打開了門,然后輕聲輕氣地走進這件書房, 這間書房面積極大,甚至比有些人家的客廳還要大,書架上擺著一排排精裝書,卻少有翻動過的痕跡。到處都是價值不菲的古董家具、油畫,雕塑,鋪在地面上的是花色已經有些黯淡的名貴古波斯地毯。而旁邊的花瓶里插滿了鮮花,那些玫瑰、百合、滿天星和鐵線蘭花朵,都是從花園中剛剛修剪下來的,還帶著清晨殘留的馨香。而在幾扇落地窗旁邊,厚重的金絲織緞帷幔和薄如蟬翼的挑紗窗簾被拉到兩旁,用有穗帶的天鵝絨粗繩挽住。 如果有人問,一個大銀行家的書房應該是什么樣子? 恐怕這間書房就是一個標準的范本和最佳的答案。 青年人強行壓抑了自己心中的不安與害怕,勉強笑著對書房中央的中年人打了個招呼。 “爸爸。早上好。” 身為法蘭西最富有的人之一的德-博旺男爵,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后,正在和一份份文件和票據做辛苦的斗爭。甚至沒有空閑多看自己唯一的兒子一眼,其艱苦程度、重要程度和一個大政治家沒有多少區別。 這對父子的對比其實相當有趣,父親身形矮胖、其貌不揚;兒子俊朗挺拔、儀表堂堂,然而他們能力卻正好和相貌掉了個兒,兒子根本沒有學到父親幾分真本事,那份揮霍的能力倒是學到了十足十。 “早上好。”父親冷淡地回了一句,“但是最近三個月以來。你第一次走進我的書房,還是特意早起的,這應該不是只為了和你的父親打個招呼吧。” 父親的反應。讓莫里斯-德-博旺先生心里咯噔一緊,但他還是維持住了表面的笑容。 “就因為這么久沒來看您,所以我才……” “好了,你來得正好。”沒等他說完。男爵就打斷了他的話。“我正好有事想要問你。” 聽到這句話后,莫里斯登時心情變得糟糕起來。 沒想到居然今天自己主動往槍口上撞了,真是悔之晚矣! “您要問什么呢?”他勉強自己問了出來。 “最近我給你布置的任務,你基本上都沒有完成,你的秘書告訴我,大部分事務你都是直接交給下面的人自己做的,甚至連監督一下都懶得做。你整天都在外面尋歡作樂,對不對?” 為了培養兒子。男爵最近開始將一些不重要、或者重要性不大的邊緣事務交給兒子來打理,一來是培養能力。二來也是為了讓兒子能夠早一些建立自己的手下團隊和人脈關系。沒想到莫里斯卻似乎對這種事毫無興趣一般,甩手就交給了父親配給自己的秘書和手下們,自己則整天在外面游蕩,帶著一幫巴黎的花花公子四處尋歡作樂,揮霍金錢。 聽到父親的問責,年輕人心中暗暗叫苦,只得低下頭來老實聽訓,“父親,對不起,我以后……” “以后,以后,見鬼的以后。”男爵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兒子,凌厲的視線讓兒子頭低得更低了,“你連現在都不肯好好做,那還有什么資格談論以后?” 莫里斯再也不敢說話,只是低著頭等待暴風雨的自然消退。 看著兒子這幅模樣,博旺男爵終于還是放緩了情緒。 “莫里斯,你已經二十二歲了,也該到了學會獨當一面的時候了。然而你現在在干什么呢?還是在揮霍你自己的青春,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不知道時間的寶貴……”他輕輕搖了搖頭,顯然對兒子十分不以為然,“花錢沒關系,對一位銀行家來說,吝嗇是對金錢的侮辱。但是花錢必須有效果,而你的效果呢?如果揮霍能夠建立起你有效的人脈關系,能夠為你日后的事業鋪設道路,那倒不算什么,花的越多越好。可是,你花掉了那么多錢,卻都結交了些什么人?都是些游手好閑的浪蕩子弟,他們能幫你什么,有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替你幫忙的嗎?頂多能幫你早點把家產敗光吧?怎么,你還真把自己當個貴族了?” “我們現在不就是貴族嗎?”莫里斯小聲說了一句。 男爵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中既有些對他不開竅的嘆息,又有一點點的不屑。 “我們雖然有爵位,但不是貴族,德-博旺先生,你必須明白這一點。你的父親花了三十年時間,才使得你有資格在姓氏前面加上一個標綴,然后自稱自己是個貴族,但是這種‘貴族’又有誰會當真呢?你的祖上并不高貴,沒有半點值得夸耀的血統,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在泥里打滾,我們要敢于而且樂于承認這一點。直到你爺爺那一代,才聰明到知道怎么樣才能更好地在給軍隊供應的葡萄酒里面摻水而不讓那些大頭兵無法忍受。從那一天起,他就夠資格去當個貴族了……”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以為那些有個好姓氏的貴族子弟和你一起四處游手好閑就是把你當朋友了?你在他們眼里永遠只是一個會走路的錢袋子,僅此而已!而且學他們有什么好的?整天尋歡作樂、賭博揮霍把家產敗光。最后去娶個有錢寡婦就是你眼中的幸福人生?” 被父親如此嘲諷,莫里斯有心反駁,但是最后還是沒有說出口來。只是悶悶地低著頭忍受著新一輪的訓斥。 看著已經老實起來的兒子,銀行家慢慢消了氣,口氣終于放緩了。 “你很走運,你有幸成為我的兒子,能夠時時聽到我的教導,這些道理平常別人出十萬法郎我也不會對他們說半個字呢。我真搞不明白你,明明生在這么好的時代。又有這么優越的地位,怎么就一點都不肯開竅。” 他從旁邊的單據里面隨手抽出了一張紙,然后指著這張紙對自己的兒子說。 “你知道嗎?我現在在這張紙上簽下這個名字。回頭就會有許多人在轉瞬間傾家蕩產一文不名,有些人會因為負債累累而進監獄,有些人甚至會去自殺。但是我……不在乎。巴黎是金融界中最滑頭最危險的地方,作為一個銀行家。我們既要提防市面上流通的無效票據和靠不住的證券、研究怎么給那些信用良好收益穩定的人或者產業放款。還要去研究怎么讓人一個字兒都不剩地破產,這是我們的職業,是讓我們能享受今天的生活所必要的工作。我從不憐憫失敗者,破產就是他們自己對自己的犯罪,愛死就去死吧!我不在乎。” 銀行家一邊說,一邊在單據上用流暢地字體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隨意地扔到一邊。 “你是我唯一的兒子,蘿拉雖然聰明。但她終究是個女兒,會嫁給別人家的。這份事業最后只能傳給你。而你,總有一天你會接過我的這支筆,繼續我給我們家族開辟的道路,這種前景,不是要比和那些狐朋狗友整天游手好閑要強百倍?明白了嗎?” 莫里斯感到父親的說教終于要結束了,心中暗喜,然后馬上回答。 “我明白了,父親!” 至于到底明白還是不明白,只有天知道了。 “你明白就好,回頭好好去辦那些我交給你的事務。”博旺男爵已經恢復了平靜,“說吧,今天來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別拐彎抹角的,我現在沒什么時間。” 莫里斯沒來由的又是一陣緊張,他不太敢問,但是……一想到那一抹令百花盛開的微笑,他還是狠下了心。 “聽說您和特雷維爾公爵在洛林省的礦山有合作,現在不知道收益怎么樣了呢,父親……” 越問,他聲音越低,因為他發現父親又重新凌厲地看著自己。 出乎他的意料,一貫冷靜的父親,此刻不但失去了平常的鎮定,而且幾乎是勃然大怒起來。他原本溫和的面孔瞬間褶皺起來看上去有些猙獰,原本粗粗的脖子看上去似乎更加粗了一圈。 “怎么!我倒養了個好兒子,這么快就學著來幫著外人挖老爹的錢了嗎?是誰叫你來問這事兒的?” 父親恐怖的視線,讓莫里斯的臉色變得愈發蒼白。 “父親……父親……我只是……我只是隨便……隨便問問……而已,您不要當真……”巨大的恐懼之下,他說話聲都發抖了起來。這種情況下他當然不敢回答自己是為了誰來問的。 “不管是誰讓你來問的,你直接告訴他,這件事我自有計劃,而且項目雖然之前有了一些挫折,但是現在進展很快,就會有收益了,很快!明白了嗎?”博望男爵的音量并不大,但是仍然讓人寒意陡升,“現在你得到答案了,滿足了吧?出去!” “好的,父親……” 看來只能得到這個答案了,莫里斯在心中哀嘆了一聲,然后近乎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這件奢華的書房。 兒子蹌踉的背影讓父親不禁又搖了搖頭,自己怎么只有這樣一個兒子呢? 特雷維爾家……會是那個年輕人叫他來試探的嗎?他陷入了沉思。(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章 最終大計 在轟走兒子之后,銀行家重新埋首于文牘當中,繼續著剛才被中斷的工作,就連午餐他也是直接讓仆人送進書房,草草了事。政府最新準備發行一批國債,以填補巨大的財政赤字,他正在忙著到處為政府疏通,已經給多位搖擺的國會議員發了好處,而且自己也打算籌集大筆資金來吃進新的債券。 國家赤字,這正是銀行家們投機的真正對象和他們致富的主要源泉,由于政府開支浩大(或者說,必須開支浩大),政府每一年度結束都有新的赤字。于是每過四五年就必須發行一批新的公債,國家在破產邊緣的情況下不得不按最不利的條件向銀行家借款。 此外,每一次新的公債都使銀行家們獲得新的機會通過交易所活動來掠奪投資于公債券的大眾,銀行家和他們在議會和政界中的盟友,由于利用國家信用的不穩定狀態和掌握國家的機密,經常能夠制造公債券行價突然急劇的波動,這種波動每次都要使許多較小的資本家破產,使大投機者難以置信地暴富起來。 由此可見,對大金融家、大資產階級來說,國家陷于赤字是符合他們利益和需要的。正因為國家赤字符合掌握統治權的那個資產階級集團的直接利益,所以最近幾年來,七月王朝除國防、行政等正常開支外,每年還要特別支出接近4億法郎,造成巨大的赤字。 此外,由國家經手花出的巨款。又使政府各個實權官廳和各個企業家之間有了大發橫財的機會,各式各樣騙人的供貨合同、賄賂、貪污以及舞弊勾當有機可乘。在發行公債時大批地騙取國家財物,而在承包國家工程時則零星地騙取。 七月王朝正是依靠這些人來實現自己的統治的。而這些人也同樣依靠王朝政府來大發橫財。 但是,這種共生體系真的能帶來超越利益的忠誠嗎? 很快我們就將看到答案。 到了午后時分,男爵發現桌上連著鈴繩的鈴鐺互相輕輕地響了。 很好,終于來了。 博旺男爵也拉了幾下鈴繩,示意那邊現在可以進來。 然后沒過一分鐘,挨著墻壁的那些書架里,有一張書架慢慢往旁邊劃開。露出了從書房直通馬廄的密道,然后,男爵最心腹的一個仆人。小心地將一位中年人領進書房,然后自行退開了。 這位中年人同樣矮矮胖胖,穿著黑絨布燕尾服配白色背心黑色領結,臉上油光發亮。笑容和氣。這幾乎是當時巴黎那些卓有名氣、威名赫赫的大銀行家們的標準像。 沒錯。這位中年人同樣也是個銀行家。 一進來,他就小心地向坐著的大銀行家行了個禮。 如果夏爾能夠有機會來到這間小書房中的話,恐怕他會先目瞪口呆,然后大聲喊出來:“這不就是我接觸過多次的杜-塔艾先生嗎!” “杜-塔艾先生,您終于來了,事情辦得怎么樣了?”男爵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后直接問起了正事。 “您新撥的一筆款子,我已經給了那個共和派組織‘一二一同志社’。而您之前的撥款,我也已經都給了波拿巴黨人。先生,一切都在按您的安排進行。”杜-塔艾恭敬地回答。 “很好,您總是能夠如此好地完成我交待的任務,謝謝您,杜-塔艾先生。”博旺男爵稱贊杜-塔艾一句,“我不會忘記酬勞您的。” 然而,杜-塔艾在這種難得的稱贊面前,卻略微顯得有些遲疑。 “不過……博旺先生,恕我直言,這個一二一同志社是激進的共和派組織,和當年的四季社差不多,他們對王朝和對我們都同樣痛恨,您這樣資助他們,似乎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吧……” 【1839年5月12日的巴黎起義是在奧-布朗基和阿-巴爾貝斯的領導下、由秘密的共和派行動組織“四季社”發動的,巴黎工人和失業者為其主要成員,結果遭到了政府軍隊和資產階級國民自衛軍的鎮壓。起義失敗后布朗基、巴爾貝斯及其他一些起義者遭到監禁和流放】 男爵對他的遲疑卻似乎不放在心上。 “杜-塔艾先生,我心里有數,您不用擔心。” “可是……”杜-塔艾還是有些在意,“如果您希望下注的話,我個人覺得還是要找準一家最有希望的才好,否則恐怕顧此失彼,鬧得一場空……” 他的這一番忠言,引來的確實男爵有些嘲諷的笑。 “下注?為什么要下注?先生,您要搞清楚,我們是要坐莊的。” “坐莊的?”杜-塔艾大惑不解。 博旺男爵沉吟了片刻,然后似乎下定了決心,重新開口。 “好吧,到了這個時候,也該跟您交下底了。” 杜-塔艾頓時一驚,然后急忙正襟危坐,書房里的氣氛驟然變得有些緊張。 “我不在乎什么下注,無論革命成功與否,無論什么樣的政府在臺上,最終還是離不開我們……但是,現在我需要一次革命,用革命來做一筆大買賣。” “大買賣?”杜-塔艾有些驚訝。 “只要革命爆發,王朝政府和秩序被推翻,那么法蘭西上上下下就會出現短時間內的極大混亂,信貸中的私人信用就會癱瘓,各地就會失去流暢的交流,而且生產也會出現停滯。革命危機會加劇商業危機。就算沒有這種危機,我們也會制造這種危機。”博旺男爵的聲音既平穩而又充滿了感染力,足以讓人對未來的前景浮想聯翩,“這會發生什么情況呢?” 杜-塔艾以職業性的敏銳回答,“信心喪失,人們會涌到各地的銀行去擠兌存款和債券。” 博旺男爵點點頭。 “然后,只要發生全面性的擠兌,沒有任何銀行能夠應付這種狀況,所以會出現大面積的破產,而這些銀行的資產就必須賤價拋售。”杜-塔艾帶著自信滿滿的笑容說出來答案,“而您就能大量購入這些優質資產,大發一筆橫財。” “對。”男爵點了點頭,杜-塔艾笑得更歡了。 “但也不對。”但是男爵很快又搖了搖頭,杜-塔艾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您還有別的打算嗎?” “你有些遠見,但是只想到了一部分,這是你的局限。”博旺男爵冷靜地說,“革命后產生的政府——不管它是哪一邊的——是不可能坐看著所有銀行同時破產,法蘭西退回中世紀時代的,雖然一開始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會有一大批銀行破產,但是到最后,為了不讓法蘭西的金融系統崩潰……”博旺男爵接下來以一種令人驚異的平穩語氣說,“政府就必須頒布法令,限制人們提取現款的數目。而剩下的存款,就只能轉化為不可提取的債券。” 杜-塔艾看著面前的男爵,驀地心里有些發寒,他隱約間已經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 “然后,為了生計所迫,人們就必須去交易所以折扣來出手這些債券,那就必須……”銀行家沒有管對方的反應繼續說了下去,他輕輕伸出手來,比了個手勢,“挨了這一刀。” “是的!挨了這一刀!”杜-塔艾大聲重復了一遍。 片刻之間,他對他的這位同行充滿了敬佩。難怪他能爬得比我高得多! 一想到未來的“那一刀”會是多么酣暢淋漓,兩位銀行家不禁相視一笑。 這一刀將要斬下的是多少人的畢生心血呢?兩個人里面沒有一個去關心。 大革命用斷頭臺判人死刑,而銀行家們在書齋和交易所謀劃讓人畢生心血歸零,這是多么不同,又是多么相似! “杜-塔艾先生,您知道我為什么跟您說這些嗎?”在短暫的寂靜之后,銀行家突然問。 “為什么?” “要執行這樣龐大的計劃,僅靠我一個人是不行的,必須要一些靠得住的人手,既要有頭腦,又要有膽略,還能夠不被可笑的道德觀念所束縛……”博旺男爵微笑地看著杜-塔艾,“經過我這么長時間的觀察來看,您就是這樣一個人選,所以,我現在跟您交了底。現在,問題就在您那邊了……您想不想參與到這場游戲中來呢?” “當然!當然了!謝謝您,博旺先生!”杜-塔艾的回答,急迫得像是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似的,“我要參加,讓我參加吧!” “我就知道您會同意的,在金山面前誰會退縮呢。” 男爵臉上仍舊是和善的笑容。 哼,特雷維爾家倒是警覺,這么快就產生懷疑,來探問情況了。沒錯,礦山的項目確實存在,但是男爵和他的合作者們根本就不打算讓這個項目運作起來然后慢慢分紅派息,從頭到尾只是想利用最后的機會賴掉投資者們的投資而已,男爵利用自己的名望來招徠投資人,而最后如果失敗了又能怪誰呢?只能怪這個破世道! 只要拖到那個時間,到時候洛林的那家合作銀號乘著風潮“順利破產”,然后負責人“卷款潛逃”,那么即使特雷維爾公爵和其他投資人心有不甘又能怎么樣?還不是只能看著錢打水漂!能夠在洶涌的時勢面前保全身家就算好的了,還想來追究這個嗎? “真希望那一天趕緊到來啊。”帶著和善之極的笑容,博旺男爵輕聲自語。(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一章 軍隊大家庭 時間已經到了深秋,太陽已經再也不復幾個月之前的熾烈了,而是懶洋洋地給人間以溫暖。此時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氣候是如此舒適,讓人心曠神怡。這正是一個郊外野游的好日子。 巴黎郊外的曠野上,此刻正有一大群人享受著秋日的溫暖。 戴著平頂筒狀軍帽、穿著藍色上衣的士兵們,肩上扛著步槍,在軍官和鼓手的帶領下徐徐向前行軍。 由于必須保持隊形的整齊,他們的行進速度并不快,但是整齊劃一的步伐、動作還有軍服,仍舊能夠使人感受到軍事機器的威力和壓力。 走了一段時間后,呂西安-勒弗萊爾停住了腳步,然后做出手勢,命令士兵展開。 士兵們迅速以縱隊中間的士兵為軸心,展開成了三排橫隊,多年的訓練讓士兵們做這種最基礎的隊形轉換變得像吃飯喝水般容易。 在士兵們轉換好隊形之后,呂西安來回踱了幾步檢查了隊形,然后輕輕地點了點頭以示滿意。接著,喊出了口令。 “前進!” 第一排士兵將槍朝前舉,然后三排士兵以同樣整齊的步伐向前行進。 呂西安-勒弗萊爾也以同樣的速度在隊伍的邊緣跟進行走著。一邊走他一邊看著遠處的靶子,心里估算著距離,腳步則沒有片刻停歇。 隨著行進距離越來越近,恍惚間他感覺自己似乎回到了數年前。他的耳畔似乎響起了自己的戰友們此刻仍在阿爾及利亞絕不停歇的槍炮聲。嘶吼聲與歡呼聲,就連臉上也突然有些麻癢,好像是暴風中被沙漠的沙子不斷在刮擦一樣。 眼前的稻草人。看起來則那么像那些包纏著頭巾的阿拉伯人。 不!他輕輕搖了搖頭,現在不是在阿爾及利亞了,現在是在和平的巴黎! 沒有讓紛雜的思緒擾亂判斷,在感覺距離合適之后,呂西安停下了腳步,鼓手的號點也隨之停止,士兵們紛紛站定。 “預備!”呂西安大聲喊。 隨著這聲口令。士兵們手中的制式步槍——mle1842型滑膛槍——同時前舉。 “瞄準!”呂西安-勒弗萊爾軍刀朝前,指著前方。 士兵們瞇著一只眼睛,開始將自己的槍支對準幾十米外的靶子。 在片刻的停頓之后。呂西安-勒弗萊爾將軍刀重重揮下,發布了最終的命令。 “開火!” 第一排的士兵們同時扣下了扳機,扳機帶動了槍身上的擊錘,然后擊錘點燃了火帽。一瞬之間。幾乎每一支火槍同時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從各支槍口上竄起的白霧也瞬間籠罩住了整個橫隊。 “砰!”幾十支槍由于幾乎是同時齊射,所以聲音聽起來幾乎是一聲巨吼。 半蹲著的、已經開了火的士兵們不再注意前方,而且細心地給自己的槍支再度裝彈,而他們后排的士兵則集中了注意力等待新的命令。 “預備!” “瞄準!” “開火!” 又是一輪新的齊射。 在這個年代,即使火器已經經過了多年多代的改良,步槍槍支的命中率仍舊是比較令人遺憾的。因此為了追求最大程度上地殺傷對手,強調陣型和齊射的線列戰術也就成了步兵之所必須。 看著自己部下們的表現,呂西安輕輕點了點頭。 很好。比之前好多了,終于有了一點兒軍隊該有的樣子。 但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你們不要覺得訓練麻煩,訓練是為了最大可能地保住你們的命!如果訓練不夠,在真正上戰場的時候,你們會很容易就動作變形,然后出現各種致命的失誤。擊發槽內的火藥沒有引然主裝藥,火石用舊卻忘記更換,槍口殘留物淤積過多等等等等,無論哪一項都足夠要了你們一條命!”呂西安看著自己的新部下們,眼神十分嚴肅認真,“我現在嚴格訓練你們,就是為了到時候保住你們一條命!除非你們覺得你們這一輩子都不用上戰場,否則就給我好好聽著,好好執行!有人這么想嗎?” 在連長的訓話面前,人人都恭敬聽著,顯然大家對這位新連長的話是非常服氣的。 “很好,看來你們還記得自己是個軍人,是個隨時可能要上戰場的軍人。”呂西安點了點頭。 訓完了射擊之后,呂西安決定開始下一個環節。 “上刺刀!” 士兵們從身上拿出刺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裝在槍身上,然后靜等最后的命令。 片刻的寂靜看上去似乎有一個世紀那么漫長,但是又像是僅僅一瞬間。 “沖鋒!” 隨著這一聲吼聲,士兵們發出了各自的吶喊,然后端著槍潮水般向對面的靶子沖去。 而呂西安則在原地站著沒動,看著越沖越遠的部下們,他無聲地松了口氣。 天知道為了改造這些士兵,讓他們服服帖帖,自己花了多少心力! 不同于實行國民普遍義務兵役制、年輕人到了年紀就必須在軍隊中服役一段較短期限的普魯士,此時的法蘭西施行的是一種義務兵與代役兵結合的制度——法國并非要讓每個青年服役,而且允許被征召的青年人出錢找人替他服役(一般的中產階級家庭就是這么做的),服役時間較長。恩格斯就曾半嘲諷地稱這支法**隊為“半雇傭軍”。 普法兩種軍制各有優缺點,普國的制度可以保證自己的青年基本都受過訓練,然后就能在正規軍之外保留龐大的預備役和后備役軍團;法國的制度可以保證士兵和軍官的戰斗經驗較為充足,戰斗技能優良。 如果是小規模的沖突或者中等規模的戰爭,士兵的素質可以使得人數少的一方獲勝。但是如果是大規模的全面戰爭中,少數士兵個人的精良素質也許能夠在交戰中獲得比較好看的傷亡比,但卻無法抵擋住洶涌而來的敵國百萬大軍。 而呂西安的連隊,里面大部分人就是代役兵,不少還是已經服役了多年的老兵油子。若非是他勇武過人而且性格討士兵喜歡,恐怕還鎮不住連隊里的士官和老兵。 呂西安始終堅定地認為,無論任何時代,一支軍隊的立身之本就是嚴明的軍事紀律,因此他自從就任之后就一掃前任們的拖沓疲憊之風,嚴格約束手下們的紀律,并且以自己的標準來多次進行操練。 他的這種做法,在最初時當然引發了士兵們的反彈,雖說直接抗命的人不多,但是有很多人要么就有意拖沓,要么就裝作聽不懂命令,希望用這種方式來曲線反抗。 但是他們這些招數,怎么瞞得過已經從軍多年的呂西安呢?很快,呂西安就打碎了他們的幻想。他并沒有按軍紀直接處理那些抗命的士兵,也沒有利用職位去體罰士兵,而是讓他們和自己一個個來打架單挑并允許他們反抗,很快就把挑頭的幾個兵油子都打得站不起來。說來也怪,在被他這樣暴揍了之后,那幾個兵油子反而心悅誠服了,執行命令比誰都順暢。 在挑頭的被都被打服了之后,剩下的士兵再也不敢拖沓慵懶了,新連長呂西安-勒弗萊爾的命令,很快就成了全連上下共同遵循的準則。 如果說呂西安此刻得到的只是士兵的敬畏的話,那么等到后來士兵們得知他是阿爾及利亞的戰斗英雄時,并且因為直言敢諫而被上司打壓,最近才重新歸入軍隊之后,這種敬畏就慢慢轉變成敬仰了。 而且,雖然平時訓練時嚴厲到不近人情,但是新連長在平時對士兵卻很和藹很關照,不但不像其他連隊的長官那樣任意責罵毆打士兵,反而十分關心士兵的疾苦,有時候甚至還出錢接濟那些遇上了急事的士兵。 因此,呂西安-勒弗萊爾很快就得到了士兵們的愛戴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禁得到了士兵的愛戴,性格剛強而且正直、具有純正軍人氣息的呂西安在全團的軍官里面都很快建立良好的口碑——當然,這不僅僅是由于人格魅力,也與他在軍官俱樂部里面打牌輸了錢時,付賬爽快從不拖欠也有很大關系。 “呂西安-勒弗萊爾最近繼承了叔叔的一大筆遺產,然后花了大錢買通了上面,重新回到了軍隊”這一傳聞,也沒有被人們當做嫉妒的源泉,反而使得人們有些敬佩起他來。 有一次,在軍官們一起聚會喝酒的時候,他的營長甚至還打趣他。 “親愛的呂西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明明都已經繼承了大筆遺產,干嘛還回軍隊呢?我要是像你一樣得了一大筆錢,早就離開軍隊了。” “軍隊就是我的家,除了這里我哪也不想去。”當時呂西安以嚴肅的表情回答,“是貧是富只是天數而已,我的歸宿就是這里,我要感謝上帝,讓我有了重歸這個大家庭的機會。” 他的這句話贏得了滿堂喝彩,大家紛紛舉杯為這位真正的軍人干了一杯。 說來說去,這位團里新來的軍官只有一個瑕疵:到了晚上之后,他很少和其他軍官們聚會或者外出尋歡。不過得知理由之后,大家對這個“缺點”也就一笑置之了。 “我的妻子已經懷孕了,我要多陪陪她。” 就這樣,呂西安-勒弗萊爾極其順利地回到了軍隊里。(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二章 青年 早上的操練結束之后,呂西安-勒弗萊爾下令自己的連隊返回軍營,在再次叮囑士兵們記得清理槍管之后才下令解散隊伍。 拿出懷表看了時間之后,呂西安覺得時間還早,于是就走進軍官俱樂部,打算休息一下。 由于時間已經是下午了,里面早已經有不少軍官在此休息。他們或者聊天或者對飲,有些還圍在一起玩紙牌,一片繁忙氣象。一看到他進來,不少人點了點頭,然后繼續忙自己的事,這位團里新來的軍官人緣確實還算不錯。 呂西安坐定之后,要了一點白蘭地,自顧自地喝了起來,以便消解之前的疲憊。 他剛剛喝得腦子里有點昏沉,就驚覺自己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伙計,今天喝得挺開心嘛!”呂西安剛剛有反應,一聲輕快的招呼就在耳畔響起。 呂西安轉頭過去一看,發現原來是圖萊中尉。他是團里另一個營里的一個連長,一個面龐黝黑、留著小胡子的青年軍官,和自己平常還玩得挺開心。 “啊,還好!”呂西安連忙點了點頭,然后招呼對方坐到自己對面去,“今天的酒我請了,來吧!” 如果是平常,圖萊中尉肯定已經直接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了,但是今天他的樣子卻有點奇怪,眼神有點略微詭異,笑容也不見了。 “呂西安,我的朋友,我今天可有個稀罕東西要跟你分享呢。”他的聲音放得很低。 “什么東西?”呂西安心里有些疑惑。 “這個我可不想在這里說給你聽。”他的笑容愈發奇怪了,“到我那里去吧。” 呂西安被他的態度搞得有些迷糊了,他驀地想起了。對方是香檳人。 “是你家里給你寄了幾瓶好酒嗎?” “來了你不就知道了?” 圖萊中尉說完就起身準備離開。 呂西安無奈地搖了搖頭,也起身跟著對方離開了。 圖萊中尉并沒有成家,他是住在軍營里的軍官宿舍中的,離這里很近,因此兩人沒走多久就來到了他的宿舍門口。 “你最好在里面放些好酒。”呂西安打趣了一句。 而中尉只是笑了笑,然后直接敲了敲門。 門里面還有人? 呂西安的酒頓時醒了不少,他疑惑地看了看對方。然而中尉還是神秘兮兮地不發一言。 門很快被打開了,呂西安發現開門的人也是穿著制服的年輕人,還沒等他多想。中尉就輕輕拉著呂西安進了門,然后領著他走進最里間。 里面果然有好幾個人。 呂西安此時已經完全酒醒了,他仔細觀察了一下旁邊的人。看制服和肩章他判斷他們是其他連隊的幾位軍官,有龍騎兵的、有獵兵的。唯一的共同點是比較年輕。而且滿面精悍。 呂西安看向中尉,然而中尉似乎毫無所覺,他笑著對其他人說。 “這就是我跟大家說過的勒弗萊爾上尉,阿爾及利亞的戰斗英雄,雖然現在暫時無法鼓掌,但是我請大家一起為他致敬!” 還沒等呂西安反應過來,這些青年軍官就以各自的方式對呂西安敬了禮。 呂西安先是條件反射式地回了一個軍禮,然后遲疑地看著圖萊中尉。 “我的朋友。你們這是……” 而圖萊中尉已經收起了笑容,罕見地嚴肅起來。 “上尉。如您所見,我們這是一個秘密集會,來到這里的都是青年軍官。”頓了一頓,他又補充了一句,“真正熱愛這個國家、熱愛這支軍隊榮譽的軍官。” “集會?” 自從返回到軍隊里之后,呂西安一直都力圖與部下和其他軍官打好關系——一邊是本性如此,一邊是為了遵照“岳家”的囑托。 只是他沒想到,居然還得到這樣的結果,而且還這么快。 “如您所見,就是集會。”中尉點了點頭,“而且,以當今王朝的標準來看,我們決稱不上是合法集會,但是您放心……我們自有榮譽所在。” “榮譽?”呂西安有些疑惑。 中尉和其他人對視了一眼,然后大家都點了點頭。 接著他重新看向呂西安,目光中滿是激情。 “如今您也看得出來,法蘭西如今到了緊要關頭,誰都看得出來這個王朝搖搖欲墜,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一次總清算而已。而我們,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了,絕不對革命者拔刀相向。”中尉重重揮了揮手,“這個對外國卑躬屈膝、使祖國榮譽喪失殆盡的王朝,就讓它滅亡掉吧!” 隨著他說完,屋子里陷入了寂靜。 “我想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好一會兒之后,呂西安終于點了點頭,“我只是很吃驚,你們居然選中了我……” 他并不是一個剛從軍的笨蛋,他知道,在如今的法蘭西,幾乎每個團隊里都有這樣那樣一些軍官的小集會,討論的問題也經常是與朝廷精神背道而馳。 “您是個上尉,原本戰功卓著,就算不能升遷您至少也能來團里當個副營長,可是現在呢?他們因為您說了一些實話而把您趕出軍隊,您花了一大筆錢回來,結果只能當個連長!這個王朝就是這樣回報您對法蘭西的忠誠的,您能夠忍受這種羞辱嗎?”圖萊中尉看著呂西安,大聲問,“它就是這樣踐踏您的榮譽的!” “它還丟了比利時。”旁邊一個騎兵軍官低聲說。 “它還坐看奧地利滅亡了波蘭。”旁邊的一個獵兵軍官低聲說。 “它現在還讓我們必須從尼日爾邊境撤軍。在它把法蘭西的榮光丟個干凈之前,我祈求上帝讓它消失。”另一個軍官低聲說。 1831年比利時爆發了革命。然后在10月4日宣布比利時完全獨立,并11月18日經比利時國民會議所確認。在1831年2月,比利時公布一部新憲法。而臨時政府原希望由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的一個兒子來出任新國王,但此事最后因英國反對而告終,最后英國王室的親戚、來自薩克森-科堡-哥達公國的王子利奧波德接受了比利時王位。1839年由英法俄奧普等大國簽字的倫敦條約正式生效,比利時成為了一個獨立國家和永久中立國。 七月王朝屈從于英國的壓力,自愿歸附一個法蘭西親王的比利時最終被交給一個英格蘭親王,斷送了法蘭西和比利時合并的一切希望。 在1846年,奧國進占克拉科夫。吞并了波蘭最后一點領土,早已被瓜分殆盡奄奄一息的波蘭,被最終釘進了棺材里。 而就在最近。前首相蘇爾特為了國內政治斗爭需要,故意縱容比若元帥準備進軍尼日爾,結果差點引發英法外交危機。新首相基佐一上來就強行制止了此次進軍,阿爾及利亞總督比若元帥憤而辭職。這一事件又給了青年軍官們添上了新的仇恨。 也許政府這么做并非是沒有苦衷。但是這些青年軍官并不考慮那么多。他們只看到七月王朝自從成立之后,對歐洲其他國家軟弱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對英國,對俄國,對奧國步步退讓的王朝,不管有多少理由,從此之后它再也得不到少壯派軍人們的敬重,也休想得到這些人的效命。 他們憑借自己對“榮譽”的判斷,厭倦了這個總是屈從于外國的政府。唾棄了那位在英國人面前逢迎奉承的國王,他們渴盼榮譽。渴盼在歐洲恢復法蘭西所應有的榮光,渴盼祖國能夠再次成為諸國仰視之地。 圖萊中尉逼視著呂西安,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 呂西安沒有回應,似乎是在想著什么。 “請您不要誤解,我們絕對沒有強迫您的意思,如果您不同意我們的見解,我們絕不會對您如何,您大可以轉身就走,我們絕不會留難您的。只當我今天找錯了人。”圖萊中尉似乎是看出了呂西安的遲疑,他看著呂西安侃侃而談,“這段時間您的表現足以讓我們了解您了。我們都相信,您有法蘭西軍官應有的榮譽心,即使不同意我們的觀點,也絕不會出賣我們的,這一點我們深信不疑。” 沉默,又是沉默,所有人似乎都在等著呂西安的回答,連空氣都要凝固了。 迎著這幾道包含期待與激情的視線,呂西安慢慢地感覺自己的血液也在沸騰,這種熾烈感甚至比烈酒還要讓人難以自持。他畢竟也是一個年輕的軍官,有理想也有期盼,皇帝的事跡仍舊能讓他心潮澎湃,小時候立下的宏愿,現在仍舊回蕩在他腦海里。 是的,我是法蘭西的孩子,我要為她的榮譽而戰。 他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住了中尉的手。 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太好了!”中尉歡呼了一聲。 “我們該支持誰?”旁邊突然有人問了一句。 “我們該支持誰?這還用說嗎?我們支持一個能夠讓我的祖國重新站起來的政權!誰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就支持誰!誰能讓法蘭西重新擁有榮光,不再必須仰英國女王和俄國沙皇的鼻息,我們就該支持誰!誰能讓我們做元帥做公爵,我們就應該支持誰!”圖萊中尉幾乎是喊了出來,“如果必須死,我寧可為祖國死在戰場上,也不愿意躺死在病床上!” 小小房間困不住年輕人們滿溢的熱血和激情,在這種群體性的激情感召下,有幾個人甚至熱淚盈眶。他們可能盲目,可能沖動,可能不夠理智,但是他們對祖國的熱愛、對建功立業的向往,都是絲毫不摻假的。愛國并非罪過,野心也不代表罪惡,只看它們被引向何方。 轉瞬之間,這些人的手都握在了一起。 “祖國萬歲!”(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三章 大項目 時間已近深夜,夏爾忙完了今天的事務,剛剛回到了自己的家。還沒等他去梳洗掉全身的疲憊,穿著灰色衣服的特雷維爾侯爵的貼身老仆人就走到了夏爾的房間。 “少爺,老爺在等您,他想您等下過去一下。”他的面色十分恭敬,眼睛也只看著地面。 “爺爺回來了?”夏爾有些驚喜,之前老侯爵剛剛出了一次遠門,沒想到今天回來了,接著他和氣地對老仆人笑了笑。 這位老仆人是爺爺從當年還在打仗時就一直帶在身邊的,已經悉心服侍了他好幾十年,所以夏爾對他也十分尊重。這次老侯爵外出,也是他一個人一直隨侍在身邊。 “還好,少爺。”老仆人仍舊低著頭輕聲道謝,他老邁而僵硬的臉上雖然沒有笑容,但是話語中卻透著關切,“雖然還年輕,但您也要多注意身體,經常忙到現在才回來對您終究不是什么好事。” “好的,我知道了。”夏爾點點頭,“你先過去告訴他我已經回來了,我等下就過來吧。” “是。”老仆人點頭應是,然后又提醒了夏爾一句,“不過,還請您盡快就過去,老爺最近出遠門也非常勞頓,能夠早睡的話還是應該盡量早睡一點。” “知道了,謝謝您的提醒。”面對老仆人不厭其煩的提醒,夏爾并不認為啰嗦,反而有些感動,“您也辛苦了,通知了爺爺之后。您也早點睡吧。” 老仆人不再多言,而是深深地對夏爾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夏爾的房間。 遵照對方的囑咐。夏爾很快就打理了自己一番,然后坐到自己書桌前,將今天的所做的事情好好用隱筆和暗語都給記錄了下來。 在瑪蒂爾達再度拜訪之后,夏爾有些震驚地發現,自己的事業似乎已經進入了一個新局面,一個前所未有的新局面。 說實話,當聽完瑪蒂爾達所說的話后。夏爾自己都有些感慨。如今連當朝的掌璽大臣這種等級的大人物都打算幾面下注來保全家富貴了,那么這個王朝到底還能撐多久啊? 不過,感慨歸感慨。該做的事還是得一絲不茍地做完的。 很顯然,這么大的事不是夏爾一個人就能夠點頭應下來的,只有最上面的人點頭,談好出價和賣價之后。合作才能真正執行。夏爾能做的只是充當一個傳聲筒的作用而已——而且很明顯。對面就是這么期待他的。 在瑪蒂爾達離開之后,他很快就在當天就寫了一封信,將詳細情況都寫了清楚,并且標明了是緊急內容。然后他跑到專門的地點留下了這封信,估計過一陣子之后那邊的那位人物就會有回音。 希望能夠盡快吧,夏爾暗自想。 記錄完之后,夏爾將筆記鎖入抽屜當中,然后向老侯爵的房間走去。 一推房門。他發現門沒關,很容易就進去了。而老侯爵正坐在床頭等著夏爾。 “你終于來了?”一看到夏爾進來,他直接問,話里似乎有一點點不滿。 夏爾確認了外面沒人之后,小心地關上了門,然后賠笑地看著自己的爺爺。 “抱歉爺爺,我今天有些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就拖到現在才回來……” “沒必要跟我解釋,你能夠專心于自己的事業這是好事,我很欣慰。”老侯爵搖了搖頭。 夏爾總算松了口氣,然而老侯爵的下一個問題就讓他笑不出來了。 “夏爾,你現在有多少錢?” 聽到這個問題之后,夏爾的眼眶都睜大了,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您需要多少?是打算用在哪里?” 說實話他手中的錢并不多,但是如果打算將人脈變現的話,夏爾自認還是能夠搞出一筆款子了,關鍵是侯爵打算用在哪里,打算什么時間要。 老侯爵微微皺了皺眉,顯得有些遲疑不決,但是最后他還是說了出來。 “我想要去做一筆投資。” “投資?”夏爾吃了一驚,然后連忙追問,“在什么地方?” “在洛林省,是一個鐵礦。”老侯爵緩緩地說,“我的一個朋友跟我介紹了這個項目,認為可以投資,只要項目進展順利,過得幾個月就能開始運營,一兩年內就可以從里面回本,之后都能坐享收益了。” 夏爾忍不住皺了皺眉。 “介紹人可靠嗎?項目有保證嗎?” “介紹人很可靠,這方面沒有問題。”老侯爵干脆地回答,“而且你以為這陣子跑到哪里去了?連自己孫女兒的成名畫展都沒有時間去看!” 夏爾明白了。 “您……您去了洛林?” “是的,為了放心,我去實地考察了一下,發現這個項目確實不錯。”老侯爵眼中似乎有些得意,“規模很大,而且品位也不錯,如果開始運營的話,也許收益會比想象中還高一些……” 聽到這些話后,夏爾總算放心了一些,他知道自己的爺爺絕對不是一個會亂來的人。 “您既然親眼去看過了,那我就放心了,那么……您大概打算投資多少呢?” “這個項目,是被分成幾份的,不是零散的募股籌資,我這邊打算認領一份……”老侯爵馬上回答,“一份是一百萬法郎。” “一百萬!”聽到這個數目之后,饒是平常一貫鎮定,夏爾還是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不為別的,就為這個巨大的數目——折算下來,這可是接近3噸(盡管當時還沒有公噸這個單位)黃金啊! “需要這么多嗎?”似乎是怕自己聽錯了似的,夏爾趕緊又追問了一遍。“您說的是一百萬嗎?” “準確地來說是七十萬。”侯爵微笑著回答,似乎是對自己這番努力的結果感到很滿意,“我準備把我的積蓄給一股腦都投進去。你只要湊足后面的七十萬法郎就行了。夏爾,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你抓緊時間去辦吧!只要成功了,我就能給你和芙蘭留下一筆大錢,讓你們終身享用不盡。” “可是……”夏爾有些緊張,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可是……可這樣……” “這什么可是的了。風險我已經評估過了,并不會很大,難道一座大大的礦山擺在那里還能跑了嗎?賺回投資只是遲早的事情而已。這是一筆不會虧的生意。” “礦山不會跑,但是管理礦山的人會跑,給礦山投資放款的銀行也會跑。”也許是茲事體大,夏爾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罕見地直接反駁了自己的爺爺。“難道不該考慮這些不可預知的風險嗎?” “不,你想得太多了,”老侯爵打斷了他的話,臉上滿滿是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這個項目是德-博旺男爵倡議的,他自己也往里面投了錢,難道會有問題嗎?” “德-博旺男爵?”夏爾又吃了一驚。 那個老狐貍?夏爾本能地就感到有些不對勁。 不過,如果能夠得到這位大銀行家全力背書的話。應該是不會有問題吧。 應該? “我覺得,這么大的投資還是必須小心。”思前想后。夏爾還是小心勸諫了侯爵。 侯爵搖了搖頭。 “小心是對的,夏爾,但是過于小心就是膽怯了,有時候我們需要膽大。”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了,人活在世上就必須面臨選擇和恐懼,想要什么都不付出就贏得一切,這是極度天真而且愚蠢的想法。你這一代人已經算是走運了,所做出的選擇、所要面臨的恐懼對比當年簡直微不足道!當年我們天天和死神小姐打交道,都不知道見過多少尸山血海!瓦格拉姆戰役里,我帶著人冒著炮火和彈雨沖鋒,在沖鋒時我感覺死神就在我耳邊呼嘯!當時我有想過害怕嗎?在生死之間我當然害怕,但是害怕不會讓你變得更強,你只能繼續往前沖,然后我成功了,我的團隊沖潰了奧地利人的炮兵陣地,砍翻了無數奧地利人,為皇帝贏下這場戰役而立下了汗馬功勞,所以戰后我被皇帝封為將軍。夏爾,你看,我的功勛和職位不是靠血統掙來的,是靠我的付出和勇氣換來的,我敬佩皇帝,但是我不欠他的。如今,我們只是再做出一次選擇而已,風險比那時候小多了!” 夏爾一時語塞。 看到孫兒已經“啞口無言”,侯爵總算放松了口氣。 “好了夏爾,你就說現在能拿出多少錢吧。” 看到已經沒有希望再來說服老侯爵,夏爾咬緊了嘴唇低下了頭,他仔細盤點了一下自己目前有的資產。 “我現在大概能用五十萬法郎。” “那就還差二十萬了,”老侯爵點了點頭,“這個數目雖然并不小,但是只要想辦法就能很快籌集得到。” “不,還差五十萬。”夏爾看著侯爵,“我說過,您的積蓄都是芙蘭的,您不應該拿去冒任何險,剩下的錢我會自己想辦法籌足的,還需要多少時間?” 老侯爵吃驚地看著夏爾,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最后他小聲嘆了口氣。 “哎,你這個人啊!好吧,最好在一個星期之內。” “一個星期之內,綽綽有余了。”夏爾直接回答,語氣慷慨有力,“我請求您,這段時間不要跟任何人說這件事,也不要朝其他任何人借錢,一切由我來辦。” 老侯爵繼續看著夏爾。 “你真的長大了。” “必須長大。”夏爾點點頭。 接著夏爾又跟老侯爵問了幾個細節問題,老侯爵都一一回答了。 問得差不多了之后,看到時間已近凌晨,夏爾也就不再多說,直接起身告辭。 雖然他知道這個項目應該會很有吸引力,雖然他已經答應了爺爺一定要盡快籌到款,但是內心中他還是有些隱隱的不安。 我一定要把這個給查個清楚。他下定了決心。(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今天因為有些事給耽誤了碼字,所以現在才發…… 晚上趕工,看能不能攢出一更來…… (以上不算字數) 第九十四章 意外 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后,夏爾并沒有像平常那樣直接爬到床上就寢,反而又和剛才一樣,回到了自己的書桌上坐下。 在老侯爵跟他說完自己看好的投資項目之后,他發現自己已經毫無睡意。是的,談到一百萬法郎這種量級的時候,沒有幾個人能安安心心地睡好覺的——尤其是在需要一次支出一百萬的時候。 他想了很久,總是有些不安。即使他心里知道老侯爵親自去探過盤子、而且據他所說還有德-博旺男爵這樣的金融巨擎所參與的項目里,這個項目應該不會有什么不靠譜的地方,但他還是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不是來自第六感,也不是來自荒誕不經的直覺,而是來自“知識”。 前世學過的一點歷史,讓他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在他現在還算清晰的記憶里,1848年席卷歐洲的革命浪潮正是由西歐一點一點的朝東歐席卷而去的,而在這場浪潮當中,法國經歷了極長時間的動亂。 在這長時間的動亂里,法蘭西不但政府崩潰,幾次血流成河,就連國家的金融秩序也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雖然最后勉強重歸了穩定,而且他不記得到底是哪些人沒有挺過去,打算這長時間的動亂里法國地方金融機構大量破產是確定無疑的。 既然這個鐵礦是在洛林省興建的,那會不會與當地的某些銀行或者金融機構產生某種牽扯呢?如果真的有牽連的話,在未來發生這種動亂的時候。這個項目會不會如同預想中那樣順利呢? 他越想越有些心驚——如果真的如同最壞的預測那樣,這個項目真的和當地的金融機構有牽扯,而這個金融機構又在席卷全國的風暴當中不幸沒有挺過去。那么…… 夏爾的脊背驟然冒出冷汗,他已經不敢想象下去了。 但是他必須要去想,因為沒有人會幫他去想,而且這關系他和他家人的身家性命,不能不好好去想。 由于前世說到底也只是一個半吊子的年輕人而已,因此夏爾也無法確定這個到底有沒有問題,但是真要到那個時候。無論發生任何不測,都是無法接受的災難。 也許這是杞人憂天,但是無論如何。這這種不安都不能靠自欺欺人來消除,只能通過實際的調查來消除。 夏爾心里也希望這是自己嚇自己而已,畢竟好的投資機會不是每次都能遇上的,爺爺既然能夠這么投入這么篤定。那說明這個項目真的很有希望。 不管怎么說。先一邊準備籌錢,一邊好好調查清楚吧。如果有一周時間,應該夠把兩件事都做完了。 夏爾盤算了很久之后,終于下定了這個決心,然后熄掉蠟燭直接躺上床睡覺。說來也怪,在他下定了決心、打定了主意之后,原本紛紛擾擾的各種思緒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他很快就睡著了。 ……………… 安穩地度過了夢鄉之后。夏爾如同往常一樣早早起床了。 經過簡單的梳洗之后,他沒有走下樓去吃早餐。而是直接伏到文案上準備寫一封重要信件。 正當他開始動筆時,門突然被輕輕敲響了。 “誰?” “是我。”芙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哦,是芙蘭啊,我現在有些事要忙,你們先吃早餐吧,我等下再吃。”夏爾一邊寫信一邊隨口回答。 然而芙蘭的回答卻讓他有些意外。 “我不是叫你去吃飯的。剛才我要出去的時候,德-佩里埃特小姐那邊派她的仆人送過來了一封信,并且說是很重要的事務,要你快點看……” 哦?是那位藍絲襪小姐寄過來的信?是又來催稿的嗎? 聽完了妹妹的話后,夏爾更加疑惑了,他連忙走到門口打開門。 芙蘭今天仍舊是穿著素白的連衣裙,看著有些衣衫不整的兄長,她突然有些臉紅。 看著妹妹的樣子,夏爾也不免有些尷尬。 “啊,抱歉,昨晚睡得太晚……” 說完他輕輕從妹妹手中接過了信。 芙蘭完成了任務之后,馬上轉身打算離開,不過在小跑離開之后她還留下了一句話。 “如果還累的話,就再休息一下吧!” 夏爾被妹妹難得的體己話弄得幾乎有些呆了,當他準備道謝的時候妹妹早已經小跑離開。看著芙蘭一蹦一跳的背影,夏爾禁不住失笑了。 即使為了讓她能過上她應該過的生活,我也應該努力去奮斗,不是嗎? 笑容轉瞬間就從他臉上消失了,他拿起手中的信,回到了自己的書桌后,然后小心拆開了看。 精裝的信紙,上面還撒了些香水,但是內容卻極其簡單。 “親愛的朋友,請您務必與今天下午六點駕臨寒舍,有要事相商。 您的朋友 卡特琳娜-德-佩里埃特 恭候您的到來” “太好了!”夏爾忍不住小小地歡呼了一聲,然后把書桌上自己剛剛開始琢磨動筆的信給揉作一團給扔進了廢紙簍里。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來枕頭啊!自己還沒去找她呢,她就直接找了過來! 他昨晚考慮了很久,發現自己所想的事,無論是籌錢還是著手調查,都可以通過這位佩里埃特小姐來幫忙,所擔心的是自己應該付出怎樣的代價而已。這次既然那邊直接寫信邀請自己過去了,那肯定至少是有機會當面提出這個交易了——就算是要交易,當面談妥也比其他手段要靠譜得多嘛。 他看了看時間,發現還早。于是就先著手做其他的事情去了。 ……………… 下午在精心準備過了一番之后,夏爾乘坐自己的輕便馬車,終于啟程前往佩里埃特小姐在布洛涅森林外的那座公館。很顯然是得到了關照。對方的門房看到是夏爾的馬車,就徑直打開了門讓夏爾的馬車進來了。 雖然已經算是有一段時間沒來了,但是夏爾對這座公館的布置還是非常熟悉的,他徑直繞過走廊和草坪,直接走進了宅邸,而鼎鼎有名的卡特琳娜-德-佩里埃特小姐,此刻就安安穩穩地坐在沙發上。以笑容迎接著來訪的客人。 “親愛的特雷維爾先生,您來得很準時啊……”這位藍絲襪小姐今天穿著一件華貴的素色長裙,栗色的頭發被盤到了腦后。手中還拿著一把象牙扇子,笑容顯得既溫和又莊重。 “既然是您的召喚,那我當然得要準時到來。”夏爾的笑容里帶著一點恭維,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之前可不是像今天這么謙恭的啊。”似乎是看出了夏爾的態度與以往有些不同。佩里埃特小姐笑著打趣了一句。“怎么,兩月不見,我們的特雷維爾先生就已經學得這么像個貴族啦?” “對美麗的女士我們理應以最大的誠摯來尊重。”夏爾不動聲色地繼續恭維了一句,“還有,順帶說明一下,我原本就是個貴族之后。” “哈哈哈哈,真是難得啊,夏爾!”藍絲襪小姐笑得十分歡暢。手中的象牙扇子也不停地輕輕拍擊著另一只手,就連稱呼也換成了親切的那種。“真難得你既身為貴族之后又能當一個波拿巴分子!” “我認為這并不矛盾。”夏爾還是不動聲色地微笑著回答。 在這個神通廣大的人面前他早就不裝作掩飾自己了,反正毫無意義。 “您今天特意將我叫過來,不會就是和我做這兩句閑談吧?” 藍絲襪小姐輕輕搖了搖頭。 “當然不會,我雖然無聊,但是也不至于到那種地步。” “那您是有什么事呢?”夏爾直接單刀直入,“您直接跟我說吧,您幫了我那么多大忙,只要您有要求而且我辦得到的話,我都會照辦的,您放心吧,我絕不會有任何保留……” 他現在就等著對方說出可能的要求,然后盡力去完成,以便有資本向對方托付自己想要托付的那件事情。 對面那張頗為精致纖細的面孔,此刻愈發顯得高深莫測。 “夏爾,能得到你的這句承諾,我還真是太高興了,希望你以后能夠記得這句話哦。” “也就是說您現在并沒有希望我去辦的事?”夏爾有些疑惑了,那她叫自己來干嘛? “現在還沒有,不過以后總會有的。”佩里埃特小姐輕輕搖了搖頭,“我今天叫您過來是來幫助您的。” “幫助我?” “嗯,幫您見一位朋友。”這位藍絲襪小姐仍舊微笑著,“一位您肯定非常想見的朋友?” “哦?”夏爾真的有些好奇了,“誰呢?” 佩里埃特小姐突然站了起來,雖然身高并不高,但是已經收斂了笑容的她,卻讓人能夠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壓力。 “夏爾,您肯定猜到了,我不姓佩里埃特。” “這個我不意外。”夏爾點點頭,像這種手眼通天的人,如果對外使用真名實姓那才是怪事,他并沒有興趣去探根究底,有些事并不是應該去知道的——當然如果她主動說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如果我告訴您……”藍絲襪小姐特意拖長了聲音,“我是個英國人呢?” …………………… ……………… “我很意外。” 夏爾真的很意外。 看到夏爾頭一次露出驚奇的表情,藍絲襪小姐開心地點了點頭。 “那您等下就會更加意外了。” 她走到一面墻邊,然后輕輕地按動了一個雕塑,一幅掛在墻上的等身繪畫慢慢朝旁邊移開,然后露出了里面的人。 夏爾此時已經感受不到意外了。 “夏爾,你好,我們又見面了。”(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五章 打俄國人! 隨著畫像的移動,夏爾和里面的人直接對上了面,對方微微有些胖,但仍然不失氣度,而且最關鍵的是,夏爾認識他,卻從沒有想象到能夠在這里碰到他。 “夏爾,你好,我們又見面了。” 約瑟夫-波拿巴看著幾乎已經目瞪口呆的夏爾,笑得十分歡暢,里面似乎還帶有一點年輕人的惡趣味。 花費了幾秒鐘夏爾才從震驚里面反應過來。 “您好,波拿巴先生。”他連忙點頭致意。 “可曾感受到了驚喜呢?夏爾?”旁邊的藍絲襪小姐也調侃了他一句。 “是的,感受到了,極大的驚喜。”夏爾回答。 “好了,都別站著了,大家一起坐下來聊聊天吧。”她嫵媚一笑,然后手指指著大廳中央的沙發,袖口隨著手臂的揮動而帶起了淡香的風。 夏爾和約瑟夫-波拿巴當然從善如流,一起過去,然后在茶幾對面的兩張沙發上各自坐了下來。而藍絲襪小姐則從茶幾上的咖啡壺中慢慢倒下了三杯咖啡,放在三人各自面前。 “現在,我該如何稱呼您呢?”夏爾試探了一句。 “仍舊叫我佩里埃特小姐吧,我挺喜歡這個姓氏的。”藍絲襪小姐一邊輕輕倒下咖啡,一邊笑著回答。 夏爾心中嘆息了一下,看來出了透露出自己是英國人之外,她是不打算說更多信息了。 不過,這個信息已經驚人了。 身為外國人。卻能在法國這么混得開,還這么手眼通天,肯定是有政府層面的聯系。至少牽扯很深,沒準兒直接就是英國政府的人,那么…… “佩里埃特小姐身為英國人,卻對波拿巴家族關照良多,一直以來都與我們家族有良好的合作,對此我們是深表感激的。”約瑟夫-波拿巴的話打斷了夏爾的思緒,也不著痕跡的暗示夏爾不要去窮根究底。 接著。他伸出了手。 “夏爾,恭喜你,你完成了對我們的承諾。請你放心吧。我們也會記得我們的承諾的,而且兌現的日子也為時不遠了。” 夏爾也伸出手來和對方握了一下手。 不過他心中還是有些疑惑,為什么約瑟夫-波拿巴要冒這么大的風險直接來王都,如果被抓了他肯定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我這次來巴黎。并不會參與任何行動。只是來辦理一些私人事務而已,所以也不用去拋頭露面,雖然看上去有些危險,但是并不致命。”約瑟夫-波拿巴的聲音還是十分溫和沉穩,“因此,我并沒有和組織其他人見面。也多虧了佩里埃特小姐,我才能得知到你的地址……” 他的話既為了打消夏爾的疑慮,也是在表露一種含而不露的贊揚和褒獎:我可是誰都沒見。直接來見了你。 同時他也在暗示,特雷維爾家族已經贏得了波拿巴家族的完全信任。以至于可以在這么秘密的盟友旁邊招待他,讓他掌握這么重大的秘密。 “這是我的榮幸。”夏爾也笑著點點頭。 約瑟夫-波拿巴拿起咖啡杯,然后小小地喝了一口。 “夏爾,你應該還記得那次會議我說了什么吧?” 夏爾遲疑地看了看佩里埃特小姐,但是約瑟夫-波拿巴點點頭表示她面前但說無妨。 “您說您能來法國,正是得到了英國政府的默許,而且……英國政府并不反動對波拿巴家族在法國復起。” “是的,但是那不是全部。”約瑟夫-波拿巴笑得有些高深莫測,“有些話我認為在那種人多的狀況下不應該多講。” 還沒等夏爾說話,約瑟夫又問了一句,“夏爾,你對此怎么看?我們應該和英國人合作嗎?” 說完之后,他輕輕點了點頭,暗示夏爾在這個英國女人面前說些好話。他就是怕這種波拿巴派的干將,對英國還余恨未消。 結果表明,他大大低估了“純正波拿巴主義者”的智商,也大大低估了“純正波拿巴主義者”的節操。 “我們當然應該和英國合作,不僅為了奪取政權要如此,奪取政權之后還是要如此。” 夏爾的語速非常快,沒有經過任何遲疑,仿佛之前說“我們一定要打垮英國”的人不是他一樣。 看著夏爾的這種反應,藍絲襪小姐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哦?為什么?”約瑟夫-波拿巴小聲問。 “因為現在俄國人才是法國最險惡的敵人,也是最應該去對付的敵人,它現在已經把熊爪伸到多瑙河口了,如果再不想辦法阻止,接下來后果就太可怕了。”夏爾直接回答,“而為了打垮俄國,英國人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 “啪”“啪”“啪”“啪” 還沒等約瑟夫-波拿巴回答,旁邊的佩里埃特小姐就小聲地鼓掌了,此刻她的表情十分嚴肅,之前的嫵媚已經被這種嚴肅完全給掩蓋了。 “說得太對了,特雷維爾先生。俄國人現在已經打到了多瑙河口,接下來肯定是想要進入羅馬尼亞和巴爾干半島,如果讓他們得逞了,接下來是哪里?是奧地利還是意大利?無論哪種情況都無法讓人接受! 如果我們不盡快想辦法阻止的話,再過十幾二十年,斯拉夫狂潮將無人能夠抵擋,最終沙皇的灰色牲口們會淹沒整個歐洲,沒有一個國家和民族能夠從它的鐵蹄中幸存。為了不讓這一天發生,英格蘭和法蘭西應該站在一起,給俄國人以狠狠一擊,斬斷他們的利爪,讓他們永世記得這個教訓。” 【指1828-1829年的第八次俄土戰爭,俄國戰勝了土耳其。一度殺到了君士坦丁堡城下,但是由于軍中大量爆發鼠疫(2萬士兵中大約四分之一染病)而不得不停止進軍,在普魯士的調停下與土耳其媾和。通過這次戰爭與《亞得里亞堡條約》,俄國獲得多瑙河口及其附近島嶼和黑海東岸,土耳其承認格魯吉亞、伊梅列季亞、明格列利亞并入俄國。】 “法國政府當時支持了俄國的這一行動,現在我們要去糾正這個錯誤。”約瑟夫-波拿巴輕聲補充。 【當時法國的波旁王朝因希臘起義而支持俄國人。】 不知道是夏爾的錯覺還是什么,反正他覺得藍絲襪小姐的語氣里對俄國和俄國沙皇有不少的仇恨。 不過她的話是沒有錯的,此刻的俄國確實貌似十分強大,正將自己的陰影投射到歐洲每一個角落里。在政治和外交上。它依靠神圣同盟和各種鼓吹,把自己包裝成了正統主義的擁護者和歐洲各國君主的保護者,贏得了各國反動派的高聲喝彩;軍事上。依靠哥薩克和幾乎取之不絕的人力,以及被沙皇機構吹噓起來的“戰無不勝”的戰斗力,讓各國心中暗暗發憷。 正因為如此,它就破壞了英國所需要的那種大陸平衡。也就毫不意外地成了英國人眼中的大敵。 在歐洲近代史上。有一個看上去很矛盾很奇怪的事情——為什么和拿破侖針鋒相對、你死我活地打了十五年的英國,會在幾十年之后容忍他的侄子再次重建帝國? 原因很簡單,因為那時候法國已經不再被英國視作歐洲大陸上的最大威脅了,俄國才是,英國人需要法國來遏止俄國,正如當年需要俄國和奧國來遏止拿破侖一樣,毫無疑問英國人當時恨拿破侖,但是成熟的外交家和政治家不會讓感情來影響自己的理智判斷。 也由此。對拿破侖三世的崛起,英國人的默認乃至暗中幫助也就可以理解了——相比較有些軟弱的七月王朝。拿破侖的侄子更加敢于和俄國直接對抗。而此刻就在英國呆著的路易-波拿巴,肯定也是向英國人做出了類似的承諾和保證,才得以換到這種默認和暗助。 為什么稱帝之后不到兩年拿破侖三世就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發動了對俄戰爭?因為他必須這么做,國內人民對軟弱外交的厭倦、軍人對榮譽和功業的渴望,國外盟友的需求……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必須打這一仗,打俄國人! 夏爾對俄國人沒有這種特別的痛恨,但是從實際分析,他也認同法國必須打這一仗的說法。英國現在還太強,近乎于不可撼動,直接去挑戰是十分不明智的,能和它一起先去打擊另一個敵人,惠而不費。 “我們給英國政府提出的承諾是,一旦波拿巴家族重新登上法國的王座,只要安頓好國家。就馬上跟著英國去狠狠地打擊法國。”約瑟夫-波拿巴看著夏爾,沒有遺漏他的任何表情,“夏爾,你覺得怎么樣?” “很好,非常好,完全應該!”夏爾馬上脫口回答。 “好樣的,夏爾!”約瑟夫-波拿巴松了一口氣。 顯然,針對夏爾-德-特雷維爾先生的最后一次忠誠考驗也圓滿結束了,而且效果也令他非常滿意,夏爾嚴格遵守著波拿巴家族制定的“路線綱領”,這年青年人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 夏爾一邊回答,一邊心里也有著別樣的思緒。 1848年波拿巴家族上位,結果就要去打一次俄國人; 某島國1902年和英國簽訂了同盟條約,然后就要去打一次俄國人; 看來19世紀中期后想要去抱英國大腿的國家,都要去刷一次俄國人啊……(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ps:推薦讀者們去看馬恩全集第二十二卷里的《俄國沙皇政府的對外政策》一文,恩格斯于1893年寫的,對近代俄國外交政策有了一個系統性的闡述,見解十分精當。 ps2:推薦一本不錯的無限流小說《守望黎明號》,文筆不錯,也有些創意。 不過主神賣萌的技術有些不足,感覺好像一般的廢萌角色一樣,這個需要再加強一下人物刻畫。 書里已經加了車位,同學我只能幫你到這了…… (以上均不算字數) 第九十六章 請求 “我很高興你能這么清醒地判斷出我們與法蘭西目前的處境,夏爾。”約瑟夫再度喝了一口咖啡,似乎比剛才更加和顏悅色了許多。 這大概就是因為測試出了夏爾的“政治覺悟”,感覺夏爾是真心跟著“中央路線”走的緣故吧。 這是好事。 對方既然肯跟自己說出這么重大的秘密,那就是真的把自己當做重要的骨干成員了,夏爾心里十分明白。 說實話,既然英國確實有不共戴天仇恨的波拿巴家族,為了再度回到權力巔峰都能和英國人握手言和(如果不說是卑躬討好的話),那么夏爾這種人又會有什么心理負擔呢……只要能奪回權力,做什么都無所謂。 所以他也毫不在乎地喝下了咖啡。 佩里埃特小姐顯然口味要比兩位男性要輕得多,她一勺一勺地加了糖,然后用小勺舀勻了之后然慢慢地喝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見氣氛已經被從剛才的略微激昂而重歸于冷靜之后,約瑟夫-波拿巴才重新開口。 “夏爾,你昨天發出的信件,我已經收到了,很有趣的消息。” 這么快?夏爾有些驚奇。 顯然約瑟夫-波拿巴來巴黎后雖然很低調,但是消息絕對很靈通。 “那對于此事,您是什么看法?”夏爾直接問。 “這是一件大好事。”約瑟夫-波拿巴直接定了調子,“迪利埃翁伯爵雖然已經老邁。但是在政壇上還是有不少影響力,宮廷里也說得上話,如果能站到我們一邊。顯然是一件大好事。不過……想來他們現在還在試探階段,對我們也未必有多少信心……” 說著說著他沉吟了起來,顯然還在思索好對策。 夏爾也不說話,任由對方拿定主意。 “夏爾,你覺得應該怎么辦?”約瑟夫-波拿巴突然直接問,“畢竟我在法國生活的日子很短,對時局也不可能有你看得那么清楚……” 這還是考起來了? 不過夏爾事前已經考慮過了。也有了一點主意,于是他直接就回答了。 “我覺得,這事應該先由我和對方接觸一下。先確定合作的誠意再說。如果人家都覺得我們沒有成功的希望,那就算再怎么討好又有什么用處?如果對方真的想要合作,就讓那邊給出自己的要價,再談最后的合作……” “嗯。既然你這樣說。那就這么辦吧,只要迪利埃翁家族的要價在合理范圍以內,我們都可以盡量答應他。”聽完夏爾的意見之后,約瑟夫-波拿巴直接就拿定了主意,信任和倚重(以及拉攏)之意溢于言表,“夏爾,這次又要麻煩你了,謝謝。” “我應該做的。”夏爾謙虛地低下了頭。 顯然。自從夏爾完成了自己的承諾,真的出力讓蘇爾特首相下臺后。顯然約瑟夫波拿巴對他已經是完全刮目相看了。 如果海峽對岸的那位也能這么想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感激的話我也不多說了,那太沒意思,總之……一切都交給你了!”約瑟夫站了起來,拍了拍夏爾的肩膀,“我還有別的事,先告辭了。” 接著他轉頭看向藍絲襪小姐,點點頭表示告辭。而這位小姐只是微微一笑,算是還了禮。接著約瑟夫-波拿巴就大踏步地走出了客廳。 怎么?他竟然不是住在這里的? 看來約瑟夫-波拿巴即使到這種程度了,也還是對自己有所保留的。不過這也是為了安全起見,夏爾心里并不介意。 “這次真的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夏爾。”佩里埃特小姐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臉上又重新泛起了笑容,“今晚的招待,還算滿意嗎?” “非常滿意,謝謝您的招待,佩里埃特小姐——姑且我就繼續這樣稱呼您吧。”夏爾點頭致謝。 “很好聽啊。”對方還是微笑著,“聽說您最近可是出盡了風頭了呢。” “還好,左右不過是利用時勢而已,讓蘇爾特下臺的不是我,而是我們可敬的國王陛下。”在贊譽面前,夏爾還是十分冷靜。 “是啊!”佩里埃特小姐突然小小地嘆了口氣,“愚者總是愛自作聰明,興沖沖地去做一些傻事而自以為得意。可怕的是這種人總能夠身居到最頂端……這種愚昧無知的君主政體當真是可笑之極。” “這并不僅僅是君主政體內才會出現的現象。”夏爾還是說了一句公道話。 “但是會尤其突出。”佩里埃特小姐回答,然后她突然抬起了頭,,“夏爾你很喜歡下象棋對吧?你瞧瞧,現在歐洲的那些棋手都是些什么人呢?法國國王是個庸人,但是已經算是好的了,普魯士和奧地利的王座上各自坐著一個白癡和一個瘋子,而俄國呢……” 她的語氣愈發嘲諷起來,幾乎是咬著牙說的。 “我們可敬的尼古拉一世沙皇陛下是個無知而又自以為聰明的可憐蟲,總以為殘忍嚴苛就是剛毅,總以為任性執拗就是沉穩,總以為反復無常就是智慧!沒錯,他就是個自我陶醉的蠢貨,眼界永遠只夠當個排長,卻總愛為自己偷來的盛名而沾沾自喜。” 你確定你真的不是在說那個姓常又愛寫日記的人嗎?夏爾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不過,他雖然無法理解對方為什么這么仇恨俄國沙皇,但是這并不妨礙他為了討此間主人的歡心而跟著罵沙皇。 “他的皇位也許都是偷來的。” “一定是偷來的。”佩里埃特小姐恨恨地說,“而且這個皇位也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好運。夏爾。你知道的,自從彼得一世之后,羅曼諾夫王朝的男性沙皇們沒有一個配有好命的。彼得二世不是早早就死了嗎?彼得三世和保羅不都是被自己的至親給毫無顧忌地殺害了嗎?就連那個靠著步步撤退打敗了拿破侖、然后還恬不知恥地自稱為歐洲解放者的亞歷山大不也有傳言說是被人毒死的嗎?我深信現在的這位沙皇也會如此。他不配有比他的祖先更好的命運。” “也許如此吧。” 他會服毒自殺,如果歷史沒有大的改變的話——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應該是不會有什么改變了。 “所以,夏爾,現在是一個庸人時代,自從拿破侖隕落之后,凡俗之輩們主宰了這片大陸。但是……這種時間不會太長了。長久的沉寂終究會被雷鳴所擊碎,一個激鳴的時代即將到來。夏爾,你到時候是能成為一個棋手的。我一直都這么認為。” 也許是因為已經跟夏爾半挑明了身份的關系,這位佩里埃特小姐一改之前的溫和,而變得有些激烈起來,也許這才是她的真面目?就差說“數千古風流人物。還看今朝”了。 “我非常感謝您對我的看重。”夏爾真誠地再次道謝。 “當然。即使如此,現在該寫的稿子也應該按時寫。”似乎是罵了一通之后消了氣,佩里埃特小姐又緩和了語氣,重新換上了那種半開玩笑的打趣口吻,“最近您好像一直都在脫稿,我們都等不及了呢。” “呃……呃……”這個話題突然轉移得讓夏爾有些不適應,他期期艾艾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回答,“最近很忙。真的很忙,集中不了注意力。等到有時間了之后,我再來集中精力好好寫完給您吧……” 顯然,這位小姐是打算回避掉那些重大問題,繼續偽裝回原來的“藍絲襪小姐”,既然如此,夏爾自然也樂得配合。 “我再提醒您一次,不要學那些可恥的熊!”佩里埃特小姐似笑非笑,極像是開玩笑又似乎有些認真,“現在考慮到您確實有原因,暫且慢一點算了。但是這本書您必須寫完,否則到時候,您挖下的坑里面埋得不僅僅會是讀者,還會有您本人,您一定要記住這一點,知道了嗎?” “呃……知道了,知道了……”夏爾連聲答應,臉上也冒出虛汗。 拖稿被編輯罵在哪個時代都是后果慘烈啊……而且如果真有坑能埋掉那熊,那就太好了…… 佩里埃特小姐笑得愈發開心了,似乎是訓了一頓手下作者,讓她心情甚好。 “對了,您剛才似乎是有事想要找我商量,對吧?現在我心情很好,您可以直接跟我說了,價碼會比平常低很多哦。” “那就太好了!”夏爾大喜過望,“我確實是有件事想要請您幫忙。” 接著夏爾就一五一十地將老侯爵準備參與的項目告訴給了對方。 “礦山?”佩里埃特小姐聽到這個,似乎也來了興趣,“聽上去有點意思,連那位大名鼎鼎的德-博旺男爵也參與了嗎?” “據說是如此。” “即使如此您還是不放心?” “是的,我仍舊有些不安,所以我委托您盡力幫我查清楚這件事的一切細節。”夏爾看著對方,“您能夠幫我嗎?” “可以倒是可以……”佩里埃特小姐的回答意味深長。 “那您想要什么我付出什么代價?”夏爾直接打斷了她,單刀直入。 “真是直接的人啊。”佩里埃特小姐又笑了笑,“現在我還沒有想好,您先記著帳吧。” “可以,沒有問題,我欠您一個請求。未來只要能夠幫到您的,我都會去做。”夏爾的回答十分嚴肅,“另外,我還有一個問題……” “說吧,我現在心情很好。” “如果有需要的話,幾天后我可能會向您借一筆款子,數額比較巨大的那種,比如五十萬法郎吧。現在市場上一般是六七厘的年息,我給您一分五,三年之后連本帶利還清,您看如何?” “到了那天再說吧。”佩里埃特小姐的笑容若有若無。(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七章 問計 一掃昨天被父親痛罵了一頓的陰霾,莫里斯-德-博旺先生靜靜地呆在杜伊勒里花園的樹蔭下,遠遠地眺望著遠方的來路,眼中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夕陽與遠處的建筑越貼越近,他也越來越緊張,頻頻掏出懷表來看時間。真當他開始有一點點焦急的時候,那輛刻著特雷維爾公爵家爵徽的馬車終于來了,他連忙笑著迎了上去。 馬車很快就停下,然而還沒等他沖到門口伸出手去扶,里面的人就直接下來了,讓他心里有些暗暗惋惜——要是再跑快一點就好了! 為了不讓對方有機會來扶自己,夏洛特特意在事前囑咐車夫在那位先生跑過來之前就停下馬車,目前看來效果不錯。 她自己斂著裙子走了下來,然后用戴著絲綢手套雙手撐開了自己的小陽傘。 接著她帶著平常的笑容,朝那位大銀行家的獨子走了過去。 “博旺先生,下午好。” 她的笑容讓莫里斯心神不禁再次為之一蕩漾,他殷勤地躬身行禮。 “特雷維爾小姐,下午好。” “您好像已經等了很久了,”夏洛特笑著說,“我沒有遲到吧?” “我沒有等多久,您是準點到來的。況且,法蘭西最美麗的女子有權利遲到。”莫里斯連忙繼續大獻殷勤。 不得不說他還算俊朗的外表,殷勤奉承的話語,再加上大銀行家繼承人的身份(這也許是主要原因)。三者結合起來對一般的女子是十分有殺傷力的,難怪這位花花公子雖然年紀不是很大,但是在社交場上已經薄有名氣。 不過。很可惜他面對的是夏洛特,夏洛特對這種甜言蜜語根本就不為所動。 夏洛特將蔑視和不耐深深地藏在心底里,以一成不變的微笑應付著德-博旺男爵的兒子。 “您這話可說得好聽呢。”她微微瞇起眉毛,顯得很受用的樣子,“但是,我們還是先說說正事吧。” “正事?”一聽到這個詞,莫里斯的好心情就差不多全消失了。他又想起了父親那一天發怒的可怕樣子,“這個……呃……” “怎么了,您不記得了嗎?那個礦山項目的事……” “呃……我當然記得。”眼見瞞不過。莫里斯只好說實話了,“那天您跟我說過之后,昨天我就去問了父親,他告訴我一切順利。只要再過幾個月就行了……” “他就跟您說了這些嗎?”夏洛特追問。 “嗯。就是這些,他說大家不用擔心,一切盡在掌握之中……”莫里斯有些尷尬地看著夏洛特。 特雷維爾公爵小姐還在向他微笑,但是他感覺這位公爵小姐的笑容和之前的那些笑容都不太一樣,但是他又感覺不出來到底哪里不一樣。 看來他什么也沒有問到。 德-博旺男爵看來還是挺了解他的兒子的嘛,知道他不中用而且容易被人擺布。 “哦,我明白了……”夏洛特好像松了一口氣似的,“既然您的父親這么說。那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看來我只是白操心了而已……” 接著她又微笑著沖他點了點頭。“謝謝您。莫里斯。” 莫里斯心中的忐忑迅速又被狂喜所取代,因為這是他憧憬了許久的特雷維爾公爵小姐,第一次在他面前直接稱呼他的名字,而不是冷淡的“德-博旺先生”。 “這……這是我……我應該做的……”他忙不迭地回答,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夏洛特沒有理會他,兩人繼續沿著花圃散步,時不時閑聊了一下最近的社交新聞。 估算到時間合適、告辭已經不算失禮之后,夏洛特從懷里拿出了一只鑲嵌著小珍珠的藍色琺瑯懷表看了看時間。 “啊,都已經這個時間了呢,”她重新抬頭看向莫里斯,“我下午還有一點事……” “哦,沒關系,當然,您請便吧。”莫里斯還沉浸在剛才的喜悅中。 “那么,告辭了!”夏洛特笑瞇瞇地向他又行了個禮,然后轉身過去,撐著傘慢慢向自己的馬車走去。 看著公爵小姐嫵媚的背影,莫里斯沒來由地產生了一種沖動——今天的“勝利”給了他太多信心。 “特雷維爾小姐,我最近可能要在家中辦一次舞會,能否邀請您賞光來參加?” 說完之后,他心跳驟然加速,一邊暗暗后悔自己的沖動。 特雷維爾公爵小姐仍舊慢慢地朝前走著,似乎毫無所覺。 正當他心已經沉到谷底的時候,這位小姐突然轉頭回來了,她的笑容如春光般和煦。 “舞會的話,我最近可能沒時間參加。不過最近我很可能要拜訪您的父親一下,畢竟我對他早就聞名已久,一直想跟他討教討教經商之道,您到時候可別不許我登門哦。” 莫里斯頓時大喜過望。 “當然可以!” “謝謝。”特雷維爾小姐再度優雅地行了個禮,然后轉身離開。 感謝上帝!感謝父親!莫里斯感覺自己從未這么崇拜過自己的父親。 但是他無法察覺,可愛至極的特雷維爾小姐在轉過身之后,笑容已經完全收起,只剩下了無盡的冰寒。 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 自從參與這個項目投資以來,夏洛特心里一直有些隱隱約約的不安,所以也多方重新打探,最后竟然還想到了要利用博旺男爵的兒子來試探。 結果,她的不安不僅沒有被消除,反而越來越濃厚了。 原本看上去坐等發財的項目,現在被蒙上了層層灰霧。越發有些不祥的陰影,讓她心里越來越不安。 這個項目是她從莫里斯那里偶然得知然后鼓動自己的爺爺參與的,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之后。錢已經轉到了那邊的賬上。如果真的出了問題,那特雷維爾公爵家顯然要因她而蒙受極大損失,這是夏洛特所無法承受的后果。 一想到這里,她不禁心中有些害怕。 ……………… 神通廣大的佩里埃特小姐果然沒有讓夏爾失望,僅僅在第二天中午,他就收到了從她那里寄過來的信件。 “親愛的朋友,在您的請求之下。我已經初步調查了此事,得到了以下情報: 此項目雖然傳聞有德-博旺男爵參與,但是他手中的銀號并未予以擔保。為這個項目予以融資的是另一家銀號。并且這家銀號也不負有項目的直接責任。 具體負責經辦此項目的是洛林省一家當地的銀號,這家銀號已經在當地經營了多年,信用尚且良好。 以下是目前已經了解到的情況。 如果您需要向我借款參與此次項目,我個人建議先再觀望一番。多查明更多情況再行斟酌。因為就我看來還有很多模糊不清的地方需要了解。 您的朋友 卡特琳娜-德-佩里埃特” 看完這封信之后,夏爾忍不住怒從心頭起。 因為他已經完全明白了。 這個借款自然也不用去考慮了。 什么“信用尚且良好”,在巨款面前誰能夠保證信用繼續良好?卷款潛逃的又不是一個兩個,別人不懂行就算了,這位大名鼎鼎的銀行家會這么輕信于人嗎?顯然他們一開始就不打算承擔風險責任! 即使是前世并不特別懂行的夏爾,也知道這是19世紀常見的詐騙手段,在鐵路工程、土地投機、礦產開發內搞這種事的人比比皆是,不過能玩到這種規模的倒是很少。想來都是被德-博旺這個姓氏的威名給騙過來的吧,就像爺爺那樣。 沒想到德-博旺這個狗東西居然騙到自己頭上來了。簡直讓人無法原諒! 夏爾生氣倒不是生氣博旺男爵搞詐騙,從古至今銀行家都是坑人不吐骨頭的代名詞,他生氣的是自己家差點上當,賠掉一家積蓄。 算了,生氣沒有意義,反正現在還沒有投錢進去,到時候也不用欲哭無。夏爾按捺住了怒火,在心中安慰自己。 想到這里,他不期然地又想起了男爵那張溫厚的臉,和那天在畫展上和他的傾談。這家伙一邊一臉嚴肅地考慮著國家大事,想著怎么讓國家經濟政策變得更合理;一邊毫無顧忌地謀算怎么讓人傾家蕩產……這還真是矛盾啊。 不,這并不矛盾,這就是資本家。 算了,不管他了,這件事權當沒有發生吧,還好沒有遭受任何損失。夏爾決定等下就跟爺爺說明這件事,然后讓他打消一切參與這個項目的想法。 正當這時…… “啪”! 一塊石子打中了百葉窗,在上留下了難看的污跡,百葉窗也隨之微微擺動,發出難聽的嘶嘶聲。 什么? “啪”“啪”“啪” 還沒等夏爾反應過來,又有幾塊石頭砸中了百葉窗。 哪里的死小孩兒在玩這種惡作劇? 侯爵府邸并不大,而且夏爾的書房是直接面對著外面的小巷的,圍墻離宅邸只有幾步之遙,因此街邊的人就可以丟石子兒直接丟到窗臺上。 夏爾有些惱怒,忙離開書桌走到窗口前,然后千鈞一發之際急速低頭,一塊石子兒貼著他的頭發飛了進來。 一瞬間的余光已經足夠了。 他發現一輛馬車停在路邊,在那里扔石頭的不是小孩兒,而是……車夫。 怒火讓他重新站在窗口前,他沒有管那個執行者,而是沖他旁邊的人怒吼了一句。 “你在發什么瘋啊!” 似乎是看見夏爾剛才躲石子兒時有些狼狽的樣子,夏洛特笑得十分開心,是那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是小時候兩個人一起玩她惡作劇成功時的那種開心的笑容。 “誰叫你讓門房說自己不在的!”(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八章 定金 看著下面笑得像個孩子似的夏洛特,夏爾不由得一陣氣結。 “你難道不明白,既然我讓門房在你過來時說自己不在,那我就是不想見你?” “知道,”夏洛特一臉的理所當然,好像沒聽懂夏爾說的話似的,“所以我就只好這樣子來叫你啊。” …… 堂姐這個樣子,讓夏爾一時氣結。 沉默一會兒之后,他輕聲問。 “很重要嗎?” “當然。”夏洛特也斂起了笑容,鄭重地回答,“相當重要。” 雖然看上去和藹親切,但是夏洛特不是一個隨便就一驚一乍的人,既然她這樣著急,那就一定有大事吧。 夏爾輕輕皺了皺眉。 “好吧,等下你最好是能給我一個足夠說得過去的理由。”他咕噥了一句,然后叮囑她,“你到街口那里等我,我等下就過來。” “好的,等你!”夏洛特也不再多話,直接又坐回自己的馬車離開了。 看來是真有大事了,夏爾心中有了一點兒覺悟。 他快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文件,接著隨便整理一下儀表就出門而去了。 時間已經接近六點半左右了,陽光已經近乎于消沒,夏洛特就在樹蔭下慢慢來回踱步,顯然是在沉思當中。夏爾慢慢走了過去,然后小聲問。 “到底發生了什么讓您這么著急?” 夏洛特臉上卻極其罕見有著一點憂愁,她遲疑了片刻。最后小小地嘆了口氣。 “夏爾,我可能遇上大麻煩了。” 夏爾心覺不妙,但是還維持著鎮定。 “詳細給我說說。” 夏洛特咬著嘴唇。躊躇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說了出來。 “之前我說服爺爺參與了一個投資項目,但是現在,我越來越覺得其中有問題。” “問題?” “是一筆大投資,聽到我推薦之后,爺爺考察了一段時間后決定的。按理說,德-博旺男爵參與其中的項目應該不會有什么大問題。可是,我最近總有一些不安……” 聽到這個耳熟的姓氏之后,夏爾的表情變得古怪之極。 “夏爾你怎么了?”看著夏爾的表情。夏洛特大惑不解,“你知道些什么嗎?” 幾秒鐘后,夏爾才回答。 “我希望你不要告訴我,這是一個鐵礦的開發項目。而且這個鐵礦在洛林省。” “你怎么知道?”夏洛特脫口而問。然后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了,“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夏爾老實回答,然后略帶惡意地加了一句,“但是足夠我判斷這是一個騙局。” 夏洛特臉色瞬間變得有些煞白,然后眉毛緊緊地皺了起來,接著她緊緊地握住了右手,絲綢手套都被猛地繃直了。 “怎么回事?” 夏爾將自己調查得來的情況和自己的判斷一起都跟夏洛特說清楚了。 夏洛特一直都靜靜地聽著。嘴唇咬得非常緊。 最后,她幾乎是咬著牙說了一句話。 “該死!我就知道不能相信這些賤民!這些賤民!” “投資了多少?”也許是因為還沒有遭受這種損失的關系。夏爾要比姐姐冷靜得多。 夏洛特仍舊緊緊地握著雙手,眼神有些散亂。 “一百萬,該死的,一百萬!夏爾,這可是一百萬法郎啊!” 夏爾沉默了。 即使對一直豪富的特雷維爾公爵家來說,這肯定也是了不得的大數目。 “博旺那個老家伙和我家來往了很多年,結果我相信了那個老家伙,得到了消息之后就將這個項目推薦給了爺爺,夏爾……夏爾,我真的碰上大麻煩了。如果這真的是個騙局,那邊打算吞了我們的錢,那……父親和爺爺會怎么看我?” 夏洛特擔心的不僅是自己家損失一大筆錢,而且還擔心因為自己的愚蠢行為給家族帶來巨大損失之后,自己會在爺爺和父親那里留下一個“十分無能”的巨大污點,從而讓自己之后再也無法獲得足夠的信任。這種打擊對她將是致命的。 所以她發覺到情況很不對勁之后,沒有選擇回家稟報給自己長輩,反而選擇直接找夏爾來商量。最關鍵的時刻,她想到來求助的,只有自己的這個弟弟。 看著幾乎有些六神無主的夏洛特,夏爾輕輕嘆了口氣。 現在說什么“你當初怎么瞎了眼”之類的責備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除了讓人更加失魂落魄以外沒有任何意義,而無聊的安慰話更加沒有意義,什么安慰能比得上一百萬法郎呢? 只能以冷靜的思考來尋找出路了。 “現在錢已經轉到那邊了嗎?” “是的,已經轉過去了。”夏洛特輕聲回答。 “也就是說,錢已經在人家的手上了,而你現在想要拿回來對吧?”夏爾總結了一句。 “很可笑,是吧?”夏洛特苦笑起來。 “不,還沒有到最后的時刻,不要灰心。”夏爾還是十分鎮定,“你現在最想要的結果是什么?” “我想在事情變得無可挽回之前,把錢給要回來,然后跟爺爺說這個項目出現了意外變故給中止了,對方將錢還了回來……” 夏爾明白她的想法了,這大概是夏洛特所希望出現的最好的一種結局了。 就這么將她拋下去不管嗎? 不,不可能,即使已經不再戀愛中了,即使可能已經分道揚鑣了,但至少她仍舊我的姐姐,和我一起長大的姐姐啊! 夏爾下定了決心。 “這個項目只有特雷維爾公爵一家投資人嗎?” “不,怎么可能只有一家投資人。”夏洛特馬上回答,“項目那么大,一百萬對一般人來說雖然是巨款。但是用來開發礦山只是杯水車薪而已……” “那就好,我們還有幾天時間。”夏爾似乎放松了一些。 “怎么?”夏洛特先是有些疑惑,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追查出其他投資人來?” “嗯。”夏爾點點頭。 “然后也告訴他們?”夏洛特追問,然后自己又搖了搖頭,“不,即使這樣的話。如果博旺男爵抵死不認賬,說錢已經轉過去了,他也不知情。我們還是拿他毫無辦法。” “先別告訴他們。”夏爾斷然回答。 “嗯?夏爾?”夏洛特有些疑惑。 “你老實回答我,在你眼里,博旺男爵是個什么樣的人?”夏爾嚴肅地看著姐姐,一字一字地問。 “一個賤民。賤民之中最可惡的一個。”夏洛特脫口而出。然后似乎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說出了后面的話,“盡管如此,仍舊是一個相當有能力,而且相當可怕的人。” 夏爾聳了聳肩。 “至少不是目前我們應該引以為敵的人,對吧?” 夏洛特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只是用告發給其他投資人的方式來逼迫他將錢還給我?盡量先不要跟他結下不共戴天的仇恨?夏爾……有道理。” 這么快就恢復了冷靜,該說夏洛特不愧是夏洛特嗎? 夏爾不再說話,任由夏洛特自己思索。 “好的。這陣子我就趕緊去查查其他其他投資人的信息。”最后夏洛特點了點頭。 “我也會幫忙查一查的。”夏爾微笑著。 “然后,我就去和德-博旺男爵先私下交涉一番。看他能不能先把錢還過來。”夏洛特繼續思索著,“不……” 她突然抬起頭來,看著夏爾。 接著,她用左手驟然褪下了右手的絲綢手套,然后右手緊緊地握住了夏爾的右手。就和那天晚上一樣。 “夏爾,你和我一起去好嗎?我是一個女孩子,德-博旺男爵未必會相信我的威脅,就算相信了,他也未必會害怕我,如果他真的……真的逼得我魚死網破的話……到時候我家會和他結成死敵,對我來說還是滅頂之災……” 她微微閉上了眼睛。 “夏爾,不要拒絕我好嗎。” 她的期待和請求沒有白白浪費。 “好的。”夏爾干干脆脆地答應了。 現在不是任性耍小孩子脾氣的時候了,不管有別的什么理由,她也姓特雷維爾,這個理由就夠了。 夏洛特重新睜開了眼睛,里面竟然有點點淚水。 “謝謝,夏爾。” “不用謝。”夏爾淡然回答,然后用空閑下來的左手抹了抹她流下的眼淚,“時間已經這么晚了,你先回家吧,鎮定一點兒,裝出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 “沒問題嗎?”夏洛特有些遲疑。 “必須沒有問題。” “好的。”夏洛特點了點頭,然后用力一拉夏爾。 夏爾猝不及防下,往夏洛特這邊撲來,接著他被扶住了,溫軟的嘴唇貼到了他的唇上。 呼吸似乎都融為一體。 良久之后,兩人才重新分開。 “你不應該在這種情況下做出如此不嚴肅的行為!這可是你至關重要的時刻啊!”夏爾似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狼狽一般,夏爾怒視著自己的堂姐。 夏洛特笑瞇瞇看著夏爾。 “夏爾,這是定金。” ………………………… 回到家里后,夏爾寫了一張便條,然后收入到信封當中,接著將信封交給了老仆人,讓他等下遞給自己的爺爺。 “我已經查清楚了,那是一個騙局,不值得往里面投入一個蘇,博旺的名字欺騙了您和另外許多人。 您差點就讓您陷入到破產的深淵,差點讓芙蘭前途盡毀,但是我仍然不怪您。 愛讓您犯下了如此的錯誤,即使如此,您對我們的愛仍舊讓我們感激不盡。” 他不忍心看到老人頹喪的樣子,也沒有勇氣去看。(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九十九章 交涉 今天的德-博旺男爵和往常一樣,呆在家中辦公。置身于四處擺放的古董家具和鮮花當中,今天他的心情十分不錯。 他的一個仆人在書桌前恭恭敬敬地站著,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來了兩個人?” 他似乎是隨口問了一句。 “是的,來了兩個。” 若有若無的笑容浮現于他的臉上,不過沒有一個人察覺得到。 昨天,那位一向有些高傲的特雷維爾公爵小姐破天荒地提出想要來拜訪時,這位博旺男爵想都沒怎么想就答應了。 主要原因是如果直接拒絕,對方會更加起疑心。 次要原因是,他在期待著。 對,他期待著那位年輕人能夠跟著一起過來,給他演出一場有趣的戲碼。這么多年的銀行家生涯,早已經讓他見慣了驚濤駭浪,能夠讓他感到有趣、想要期待的事情已經越來越少了。畫展上碰到那個年輕人之后,他隱隱間有點欣賞這個能理解他思想的年輕人,所以,他愈發期待這個年輕人之后在自己面前的表現。 當然,欣賞歸欣賞,錢他還是照騙不誤的。 他小心將單片眼鏡佩戴到左眼上,然后溫和地吩咐自己的仆人。 “好吧,讓他們都來吧。” …………………… 夏爾和夏洛特在博旺男爵府的大門前靜靜等候著。由于宅邸建得很高,他們需要往上面眺望才能窺其全貌。 一個年輕人急匆匆地從宅邸內向外面跑了過來。臉上帶著莫名的驚喜。 “特雷維爾小姐,您這么快就真的來拜訪我家了!”面色有些蒼白的年輕人跑過來之后,幾乎是喊著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德-博旺先生。”夏洛特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接著這位年輕人好像才發現了夏爾似的。 “這位是?” “我的弟弟,歐仁。”夏洛特直接回答。 “哦,特雷維爾先生,您好!”一聽到只是夏洛特的弟弟而已,莫里斯-德-博旺先生的表情從疑惑和不安立刻變得有些殷勤。 “您好。”夏爾只是簡單地點了點頭。 “你們是來拜訪我父親的嗎?先進來吧……”接著他看向門房,“還不放他們先進來!” 門房們立刻照辦,打開了大門。 這時前去通傳博旺男爵的仆人也已經趕回來了。然后夏洛特和夏爾就走了進去。 “特雷維爾小姐,今天我有點兒事得出去一下,”這位年輕人似乎是不大想去見自己父親的樣子。笑得有些尷尬,“回頭我辦完事了,再來找您……” “沒關系,”夏洛特笑瞇瞇地點點頭。“您先忙自己的事吧。” “嗯。再見!”年輕人揮了揮手,然后似乎戀戀不舍地走了。 在仆人的帶領下,姐弟兩個穿過前庭的花園朝宅邸走去。 兩姐弟靠得非常近,夏洛特輕輕攬著夏爾的手,慢慢地朝前走著。 雖然看似輕松隨意,但是她抓得非常緊,幾乎讓夏爾有些生疼。 “那位就是在追求你的德-博旺先生,男爵的兒子?”夏爾小聲問了一句。 “是的。夏爾。”夏洛特小聲回答,“夏爾。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殺了他們全家,我發誓!”她眼中滿是切齒的痛恨,幾乎實質化的視線仿佛要灼燒掉整個宅邸一般。 一向心高氣傲的夏洛特,原本就因為出身關系而特別不喜歡博旺男爵一家,現在出了這檔子只要沒處理好就能讓她一蹶不振、面臨滅頂之災的事之后,她的痛恨更加是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地步——至少夏爾認為她的這個誓言是認真的,以后只要她有機會就一定會干得出來。 不過……顯然夏洛特還有足夠的理智,不會在現在就把這種憎恨給表現出來。 “先過了現在這一關再說。”不過他還是小聲叮囑了一句。 “我知道。” 在仆人的帶領之下,兩人慢慢走進了宅邸。 即使是有兩世經歷的夏爾,仍不禁為這位大銀行家宅內的豪奢所震驚,里面陳設之富麗堂皇在當世恐怕是難有匹敵的,而進了書房之后,這種奢華風仍舊在延續著。似乎此間主人恨不得直接用這座宅邸來告訴世人“我很有錢!” 這座宅邸內是依靠多少白骨和淚水才堆積起來的呢?恐怕難以計數了吧。 夏爾也沒有心情去計數——此刻自己的任務是避免自己家和夏洛特不要成為其中的一員,而不是悲嘆傷感。 全法蘭西最有錢、因而也就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此刻就坐在這間書房的中央。神氣和態度與夏爾那一天在畫展上相遇時幾乎完全沒有兩樣,依然是略顯憨厚的胖臉,和善親切的笑容,就連單片眼鏡下的眼瞳里,也似乎洋溢著讓人愉悅的視線。 “歡迎兩位的光臨。”在夏爾和夏洛特進來之后,他笑著打了個招呼。 夏洛特和夏爾自然也同樣回禮了。 然而,接下來銀行家的開場白卻讓兩姐弟有些吃驚。 銀行家既沒有閑扯些社交場上的事,也沒有問夏洛特的來意,而是直接看向夏爾說了句話。 “很奇怪是嗎?特雷維爾先生?” 夏爾皺了皺眉,鬧不清楚對方的意思。 “其實,我并不是一個特別喜歡炫耀的人,豪奢不豪奢也不過如此而已。”博旺男爵小小地嘆了口氣,“但是沒辦法……我的職業就是如此,人人只有看到我有錢,我很有錢才肯將自己的資產交由我來保管和打理,如果哪一天我不揮金如土了他們反而會個個傳我就要破產……作為一個銀行家。奢侈是一種需要,年輕人。” 說到這兒,他心里也有些郁郁。奢侈是一種需要。而不是最終的目的,可惜自己那個兒子卻鬧不明白這一點。 “但是,無論如何,奢侈的生活會讓人更舒適不是嗎?”夏爾反問了一句,暗暗譏刺對方得了便宜還賣乖。 “是的,更舒適。”銀行家也笑了笑,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夏爾的話。然后。他看向夏洛特,終于問了正題,“特雷維爾小姐。您來拜訪我,是有什么事呢?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話,盡管提就行。” “我來,正好是有件事需要您幫忙。”夏洛特帶著比往常更加溫和的微笑回答。 “哦?是什么事呢?”男爵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波動。 夏洛特停頓了片刻。然后說出了她預想了幾遍的說辭。 “不瞞您說。我們家最近遭遇到了一點麻煩,資金現在有些緊張。因此我爺爺決定暫時中止之前的那個礦山投資項目,先把資金調回來應急再說,我很遺憾……不過我相信這只是暫時的挫折而已,未來我們兩家的合作還是會非常愉快的。” “哦。”聽完之后,銀行家臉上還是沒有任何驚奇,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這樣啊……” 哼。果然已經感覺到不對勁了嗎?看來那天指示莫里斯來詢問的人就是這位小姐吧。他心里暗暗冷笑了一聲。 似乎是考慮一會兒之后,他才有些遲疑的開口。 “特雷維爾小姐。雖然您還年輕,但是畢竟已經接觸過這么久的事務了,總該積累出一點經驗了吧?想必您也知道,項目一旦開始運作,資金開始流通,就會在各個賬面上不斷流轉,不是您想要撤資那邊就能直接拿出錢來的……” 銀行家半明不暗的譏諷讓夏洛特心中的恨意又加上了一分,但是她當然不會讓這種恨意直接表現出來。 “也許這確實會給您和他們帶來一點兒麻煩,但是之前的協議里,并沒有我們不能中途回收資金的條款。” 如果有這種條款,你們這些人會把錢扔進來嗎?銀行家心里又冷笑了一聲,是什么給了你信心,讓你們覺得沒這種條款你們就拿得回錢? “雖然沒有具體的條款方面的限制,但是總歸是有操作上的困難吧。如果您這是在我這里的存款,只要您說一句話,我二話不說現在就能讓您提到款。可是……項目資金的話,很難一下子擠得出來,要不這樣吧,您先等待一段時間,等到項目到了尾聲,資金慢慢充裕了,我們再想辦法把錢提出來還給您家里,怎么樣?”男爵的表情比剛才更加和善了,仿佛真的是在為特雷維爾家精心打算一樣。 夏洛特和夏爾對望了一眼,果然不能輕松了事了。 夏爾終于開口了。 “博旺先生,不瞞您說,這個項目一開始我就是在家里反對投資的。因為權責不清,擔保也很讓人不滿意。我一直擔心,如果未來發生某種不幸的風潮——當然,我絕不是說有意的,洛林的那家銀號破產了,那我們家投入的資金豈不是要跟著付諸東流?” 博旺男爵輕輕點了點頭,這個年輕人果然不好糊弄,沒準就是他看出了問題,然后勸說自己家里長輩中止這項投資。 “您的考慮也很正常,不過我們都知道,投資嘛,總是要冒一點風險的……” “投資當然要冒風險,不過風險是可以控制的,而不是去任意地冒風險,我們沒有您的實力可以作為承擔風險的擔保。”夏爾接上了他的話,“當然,作為一個專業的銀行家,您不會看不出風險所在,既然您敢于冒險投資,那自然是極有信心的,所以我們并不懷疑項目的盈利性,只是因為某些變故我們必須先收回投資,而且必須要快——時間可不等人。” 這種淡而不露的譏諷讓男爵幾乎笑了出來。 果然,三言兩語是糊弄不過去他了,那就再叫個人來慢慢糊弄吧。 “這樣吧,畢竟這個項目我也只是投資人和介紹人之一,對此了解也不是特別多。”他淡然回答,“正好,這位杜-塔艾先生也在這里,我這就把他叫過來,跟兩位好好解釋說明一下。” 說完,他搖了搖說桌上的鈴,叫來了仆人,吩咐他叫人過來。 他沒有注意到,夏洛特也沒有注意到,夏爾的臉色突然變得特別難看起來。(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章 暴走 杜-塔艾先生躊躇滿志地跟著仆人走向博旺男爵的書房,此時他覺得自己只是要來幫忙例行一下公式而已。 是的,和往常一下的欺騙、拖延,用含糊其次的語句來忽悠那些可憐的客戶們,讓他們放下心來,安靜地等待著滅頂之災的那一天的到來。然后收下自己應得的報酬。 他追隨博旺男爵這么多年了,深知道男爵的性格與行事風格——也許冷酷,也許惡毒,甚至有超出常人想象的詭詐,但是絕沒有吝嗇。他對有功之人(或者說有利用價值的人)絕不會吝嗇。這次騙局的戰果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至少一百二十萬法郎,將作為他多年來為男爵辛苦奔忙的酬勞發放到他的手上——男爵既然已經許諾過,那就絕對不會食言的。 而且,不僅僅是如此而已。用這份獎金,再加上自己之前積累的資金,他就有資本去參與博旺男爵后面的計劃,再把這一大筆錢滾上幾倍,他有這個信心。 金光大道就在自己面前,自己所需要的做的,就是沿著它一直走下去而已,他堅信這一點。 “……既然您敢于冒險投資,那自然是極有信心的,所以我們并不懷疑項目的盈利姓,只是因為某些變故我們必須先收回投資,而且必須要快——時間可不等人……” 怎么回事?門內傳來的聲音讓他一下子驚呆了。 他走了進去,然后看到了里面的主人和訪客。 臉不是特別像。但是看體型,卻很有那么幾分相似。 沒想到,特雷維爾公爵家原來竟然也會干出這種勾當啊……他的驚愕。一下子就變成惶然和感嘆。 ……………… 從一開始聽到這個名字,夏爾就心中有些發緊,等到看到杜-塔艾進來后的表情,夏爾就明白自己已經被認出來了。如果是只見過一次兩次,化妝可能還有點用,但是如果見過很多次,那么其實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 好在似乎是沒打算直接揭破一樣。杜-塔艾很快就湊出了和善的笑容,然后座到夏爾和夏洛特的對面。而遵照男爵剛才的吩咐,仆人們也送上了幾杯咖啡過來。放在了各人的面前。 “我來介紹一下,這就是杜-塔艾先生,項目的具體經辦人之一。”博旺男爵看著兩位青年人介紹了一句。而夏爾和夏洛特都朝對方點了點頭。 “杜-塔艾先生,這兩位是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和孫女。”博旺男爵同樣向杜-塔艾介紹了一句。然后裝模作樣地問,“由于資金緊張,特雷維爾公爵打算收回之前的投資,您作為項目目前的經辦人,現在能夠拿出來嗎?” 杜-塔艾現在在面臨選擇——其實也根本稱不上選擇。 對面的是他的“同志”,但是如果他說可以,他的老大絕不會放過他。 一邊是自己接觸過的組織里的一個人而已,一邊卻是自己的頂頭老大。金錢的化身之一。這還用選嗎? 同志?見鬼去吧? “抱歉特雷維爾先生,您目前的請求我們無法做到。”他還是用那種和善的笑容看著夏爾。裝作自己好像根本沒有認出他來一樣,“不過我可以跟您保證,只要過幾個月,項目活動資金充沛了之后,我馬上調取現款來還給您家。” 正當夏爾在考慮自己應該怎么回答,或者應不應該回答的時候,夏洛特開口了,按照預定的臺詞。 “那我很遺憾……”她輕輕嘆了口氣,然后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紙,“這是我們收集的客戶名單,如果您不答應我們的請求的話,我就去一家一家拜訪。雖然您大名鼎鼎,但是總有幾家會相信我的話吧?雖然看得出來您挑選的人家都是沒有特別大權勢的,但是如果到時候要求收回資金的人都鬧了起來,您恐怕更加難以運作這個項目。” 男爵聽著這句威脅,微微皺了皺眉。 他們居然這么干了?從哪里查的? 如果是大約幾個月后那種人人朝不保夕的狀況下,他根本無所謂什么,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陷入了沉思。 沉默瞬間籠罩住了整間書房。 而此刻他的手下卻沒有他的這份冷靜。 杜-塔艾現在心里滿是憤怒,無法抑制的憤怒。一百二十萬法郎,乃至后面更多更多的法郎,一座金山,凡俗之輩一輩子都無法想象的巨量金錢,眼看就要擺在他面前了,而有人竟然威脅要將它統統搬走。 這……怎么可能!你們休想!去死吧! 巨大的憤怒,瞬間就填充滿了這位銀行家的心田,捶打著他的理想,也灼燒著他的理智。 他站了起來,大聲向面前的青年男女吼叫起來。 “不!這不可能!你們休想這樣!你們只不過是……”他打算把威脅還給面前的青年。 夏爾一直都用余光盯著杜-塔艾,他沒有一秒鐘放松過警惕。在杜-塔艾剛剛站起來的時候,他瞇下了眼睛。 好吧,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況吧。 簡單來說,就是:杜-塔艾是波拿巴黨人一直以來的贊助人之一,夏爾和他有多次接觸,現在看來他肯定是博旺男爵的助手之一。而他現在認出了自己,進而想要在博旺男爵面前告發自己。 而博旺男爵和當今的首相關系很好——至少是政治盟友和贊助人的關系。 有三種可能性: 第一,杜-塔艾已經是一個叛徒,要么打算做叛徒,甚至一開始就是別有用心的叛徒,他想要在博旺男爵面前把自己逮個正著。 第二,其實大銀行家博旺男爵才是主要的贊助者。杜-塔艾只是一個經辦人而已。 第三,他突發性地腦殘了。 要不要賭一下? ……………… ………… 賭你妹啊! 賭你妹啊! 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這種可笑的概率論上面?! 一兩秒鐘足夠做出決斷了。 他沒有任何猶豫,抓起面前的咖啡杯。狠狠地向對方臉上扔去。 “砰!” 盛滿了熱氣騰騰的咖啡的杯子,重重地擊中了他的額頭。瓷杯瞬間碎裂,瓷片刮傷了他的臉,而滾燙的咖啡也澆到了他的臉上。 “啊!”他下意識地慘叫起來。 但這只是他一夜痛苦的前奏曲而已。 夏爾在目瞪口呆的幾個人面前,旁若無人地抄起了自己的椅子,然后跳上桌子,抓著椅背狠命向對方一揮。他如愿地得到了更大一聲慘嚎的伴奏。 “你居然認為自己有資格這么對我說話!” 夏爾用拳頭不停往還在慘嚎的杜-塔艾劈頭蓋臉地打去。用盡全身力氣。一邊打,他還不忘一邊叫罵,轉移視線。 “我是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而你什么都不是!幾十年前,因為這種不敬,你得在黑牢里陪著老鼠共度一生!今天我只是用椅子來教訓你,你感謝上帝讓自己生在一個好時代吧!” “砰”“砰!” 瞬間。房間里不停回蕩著拳頭和腦袋相撞的激鳴。和慘嚎與怒罵。 “你騙我家的錢?就憑你!” 夏爾一邊繼續大罵,一邊不停地揮動椅子狠揍對方。 你是銀行家? 那又怎樣! 你是我們的贊助人? 那又怎樣! “你們把自己當做金錢女神的使徒?你們覺得自己比人聰明一等?你們以為自己能夠支配一切?我要讓你們清醒過來!” “砰!” 直到此刻,他還是沒有片刻的猶豫,沒有一絲的憐憫,甚至更沒有些毫的憤怒。 ……………… 在夏爾暴起發難的那一瞬間,夏洛特幾乎以為他發瘋了。她呆然看著弟弟的“暴行”,無法理解他為什么突然如此失控?這樣的暴力有什么意義? 我的弟弟真的發瘋了嗎? 但是她無暇考慮這個問題了,在夏爾剛剛抄起椅子蹦上桌子去的時候。她也下定了決心。 那就陪著他一起發瘋吧!夏爾,你是個大笨蛋! 她橫下心來。不顧一切地向那位健碩的仆人撲了過去。 ……………… 在這突發的暴行面前,其他人也很快從驚愕當中驚醒過來了。下意識地博旺男爵從椅子上急速后仰,跌坐到地上,然后大聲呼喝仆從。 而里面的這位仆人也驚醒過來了,他馬上向前走去,想要制止住突然發瘋的青年。 然后他發現那位公爵小姐突然也朝自己撲了過來,表情也變得可怕至極,姣好的臉上突然有了些猙獰。 接著,這位公爵小姐抱住了他,難以想象她居然有這么大的力氣。 平心而論,即使如此,他仍舊能夠掙脫這位美麗的公爵小姐的擁抱,但……這可是一位公爵小姐啊!他還沒有1793和1918年的那種革命者覺悟,短短的一瞬間竟然有了一絲猶豫。 “混蛋!還管什么公爵什么小姐!還不快去救人!”博旺男爵的怒喝終于讓他驚醒了過來。他如同聽到了圣諭一般,再也沒有猶豫,抓起公爵小姐的雙臂,然后用力一掙,接著將她扔到了旁邊,接著快步向那位青年人走去。 夏洛特痛呼了一聲,撞到了地上,還好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沒有受到什么傷害。 她抬起頭來看向仍在桌上的夏爾,對不起,我只能幫你到這了…… 很快,夏爾就被制服了,他畢竟沒有那種被精心挑選的打手的身手。 但是,這就夠了。 杜-塔艾已經被自己打到昏迷了,至少自己已經給自己爭取到了時間。不是靠賭博,而是靠自己的雙手。 “哈哈哈哈。” 他禁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充滿了紈绔子弟式的高傲,和真正的慶幸。 “我叫你們騙我家的錢!” 直到最后,他還是沒忘記扔一記煙霧彈。 看著已經被自己的仆人兼保鏢緊緊地箍著,一動也難以動的夏爾,已經恢復了平靜的博旺男爵心平氣和地看著夏爾。然后,他小小地嘆了口氣,仿佛十分痛心一般。 “特雷維爾先生,您剛才一下子就讓自己的信用評級降低了兩級。”(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零一章 峰回路轉 書房中的騷亂很快就結束了,此時此刻,夏爾已經被制服,而夏洛特也不得不老實坐在旁邊,受到后趕來的仆人的嚴密監視。 “特雷維爾先生,您剛才一下子就讓自己的信用評級降低了兩級。”眼見夏爾已經被制服,自覺自己已經重新控制了局面的博旺男爵又恢復了鎮定,他的臉上除了慶幸之外,竟然略微有些失望。 那個和自己在畫展上眉飛色舞侃侃而談的年輕人,那個能懂得自己思想的年輕人,只是這種等級的人物而已嗎?果然年輕人都只是嘴上說得厲害,一見了真章就露出原形了。 他一邊暗暗嘆氣,一邊在心里暗暗嘲笑。 什么天潢貴胄,貴族風度,一旦到了關鍵時候,不也是和街上那些市井小民一模一樣嗎? 然而,對面的年輕人已經恢復了原先的風度和鎮定,幾乎看不出剛才突然暴起發難狀似瘋狂時的一點影子。 “降低了兩級?那現在還剩下多少?”夏爾微笑著問。 “五十萬。”男爵直接回答,然后又補充了一句,“之前是兩百萬。” “竟然有這么多?”夏爾吃了一驚。 “我的思想如果只算兩百萬的價,那還是算便宜了。”男爵一臉的理所當然。 夏爾微微皺了皺眉,然后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 “確實不止。” 聽到夏爾的回答之后,男爵微笑著點了點頭。 “盡管您剛才的表現已經丟了不少分了。但是就憑這句話,現在我仍舊還有點欣賞您。” “謝謝。”夏爾同樣微笑著回答。 如果在此刻夏爾不是被人緊緊箍著幾乎動彈不得的話,兩個人幾乎就像是又回到了畫展的那次傾談一般。 但是。畢竟已經不是在畫展上時那種兩人毫無牽涉可以隨意暢談的時候了。 “您剛才應該給自己留點體面的。而您都干了什么呢?您在我家里,就在我的面前對我的合作伙伴和助手暴力相向,您覺得這就是您請求人辦事的應有方式嗎?您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想要怎么辦就能怎么辦?”男爵的表情重歸嚴肅。 夏爾冷笑了一下,然后譏諷地說了一句。 “體面?對詐騙犯我們還能講什么體面?” “您這種毫無根據的攻擊,讓我十分遺憾。”在這種攻擊面前,銀行家絲毫沒有任何動搖——當面或者不當面的時候。別人已經對這位銀行家說過無數遍了,而且用詞更加難聽十倍,他早已經對敗者的咒罵毫無感覺了。 好了。也沒什么可說的了,對方今天這種表現,雖然不能將他抓起來或者綁到警察那里去,但是足可以成為趕他們回家的理由了。 “您的教養還沒有學得足夠好。但是這個不是應該由我來管的事。今天的事看在您爺爺的份上我不打算追究,但是您請回去吧。等到哪天您學會了對我們有足夠的尊重我,再過來談談……” “博旺先生,您難道忘記了嗎?”聽到他這句話后夏洛特忍不住喊了出來,口吻里滿是憤恨,“如果您今天不答應我們的要求,我們就讓所有人知道您在籌劃一個大騙局。您就這么想讓自己變得聲名狼藉?” 眼看大家已經撕破了臉,夏洛特也說得很直接。 男爵不禁臉色一沉。 沒錯。如果他們真的這么干了,確實有些麻煩。但是…… 就想憑這個來威脅我?太年輕了。 這只是原本計劃中大餐后面的小餐點而已。是大動亂之后能夠多撈一大票的副產品,盡管可口但是卻不是必須。如果有必要——博旺男爵從不是一個做不出決斷的人。 “你們以為這樣威脅我就能夠隨意擺布我嗎?簡直天真!沒錯,你們這么做會給我造成大麻煩,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們,到時候我就直接宣布項目出了問題,然后把錢都還給他們,而你們呢?你們會給特雷維爾家惹下一個死敵,一個能在二十四小時內調動一千二百萬資金,總共能夠調動幾億資產的死敵!你覺得那些人會因為感激而幫著您來對付我?” “你以為我們沒有辦法對付你嗎?”夏洛特怒視著男爵。 “那就盡管來試試吧,你以為現在還是一個世紀之前嗎?特雷維爾小姐?”男爵冷笑起來,他看上去也懶得再戴上那種假面具了,笑容里面充滿了獰惡,“議會里面我能呼風喚雨,對我奉承的議員比我馬廄里養的馬還多;法蘭西銀行里面沒人會故意來惹怒我,因為我是其中最有力的一個之一!政府里面呢?首相昨天還和我握手言歡!你覺得他是更看重過氣的特雷維爾還是更看重能給他無限支持的博旺? 特雷維爾公爵現在有什么?一個被廢黜王朝的前大臣而已!你覺得你們還能拿著血統來嚇唬我嗎?還是說你們想打我的黑槍?想做的話盡管可以試試啊,看到底誰笑到最后!錢只有到了奇多無比才真正具有力量,才真正帶來權勢,您要怪就怪自己的錢不夠多吧! 而且,一開始計劃里并沒有你們的,是夏洛特小姐,是您,興沖沖地跑去說服了自己的爺爺,要讓來摻一腳……嘿,難道公爵跟我說起這事兒的時候我還能告訴他這是個騙局?他既然說起來了,那我就答應你們了。既然是你們自己這么想損失一大筆,那被騙了就應該怪您自己!” 在這種明火執仗的強盜宣言面前,夏洛特竟然一時失語。 “好好回味現在的心情吧,我想很快您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了。”男爵臉上忽然又帶上了點嘲諷,“您既然搞出了這樣的失誤。您覺得自己之后還會被看重嗎?我可以告訴您,您的父親和爺爺不會敢于和我直接對抗,至少現在不會。他們會撤退,會在這一局中拱手認輸,然后會把怒氣灑到您的身上,您不信?那我們可以試試看看。” 夏洛特睜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對面的銀行家,她從未像今天這樣憎恨過一個人,這部分是因為他說的恐嚇話很可能是對的。 “所以。您愛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過我個人認為您的爺爺是會叫您繼續守密的。”男爵輕輕松松地說完了最后一句。 夏洛特呼吸越來越沉重,眼睛竟然有些失神。憎恨中帶著一點絕望。 “你……你……” 感覺她的情況不大對,男爵連忙命令仆人站到她的座位前面,擋住了兩個人之間的路線。同時抓住夏爾的人也愈發用力了,生怕夏爾再來一次。 就這么完了嗎?夏洛特突然感覺眼前一黑。 她心中一瞬間竟然完全空白。連害怕和憎恨都已經不再剩下。 ……………… “博旺先生。我覺得我們還沒到什么話都無法談的地步。” 弟弟的聲音重新回蕩在她耳邊,她驟然睜開了眼睛,看著旁邊的夏爾。 夏爾,就靠你了! 博旺男爵聽到這句話后,饒有興致地看著夏爾。 “哦?難得您現在突然這么明事理了,那說說看您的想法吧?”他并不反對再聽聽這個年輕人的話,就當做一種消遣也好。 “毫無疑問,現在您是在強勢的一邊。錢已經到了您的手上了。” “很高興您還能面對現實。” “但是,這只是您利用了人們的無知而已。以純粹的眼光來看,不得不說,您這次的計劃有些粗糙。如果一開始是我來經手的,您是絕不會得手的。” 提到無知這個詞時,夏洛特臉色微微有些發窘。 “粗糙?”男爵皺了皺眉頭,然后無所謂地回答,“也許是有點兒,但是只要有效就行。” “您完全是可以讓這次的項目以更完美的形勢收場,結果您卻把它搞得像是市場小販那種可笑的勾當,都已經是現代的19世紀了,還在重復中世紀的無聊手法,簡直可笑。當然這是眼界和智慧的局限性,不是您一個人的錯,我并不是特別怪您……” “眼界與智慧的局限性”一語,讓男爵臉色驟然變得有些難看。 對有些人來說,你罵他卑鄙無恥他根本無所謂,但是罵他愚笨不堪那直接會當做奇恥大辱。 “您覺得這樣說我就會生氣嗎?”他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 “不,我只是覺得您浪費了自己名字的價值,僅此而已。”夏爾冷靜地看著對方,“我原本以為您的名字能夠更加值錢的。” “什么意思?” “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個計劃您只是打算掙個幾百萬而已……” “準確來說,目前是九百萬到一千百萬。當然,以后也許會更多一些。”男爵突然瞟了夏洛特一眼,“如果有另外的可憐蟲再送上門來的話。” 夏洛特在這種嘲諷面前,忍不住又氣得漲紅了臉。 “好吧,即使如此,我也認為這個數目配不上您的名字。” 男爵臉上微微一動。 “說下去!” 夏爾掃了一眼旁邊的仆人,男爵微微點了點頭,這位健碩的仆人松開了手,不過仍舊緊緊盯著夏爾。 但是夏爾根本就無視他,直接看著男爵。 “我有方法能夠讓您的名字變得更加值錢。比較一下吧,如果您一意孤行,九百萬恐怕會很快告吹,如果您把一百萬還給夏洛特,過不了多久您會掙上一千幾百萬,也許更多。” 男爵盯著夏爾,想要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撒謊的跡象。 這個年輕人是認真的? “很好,說下去。”(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零二章 虛驚一場 等到夏洛特的馬車駛離博旺男爵府上時,時間已經臨近深夜了。 夏爾抬頭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而夏洛特則靜靜地伏在夏爾的胸前一直看著夏爾,感受著那種得到依靠的舒適感,側耳傾聽著夏爾的心跳聲。這聲音平穩而且有力,帶有幾乎永遠不變的節奏感。 在最關鍵、最生死攸關的時刻,她唯一想到的對策就是找他來求助,然而,她成功了。事實已經證明了她絕對沒有看錯人。 “夏爾,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后,她輕輕道了聲謝,似乎如釋重負。 而夏爾則沒有回答她,他只是仍舊盯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爾,你在想什么呢?”夏洛特輕聲問。 “我在想一個故事,一個東方人流傳的故事。”夏爾輕輕回答。 “東方故事?”夏洛特有些驚詫,不理解夏爾的思路怎么飄得那么遠,“什么故事呢?” “你知道老虎嗎?” “當然知道了,誰會不知道呢。”夏洛特禁不住笑了出來。 “在東方,有一個傳說。他們說老虎在吃了人之后,被吃者的靈魂也會被強行束縛到老虎的身邊,無法得到解脫……” 夏洛特有些明白夏爾的意思了。 “然后呢?” “為了得到解脫,被吃者的鬼魂就必須替老虎找到新的犧牲品。這樣老虎才會解脫對他的束縛……”夏爾將視線轉回到車廂內,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堂姐姐,“您有沒有覺得這個傳說很荒誕可笑呢?” 夏洛特沉默了。 突然。她用力抱住了夏爾,然后將頭深深埋入夏爾的懷中。 “不,夏爾,一點都不可笑……” “沒什么,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夏爾的右手輕輕撫弄著她那柔滑而順直的金色長發,由于頭埋在夏爾懷中的關系。夏洛特的聲音有些微微的失真。 “夏爾,別太放在心上了,有時候我們只能這么做。憐憫無法拯救任何人。” “你不用擔心,我并不后悔,一點也沒有后悔。”夏爾還是鎮靜得讓人驚奇,“如果再來一次。不。就算再來一百次我還是會這么干的,我無法就那樣坐看著你墜下深淵,哪怕代價是需要用別人的身體把深淵填滿給你當墊腳石,我也會把你拉出來的。這是我不可動搖的意志。” 即使說到“這是我不可動搖的意志”時,夏爾的語調仍舊和之前一樣的平穩,神態仍舊和剛才一樣溫和。 然而,即使沒有夸張的語氣,沒有鮮花寶石的陪襯。這段話仍舊比多少別的殷勤話更能打動女人的心啊! “夏爾……” 夏爾的胸口慢慢被眼淚沁濕,這是多少年以來夏洛特第一次在弟弟面前哭泣?也不對。她沒有“當面”。 但是夏爾沒有多做別的動作,而是繼續撫弄著那一頭長發。 不知道哭了多久,夏洛特終于離開了夏爾的胸口,她面對面地看著夏爾,臉上已經不見了眼淚,只是略微有一點點紅腫。 “夏爾,還記得那次你來我家赴宴時我跟你提過的提議嗎?我現在跟你發誓,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任何時候,我是絕對不會對你拔劍相向的。我一定會謹記這個誓言。” 夏爾皺了皺眉。 這就是女孩子的通病了,太喜歡感情用事。夏洛特果然不是干大事的材料。 “很遺憾,我無法做出同樣的保證。”思索了片刻之后,他給出了同樣的回答,“今天我幫助你,只是因為這并非和我生死攸關而已。如果到了必須對付你的時刻,我也只能毫不留情地……” “你這人怎么這么喜歡煞風景!”夏洛特的臉上閃過幾絲怨氣,“這時候就算哄我,說幾句好話不行嗎?” “我不想因為欺騙而讓你產生誤解,不然恐怕這會對你是致命的錯誤。” “哎……你真是……”夏洛特重重嘆了口氣,仿佛拿夏爾沒轍了一樣。 然后她又笑了起來,眼睛里帶著過去常有的促狹和狡獪。 接著她又重新抱住夏爾,臉貼到了他的面頰上。 “上次只是付了訂金,這次我該付全款了……” 隨著她的輕聲呢喃,溫熱的風掃到夏爾的臉上,帶來了微妙的麻痹感。她的眼睛里很快帶上了一層迷霧,耳垂漸漸發紅。 “夏爾……夏爾……抱緊我……”此刻的夏洛特,仿佛連聲音里都帶上了無盡的魅惑。 夏爾端詳著自己的姐姐,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夏洛特,我不是為了讓你報恩才幫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夏洛特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但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抱緊我!” “可是你這樣,可能是在謀殺我。” 夏爾這句話,仿佛給夏洛特迎頭倒了一盆冷水,她重新看著夏爾,顯得十分疑惑。 “夏爾,怎么了?”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么要突然發瘋,去暴揍那個可憐人嗎?” “我也很奇怪呢,平常你并不是那樣的人。”夏洛特輕輕點點頭,“不過,打得好,打得太好了,這可能是十年來你做得最讓我開心的一件事了。” “因為他認出了我。”夏爾低聲說。 “什么?!”夏洛特很快明白了夏爾的意思,驚呼了一聲,“你是說……” “是的,他是我們這邊的贊助人之一,我和他見過很多次,他幾乎沒費什么功夫就認出了我,然后他似乎是想在博旺面前告發我……為了自救。我只好去發一發瘋了。”夏爾說著說著,微笑了起來,一點也不為自己狠揍了贊助人而內疚。 隨著他的話。夏洛特陷入了沉思。 “他居然敢這么做,難道不怕男爵知道他也是叛逆嗎?” “要么是因為,他早就背叛了我們,投靠了博旺男爵這種顯貴;要么是因為,男爵是幕后讓他贊助我們的指使人。如果是第一種情況,叛徒活該被我狠揍,如果是第二種情況。打了就打了,反正男爵又不會因為他而斷絕對我們的援助。” “我明白了。”夏洛特點點頭,“難得你那么短時間還想了那么多。” “冷靜才能拯救自己。”夏爾輕聲回答。 夏洛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頭看著夏爾。 “如果是第一種情況,那你現在豈不是有些危險?如果等下那個家伙醒過來,然后跟男爵告發了你,你豈不是……” “是的。就是這樣。”夏爾笑著回答。“不過我想以我剛才造成的傷勢來看,至少今晚那家伙是沒法恢復意識的,所以至少今晚我還是非常安全的……” “那虧你還能笑得出來!”夏洛特怒視著夏爾。 “著急也沒用,而且人走路再怎么也不會比馬車快嘛。”夏爾仍舊微笑著回答,“不過,現在我是不大好收‘全款’了……” “真虧了這個時候你還能說些冷笑話!”夏洛特無奈地嘆了口氣,“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打算回去之后就收拾一下,然后暫時到一個秘密地點去住上一段時間。”夏爾說出了自己剛才的考慮。“這種情況我并不是毫無防備。當然,如果是第二種情況那就最好了。就當我只是自己嚇唬自己把……” 夏洛特冷靜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好吧,也暫時只能這樣了……” “但是,如果萬一是最壞的情況……”夏爾輕輕嘆了口氣,“夏洛特,我只能先麻煩你照顧一下我的爺爺和芙蘭了……” 聽到芙蘭這個名字,夏洛特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不過她自然也知道什么是大局為重。 “好吧,我知道了,到時候我一定會暗中照顧她的。不過,最好還是虛驚一場……” “抱最好的期待,做最后的打算吧。”夏爾有些無奈地說,接著他看了看外邊的景物,“看樣子是快到了,我得馬上行動了。夏洛特,記得我剛才說的話……” 夏洛特點點頭,然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 “對了,如果男爵得知你的真相,反悔了約定怎么辦?” “他不會這么做的。因為如果是我,我就不會這么做,所以我知道他不會這么做。”夏爾篤定地說。 夏洛特定定地看著夏爾。 “你們有時候真的一模一樣,還好只是有時候。” “那我準備下車了。” “現在不是還有一點時間嘛……”夏洛特微微抬著頭,然后閉上了眼睛,臉上有些發紅。 都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了,如果還要裝冷酷,那還有人性嗎? 夏爾一把把夏洛特攬入懷中,然后兩人親吻了起來。夏洛特一直閉著眼睛,模糊不清地呢喃著。 直到馬車停下之后,兩人才分開。 夏爾走下馬車,頭也不回地朝前走著。 “把剩下的記在賬上!” 臨走時他還是不忘說一句冷笑話。 ………………………… 回到家中之后,夏爾馬上收拾了一下東西,并且銷毀了許多文件和信札。然后他趴到書桌前,開始動筆。 他首先寫下了給爺爺的便條,詳細說出了自己的經歷和打算,并告訴他不用擔心自己,還叮囑他照看好自己和芙蘭。 接著,他寫下了另一張字條。 “尊敬的德-博旺男爵: 當您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恐怕您已經得知我是當今王朝的一個敵人了。 但是,也許您還有某些情況需要我來告知: 我并非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而是夏洛特小姐的戀人而已。對于我的真面目,她和特雷維爾公爵都毫不知情。 我并不擔心您會因此而撕毀協定,因為我了解您。 預祝您一切順利。” 他沒有簽下名字,但是想來對方終究是會知道的。(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零三章 夢 寫完了信件之后,夏爾不再浪費時間,直接將一些重要文件和幾件換洗的衣物裝入小手提箱里面,拿起來就往外面走。 當他走到樓梯中間的時候,突然在另一邊走廊傳來了一聲招呼。 “哥哥?你要去哪里啊?” 夏爾停下了腳步,然后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發現正穿著睡衣的芙蘭,正拿著小小的燭臺,有些疑惑地看著自己,朦朧而又閃爍的燭火,為少女的嬌顏平添了一份神秘的魅力。 “哦,芙蘭,怎么現在還沒睡覺啊?”夏爾微笑著反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就應該早點睡。” “我聽見有響聲,就跑出來看看啊。”芙蘭的口吻中帶有幾絲倦意,不夠她還是不忘反駁了一句,“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芙蘭的反駁讓夏爾忍不住失笑了。 “好吧,確實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你這是要去哪兒啊?怎么這么晚了還要出去?”芙蘭還是沒有忘記原本的問題,“是碰到什么急事了嗎?” “是的,是碰到點急事了。”夏爾直接回答,然后抬頭看著自己的妹妹,“本來還不想打攪你的,既然你在我就直接跟你說吧。這幾天我要出去一趟,你要聽話,另外照顧好爺爺,明白了嗎?” “出去幾天?”芙蘭十分驚詫,她欲言又止,似乎想問什么,但是最終還是什么都沒有問。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那我先走了。”夏爾沖芙蘭點了點頭,然后重新轉身走下樓梯。“記得,我回來的時候還會檢查你的學業的。不要以為我不在你就可以偷懶了!如果你不聽話,小心到時候我又……”說到這里,他發覺好像有些不合適,趕緊收住了口。 芙蘭臉上微微一紅,應該也是想到了夏爾后面的話。 夏爾略覺尷尬,于是不再多說什么,繼續往前走。 眼看哥哥就要離開了。芙蘭趕緊將自己原本打算明天再說的事情說了出來。 “哥哥,阿德萊德女士今天派人到畫室這邊來通知說,明天她要去郊外去散散心。要找我和其他幾個同學一起去陪她聊天解悶,然后給她畫像……” “哦?”夏爾先是驚奇,而后又有些歡喜,“那真是恭喜你。看來她真的是很栽培你啊。我的妹妹果然是優秀無比。” 得到期待已久的夸獎之后。芙蘭笑得十分開心,仿佛因為這句話讓一晚上的等待都變得物有所值。接著,她看著夏爾,低聲叮囑了一句。 “哥哥,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 “謝謝。” “我會天天向上帝禱告,讓它保佑你的!”她小聲喊了一句。 夏爾抬起頭來,看著上面的妹妹,眼中有些無奈。說實話。也許是由于前世的無神論思想過于根深蒂固,所以哪怕經歷了穿越這種神奇的事情。再加上之后二十年的熏陶,也沒辦法讓他對所謂的上帝產生多大的尊敬。 “上帝不會有我那么愛護你,如果你要為我向它祈禱,我很懷疑它的積極性啊……” 他的冷笑話讓芙蘭先是禁不住一笑,然后又很快板起臉來斥責了一句,“你怎么能在圣父面前說出這種話!哥哥,您這種話是在瀆神啊!” 夏爾聳了聳肩,然后徑直繼續往前走了。 芙蘭一直站在走廊上,看著哥哥漸行漸遠的背影。直至他消失不見之后,她慢慢閉上了眼睛,雙手并攏放在胸前,輕輕低語。 “萬能的上帝啊,求求您,饒恕哥哥剛才的言語,以您無邊的寬仁保佑他吧!求您了!” ………………………… 盡管有些歉疚,但是夏爾還是叫醒了仆人,讓他趕緊準備好馬車帶著自己離開宅邸,駛到了一個廣場之后他走下了馬車,然后將仆人打發回家,接著他自己慢慢走到了這個暗中的藏身地。 狡兔三窟的典故夏爾自然還是懂的,所以自從開始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之后,早就給自己經營了幾個秘密的藏身窩點以備不日之需。以今天的遭遇來看,這種花費果然是必要而且應當的。 這是一幢小公寓樓,幽深而且寂靜,梧桐樹遮蓋了大部分光線,讓人在來這里的第一天就忍不住心生倦意。更為讓人滿意的是,這里的住客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點不尋常的地方,有小偷,有詐騙犯,有暗娼,也有其他千奇百怪的人,因此人人都心照不宣,幾乎從來不關心其他人的事情——哪怕這個人是深夜從外面跑過來的。 他收拾完房間之后,輕輕躺在床上,帶著疲憊與慶幸,終于了結了這辛苦而又緊張的一天。 ………………………… 這天晚上,夏爾做了一個夢,一個有些荒誕無稽的夢。 特雷維爾侯爵的孫子、埃德加-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兒子——夏爾-德-特雷維爾,在出生后不久就因為照料不慎得了新生兒肺炎,最后病情嚴重惡化死于呼吸衰竭,芙蘭在之后五年出生,并在后來作為獨女陪伴著爺爺孤零零長大; 在因為自己的失誤而令得家族損失了一大筆之后,夏洛特再也沒有得到自己爺爺的信任,也沒有機會再發揮自己的才能,最后嫁給了一個空有血統但自己根本不喜歡的庸人,在平淡無奇毫無樂趣的生活當中悶悶不樂地早衰,而后死去。 在特雷維爾侯爵破產之后,在心理的重大打擊之下老人很快就承受不住,最終在貧苦和疾病的雙重夾擊下過世了。而他的唯一一個孫女孤苦無依地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后,最后進了修道院。侍奉上帝一生。 這個夢的最后一幕場景,就是這位少女跪在地上對著圣父禱告,為自己這綿延一生的不幸而哀嘆垂泣。“上帝啊。我犯了什么過錯,為什么要遭遇這么多災禍……請饒恕我犯下的罪孽吧!” “不!不!芙蘭!芙蘭!不要怕!哥哥在這里!”隨著夢境的延續,夏爾無意識地呼喊著,整個心都抽痛著,直到最后他終于驚醒了過來,這時他滿頭全身都已經密布冷汗,就連心跳也比正常時快了幾分。 這是真的發生過的事實。還是只是一場可笑的夢境而已? 這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我的努力,她們得到了更好的命運,她們也必須得到更好的命運。她所篤信的上帝并沒有保佑過她們。但是有我在,這就夠了。 他下定了決心,而后排除掉了所有繁雜的思緒,又重新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 到了第二天早上。被夏爾胖揍了一頓的杜-塔艾先生。終于在醫生的照看下醒了過來。一恢復意識,他就怒吼了一聲,咒罵了那個毆打過他的混蛋年輕人,然后強行試圖下床,好在被醫生和旁邊的仆人給制止住了。 “那個畜生,那個混蛋!居然敢打我!那個沒教養的混賬!”由于剛剛受了重創,所以杜-塔艾的連綿不絕的叫罵聲明顯有些有氣無力,但是其中的怨恨倒是沒有打半點折扣。 這時。得到了仆人通報的博旺男爵走進了這間房間,看著躺在床上還在不停痛罵著的手下。他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等到對方罵的聲音越來越低時,他才開口說話。 “你的精神倒是足得很,看來我不用擔心了。” 聽到了老板的聲音,杜-塔艾慌忙收住了自己的叫罵,然后試圖坐起來恭敬一點地和自己的老板說話,可惜還是被醫生給破壞了。 “博旺先生,那個人呢?跑了嗎?”他急促地問。 “他沒有跑,只是被我送走了。”男爵冷靜地回答。 “啊!”杜-塔艾感覺頭上的傷口又重重抽動了一下,心中的憎恨又加上了幾分,“可恨!您不知道啊,特雷維爾公爵的這個孫子,是個亂黨!因為籌款的事,我幾次見過他!昨晚我就是因為想要跟您說這個事,結果就被他……” “你只說錯了一件事,”博旺男爵還是十分冷靜,“他不是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 他拿起手中的信紙,輕輕地再度朗讀了其中一句。 “我并非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而是夏洛特小姐的戀人而已。對于我的真面目,她和特雷維爾公爵都毫不知情。” “這是什么?”杜-塔艾驚奇地問。 “一封信,今天早上我收到的。看樣子是這位年輕人寫的。”男爵將信紙扔到了杜-塔艾的身上,后者連忙拿起來也閱讀了一遍。 “該死的!”快速看完之后,他忍不住又咒罵了一遍。“這個混蛋!” “確實是個混蛋,而且是個沒什么風度的混蛋。”博旺男爵小小地嘆了口氣,然后說了后面一句,“然后,并不是一個蠢貨,相反,十分聰明。杜-塔艾先生,不得不說,在他的映襯之下,昨晚您當了一回蠢貨,還白白地挨了一頓打。” “您為什么要放他走呢!”杜-塔艾有些怨恨地問。 “為什么不呢?”男爵反問了一句,“尤其是他能給我帶來大筆金錢的情況下。” “大筆金錢?”聽到這個詞之后,杜-塔艾瞬間忘記了憎恨,連忙追問——多么可貴的職業素養啊! “你最好快點恢復過來,這陣子你又有得活干了。”男爵不帶任何感情地掃了躺在床上的手下一眼,接著他走出了房間。 就在這時,他覺得自己不得不重新給那位年輕人定一個信用評級。 “五百萬。” 最后,他輕輕自語。(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零四章 體制問題 不論之前一天發生過什么,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不為外物所動。 早晨時,考慮到博旺男爵應該已經收到信了,而且杜-塔艾那個可憐人應該也已經醒了,對方應該已經知道了一切信息,于是夏爾還特意到自己家的周圍小心轉了轉,結果發現并沒有出現什么異常情況。他略微放下了心,但還是決定繼續多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接著,他按照預定的安排,來到了博布爾街,因為昨天收到了求助召喚。 ………… “什么?你居然犯下了這樣的失誤!?不可原諒!” 夏爾怒視著坐在對面的中年人,口吻十分嚴厲,表情也幾乎失去了慣常的鎮定,“我事前幾次提醒過你,要小心,要小心,結果你還是給我鬧出這樣的亂子,帕爾東先生,您是把我的話全當做耳旁風了嗎?您這是失職,無法容忍的失職!” 也怪不得他這么生氣,如果你辛辛苦苦地拉到了贊助,結果有人告訴你,因為某些事故這些贊助不小心打了個水漂,你會不生氣? 槍店老板帕爾東額頭上有些汗珠,顯得非常緊張,他有些討好地看著夏爾,“先生,我們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鬧成這個樣子……您先別著急……” “不著急?我怎么可能不著急?”夏爾仍舊余怒未消,“好不容易花錢買來的軍火,居然都被人直接查扣了!有這么荒誕可笑的事情嗎?別忘了事前你是怎么跟我們保證的?還說一定不會出問題,結果呢!錢白花了沒關系。但是你耽誤得起大家的時間嗎?我之前那么多次提醒過您,您都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呢。您就是這樣回報我們的信任的!” “事發突然,沒想到……” “突然?有什么突然的?”夏爾的口吻仍舊十分嚴厲,“事前就不就應該做好萬全的準備,排除掉所謂的‘突然’嗎?” 帕爾東低著頭,一言不發。他自己知道這事辦得太糟糕,所以現在恐怕連申辯的余地都沒有,只能老實低頭聽訓。 “最近我一個朋友找了條路子。可以從陸軍的幾個軍需官和軍官那里淘到一批好貨色,可得抓緊時間去辦,不然都被別人買走了……”上次夏爾來給這位帕爾東先生送錢的時候。他就是這么說的,在夏爾走了之后,他也的確是如此去辦了。 結果,他在執行計劃的時候。卻捅了一個大簍子。陸軍那邊好像出了點問題。之前商量得好好的,款到發貨,可是現在錢已經給到了里面的內應,但是那批軍火卻都被扣在軍需倉庫里出不來,慌了神的帕爾東連忙找夏爾商量對策。 發泄了一通怒火之后,夏爾總算是恢復了一些往常的鎮定。 “你跟我詳細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難道是那些人不講信譽,反悔了嗎?”他看著帕爾東。目光有些森然。 “倒不是那些軍需官反悔,而是別的情況……”帕爾東有些尷尬地瞟了夏爾幾眼。“那邊的軍需官里面最近換了個人,我們一下子沒有準備,結果工作沒有做通……” 他的意思是,換了個人之后,由于時間倉促,錢還沒有使到位。 說實話,這個年代法國陸軍的采購和軍需系統,乃至整個軍費使用體制,哪怕用“一團亂麻”或者“一塌糊涂”來形容,都已經算是恭維了,里面上上下下都充滿了各種各樣的**。上層的軍官大肆貪污挪用軍費,中低層的軍官和軍需官們勾結供應商以次充好賺取差價、或者干脆倒賣軍隊的軍器和物資,都不是什么新鮮事。 這種情況也不是法國一家獨有的,在這個年代的“西方發達國家”,其官僚體制的能力也許要強上很多,但是在政治道德上并不比東方的同仁們要好多少,貪污**什么的,司空見慣。 如果這種**只是軍官們的一種薪水之外的創收方式的話,那還不算十分可怕,最可怕的是,這種**也嚴重地影響到了軍隊的戰斗力。 單單就后來的米尼槍列裝陸軍一事來舉例吧。 米尼槍堪稱是前裝槍最后的巔峰之作,針對一般滑膛槍的優勢幾乎是人所共知的,在19世紀40年代這種槍支就已經出現了頗為成熟的型式,而在1849年德維勒和米尼上尉發明了米尼彈之后,更加取得了劃時代的進步。 在1850年,法國人就設計出了米尼步槍,射程和精度都完爆法國現在列裝的1842式滑膛槍,但是卻一直得不到法國陸軍采購部門的青睞,根本就沒有大規模列裝到軍隊里面。 英國人在1851年制造出了早期的米尼槍,在1853年就已經開始大規模生產和列裝陸軍了,接著西班牙,美國以及眾多德意志邦甚至包括在克里米亞戰爭中被打壞了的俄羅斯,都開始拼命山寨米尼槍,而法國卻直至克里米亞戰爭打完,都只是裝備了極少部分米尼槍(主要步兵武器仍舊是1842式和1853式滑膛槍,或者是1846式和1853式卡賓槍),作為米尼彈的發明國法國居然險些成為最晚列裝米尼槍的國家。 為什么?因為供應商還沒有賺足錢,不想去花投資換制米尼槍,而收了他們大筆好處的陸軍采購部門拒絕從別的軍火商那里購買米尼槍供給陸軍。 這是個體制問題,這是一個極其嚴重的體制問題。 在1854年開始的克里米亞戰爭里面,法軍傷亡五六倍于英軍,固然有法軍擔當陸上主力承受主攻任務的緣故,但是與這種體制問題恐怕也有直接聯系。 夏爾原本就想過在組織的謀劃成功之后,將米尼槍這種私貨早點通過各種手段塞入陸軍當中,沒想到自己這么快就與陸軍的體制問題打上了交道。 “如果連這點風險都把控不住,一開始你就不該去貪這種便宜!”夏爾仍舊斥責了帕爾東一句,不過口氣已經放緩了許多,“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如果想要一次買到足夠多的好武器,最好的地方不就是去找軍隊嗎?時間這么緊我也沒辦法啊……”帕爾東小聲辯解了一句,然后拿起一塊手帕,擦了擦頭上的汗漬,接著又小聲說出了自己接下來的打算,“我打算先去找找那幾位軍官,然而讓他們介紹我和那位新來的軍需官認識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融點,據我猜測,對方應該也只是想要卡一卡我們,從中要點錢而已,并不會堅持到底。所以,如果有必要的話,我看就給點錢給他也行……” “也只能這么做了,你自己看著辦吧。”夏爾小聲嘆了口氣,“不過你要注意,不要在別人面前暴露了自己,在他和其他軍官面前,你只是一個勾結了軍官想要撈一筆橫財的軍火商而已,明白了嗎?” “這個我當然明白。”帕爾東連忙點頭。 “上次你也是這么說的,結果給我弄出了這么大簍子!”夏爾還是繼續敲打,“難道這次你也打算用同樣的保證來敷衍我嗎?” “當然不會!當然不會!”帕爾東連聲道歉,“這次我跟您保證,絕對不會再出現同樣的情況了,上次真的只是一個意外,一個意外而已!” 夏爾緊緊盯著對方,看出了這次對方真的是已經下定決心了,于是他點了點頭,“好吧,這次我就再相信您一次,您最好不要再讓我們失望,否則我想您應該知道后果吧?” “是,是,是……”帕爾東的頭上再次滲出冷汗,明明是一個健壯魁梧的中年人,此刻卻宛如老實聽馴的中學生。 “你先去辦,如果到時候又出現了什么意外情況,記得早點通知我。”夏爾仍舊皺著眉頭,說出了自己最后的考慮,“如果是最壞的情況,這筆交易就直接中止算了,武器和錢的事以后再想辦法。畢竟這些錢都只是小事,大家的安全第一。當然,這只有在最后沒辦法時才能如此做……” “好的,我明白。” ……………… 在把應該交待的事情交代完了之后,夏爾總算收起了剛才的冷峻神氣,“我要走了,你還有什么要報告給我的嗎?” “那次您來得時候,我不是跟您提到過那個‘一二一同志會’嗎?我最近好好地打聽了一下他們的情況……”帕爾東似乎是想在夏爾心中扳回一些形象分,連忙有些諂媚地笑著回答,“這是一個新竄起的組織,不過好像成員挺多的,最近好像他們是在謀劃著什么,一直大量擴充人員還買了很多武器。不過,我還不知道為什么他們能夠這么快搞起來……” “這還用說嗎?他們也找到了他們的一個親王夫人。”夏爾說了個冷笑話,“好吧,這種事情先放在一邊吧,現在要緊的是趕緊把槍弄回來,目前這些人還算是我們的朋友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 【指貝爾喬若索親王夫人,克里斯蒂娜-翠芙吉奧-迪-貝爾喬若索(c日stinat日vulziobelgiojoso),1808年出生于米蘭的貴族家庭,后嫁給了貝爾喬若索親王。其人堅決反對奧地利對意大利的統治,還曾加入過燒炭黨活動,因此被奧地利政府流放,財產也被大部分沒收,不過她仍舊用剩下的錢繼續大筆贊助意大利反抗奧地利統治的革命組織。從30年代初開始,她一直客居法國,因其經歷而在法國上流社會中名聲很大。】 “好的,我明白。”帕爾東點頭答應。(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零五章 青年夫婦 秋末的黃昏來得總是很快,街邊的梧桐都被染出了一片金黃。狩獵街和勃艮第大街中間的這片小布爾喬亞們的聚居地里,兩個年輕人不緊不慢地走在街上,一個十分俊秀,穿著時髦的呢絨外套,頭上戴著高禮帽,神態輕浮且高傲;一個穿著簡單的便裝,戴著小筒帽,表情則穩重得多。兩個年輕人雖然看上去并不特別協調,但是也算各有各的氣度。 “阿爾貝,你要帶我去哪里?”跟著走了一段路之后,夏爾終于忍不住問了,“我們好像已經走了很久了?” 不要著急,我的朋友,就快要到了。“”阿爾貝不停地掃視著周邊路過的女士們,一邊小聲回答,“我保證你會很驚喜的。” 說完之后,他又對對面一輛路過的馬車吹了聲口哨,引得里面的少女羞紅了臉。 “你還真是……”夏爾忍不住笑了出來,“一點都沒變。” 從少年時代起,他們兩個就是好友,因此夏爾對他的敷衍一點也不以為意。 “好吧,真希望我能夠得到驚喜。”他不再多言,跟著阿爾貝繼續朝前走。 過得不久,阿爾貝終于在一座大房子門前停下了,這座宅子看上去似乎是在附有小花園的舊宅空地上新起的,因此明顯帶有因陋就簡的成分,看得出來應該是新搬入的人家。 阿爾貝朝門口的老門房點了點頭,然后直接就拉著夏爾走了進來。徑自朝屋子底層的石級走去,顯然是跟這家的主人十分熟稔。 到了這份兒上,夏爾差不多明白了。 “這里就是……” “特雷維爾先生!”一聲招呼打斷了他的詢問。帶著幾分歡喜,“您可終于來了啊!” 夏爾看向阿爾貝,他笑著聳了聳肩,然后夏爾尋聲抬頭看去,立馬就認出了打招呼的人。 迪利埃翁家的大小姐朱莉,此時穿著已經沒有之前那般豪奢富麗,但是明顯要比上次在伯爵府中見面時要有精神得多。而且。夏爾敏銳地發覺她的腹部已經有了一點點隆起,臉上也洋溢著一種即將做母親的女性所特有的幸福感。 “哦,迪利埃翁……哦不。勒弗萊爾夫人,恭喜您!”夏爾連忙道喜。 “您今天才想到來看我們啊……”朱莉貌似怨懟地開了句玩笑,“真是太讓我們失望了。” “哦,真是抱歉。最近實在是比較忙。”夏爾道了句歉。然后連忙問,“勒弗萊爾先生呢?” “就在家里呢,今天剛剛從軍營里回來,所以正在休息呢。”朱莉回答之后,又打趣了一句,“到這個時候您還叫什么先生夫人的,也太見外了吧?” “好吧,朱莉。”夏爾從善如流。然后走到她的面前,脫下帽子然后躬身行了一禮。“祝賀你。” “謝謝,夏爾。”朱莉笑著點點頭,然后也朝夏爾行了個禮,“我們先進去吧!” 呂西安-勒弗萊爾此刻正坐在沙發上休息,看到隨妻子進來的兩個人之后,他先是有些驚訝,然后立馬笑著站起來,向兩人迎了過去。 “阿爾貝!特雷維爾先生!你們可終于來了!” 他走到兩人跟前,然后朝夏爾伸出了雙手。 夏爾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和他緊緊地握住了。 “呂西安,叫我夏爾吧。” 呂西安又是一喜,手頓時握得更緊了,“之前的事一直沒有好好謝你呢,夏爾!” “不用,我很高興能夠幫到你們點什么。”夏爾還是微笑著,“事實證明我沒有做錯,而是干了一件大好事。” 聽到這句話后,呂西安愈發高興了,他拉著夏爾的手,不斷道謝。 “你們還要說到什么時候啊!”朱莉笑著打斷了他們,“快進來坐吧!” 家具看上去都比較舊,顯然都是二手的,但是看得出被女主人精心打理過,而且布局和陳設自有一股優雅沉浸其中。 “里面這么簡陋,還請你不要嘲笑哦,夏爾。”朱莉開了句玩笑,然后指著一張椅子招呼他坐下。 “該有的全都有了,還需要什么呢?”夏爾笑著回答。 在幾個人都坐好了之后,不一會兒牡蠣,煨小牛肉,肉汁湯等等菜品都一一送了上來,四個年輕人就開始了這頓雖不奢侈但也算過得去的晚餐,一邊天南海北地閑聊起來。 “你們能過來陪我一下真的太好了,夏爾,以后一定要多來幾趟給我們解解悶兒……”,朱莉吃得并不多,而是一直在聊天活躍飯桌上的氣氛,“我呆在這里一直不出門,整天只能看看書,要么整理房間,比在加萊的時候無聊多了。” 夏爾連忙答應了。 由于迪利埃翁家族的對外口徑上,大小姐朱莉目前還是“在南方養病”,因此新婚燕爾的朱莉為了避免碰上熟人,也只能呆在家中,整天確實有些無所事事。 “朱莉,對不起……”聽了這個話之后,呂西安眼中滿是歉意,“都是因為我……” “不,親愛的,這不是你的錯,是爸爸他們的。”朱莉輕輕搖搖頭,然后微笑,然后捏住了呂西安的手。 兩人又互相凝視起來,好像兩位客人都已經不存在了一樣。 “我說,你們兩個是不是想要氣死我們兩個單身漢啊!”過了一會兒之后,阿爾貝打破了這副恩愛畫面,他怪笑著打趣,“看著你們這樣,我飯都吃不下了,現在就想去找個人結婚!” 他開完這個玩笑之后,四個年輕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剛才朱莉的話所引起的那種略微傷感的氣氛直接被一掃而空。 “阿爾貝,不是我說你。你這樣漂亮的年輕人,如果能夠穩重一點的話——只要稍微向夏爾學習一下就行了——你想要和無論多么好的姑娘結婚都不是問題……”朱莉忍不住也開了阿爾貝一句玩笑。 “你的意思是我們的夏爾想找誰結婚就能找誰嗎?”阿爾貝立馬反問。 “難道不是嗎?”朱莉反問。 “唔……”阿爾貝難得地沉吟了一下,“好像也是這么回事啊……” “喂。你們開玩笑就開玩笑,不要扯上我啊!”夏爾覺得有些尷尬,“就算你們是在說實話,也要注意場合好嗎?”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你還是這么會說冷笑話,從小時候開始就沒變啊夏爾……”阿爾貝笑得最厲害,“我最欣賞你的就是這一點。” 年輕人聚在一起的時候,總是不缺乏各種笑語的。 ……………… 又吃了一會兒之后。夏爾似乎想起了什么。 “呂西安,聽說你現在已經重新回到軍隊了?” “是的。”呂西安點了點頭,“托迪利埃翁家族的福。我現在已經回到了軍隊里面,在駐軍里當個連長。” “哦!恭喜你!”夏爾連忙舉杯,再次向對方敬了一杯酒,“那最近還習慣吧?巴黎的部隊和北非可不太一樣。” “還好。我當了那么多年的兵。軍隊的門道早已經熟透了。”呂西安喝完了一杯酒之后才回答,“其實這里的士兵還好管教一些,只要讓他們覺得你真的有能力當他們的長官就行了……” “嗯,好好干!” 說到這里之后,呂西安臉上表情有些遲疑。 “融入軍隊倒是沒問題,可是……” 還沒等夏爾發問,朱莉就站起身來向兩位客人點點頭。 “我先回臥室了,你們繼續聊吧。” 兩位客人都沒有說什么。只是點頭致意,孕婦確實也該多養養精神。 等朱莉在侍女的陪伴之下上樓回臥室之后。夏爾才開口問呂西安。 “呂西安,怎么了?你是碰到什么問題了嗎?還是有話想要跟我說?” “夏爾,你能替我保密嗎?” “當然。”夏爾直接回答。 一會兒之后,呂西安臉上的遲疑最終消失了,他小聲說。 “夏爾,不瞞你說,我一進軍隊,就有人邀請我加入一個小團體,而且我加進去了。” “小團體?” “嗯,就是幾個和我差不多的低級軍官,有些還是別的團里的,他們都對現在的王朝十分不滿,覺得它氣數已盡了。現在我們都私下約定,一旦巴黎哪天發生革命了,絕不對起義者開槍……當然,這只是說著而已,真到了有那天的話,誰也說不準該到底怎么辦。我們都知道你的主意多,肯定是能夠給我們一點看法的吧?” 夏爾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即恢復了鎮定。 ……………… 深夜之后,呂西安回到了臥室。 “怎么樣,親愛的?”朱莉坐在床頭輕輕地問。 “按你囑咐的,我都跟他說了。”呂西安柔聲回答,一點也看不出在軍營里時的冷峻,“朱莉,我只是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 “為了我們,還有我們的孩子。”朱莉微笑著摟住了自己的丈夫,“特雷維爾先生能有大出息,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個政治家,也做不了一個政治家,所以最好多跟著一個能成事的政治家交流交流,這對你有好處,至少能讓你少走錯路……” 呂西安輕輕嘆了口氣。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永遠想不通你們在想什么,好吧,你怎么說我就怎么做吧,誰叫我愛你呢!” “我就愛你這一點!”朱莉摟得愈發緊了。 “我就帶好我的兵,其他的隨便你去想吧。”呂西安似乎放棄了想那種無聊的事,“我只想現在好好抱著你。” “這就對了,我親愛的,我們要過好現在。”朱莉笑得頗有些哲人的氣度,她緊緊地抱著自己的丈夫,“凡爾賽,那座我先祖曾經徘徊流連的宮廷,那個我先祖侍奉太陽王和路易十五的地方,曾經那么盛極一時不可一世,可是轉瞬之間就被人掠劫一空,如今都已經變成博物館了……這世上還有什么事是無法更改的呢?呂西安,我們過好現在就行了……” 【七月王朝時代,大革命中飽經摧殘,已經幾乎無人管理的凡爾賽宮得到了重新修繕,不過由于資金不足而有些草草敷衍,當時凡爾賽被改為博物館向公眾開放。】(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另一個世界 【作者是一邊聽著天鵝湖一邊碼完此章的,感覺效果不錯。】 如果往常一樣,今天的夏爾仍舊呆在書房中,仔細認真地處理自己的文件。 突然,門外幾聲傳來敲門聲。 “進來。” 腳步聲很輕,應該是自己的妹妹。 “芙蘭,什么事?”夏爾頭也不回地問。“哥哥現在有事情要處理,回頭再來幫你吧。” “我有重要的事,哥哥。”芙蘭低聲回答,聲音似乎有些奇怪。 “怎么了?”夏爾有些奇怪。 突然,他發現自己被妹妹抱住了。感受著背后傳來的輕柔觸感,夏爾忍不住笑了。 “芙蘭,到底怎么了?” “哥哥,不要結婚好嗎?”妹妹的聲音,細若蚊吶。 卻不知道帶有多少期許,多少忐忑。 夏爾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好一會兒之后,他才問。 “哥哥,不要結婚好嗎?”芙蘭沒有回答問題,而是仍舊重復了一遍。“我們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好嗎?” 夏爾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回答。“不,不行,芙蘭。” “為什么!”芙蘭的聲音有些焦急,“她有什么好的,怎么配得上和你結婚!” “沒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夏爾低下了頭。“總之,我已經決定了,一定要和她結婚。” 說完之后。他心里突然感到一陣輕松——就是那種心底里埋藏了許久的話,被一泄而空的暢快感。 然而,即使說完。他也沒有回頭,也許他是不敢面對妹妹。 也許,是怕看見妹妹的臉后,再度心軟,又重新動搖了之前的決心。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 “無法挽回了嗎?”妹妹的聲音越來越低,里面的哀求與悲傷也越來越濃。 在這種哀求之下,夏爾突然閃過一絲沖動。想要開口答應她。 片刻后,理智重回心頭。 不,不能再心軟了。長痛不如短痛。 “無法挽回了。”夏爾艱難然而又堅定地回答。“不過你放心吧。哥哥是絕對不會疏遠你的,說了給你準備的一億嫁妝,也絕對不會少……” “鏘!” 他突然感到一股冰涼從腹部傳來。 他緩緩地低下頭來,然后他發現。自己的腹部透出了一柄柴刀的刀尖。 “鏘!” 利刃又突然從夏爾身上抽離。帶來了劇烈的疼痛,帶走了大量的血液。 好痛啊! 他被抽離的刀帶著仰天躺倒在地板上。 妹妹的臉也慢慢地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還是那樣的嬌美,雖然臉上沾上了血痕,雖然碧色的雙瞳里帶著無盡的黑氣。 真美啊…… 夏爾忍不住笑了出來。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么。 果然是,長痛不如短痛啊…… “為什么!”隨著刀刃再次刺入夏爾體內,芙蘭的質問也傳到他的耳中。 “為什么!” “為什么!” “為什么!” 一聲聲質問,一次次刺入。夏爾已經分不清什么是痛,也許已經再也無法感受到痛。 沒想到。自己的人生和理想,竟然會以這種方式突然宣告終結。為什么?他自己也想問這個問題。 沒有答案,也許一開始就找不出答案來。 死,到底是什么?是無邊的黑暗,還是永久的沉眠? 不知道,但是離知道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少女的淚水在不斷流淌著,慢慢地和血水融為一體。“我們明明應該永遠在一起的,你答應過我的!為什么!為什么!哥哥,為什么!” 血花四濺,沾染少女臉上、手上、衣服上滿是片片紅斑。 少女凌厲而又瘋狂的質問響徹于書房當中。“明明只能有我和你在一起的,明明你只能是我的……為什么……為什么!” 看著淚流滿面的妹妹,夏爾沒有說話,他的心中沒有驚慌,也沒有了憎恨,他只是微笑,看著不停對自己揮刀的妹妹。 就這樣死去了嗎? 也好,就這樣吧。 夏爾感覺隨著血液的流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慢慢流逝。 不,不行!還有一件事! 他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后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任何力氣。 怎么辦?怎么辦? 他鼓起最后的余力,微微抬起右手的食指。 一厘米,一厘米,手越來越沉重,似乎永遠走不到終點。 然而,他最后終于還是指到了那里。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他心中此刻充滿了喜悅。 然后,他又重新看著自己的妹妹。 芙蘭,好好活下去,沒有哥哥的幫助,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他用眼睛說出了這句話。 痛覺越來越輕,心跳越來越弱,夏爾發現眼前忽然起了一片白霧,越來越濃,越來越濃,漸漸地,他看不清自己的妹妹了。 就這樣結束吧。 他微笑地閉上了眼睛。 ………………………… 殺戮終于結束了。 用盡了全身力氣,不知道刺了哥哥多少次的芙蘭,早已經把飲盡了鮮血的柴刀扔到一邊。她一直都蹲坐在哥哥的遺體前,將頭深深埋入兩腿間。 哥哥死了,哥哥永遠離開了自己。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哥哥,哥哥…… 她抬起頭來,再度看向那血泊中的遺體。 哥哥就這樣永遠和我告別了嗎?真的就再也無法見到哥哥了嗎? 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我該怎么辦。今后我該怎么辦? 干脆,和哥哥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吧。 少女的目光重新聚集到地上的柴刀。 驀地,她發現哥哥的手指還是抬起來的。似乎是在指著哪里。 她轉過頭去,順著視線發現了那里。那是哥哥常用的信匣。 哥哥臨死前也不忘指著那個信匣,為什么? 帶著好奇心,她艱難地起身,然后一步步挪到信匣前。 打開了信匣,然后她發現了那疊疊被小心包好的存單、債券、期票以及股票。 直到最后,哥哥還在擔心自己以后過得不好。 淚水再度涌出她的眼眶。明明之前都已經哭到無法再哭了。 我的哥哥啊!為什么會這樣! “哥哥,我會好好活下去的。”滿是淚痕少女,喃喃自語。“我會讓大家都記得你的。” ……………………………… 加萊港 一個少女提著一個大得夸張旅行箱。正艱難地往前面挪動著。 “需要幫忙嗎,小姐?”一個青年人低聲問。 少女的反應卻出乎了青年的預料,她聽到旁邊的聲音之后立即轉頭看了過去,眼神里有些戒備。也有些驚疑。 這女孩長得真美啊! “小姐?”青年不由得又問了一句。“您需要幫忙嗎?” 少女勉強笑了笑。“” 她指了指遠處的一艘船。“我要乘坐它到美洲去。” 青年順著她的手指。看到了一艘大船,一艘似乎即將的客船。 “您一個人去嗎?”他有些吃驚。畢竟這個年代孤身一人去美洲可不是什么輕松事。 “是的,我一個人去。”少女點點頭,“我的家人都去世了,我要去投奔親戚……” 她的目光里面透著無盡的哀傷,讓青年的心也忍不住揪緊了。 青年一把拿過旅行箱,無視對方那驚駭的視線。“我幫您提吧!” 好沉啊,里面是什么? “這里面是我繪畫的工具。還有其他一些紀念品……”似乎是覺察到了青年的好奇心,少女悠悠地說。“我恐怕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青年的心愈發揪緊。 他一言不發,抬起箱子就往前走,仿佛全身有使不完的勁一樣。 到了懸梯旁邊后,他把箱子放了下來。然后少女把船票遞給了船員,船員驗明無誤之后,幫忙把箱子提上了船。 在甲板上,少女回過頭來想青年揮了揮手。 莫名地,青年感覺少女的笑容中透著一股哀傷。 “這真是一艘好船啊!”望著這艘已經被粉刷一新、桅桿高聳,船帆滿張的大客船,青年人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船漸漸駛離了港口,越來越遠,直至消失不見。 在甲板上,少女靜靜地看著海平面上漸漸落下的夕陽,然后輕輕打開了旅行箱。 “哥哥,我們一家人,一起去新大陸吧!” ========================== 1944年8月25日 新大陸,白宮 合眾國國務卿赫爾一臉興奮地撞開了辦公室的大門,向坐在辦公桌后的中年人興奮地大喊。 “總統先生,剛剛收到電報,巴黎已經被解放了!納粹就要完蛋了!” 合眾國的總統輕輕地接過了電文,慢慢地閱讀起來。 他動作柔和,態度沉穩,臉上戴著和善的笑。漸起的皺紋,慢慢變得灰白的金發,都無法掩蓋住他青年時代的英俊。然而即使是一向沉穩的總統,看完電報之后也不禁興奮地拍了拍手。 “干得太好了,孩子們!” “我們不該慶祝一下嗎?”國務卿先生難得開了個玩笑。 “是的,值得開香檳慶祝。”總統點了點頭,然后按下電鈴,跟秘書吩咐了一聲。 然后他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今晚我要好好睡一下。” “這是您的權力。” 國務卿先生笑著回答。 總統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天空,然后又轉了回來。“然而我們只能慶祝一天,德國人還沒有被打敗,在把他的每一個城市都炸得粉碎之前,他們也不會被打敗。” “我們會加倍努力的。”國務卿再度點點頭,然后他順著總統的視線,看到了墻壁上的那一幅畫。 翻騰的大海,暴風雨中的孤舟,還有和總統容貌莫名相似的船長。 然后,他問出了心中一直盤桓很久的問題。“總統先生,恕我無禮,請問這幅畫是誰送給您的?畫得確實很好……” “并不是別人送給我的,而是從我的曾祖母畫的,后來流傳到我這里。我還沒生出來時,曾祖母就已經過世了,據我的父親說,她一直跟她的兒子和孫子們講故事,一個關于我某個先祖的故事。不過自從她過世之后,家族里就沒什么人講這些故事了,畢竟是陳年往事了嘛……她還經常念叨著‘打德國人,打德國人!’,天知道她怎么這么恨德國人。”總統先生笑著回答。 “不過大家都說,這幅畫畫得不錯。”(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此乃某平行時空,與本時空沒有必然聯系……祝大家節日快樂!o(n_n)o~ 另,求月票!哭求月票!打滾求月票! 第一百零六章 共鳴 “哥哥,你現在怎么樣了?” 芙蘭一邊在心里默默地念及著兄長,一邊拿著畫筆在畫布上細心描繪著對面的人物。 她現在就在巴黎郊外的一座城堡里,和她的幾個同學一起在慢慢作畫。而就在她的對面不遠處,花園的涼亭中坐著一個老婦人,她端坐在座位上,表情十分放松,早晨的陽光照射到她身上,折射出了金色的光暈,而她的背后是噴泉和花圃,構成了一副頗有意境的景致。 老婦人看上去有些虛弱,臉色十分蒼白,不過她還是打起精神坐在涼亭里,盡量給少女們以構思的時間。 旁邊的宮廷侍從女官看出了她的疲倦,于是小聲問,“女士,先休息一下吧?” “不,”老婦人低聲回答,“我還想這樣多曬曬太陽。” “可是……” “沒關系的,還可以再等一下。” 侍從女官不敢再多說話,只好轉過頭來用有些嚴厲的眼神暗示幾位少女。而芙蘭她們自然也就加快了速度,讓這位尊貴的阿德萊德女士能夠早點得到休息。 又過了幾分鐘后,少女們紛紛示意自己已經畫完了,早已經疲憊的女士終于松了口氣。 “把你們的畫作都拿過來吧,我要看看……不要告訴我哪副是誰畫的……我要自己來評定。” ………… 詳細將幾幅畫作都瀏覽了一遍之后,阿德萊德女士用手輕輕指了指其中一幅。“這幅畫是誰畫的?畫得最讓我滿意。” 芙蘭低著頭小聲說,“女士,是我畫的。” “難怪。果然是你,特雷維爾小姐……”女士笑得有些釋然,“我就猜到是你……” 其他幾個少女互相對視了一會兒,眼神都有些復雜,既有羨慕又有一點隱隱約約的嫉妒。不過她們都對“阿德萊德女士最滿意畫作”的桂冠落到芙蘭頭上并不顯得意外,除了一個人。 “女士。”博旺男爵的女兒蘿拉-德-博旺小姐突然問了一句,“您剛才說的是‘最讓您滿意’。而不是‘最好的’,對嗎?” 今天的蘿拉依舊衣飾華貴,神情冷漠。就連高高盤起的發髻都沒有變一變。即使是陪侍到國王的妹妹身旁,她也并不顯得有任何拘謹,態度一如既往地鎮靜。 阿德萊德女士饒有興致地看了看她,旁邊的侍從女官連忙附耳跟她道明了少女的身份。 “您說得沒錯。博旺小姐。確實不是畫得最好的,”阿德萊德女士微笑著說,“但的確也是最讓我滿意的,我有別的理由對它滿意。” “那您能指出哪一幅畫畫得最好嗎?”蘿拉直視著女士。 旁邊的女官正要斥責她的無禮,女士輕輕搖了搖頭制止了她。 “真是個倔強的孩子呢。”她微笑著嘆了口氣,然后指著旁邊的另一幅畫,“從技巧和布局才說,這幅畫得最好。這是你畫的嗎?” 蘿拉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微微躬下身來。 “謝謝您的公正,女士。” 芙蘭低下頭沒有說話。心中對自己的成績暗暗有些不滿。 阿德萊德女士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后看著幾位少女說,“時間已經不早了,你們先玩一下,等下再來吃午飯,不要在老婆婆旁邊憋壞了……” 中午的預定安排是草坪上野餐,但是現在還有些時間。女孩們都小聲歡呼了,準備各自結伴去玩。 “特雷維爾小姐,您留一下,我有話想要問問您。” 只有芙蘭一個人被留了下來,蘿拉看了芙蘭一眼,神色有些奇怪,不過還是什么都沒說,按照之前的約定跟著人去網球場打網球去了。 “特雷維爾小姐,過來吧,”待所有女孩都走了之后,阿德萊德女士輕聲招呼芙蘭,“坐到我身邊來……” 芙蘭有些忐忑地走上前去,順從地坐在她身邊。 “畫畫的時候,在想什么呢?”女士輕聲問,“畫得心不在焉的,這不是我那天看到的水準。” “抱歉,女士……”芙蘭低著頭,十分懊惱自己的失常發揮,“我只是……” “只是在牽掛某個人,對吧?”國王的妹妹低聲問。 芙蘭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女士。 “我說這幅畫最讓我滿意,是出自真心的。”女士微微笑著,“您知道我最滿意哪兒嗎?就是這雙眼睛,是這個表情,是這張滿帶著守望與期盼的臉……就像當年的我一樣。博旺小姐的畫作很優秀,但那只是技法上的優秀而已,而你的,讓我感受到了感情的存在,是的……感情,畫里就是那時的我……” 芙蘭呆呆地看著女士,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您肯定不能理解。”女士仍舊笑著,“您這一代人怎么能夠理解呢?所以我很驚奇,您剛才居然能畫出這樣的神態來……果然您是有常人不及的天分嗎?” “我還是不太明白……” 阿德萊德女士重新抬頭看向天空。 “想必您也知道的吧,我們家并不是一開始就能成為王家的,甚至小時候我幾乎從沒想過能有今天……” 芙蘭不敢搭話,就算是一個少女,也明白這種話題是有高度政治敏感性的,不是她可以輕易發表看法的。 不等她搭話,女士重新開口了,口吻蒼老而又溫涼,仿佛是在朗讀一本歷史書一般。 “我有三個兄弟,但是我是父母唯一的女兒——我是和姐姐一起出生的雙生子,但是姐姐一出生就夭折了——所以從小他們就特別寵愛我,我就這樣過完了自己無憂無慮的童年。當時誰又能想到后來的風暴呢?” “是啊……”芙蘭跟著嘆息。 “1792年,就在路易十六上斷頭臺前幾個月,也就是我父親上斷頭臺之前一年。我的保姆帶著我逃出了法國,我們四處輾轉,驚慌失措,先是跑到比利時,而后又跑到了瑞士,最后跑到了巴伐利亞。而我的母親,她是向南邊跑的。她跑到了西班牙……九年,整整九年之后,我才輾轉來到巴塞羅那去見了她。從十五歲到二十四歲,時間過得真是快。我叫她時,她幾乎已經快認不出我來了,好一會兒之后才抱著我痛哭……。” 【她的父親奧爾良公爵。當時為了奪權積極投機革命。參加國民議會,還在路易十六的死刑判決中投了贊成票,前文有介紹。】 說起少女時代的顛沛流離時,她竟然沒有一絲起伏,仿佛是在敘述別人的事一樣。很多從那個年代里活下來的貴族們,對自己的兒孫講述自己的這一段經歷時,似乎都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仇恨,只是對自己的幸存感到慶幸似的。 說了這一段話之后。阿德萊德女士似乎又有了些精神,臉上也漸漸有了些紅潤。 芙蘭坐在旁邊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的敘述。 “抱歉,明明是這么好的日子,我卻跟你說這種東西……” “不,女士,我能理解您經歷過的苦難……” 女士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跟您訴說當年的苦痛,也許那確實是一種苦難,但是苦難都已經是歷史了,而且我今天的生活足以作為對當時的彌補。我跟您說這些,只是想告訴您,曾經的苦痛也給了我們相依為命的勇氣……” “勇氣?” “我的哥哥,如今的國王陛下在第二年也逃出了法蘭西,后來來到瑞士與我見面,然后和我一起住在沙夫豪森。當時除了勉強撿回來的生命之外,我們幾乎什么都沒有,財產都來不及攜帶。而因為父親的關系,仍舊效忠波旁王家的貴族們也不肯與我們來往……為了填飽肚子,我的哥哥曾賣掉了他最后一匹老馬,然后還去給人當家庭教師教數學,我呢?我會刺繡,后來還學會了縫紉,到處給鄰居們做衣服,換來了不少錢,我至今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掙到錢時的欣喜若狂,我當時仔仔細細地把那十幾個銅子兒數了好幾遍,生怕差了一個……”說到這里時,她突然失笑了,“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么嗎?” “什么?” “我在想,只要再多努力一點,多掙幾個錢,我的哥哥因此就可以少辛苦一點了……可以早點回來了。”阿德萊德女士突然又笑了出來,“十五六歲的孩子總是會有些傻。” “不……不……女士,這并不傻……”芙蘭突然感覺到眼睛有些發酸。 “那時候,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能夠活著回到法國,再重新拾起從前的富貴生活……有一天居然能成為法國國王的妹妹,世事果然是如此難料啊……”她輕輕搖了搖頭,“不過,如果一開始就是這樣,也許我和哥哥并不會有如今的感情吧。我不會傻到跟你說‘那個時候我們活得更幸福’之類的蠢話,但是……”阿德萊德女士微微閉上了眼睛,好像在回憶著什么,臉上也微微顯現出笑容,“確實值得回憶。” 芙蘭靜靜地聽著,眼中閃爍著淚花。 “后來,我的哥哥說要去干自己的一番事業,離開了我,他安排我去巴伐利亞投奔我的伯祖母孔蒂親王夫人,而他自己就去各處闖蕩……那時的我,天天為他祈禱,企盼上帝保佑他,為他的生命而擔驚受怕,期盼著他能早點安全回來……” 接著她又似乎開玩笑地說了一句,“現在看來,愿望已經實現了,不是嗎?” “是的,實現了。”芙蘭低著頭,語氣里竟然有些嗚咽,“一定會實現的……” 看著已經哭起來的少女,女士心中略微感到歉疚。 “真是抱歉,讓您陪著個老人聽了這么多陳年舊事,果然人一老了話就多了嗎?” “不,我真的很喜歡聽,真的很喜歡。” “謝謝,您真的是個好孩子,”女士輕輕拍了拍她的頭,“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這段時間我會多幫幫您的,讓您出名。” “您千萬別這么說!”芙蘭急忙抬起頭來。 女士搖了搖頭。 “醫生們當我面的時候只會說好話,可是最了解自己的,不就是自己嗎?不用安慰我,我已經七十歲了,什么都受得了,但是你還年輕,要好好活著。”接著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聽說您好像是有一個哥哥吧?” “是的……是的……”芙蘭又哭了出來,“我有一個哥哥。” “難怪。”女士的笑容里有了一些釋然,“難怪。”(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早晨的玩笑還請大家忘記……… 那只是一個玩笑而已~~~~(>_<)~~~~ 繼續哭求月票…… 【以上不算字數】 第一百零七章 堅持與幸運 似乎是因為平日在宮廷里很少有能夠傾談一番的對象,阿德萊德女士和芙蘭這次聊了很久。直到最后,侍從女官眼看她精神已經十分不濟,于是就暗示芙蘭早點結束這次的談話,讓女士能恢復一下精神。 芙蘭連忙提出告辭,而女士微笑著點了點頭,允許了她的離開。 “也好,去玩一玩吧,要記得自己還是個孩子。” “謝謝您,女士。”芙蘭鄭重地行了個禮,然后回身離開涼亭,隨著她的動作,金色的頭發輕輕擺動,然后又輕輕飄落到肩背上。 她此刻的心情有些沉重,因而步履都有些遲緩。 這位慈愛地關照過她,溫和地和自己聊天的女士,現在已經時日無多了。是的,即使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現在還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死”,但是她也看得出來,顯然這位女士現在已經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 她走出花園之后,發現她的幾位同學都在草坪上開辟的網球場邊,連忙向她們走了過去,然后互相打了招呼。雖然她們都看得出那位女士對她的偏愛,但是沒有一個人問她剛才和阿德萊德女士談了什么,哪怕連一點好奇都沒有顯示出來——這也許是少女對自尊的最后堅持吧。 不過,和往常一樣,還是有一個例外。 “和那位女士談得如何呢?特雷維爾小姐?”蘿拉無視旁邊的人,徑直走到芙蘭面前。 顯然人人都怕她,就連她的同黨也不敢造次,都輕輕避開了她。 “還好。謝謝您的關心。”芙蘭隨意敷衍了一句。 蘿拉面無表情地看著芙蘭,片刻之后才重新開口。 “您最近心事很重。” “沒有……”芙蘭正準備否認,蘿拉直接就打斷了她的話,“您以為我看不出來嗎?最近以來您一直就心不在焉的,剛才畫畫的時候也是這樣,您的那副畫不是您平常的水準。” 她是想要來折服我嗎?那就如她所愿吧,芙蘭心想。 “恭喜您。剛才您的畫畫得非常好……” “不,這不重要。”蘿拉輕輕搖搖頭,“我自己知道。別說您最得意的作品了,連您平常的水準都略有不如,我不是為了向您示威來找您的。” “那是為什么?”芙蘭有些驚訝。 蘿拉看著遠方的草坪,似乎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聽說您有個哥哥。對吧?” 芙蘭聽到這句問話后又是吃了一驚。然后她警覺地想到了哥哥在畫展上對自己的叮囑。但是自己有個哥哥這件事在同學間根本不是秘密,否認是沒有意義的,她只好老實承認了。 “是的,和您一樣……” “是啊,和我一樣……”蘿拉點頭承認,又加了意味不明的一句,“又不太一樣。” 還沒等芙蘭反應過來,她又問了一句。“我見過他嗎?” 芙蘭馬上回答了。 “沒有啊,他平常也挺忙的。從不到我們這邊來。” “難道那天我在畫展上見過的不是您的哥哥嗎?”蘿拉突然輕聲問。 “當然沒有了,那是我的堂兄……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芙蘭連忙解釋。 “聽說還是您的婚約者?”蘿拉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芙蘭。 芙蘭連瞬間紅透了。 “是……是的……” 一邊回答,她一邊在心里暗暗大聲“埋怨”自己的哥哥,讓自己陷入到這么尷尬的窘境。 “原來是這樣啊,”似乎是接受了芙蘭的解釋,蘿拉輕輕點點頭,“那您那位堂兄,最近還來過我家玩過一趟呢。” 芙蘭睜大了眼睛,然后連忙看向蘿拉,“他來過您家?什么時候?為什么?發生了什么嗎?” 難道這就是哥哥突然離開家的原因嗎? 關心則亂,她連續追問了幾個問題,口吻十分急促。 蘿拉還是沒有說話,芙蘭不由得和她靠得更近了。 “您能告訴我一下嗎?我真的很想知道,謝謝您了!” “就這么急著嫁人了嗎?”蘿拉突然低聲問。 “啊……嗚……嗯……”芙蘭這次更加臉紅了,連話都說不全,但是對哥哥的關心仍舊戰勝了抑制不住的羞怯,“請……請告訴我吧……” 蘿拉看著滿面通紅的芙蘭,神情一下子變得特別古怪,然后突然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玩呢……哈哈哈哈……” 蘿拉平常冷漠高傲的樣子瞬間崩壞,其反差之大不禁芙蘭大吃一驚甚至連旁邊的幾位少女都目瞪口呆。 不過,止住了笑容的蘿拉往旁邊掃了一眼,很快幾位少女都不說話然后各自走開了,即使不在畫室之內,蘿拉的赫赫威名顯然也很管用。 在其他人都走開了之后,蘿拉才重新看向滿含期盼的芙蘭。 “他來了我家,大鬧了一場,當時我不在家,不過聽仆人說鬧得很厲害呢,還把我父親的一個手下打成了重傷……” “難怪……難怪……”芙蘭終于“明白”了哥哥突然離家出走的原因,她神情變得十分緊張,眼神游移不定,“怎么會這樣……他平常不是這樣的啊……一定是有別的原因吧……”片刻之后她才恢復了鎮定,重新看著蘿拉,表情十分懇切,“博旺小姐,您能不能幫忙勸說一下您父親,讓他原諒一下……” “原諒?特雷維爾小姐,我想您好像誤解了什么……”蘿拉輕輕挑了挑眉毛,“我父親根本就沒有生他的氣呀?更別說打算對他做什么了。” “沒有生他的氣?那為什么……”芙蘭輕聲自語。 “那為什么還要跑?對吧?”蘿拉補全了芙蘭的話,語氣里也帶上了一些開玩笑的成分。“大概是他做了很多虧心的事,不敢面對我父親吧……也許欠了我父親的錢也說不定呢?” 她是怎么知道“哥哥跑了”這件事的?芙蘭來不及去深究這個問題了。 “才不會!他絕不會是這種人!”芙蘭直接打斷了蘿拉的話,語氣十分堅定。帶有完全的確信,“如果是因為這種原因,他絕對不會跑的,他絕不會是那種只知道一跑了之的人,肯定是有別的原因!”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凌厲地面對德-博旺小姐。 芙蘭反擊后,蘿拉沒有任何生氣的樣子,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吧。特雷維爾小姐,請原諒,我只是開了個玩笑而已……”不等芙蘭說話。她突然嘴角微微翹動,又露出了一抹微笑,“不過,真的很有意思。他死命否認自己是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而您卻在我面前堅持說他是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這實在是太有趣了。” 芙蘭又是一驚。 “他前兩天寫了封信給我父親,明文告訴我父親說他不是特雷維爾公爵的孫子,之所以冒認只是因為他是您的堂姐夏洛特的情人而已……” 沉默。 “他真的是這樣說的嗎?!”芙蘭面無表情、以極為平淡的口吻詢問。 “我有什么必要說假話呢?”蘿拉直接回答,“所以您看,我就很不明白,為什么您口中的堂兄、婚約者會一口咬定自己是夏洛特-德-特雷維爾小姐的戀人呢?是因為他是個可恥的大花花公子,騙了您和您姐姐。還是因為別的原因……?” 芙蘭的臉上仍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沒有任何焦點。 “我不知道我的這位堂兄是怎么想的。” “到了這一步您還能堅持著不松口。真是了不起。”蘿拉突然小聲贊許了一句,“不過沒關系,其實今天我也并非前來審問您的,只是有件事想要囑托您……” “什么事?”芙蘭輕聲問。 “我父親對他十分有興趣,而且并不對他之前的冒犯感到不滿——他現在已經明白這種冒犯是事出有因的了,他說大家都應該忘記已經發生的歷史,一起向前看……”蘿拉低聲復述自己父親的話,“所以,我就在想,如果哪天您能碰到他的話,能不能跟他轉告一下?告訴他我父親什么都沒打算做,大家只是因為各種原因產生了一點小小的誤會而已,這些誤會是很容易消除的,而且也應該消除,他很有興趣再和您的‘堂兄’見上一面消除這種誤會。” “好的,我明白了……” “我并不是想要將您牽涉到什么事中來,只是想叫您幫忙轉達一句而已,如果您時間緊或者有別的原因,不轉告也沒有關系,我父親終究是會有其他辦法的。”蘿拉突然嘆了一口氣,“我父親挺看重他的,不過……不得不承認,他比我那位不成器的哥哥要強太多了。” 芙蘭并不理解蘿拉到底在說什么,不過她能感覺到這個信息對哥哥很重要,因而她也點了點頭。 “我會好好轉告他的……謝謝您。” “沒關系,我也只是幫人轉達一句話而已。”蘿拉也松了一口氣,似乎是因為任務完成了,“不管您明白不明白,我希望您告訴他一句,我們毫無惡意。” “好的。” “那就聊到現在吧。”蘿拉點點頭,示意已經說完了。 “再見。” “雖然那次我跟您說過話之后,您直到最后也沒有來找我,但這也算是好事吧,畢竟什么事都沒有發生是最好的。我只是想說一句……”蘿拉再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朝芙蘭又輕輕點了點頭,“您很走運,真的很走運。”(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今天白天工作十分忙,沒時間寫。 晚上再加把勁,看看能不能再趕一更出來……不過不能保證……%>_<% 第一百零八章 別開生面的籌款方式 幽靜的小宅中,餐桌上點起了道道燭光,夏爾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沉吟不語。 “您在為什么事情發愁呢,特雷維爾先生?”坐在他對面卡里昂先生輕聲問,然后一邊切下一塊肉送入自己口中。 “哦,值得發愁的事情太多了,先生。”夏爾輕聲回答,然后給自己喂下了一杯酒。 是的,值得操心的事情太多。 就在昨天,夏爾被好友阿爾貝帶去呂西安-勒弗萊爾家中吃了一頓晚餐,本來還沒什么,后來呂西安突然提到自己參加了一個陸軍軍官小團體——雖然不知道他告訴自己的動機,但是他既然肯跟自己說這種事,那就不會只是說說而已。 夏爾當時肯定不能直接把一切都說透,但是他心中確實是相當欣喜的——如果能夠借著這個機會同軍隊搭上線的話,不僅對現在,而且對未來都是極其有用的。 而這也并非沒有實現的可能性——在這個時代,拿破侖的名字在陸軍當中仍舊十分響亮,帝國的武功仍舊讓士兵和軍官們十分懷戀。而且,陸軍也一直是波拿巴黨人滲透的主要地域。也正是因為有陸軍里面一大批軍官的支持,所以路易-波拿巴才能幾次去煽動叛亂,才能夠在未來復辟叔叔失去的帝國。 就算不為造反考慮,只為日后的榮華富貴考慮,和陸軍人士保持良好關系也是十分有必要的。于是夏爾想要抓住這個機會也就不足為奇了。 那具體應該怎么辦呢? 據夏爾個人看來,呂西安是一個比較老實。不太關注政治、也沒有什么政治頭腦的傳統軍官,雖然帶兵會勤勤懇懇而且渴望建功立業,但是也并不會隨便一鼓動就跟著人走。所以關鍵還是要看他的夫人怎么說——也許就是他夫人指使他來跟自己透露這個情況的? 那就有趣了。迪利埃翁家族的大女兒果然不是簡單人物。 于是現在的情況就很明顯了。 迪利埃翁家族捏著鼻子同意了大小姐和呂西安的婚事,還把這個長孫女婿弄回了軍隊,為了什么? 而他們的二小姐瑪蒂爾達兩次找到自己談到合作的事情,為什么? 恐怕他們早就在給自己謀后路了。 于是經過幾番考慮,再加上得到了約瑟夫-波拿巴的授權,夏爾最終決定最近的工作重心就是想辦法接近當朝的掌璽大臣一家,大家盡量好好談一談合作的事情。 “年輕人。有什么事值得那么憂愁呢?”卡里昂似乎是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失戀了嗎?” “比失戀慘多了,”夏爾輕輕嘆了口氣。“沒錢了。” 真的沒什么錢了。 雖然最近的工作和事業雖然還算比較順利,但是夏爾發現自己也面臨著一個極其重大的問題——很可能最近會沒錢了。 這也怨不得別人,上游的一個大金主剛剛贊助了一筆,然后就被自己胖揍了一頓。現在搞不好還是要在病床上躺著。也許以后從他那里再也拉不到贊助了;而下游的人辦事不牢靠出了大簍子,現在大筆的錢還被人扣著,兩相夾攻,不缺錢才怪。 正因為這樣,所以夏爾現在就很發愁。 如果博旺男爵真是我們的幕后贊助人就好了!他心中暗自感嘆了一句。不過也只是說說而已,他肯定不會去冒險再去問問那位大銀行家。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先找找其他辦法應急了。 說起來倒是容易,但是夏爾現在還是沒有想到一個能在短時間內悄無聲息地榨出一筆大錢來的好辦法。正因為如此。他才找到了化名卡里昂的目前組織在巴黎的總負責人來商量。 聽到錢這個字,卡里昂里面也收起了自己的笑容。變得嚴肅起來。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啊。你們那邊這么快就用完了嗎?” 夏爾聽出了隱含在其中的一些責備,于是回答,“如果不是我最近拉到了一大筆,會更快就用完。” 注意到了夏爾的語氣,卡里昂連忙帶著歉意笑了笑,“請別介意,我并不是在指責您什么,只是這個問題確實十分麻煩。您也知道,上頭每次給下來的款子都不多,然后你們個個都來找我要,我哪里能夠直接給你們變出錢來啊……” 夏爾心里也知道對方心中的難處,所以一開始就沒打算強逼他什么。 “您看著給點吧,剩下的我自己想辦法去湊一湊。” 卡里昂對夏爾謙虛的態度十分滿意,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后就陷入了思考當中,片刻之后他才說話。 “這樣吧,夏爾,我最近這邊擠一擠,之后再給您發一筆款子過來。” “還是得等到最近嗎?”夏爾還是有些不高興,“能不能想辦法快一點?” “快一點?”卡里昂小小地嘆了口氣,“我也想快一點,可是哪有那么多好的來錢法子?特雷維爾先生,我們第一應該考慮的因素是安全,其后才是籌款!” “可是如果只有安全,我們也沒辦法完成自己的目標,不是嗎?”夏爾針鋒相對。 卡里昂看著夏爾,但是他毫不動搖,最后卡里昂只好嘆了口氣。 “好吧,好吧,我給您找點辦法。” “我就知道您有辦法的。”夏爾松了口氣。 卡里昂走到了旁邊一個房間,好一會兒之后才回來,他手里拿著一個小東西,然后走到夏爾面前遞給了夏爾。“我的朋友,您看看這是什么?” 夏爾接了過去,一件瓷器? 他仔細地看了一下,然后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一件塞夫爾瓷器?看式樣應該是差不多一個世紀之前的……” 【塞夫爾是法國著名的陶瓷產地,從十八世紀初開始,歐洲人破解了陶瓷生產的秘密。各國君主立刻在瓷器制造方面相互競爭。誰都在挖對手的燒瓷行家,最后歐洲各國的陶瓷器具都得到了極大的發展,很快達到了與原產地中國品質不相上下的地步。】 “是的,您的眼光很準,是塞夫爾燒制的瓷器,而且是當時燒制給國王的御用品。”卡里昂點了點頭,然后拿回了磁盤。仔細地給夏爾做了講解,“所有出自那些知名產地的杰作都有一個標記,弗蘭肯塔爾的瓷器的底座都標有一個c字和一個t字(是charles-théodore的縮寫)。兩個字母交叉在一起,上面有一頂選侯冠冕為記。薩克森的瓷品以兩柄劍為標記,編號是描金的。萬塞納陶瓷則標有號角圖案。維也納瓷器的底座標著v字樣,中間一橫。呈封閉型。柏林瓷器是兩道橫紅。美茵茨瓷器標著車輪。我給您的這一種就是塞夫爾瓷器。您看,底部為兩個ll,而當時為路易十六的王后定燒的標著a字——代表她的名字安托瓦內特(antoite),而且上面還有個王冠……” “那這確實是個古董,能值點錢吧,不過杯水車薪。您拿這個給我干什么?”夏爾有些奇怪,然后看著卡里昂,直到對方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后。夏爾才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您的意思是。這個……” “沒錯!這雖然是在塞夫爾的磁窯中燒制的,但它根本就不是什么古董,更加跟那位可憐的斷頭國王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卡里昂笑得十分開心,帶有文物愛好者和詐騙犯所常見的那種充滿了成就感的笑容,“您可給我小心一點兒,這可是我們耗費了不少苦心弄出來的好東西,價格可不便宜呢!” 文物詐騙!好家伙!原來就是這么回事啊。 夏爾一下子心里就明白了。 在這個年代,可以說法國是歐洲時尚的領跑者,法國的文化影響力是極高的。因而它的藝術品自然也極富盛名,不僅本國有大批的收藏愛好者,就連歐洲各地的富人們趨之若鶩。尤其是俄國那些土豪,最喜歡買些“法國古董”拿回家去充充門面。 但是哪有那么多古董可以拿去賣呢?而且,偽造古董不是更加省心省力、利潤更高嗎? 于是偽造古董這一行當也在法國應運而生,鑒于其中的暴利性和隱蔽性,波拿巴黨人自然也毫不客氣地將其作為一種創收方式,有專門的人負責偽造古董,另有專門人士負責發賣,實現了制造、分銷、運輸的一條龍服務。 夏爾又拿過來這只磁盤仔細地觀察了一下,發現……確實做得相當逼真。 “好東西!” 這一刻夏爾甚至覺得,如果造反不成功,組織也能靠這個方式發一筆小財。 “謝謝您的夸獎!”卡里昂點了點頭,“您看,這個能抵一點款子了吧?” 他的意思很明顯,是打算給一批這樣偽造的瓷器古董讓夏爾拿去發賣,作為活動經費。 好吧……總比什么都沒有要好…… 夏爾點了點頭算是勉強答應了,但是心中也不是完全滿意。 他站起身來往旁邊掃了幾眼,然后發現了一個好東西。 一把扇子。 一把路易十五時代式樣的扇子,扇面上是華美的風景畫,流暢秀美,宛如出自華托的手筆。木制的扇骨柔滑而且泛著柔順的光澤,簡直就像是被蓬巴杜夫人親手摸過的一樣。 雖然肯定是假的,但是足夠漂亮了,芙蘭一定會很喜歡的。 “喂!放下!那可是我親手做的仿制品,花了很多錢買材料,不是拿出去賣的!”卡里昂的聲音有了點氣急敗壞。 “這就當做我的酬勞吧。”夏爾轉過身來,堅定地看著卡里昂,“她是我的了。”(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求月票!求打賞! 打滾哭泣滿地求! %>_<% 第一百零九章 新附軍 也許真的是因為十分看重這把扇子,卡里昂先生一開始言辭拒絕了夏爾的要求,但是無奈夏爾為妹妹搶一件禮物的意志實在太過堅定,一直搶在手中不肯還。 最后,在不得已之下,心疼自己的作品怕被這個不知好歹的年輕人槍壞的卡里昂只得屈從了夏爾的要求。“喂!你這個不知輕重的小子,別捏得那么緊!這可是圣盧西亞木制作的,花了我老大的心血!您知道我廢了多大功夫才跟真品的原主人得到機會,去近距離檢視一下真品嗎?好吧,好吧,別搶了,給你了!拿去拿去,給你了!” 夏爾從沒想到一貫嚴肅的卡里昂居然還有這種反差式的表現,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雖然給是給了,不過他還是堅定要求夏爾給出一定的經濟補償,兩個人又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后以八百個法郎成交。從卡里昂略有些憤憤不平的眼神來看,這個價格竟然他并不覺得賺了——在明知道是贗品的情況下——那真品該值多少錢呢? 所以說,玩偽造古董這一行當真是暴利行業啊。 “那就多謝您的慷慨了。”他小心地把扇子收進了懷里,接著又笑問卡里昂,“我還真沒想到,您還有這一手啊,在哪兒學的呢?卡里昂先生?” “這可是家傳的本事。”卡里昂總算消了點氣,然后擺出一副“我就知道您小看了我”的表情,臉上滿是自傲。“我父親就是一個考古學家,他當年還跟著拿破侖皇帝遠征過埃及,仔仔細細地把金字塔考察了一遍。皇帝當時不是說過了嗎?‘我站在金字塔上,瞻仰這個世界過去的四十個世紀!’后來皇帝……” 說到這里他好像發現了什么,突然住口了,有些尷尬地瞟了夏爾一眼。 夏爾理解他的反應——因為1799年,在遠征勞而無功、大軍陷于困頓無可自拔的時候,那位眺望世界四十個世紀的天才拋下了自己的軍團,只身跑回法國。然后發動了霧月政變奪取了法蘭西的最高權力,最后一步步從第一執政變成了帝國皇帝。 如果他繼續說下去,顯然會陷入到“暗中指責我們的皇帝”的境地當中。作為一個具有基本政治敏感性的波拿巴黨人士來說,這顯然是不能說的。 不過夏爾顯然也不是那種無聊的人,所以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扯開了話題。 “難怪您對此這么在行。原來是從小就練起來的啊。” “如果不是我中間還腦子一熱跑去當了幾年兵。荒廢了手藝,現在何止做到這種程度。”卡里昂輕輕搖了搖頭,顯得有些唏噓的樣子,“我年輕的時候做的東西那才是經典呢!” 他顯然不愿意多講自己之前的歷史,所以夏爾也不好去問。不過,顯然夏爾剛才有意岔開話題的做法,讓卡里昂十分滿意。 卡里昂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然后又招呼夏爾坐了回去。 “我告訴您一件秘密吧。” “什么秘密?”夏爾低聲問。 “約瑟夫-波拿巴先生現在已經來到巴黎了。前幾天還見了我,他還跟我夸過您呢。”卡里昂顯然是想跟夏爾示好。所以有意透露了這個“重大消息”。 “哦,謝謝!”夏爾的反應卻比卡里昂預料的要平淡得多,“對波拿巴先生對我的厚愛,我感激不盡,同樣的,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什么事?” “約瑟夫-波拿巴先生現在已經來到巴黎了,前幾天還見了我,他還跟我夸過您呢。”夏爾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這句話,表情嚴肅地開了一個冷笑話,“我是說真的。” 卡里昂先是因為驚訝而表情一滯,然后直愣愣地看著表情故作嚴肅的夏爾,接著,他忍不住捂住嘴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特雷維爾先生您真是……哈哈哈哈……” 笑了一會兒之后,他慢慢恢復了平常的平穩,心里則對面前的年輕人更加高看了一線——既然能夠得到約瑟夫-波拿巴先生如此的看重,那未來這位年輕人的前途顯然不可限量,早早打好交道肯定是有好處的。 “那么,波拿巴先生見了您之后都跟您談了些什么呢?”他小聲問了一句。 夏爾僅僅思考片刻就如實回答了——既然能夠處于如此高位,顯然卡里昂和波拿巴兄弟們是思想是高度統一的,不用擔心別的什么。 “我估計和跟您談的完全一樣,就是說到了一些關于英國和俄國的事情。” “那您怎么看呢?” “我完全同意我們領袖的看法。”夏爾的回答言簡意賅。 “那就好,特雷維爾先生我就知道您會有如此頭腦和遠見的。” 看到大家都是中央路線的支持者后,卡里昂的口吻愈加放松了,然后舉起酒杯,“來,我們在干一杯!” 經過這一番交談之后,卡里昂心里則對面前的年輕人更加高看了一線——既然和中央路線跟得如此緊,而且又能夠得到約瑟夫-波拿巴先生如此的看重,那未來這位年輕人的前途顯然不可限量,早早打好交道肯定是有好處的,那把扇子雖然送出去有些讓人心痛,但是總歸還是物有所值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再加一點勁兒。 “特雷維爾先生,您聽說過圖爾戈侯爵嗎?” “圖爾戈侯爵?”夏爾聽到這個名字后微微皺了一皺眉,似乎有點印象,但是又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看到夏爾的表情后,卡里昂接著為他解釋。 “就是那位路易-菲利克斯-埃蒂安-德-圖爾戈侯爵,他在復辟王朝中效忠波旁國王,還當上了國王衛隊的軍官,然而在七月革命爆發后他立馬投靠路易-菲利普國王,結果被國王冊封為貴族院議員。說老實話,我就喜歡這種人,務實,高效,知道自己要什么。 因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他在波旁王朝崩塌的時候投靠了七月王朝,同樣的,也準備在七月王朝即將崩塌的時候準備投靠波拿巴家族……” “他最近投靠我們了嗎?”夏爾明白了卡里昂的意思。 這時,他終于想起了自己曾經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 夏爾知道他的名字,是因為他后面當上了法國的外交部長——陪伴著路易-波拿巴稱帝的外交部長。 波旁王朝的國王衛隊軍官,七月王朝的貴族院議員,直至最后他成為了第二帝國的外交部長。每一次的投機背叛都為他帶來了高升一步的本錢,每一個崩塌的王朝都最終成為了他向上攀爬的墊腳石。 “是的,他最近聯系上了我們的人,然后表示自己愿意為波拿巴家族效力。”卡里昂的面色有些奇怪,好像在談什么很可笑的事情一樣,“這個家伙節操什么都沒有,胃口倒是大得很,一開始就跟我說想要當個部長!不過,因為現在畢竟是用人之際,我沒有直接拒絕他,但是……”他突然噗嗤一下,“呸!這種人還想當部長,也不看看自己是副什么德性!真的當我們這些老人不存在了嗎?” 不,他日后真的當了外交部長,不過夏爾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卡里昂這種忠心追隨了波拿巴家族多年的老骨干,自然不大會看得起這種多次轉換門庭的墻頭草——雖然因為政治需要,他會笑呵呵地接納他們。 但是,路易-波拿巴作為最高領袖,在奪權成功了之后,真的會完全只依賴原本的老骨干來統治嗎?恐怕未必如此。 在未來奪權成功之后,最高領袖勢必會拉入一些新血進入最高層,一來是為了補充自己的力量,二來正是為了牽制和分散這些影響力和資歷都十分深厚的“老骨干”。無論古今中外,領袖們大多數都是如此,這不是什么罪惡,而是一種必要的權術手段。 而這位日后混成了外交部長的圖爾戈侯爵,顯然就是這種新血之一。 不過,老“黨員”和新附軍的互相蔑視和斗爭,竟然在事業尚未成功之時就開始了,簡直出乎夏爾本人的意料。 夏爾當然不會就此表態,因為他并不打算過多地摻合到這種爭斗當中,老老實實先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才是正道。 所以夏爾只是笑了笑。 “不管怎么樣,我們現在確實需要拉攏一切可以拉攏的力量,管他什么人呢,我們又不是教會天天想著找圣徒,就算是教會,兩千年來也找不出幾個真正的圣徒吧?” “您這話倒也說得有理。”卡里昂點了點頭,“總之,現在這些人只要想來、而且有誠意的話我都會收納,但是我絕不會將他們和我們這些久經考驗過的老人等量齊觀。特雷維爾先生,我們這些老骨干才應該抱團在一起,我們既然這么多年都對波拿巴家族忠心相守,自然應該扶持他們走到最后。” 他的意思顯然是“我們這些老人應該抱起團來,最后應該把重要的位子占完。” 對此夏爾還是滑頭地避了過去。 “走到最后之前,我得先想辦把您塞給我的瓷器賣完。” 是的,在大業都還沒成的時候,考慮這種事有什么意義呢? “好吧,您說得有道理。”卡里昂輕輕聳了聳肩,“不過我想到時候您會考慮我的話的。”(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一十章 文人相輕 在簡短的閑談之后,夏爾離開了卡里昂的秘密住所。他當然無法當場就取走一大批沉重的“古董”,卡里昂當然也不會傻到把一大批貨物存放到自己的住所,他給夏爾寫了一張條子,然后囑咐夏爾到時候到去一個秘密地點去收貨,之后怎么處理就隨便他來了。 由于在卡里昂這里的閑談比預料中要長很多,因此為了趕時間,他連忙叫了一輛出租馬車然后一路疾駛,總算在預定之間到點之前,來到了那位佩里埃特小姐的公館——在離開自己的家之前,他又收到了從那位藍絲襪小姐那里送過來的請柬,而時間就定在今天晚上。 走進這位小姐的客廳之后,夏爾愕然發現這里已經到了幾位客人,而且看裝束千奇百怪,年齡層也不盡相同有老有少,根本就不像是什么政治集會,反而看上去是…… 看吧,看上去就是某個無聊的沙龍。 “您可總算來了,特雷維爾先生。”看到他進來之后,一身盛裝、手中還拿著一柄名貴的象牙扇子的佩里埃特小姐走到門口,笑瞇瞇地和他打了個招呼。 “您這是怎么回事?”夏爾低聲問了一句,“我還以為是什么大事呢。” “這當然是大事啊……”佩里埃特小姐笑著回答,“今晚的客人們都是最近有些聲名的界人士,我費了好大的心思才把你們都叫齊了。” 聽到她的回答之后,夏爾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我原本一直以為什么的。在您眼里只是一個掩飾自己的面具和方便結交各路朋友的借口而已。” “不,您錯看我了。”這位藍絲襪小姐輕輕用扇子拍擊著自己的左手,扇骨發出了有節奏的輕響聲。“這是我真正的愛好。” “那您需要我做什么?” “您只需要坐在他們那里,好好和他們聊聊天就行。記著,您今天不是一個反賊,而是一個近年來小有名氣的作家,還能兼職一個評論家。” “好吧,如果您是認真的話。”在對方如此的堅持之下,夏爾只好答應了。反正陪人聊聊天也沒什么壞處,哪怕是陪一群文人。 “夏爾,我現在很高興。”佩里埃特小姐笑得愈發開心了。眼睛里似乎都燒著火,閃耀著收藏家碰到心儀已久的收藏品所特有的那種狂熱。“一想到我今天讓這么多法蘭西文壇的明星們濟濟一堂然后暢所欲言,我就忍不住高興,是的。非常……非常高興。” “但愿您還能保有一些理智。”夏爾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然后跟著她走了進去。 看到夏爾是跟此間主人有說有笑地一路走進來之后,客廳內原本還算比較融洽的氣氛瞬間就變得有些凝重起來,而幾位年輕作家看夏爾的眼神更加變得有些不善。 不過,夏爾也很理解他們的想法。佩里埃特小姐長得很漂亮,即使不考慮這一點,“她很有錢,非常有錢”這一點也足以讓她成為幾乎每一個失意作家的心儀對象。想想看,一個又有錢、又喜歡的女子。看上去不正是上帝為作家們所創造的女神嗎? 無怪乎夏爾早聽說有幾位青年作家一直經常圍繞在這位“法蘭西的守護女神”周圍獻殷勤,據說還有人寫了幾大篇詩來獻給她呢。 一起走到眾人面前之后。主人身手向沙發上圍坐的幾位來客介紹了夏爾。 “諸位,容我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茨維爾先生。”茨維爾就是夏爾所用的筆名了。 “哦?” “原來就是他啊?” “比預料中年輕多了!” “真沒想到……” ………………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和竊竊私語聲一下子嗡嗡想起。 夏爾連忙躬身向其他人行了一禮。 雖然夏爾并不把自己當成什么知名作家,但是這種“人人好像都知道我”的場面,還是讓他內心中不免有些小得意。 “大家都知道,茨維爾先生平時十分低調,不怎么喜歡參與聚會,一直很少露面,今天我是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請動的呢……”藍絲襪小姐仍舊笑容滿面,“如果誰想要簽名的話,要盡早提哦……” 夏爾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 這不是給我拉仇恨嗎?在一群文人面前如此捧我,很明顯的不懷好意想要看笑話。 他連忙開口解釋:“尊敬的佩里埃特小姐,您這樣說真是太過于夸獎我了,再說我哪有資格給在座的諸位前輩簽名呢?是等下我來討個簽名才對……” 但是,很明顯藍絲襪小姐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就是那位寫女人書的茨維爾先生嗎?我十四歲的侄女兒很喜歡看呢。茨維爾先生,您等下有空嗎?我準備幫她討一個簽名,我感覺您的書挺適合這個年齡段的人看的。”一個青年人笑著對夏爾說,仿佛他不是在嘲諷夏爾一樣。 一陣沉悶的笑容在幾個人中響起。 出乎他們的意料,夏爾沒有反擊,只是微笑著回了一句,仿佛沒有聽出里面的嘲諷一樣。 “謝謝您,先生。我等下會簽名的,替我向您的侄女問個好。” 反正那就是個掙錢的手段,能掙到錢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嘲諷,夏爾有足夠厚的臉皮,從來都不會當做一回事的。 接著夏爾掃了藍絲襪小姐一眼,不過她明顯是沒當做一回事,仍舊微笑著看著在座的作家們。 看到夏爾如此低調,又沒有刻意和佩里埃特小姐表現得很親密,其他的作家們總算把態度放松了一些,而后他們的閑談中,夏爾也態度十分和緩,并不發表什么意見,只是時不時地插上幾句,算是增加點氣氛。 過了一會兒之后,大家開始閑聊到當代的問題。 “茨維爾先生,當代的作家當中,您認為哪一位最出色?”佩里埃特小姐突然問夏爾。 顯然她這個問題是不大懷好意的,想要引得眾人來爭執。 “德-巴爾扎克先生。”夏爾毫不猶豫地回答。 其他人聽了這個答案之后,也都沒有找碴,畢竟這個年代里,法國文壇上巴爾扎克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即使不喜歡他的人也很少說得出理由,讓別人不喜歡他。 “巴爾扎克先生當然實至名歸,不過他現在因為身體原因已經很少動筆了,您除了她以外還有別的人選嗎?”眼見這個問題沒有引起波瀾,佩里埃特小姐微笑著繼續追問。“是梅里美先生呢?還是仲馬先生呢?或者喬治-桑女士?還是其他人呢……?” “這個嘛……”夏爾沉吟了片刻,最后還是不管他人的眼色,說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覺得雨果先生很不錯。” 他的回答果然引發了藍絲襪小姐想要的效果,氣氛一下子變得活躍起來了。其他幾個人看向夏爾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尖銳起來。 “雨果?”一個青年作家突然笑了,然后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狀,“他過去還算是有點本事,現在已經完全過氣了,政治早已經耗光了他原本就已經開始枯竭的靈感,他現在不行了。” 自古文人最相輕,一群作家討論一個成名作家的時候,幾乎是很少有什么好話的。 那句笑話是怎么說來著?“每一個江郎才盡、前途寥寥的家,最后都以成為批評家作為歸宿,吃不了作家的飯,至少他們還能吃作者。” 此時的維克多-雨果,思想境界完全還沒有高到在悲慘世界中“世紀的每一個階段都存在三個問題:貧窮使男子潦倒,饑餓使婦女墮落,黑暗使兒童羸弱”這句振聾發聵的至理名言的高度,反而正處于一種低潮當中。 1831年《巴黎圣母院》的發表讓他聲名鵲起,被認為是界下一位巨星,然而之后他卻一路高開低走,始終沒有發表出更好的作品,而后面幾年他的作品《冰島魔王》和《衛戍官》,先后被改編成劇本之后,上映完全失敗(大暴死、大撲街),甚至還被觀眾強烈喝倒彩。更加給人們帶來了一種“維克多-雨果只是一位文壇流星,而且已經江郎才盡”的印象。 但是,創作雖然處于低潮,但是他的事業此時卻是非常通順的,甚至可以說是處于人生的最頂峰。 1841年,雨果終于被當選為法蘭西學士院院士,而在1845年,國王路易-菲利普冊封他為貴族院議員——這也是他那一生所達到的最高的政治地位。也許就是因為仕途太通順,所以他的文途就有些坎坷,而等他步入落魄屢遭流放人生進入低估之后,他寫了傳世巨著《悲慘世界》,反而成為了一代文豪。也許人生就是如此奇妙? 這都是后話了。 不管怎么說,反正在現在,一位作家出身的人,能夠一步步得到如此大的成就,如此成功地轉型成為了政治家,也難怪他會被在座的作家們深深嫉妒了。 “不管你們怎么說吧,反正我覺得雨果先生未來必將再度大放光華。”夏爾懶得與別人爭論什么,而是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話剛落音,一位仆人突然走進來向主人通報。 “維克多-雨果先生到!” 客廳瞬間陷入了比剛才更大的騷動當中,只有此間的主人仍舊鎮定如恒,她微笑著用扇子拍了拍手。 “啊,今天的客人終于來齊了呢!”(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一十一章 維克多-雨果的文學批評 “維克多-雨果先生到!” 隨著仆人們的通報,一個中年人慢慢地走進了這位著名女青年的客廳,然后沖已經落座的諸人點了點頭。 他前額寬闊,鼻梁挺直,方方的臉上流露出智慧的氣息,而眼神十分銳利,卻又帶著點莫名的憂慮。他的頭發留得略長,似乎是要突出那種文人的氣質,然而舉手投足間也帶了點政治家的氣派。 “晚上好,諸位。” 聲音并不大,但是卻十分從容而且醇厚,滿載著在法蘭西貴族院當中鍛煉出的應有的風度。這位此時志得意滿的中年人,此刻哪里會想象得到日后的坎坷! 其他人也連忙跟他打了個招呼,一點也不見了剛才的傲氣。 剛才還在興致勃勃地大肆批駁雨果已經江郎才盡的作家們,此刻完全鴉雀無聲。有興趣在背后議論他的人,卻沒有勇氣當面批駁法蘭西學士院院士兼貴族院議員一番,哪怕打個招呼也生怕顯得不禮貌。 好吧,大多數的文人本來就是如此。 反倒是之前幫他說話的夏爾的表現要淡定得多,也只是沖這位未來的大文豪點了點頭——這倒不是因為他天生傲骨非要表現得卓爾不群什么的,而是因為他原本就沒打算過一輩子吃飯,因為實在也不怕在圈里得罪誰,于是想要卑躬屈膝也提不起勁來…… 佩里埃特小姐殷勤地招呼雨果坐到她旁邊,似乎這位人士的到來才是她所策劃的重頭戲。然后讓他也參與到了聊談當中來。而雨果也毫不客氣,直接坐了下來,然后以十分得體的殷勤姿態和主人閑聊。 “您們剛才在談些什么呢?我們親愛的佩里埃特小姐?” “我們在談當今的法蘭西文壇呢。各自都在說各自喜愛的當代家,”藍絲襪小姐回答,然后微笑著指了指夏爾,“這位茨維爾先生可是在說,除了巴爾扎克先生之外,最喜愛的作家就是您呢!” “啊哈,這怎么敢當呢!”雨果頓時尷尬地笑了一笑。 不。你日后絕對當得起,只要你的人生軌跡還在如原本一樣走下去。 接著雨果突然看向夏爾,笑得十分溫和。 “您就是茨維爾先生?果然是如同傳言一般的年輕啊!您的書我看過。寫得不錯!” “您能聽過我的名字是我的榮幸。”夏爾頗為冷靜地致謝。 “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年輕……”雨果輕輕自語了一句,然后又抬起頭來跟其他人閑談起來,“說起當代最欣賞的家來,我個人最推崇夏多布里昂先生。他的詩歌開創了一個新的時代。” 他的這個提名并不是十分讓人信服的。但是人人都知道雨果最崇拜夏多布里昂,因此也沒有人反駁些什么,反而一片附和。 可是夏爾卻不怎么欣賞這位夏多布里昂先生。 沒錯,夏多布里昂是個出色的詩人,而且是維克多-雨果的偶像、是雨果進入界的引路人,早年在雨果步入文壇時對他有不少照顧。但是同時卻也是個人品格調不高的政治家,或者說——是一個失敗的投機者,法國政治家們的反面教材人物。 他一開始是一個堅定的保皇黨。在波旁王朝復辟后進入政府,一度當了外交部長(1822-1824年)。然而因為政治斗爭失敗,他最終被解除了這個職位。失去了職位之后,他開始拋棄早年使他發跡的君主主義思想,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自由共和派——然而在1830年,波旁王朝垮臺七月王朝建立之后,他還是無法得到新王朝的任用。只能一直賦閑在家當一個評論家。 他是一個失敗的政治家,一個徹底從獨木橋上跌落的失敗者,也是夏爾絕對不想去模仿的對象。 提到夏多布里昂之后,大家就互相閑談了一些有關于這位大人物和年輕的安培先生以及雷卡米耶夫人的那些著名的風流韻事,一時間整個沙龍都變得輕快起來。 【在1820年代,著名物理學家安培的兒子、未來的著名語言學家讓-雅克-安培和當時已經五十多歲的夏多布里昂以及哲學家巴郎什三個人同時在追求雷卡米耶夫人,鬧出了很多趣事,在當時的社交界常常被引以為笑談。】 “當時夏多布里昂先生已經差不多五十幾歲了吧?也真虧得他有那個心思去玩……”佩里埃特小姐嘆了口氣。 “我親愛的朋友,對我們這些作家來說,年紀從來不是問題。”一位中年作家笑著回答,“即使因為年老而身體虛弱,我們的思想仍舊足夠銳利……” 一時間整間客廳都被這個略帶調侃的雙關笑話弄得哄堂大笑,連女青年都笑了出來。 【impuissance一次在法語中既有虛弱的意思,又有‘不舉’的意思。】 按理來說,在一般的沙龍中說這樣的話是有些失禮的,但是作家們崇尚奔放,而且鄙視條條框框,因此只要回答得機智就沒有人會放在心上。 “不過,現在我聽說,可憐的夏多布里昂先生已經行將就木了,聽說最近又病倒了吧?醫生現在每天都往家里跑。”笑了一會兒之后,一位作家輕聲問。 “是啊,我之前還去探望過他。現在他已經是重病纏身了,恐怕過得不久就會……”雨果輕輕搖了搖頭,顯然不忍說出最后的話。 “這真是非常遺憾啊……”有人嘆了口氣。 “我們每個人都終將面對這么一天,夏多布里昂一生的成就足以讓他毫無悔意地回到上帝跟前。”雨果回答,“我們都會有這一天的。有區別的不是結果,而是方式。” “不僅是方式,還有態度。”夏爾補充了一句。 “對。還有態度。”雨果點了點頭。 ……………… 時間越來越晚,客人們開始紛紛告辭,夏爾本也想直接告辭,但是卻被佩里埃特小姐用眼神阻止住了。 還有什么事呢?夏爾不禁有些好奇。 很快,客人們幾乎都走完了,最后就只剩下了雨果和夏爾還仍舊留在這里。 藍絲襪小姐笑著向雨果點了點頭,“雨果先生。如您所愿,今天我把他給您帶來了。” 嗯? 夏爾心中有些意外。 “茨維爾先生,是我請佩里埃特小姐盡可能地將您請過來的。沒有給您帶來什么不便吧?”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雨果就笑著沖他說了一句。 “倒沒有什么不便,只是有些意外……”夏爾老實地回答,“我只是。沒想到您居然會在意我這種小角色。” “小角色?”雨果搖了搖頭。“絕不是什么小角色,即使現在是,未來也絕對不是,您這個姓氏是筆名吧?真名是什么呢?” “總有一天您會聽到的,但不是現在。”夏爾笑著回答。 他的這種態度并沒有讓雨果感到生氣,甚至也沒有多少意外。在被冷酷的現實磨平棱角之前,年輕的作家們總是會有一些矜持和自傲的,他過去也曾是如此。 “那好。我非常期待著您成名的那一天,我相信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的。看過您的作品之后。我就有這種感覺。” “非常感謝您的夸獎。”夏爾連忙向對方道謝,同時內心中竟然感到一絲激動——維克多-雨果這種大文豪,有一天居然當面稱贊我有天賦,天哪,天哪! 看出了夏爾的激動,雨果微笑了起來,“不過,我找您來,不是為了夸贊您的,而是為了批評您。” 嗯?迎頭一盆冷水幾乎讓夏爾有些莫名其妙。 “您的意思是?” “沒錯,您很有天賦,您刻畫的每一個人物都讓人印象深刻,這是您的才能。但是,您現在是在浪費您的天賦!”雨果直視著夏爾,表情十分嚴肅,“您看看您的東西,要么寫宮廷的奢華絢爛,要么寫驚奇聳動卻古怪離奇的情節。您的小說缺乏對哲理的思辨,也缺乏對時代本身的探討,而這是家所應有的責任不是嗎?茨維爾先生,您本應該做得更好的,卻不肯去做,這太讓人遺憾了。” 也許是怕這些批評的話太重,雨果馬上放緩了口氣。 “請您不要生氣,我是因為對您的期許才說這些話的。也許我現在也沒有什么立場來說您,您也知道,我現在的作品都不被人們所看好,而且我也覺得確實不好。但是我希望您,您這樣有才華的年輕人不要步我的后塵,您是有天賦的,不應該將它浪費掉,您本來是能成為一個偉大的家的……” 夏爾在這種雨果嚴厲而充滿了誠摯心的批評前,不由得感覺一陣心虛。 “可是,現在的讀者就喜歡這種小說,寫這種小說能夠快點換來錢……” “您是因為缺錢嗎?”雨果似乎明白了什么,“如果現在缺錢的話,我能接濟您一些。年輕人,不要太過拘泥于沒有意義的尊嚴,如果需要幫助就直接說給我聽吧,就當是我借給您的。您應該好好去潛心寫書,不要被那些無聊的俗事所羈絆,早點寫一本能讓人人拜服的小說,就像歌德那樣!” 夏爾心中苦笑。 我確實缺錢,可是您那點身家哪里填得起這種缺口啊…… “謝謝,我現在暫時已經不缺錢了,不過我會牢記您今天的指點,努力在日后寫出好的小說的。”他鄭重地回答。 看到青年人鄭重的樣子,雨果總算放下了心,不過他還是沒有忘記再叮囑一句。 “命運會捉弄我們每一個人,但是您終究還是您。在顯赫的時候,我們不能得意忘形,在困頓的時候,我們也不能灰心消沉,一切陰霾終將散去。我希望您能記住這一點。” “謝謝您,我會記住的。”夏爾誠摯地點了點頭。 他是真正做到了這一點的人。(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一十二章 爭論與決心 夏爾沒想到,今天維克多-雨果居然是專程為了教訓自己而來的。這不是一種屈辱,而是一種莫大的榮幸——世上能有幾個人能夠得到這種被“批評”的機會呢? 而且,至少在夏爾看來,他教訓得十分有道理的——在雨果這種正統的家看來,作品就是要緊扣時代的脈搏,寫出作者心中的見解。而以這種標準來看,自己的那些注重描繪宮廷的作品,實在太過于奢華富麗華而不實了, 就算是東方也有文以載道這種說法,不是嗎? “年輕人會因為各種原因而陷入困窘,但這并不是可以消沉放棄的理由。我之所以跟您說這么多,是因為我不忍心看您偏離軌跡,達不到您原本的高度,而不是因為我對您有什么意見。” “我知道的,謝謝您。”不過,可惜……我的志向根本不在之上,所以,抱歉。夏爾默默地在心中嘆息了一聲。 “我們的茨維爾先生好像并不將您的告誡放在心上呢……”在旁邊坐著的佩里埃特小姐笑言,“您的苦心好像都白費了。” 她是唯一知道夏爾真相的人,可是她似乎完全只是想起哄,從一開始起就不斷在打趣,顯然是就是想要看文壇的作家們互相嘲弄爭執的樣子——真是可愛的惡趣味啊。 “年輕人總歸是有點傲氣嘛。”雨果擺了擺手表示自己并不放在心上,“您今天如果無法完全聽進去也沒關系。請您好好記得我今天說的話就好,以您的智慧,未來總有一天您會懂得我所說的。” 在這種懇切的目光注視之下。夏爾一瞬間竟然有些感動。 “我要做的事,有很多比寫書更加重要。”這一瞬間他脫口而出,“所以我無法全身心地投入到創作當中。” “比寫書更加重要?什么?”雨果有些驚奇。 “理想,”夏爾回答,“單靠寫書是完成不了我的理想的。” “理想?看來您的志向并不僅僅是寫小說而已?”雨果有些驚奇,不過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您是想要從政嗎?好吧。這也難怪,年輕人有志氣這很好。” 在這時的法蘭西,學而優則仕是十分常見的。以作家的身份積累人氣和人望,最后慢慢進軍政界轉型成政治家的例子不少。比如夏多布里昂,甚至比如雨果自己,都成為了部長和議員。 在他看來。對面的這位年輕人也有這樣的潛力——只要走對了路。 “那么您是希望怎樣從政呢?” 夏爾的臉上恢復了平靜。 “沒事。您可以把您心中所想都說出來,今天我們當然應該暢所欲言,這里又不是貴族院……我覺得作為前輩,我還是能夠在這方面給您以某些指導的。”雨果笑著讓夏爾直說,“您知道,我是以夏多布里昂先生為師的,他將我帶入了界的殿堂。但是他的有些政治觀點我也并不認同,而且有時候會公開反對甚至批駁。這并不會有損于我對他的尊敬。同樣的,您對我也大可以實話實說。這同樣不會影響到什么。” “我要創造歷史。”片刻的沉默之后,夏爾以自己最平靜的口吻說出了心中埋藏最深的話。 當然,這里沒人懂得他這句話最深處的意思。所以雨果對他的這句話雖然有些驚奇,但是并不覺得驚世駭俗,甚至可以說……他反而露出了那種高中教師面對熱血學生的表情。 “不瞞您說,我年輕的時候也這么想過,誰都會有想當英雄的時候嘛。但是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而且,路是要一步步走的,我個人建議您先潛心于寫作,積累出足夠多的生活和處世經驗之后,再交好一些政界的人脈,到時候慢慢走入政界不遲。” 平心而論,雨果的建議是十分中肯的,他本人就是這么走過去的。 但是……夏爾并不需要如此,如果穿越了還只能對前輩邯鄲學步的話,那才是一種恥辱。 “我會有自己的打算的,先生。” “好吧,看您自己去想了。”雨果也微微嘆了一口氣。“我還是剛才那句話,如果您未來碰到什么挫折和麻煩,盡管可以來找我,如果我辦得到的話我會盡量幫助您的。” 算了,年輕人的理想,只有在屢屢碰壁于現實之后才會慢慢熄滅吧,靠自己的三言兩語來澆滅是不太可能的。而且,如果他的理想廉價到因為自己三言兩語就能更改的地步的話,這個年輕人又有什么可以看重的呢?況且,走彎路也是人生的一種必要歷練吧,只要來得及回頭就行。 而夏爾的回答再一次讓他有些驚愕。 “非常感謝您對我的看重,如果您以后碰到些挫折,我也會盡我所能給您一些幫助。” 真是個高傲的年輕人啊!此時正處于人生最頂峰的維克多-雨果,在心里不禁暗暗感嘆了一句。他哪里想得到夏爾到底指的是什么,又哪里想得到夏爾的這個承諾是一種多么大的尊重。 “您剛才好像是說,自己想要創造歷史,”雨果轉換了話題,“那么可否跟我說下,您想創造些什么歷史呢?” “只屬于我的歷史。”夏爾以直言不諱的神情回答,“就好像一首詩,一本書,一個劇本一樣,我要一個完全由我一個人創造出的歷史。” 盡管無人知曉,盡管人人都會以為這是個狂想,但是我自己知道,這就夠了。 “一個人創造歷史?”雨果幾乎被夏爾嚴肅的表情給逗樂了,“一個人怎么能創造歷史呢?這是由所有人共同創造的。” “但是有些人,能夠以一己之力推動歷史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去。這僅僅需要決心、勇氣、毅力,還有一定的運氣。” “沒錯,這種人倒確實存在,但是您覺得您是那種人嗎?”雨果的表情有些古怪,“那是圣賢或者惡魔的工作啊。” “我哪種都不是,但我覺得我可以做得和他們一樣好。”夏爾平靜地回答,“至少可以去試一下。” 好吧,我承認我可能比不上那些人,但是他們卻沒有穿越的幫助。夏爾在心里默默加上了一句。 “可沒有那么容易嘗試的啊,創造歷史不是您所想象的那么簡單,”雨果搖了搖頭,“恕我直言,茨維爾先生,您的政治觀點太過于精英主義了,這可能不會對您步入政界帶來多少幫助,如果我是在議會上碰到您說這一番話的話,您已經多了一個政敵了。” “正因為知道今天只是閑談而已,所以我才暢所欲言,”夏爾微笑著回答。“而且,我覺得就算精英主義也比眾愚政治要好。” “就是您眼中的眾愚,創造了歷史。”雨果的目光變得嚴厲了一些。 “……在那些精英的帶領之下創造了歷史。”夏爾絲毫不為所動。 “看樣子您真的覺得自己能夠帶領人們去創造您的歷史了?” 如果不能一個人去創造新的歷史,那么穿越還有什么意義?我重新過這一生還有什么意義?夏爾在心中吶喊了一句。 “我必須能!否則我這次的人生就毫無意義。”夏爾眼中滿是堅定,“我必須要去創造屬于我的歷史,不管結果如何!” 雨果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青年人,驚詫于對方這堅定而又有些古怪的志向。 “看來您確實是志向遠大。”凝視了夏爾片刻后,雨果突然笑了出來,“可是您的這種偏執的看法,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 “是的,您無法接受。”夏爾一點也不對他的回答感到驚奇,“但是不管您信不信,我敢說最后我的觀點會獲勝,盡管我從不會公開聲明這一點。” 雨果沉默了。 這個年輕人的自信讓他吃驚,接著他感到話題已經偏出了原本的軌道,今天他原本只是想和這個年輕人探討的,結果卻又談到了政治上。 “不得不說,您今天給我帶來了極大的驚奇和興趣,比原本所想的還要多。我現在還不知道您到底想要創造什么歷史,但是有一瞬間我竟然覺得您是能夠辦成您所說的事的……當然,也只是那么一瞬間而已,我還是不認同您的看法。”他嘆了口氣,“因為我不知道您的具體情況,所以我也無法斷言什么。不過,我會等著的,等著看看您到時候會有如何的成就,年輕人。” ………… 在離開這座公館的時候,夏爾仍舊有些五味雜陳。既有被文豪看重所帶來的欣喜,也有因觀念不同而爭論所帶來煩悶,甚至還有些對這位文豪未來坎坷一生的某種憐憫。 不過,不管怎么說,未來的拿破侖三世皇帝對他還算是非常客氣的。在流放他之后幾年就宣布赦免了他(1859年,拿破侖三世頒布大赦令,赦免流亡的共和主義者),是他自己拒絕回法國的。而且,無論雙方鬧得有多僵,拿破侖三世也沒有為難雨果的子孫,他們都好好地生活在法國。 從這一點來看,拿破侖三世還是比較有節操的。 最后,夏爾下定了決心。 新的歷史將會證明我所說的是真是假,我會做給你們看的,等著吧!(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一十三章 解決辦法 “夏爾,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搬到這種地方來住,怎么,你的妹妹終于把你趕出來了?” 阿爾貝饒有興致地掃視了一圈夏爾的居所,他今天和往常一樣穿著考究,棕色頭發被精心梳理過,脖子上還別著細細的絲綢領帶,配上精致的五官,看上去就像是剛才劇院里跑出來的青年演員一般。 看著這么俊秀的年輕人,誰又能想得到,這位花花公子現在整天花天酒地,惹出不少風流韻事,還欠著一大筆債呢? “你以為我想住在這里嗎?還不是沒辦法。”夏爾輕輕嘆了口氣,“還不是因為倒霉碰上了見鬼的事。” 在老朋友阿爾貝面前,夏爾說話一向隨意很多,沒有平素那么多顧及。 “倒霉事?”阿爾貝皺了皺眉,然后又笑著問夏爾,“怎么,被人認出來了嗎?” “是的,就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告發我,所以我不能冒險,只好出來躲一躲。”夏爾直接承認了,“希望我只是自己嚇自己。” “我就勸過你不要去冒險!”阿爾貝表情變得鄭重了許多,“想想你現在會讓多少人擔驚受怕?你妹妹現在就肯定為你擔心得吃不下飯。” “好了,我自己知道,你不用再勸了。”夏爾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你真是……”阿爾貝看到夏爾這么堅定,只好搖了搖頭表示無奈,“是什么時候開始的?那天我帶你去呂西安家里吃飯。你就已經搬出來了?” “是的。” “當時為什么不告訴我們呢?” “當時告訴你的話又有什么用?白白讓你們擔心而已。而且我當時有別的事要做。” “你的意思是現在又有事要找我做了?”阿爾貝聽出了夏爾的意思。 “是的。”夏爾眨了眨眼睛,然后抬起手指著房間的一個角落。 “怎么……?”阿爾貝覺得奇怪,然后順著夏爾的手往那邊看去。 他發現那里有幾個箱子。 “箱子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夏爾的聲音放得很輕。 阿爾貝走了過去。然后打開了一個箱子。 “哦,好家伙!都是古董啊!”他馬上驚呼了一聲,“你是從哪里搞來的?” 然后,他從箱子里拿出了一件磁盤,仔仔細細地查看了起來。片刻之后,他又重新抬起頭來看向夏爾,眼睛里加上了些驚疑。“你不會花了一大筆錢買了這些東西吧?事前為什么不能來問問我?” “真有你的,阿爾貝。”夏爾拍了下手以示贊許,“一下子就看出來了。這些都是假貨。” 作為專業的花花公子和敗家子,阿爾貝的古董鑒賞水平果然要比夏爾高得多,很快就發現這些東西是贗品。 “你搞來了這一大堆假貨干什么?”阿爾貝有些驚奇,“拿去賣?” “拿去賣啊。”夏爾一臉的理所當然。不過在阿爾貝的鄙視眼神之下。他很快就嘆息了一聲,“哎,好吧,其實我也不想這樣的。可是我上頭腦子進了水,給我搞了這樣一堆東西充作經費把我給打發了……” “好吧,夏爾,我也不說你什么了,”阿爾貝的眼神里竟然帶著一絲同情。“你也怪可憐的了。” …………………… 片刻之后,夏爾和阿爾貝兩個人各坐在一個箱子上。相對而坐。 “阿爾貝,我的朋友,現在你得幫我看看,我們有什么辦法把這些東西都處理掉?”夏爾以手支住下巴,表情有些郁悶。 從卡里昂先生那里搞到一批假古董之后,夏爾現在面臨的是一個極大的問題:怎樣在盡可能快的時間里將自己手中的假古董統統發賣掉? 這并不是像看起來那么簡單的事情,這是他不熟悉的一個領域,如果他一個人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的話,不僅不會達成預定目標,反而可能會給自己惹來預想不到的麻煩。所以他找來了阿爾貝,這家伙既有眼力,又和三教九流都有些來往,總會比自己要熟悉門道一些。 阿爾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從箱子里拿出了幾件瓷器小心觀賞了一會兒,還用手不停地揉搓了幾下。 “唔,做得不錯,看得出來是專業的手藝人做的,有那么一點真實感。夏爾,做這個的人有些本事啊!” “有本事還不是被你一眼就看出來了。”夏爾有些郁悶。 “這不一樣,別忘了我可是從小開始玩了這種東西多少年?”阿爾貝的回答倒是讓夏爾寬慰了不少,“一般來說沒有那么多人能看出來。” “那你覺得這東西好賣嗎?”夏爾連忙追問。 “不太好賣。”阿爾貝又搖了搖頭,“一般來說會肯花大價錢買這種東西的人,要么自己有點本事,要么也不會怕再多花點錢去找人幫忙鑒定一下……” “那要不我們連那個鑒定人一起收買了?”夏爾提出了自己的解決思路。 “你怎么知道他會去找誰幫忙鑒定呢?而且就算知道了,萬一收買不成功呢?夏爾,這件事沒這么簡單的。” “果然這事兒你在行,”夏爾被質疑后,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些松了口氣的感覺,“那你覺得應該怎么辦?” 阿爾貝陷入了沉思,夏爾一直沒有沒有說話,免得打攪他的思路,于是房間內突然陷入了沉默當中。 “在國內不好賣,行家太多了,而且抬不出價。”好一會兒之后,阿爾貝才開口,“夏爾,我們得考慮現實。如果你想要把這些東西賣出去,就去找外國人吧。英國俄國都行,實在不行就賣到美國去,這些地方都有的是想要買我國古董的有錢人。” “你這個想法倒是和我差不多。”夏爾點了點頭。“我也是想找給外國人。” 除了阿爾貝所說的之外,夏爾其實還有一個另外一個考慮——組織既然一直都靠這個來大肆撈錢,那肯定早就有了一個固定的分銷渠道,如果自己在國內這樣賣的話,難保不會沖擊到自己人。雖然卡里昂那些人應該不會太在意,但是這種事能避免還是避免最好。 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麻煩了,該去找誰呢? 夏爾倒是認識一個英國人,不過肯定不能過去坑她。 “夏爾。我還有一個主意。” “什么主意?” “你這種貨,是一批還是可以做長期?”阿爾貝冷不丁地問。 夏爾略微想了想。 “應該是能夠長期供應吧,不過量可能不會很大,而且時間也不太固定。” “那么。我想你可以考慮找一個下家。”阿爾貝回答。“找一個幫手。” “下家?”夏爾很快明白了阿爾貝的意思,“你是說要我去找一個外國代理商?” “是的,只有這樣你才能一下子把這些貨都處理完,不然一個個客戶去騙,你一個人得騙到什么時候?敗露的風險也很高。”阿爾貝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夏爾的肩膀,“而如果你找一個代理商,雖然賺得會少很多。但是勝在不用擔負風險,只需要轉一道手就能掙一筆。如果能夠長期供貨的話,那么其實這個收入也不會很低……” “有道理。”夏爾同意了阿爾貝的說法,然后又皺起了眉頭,“但是這個代理商也不容易找啊。” 阿爾貝微笑了起來,笑容里大有深意。 “你能幫我找出這種人來?”和他相交多年的夏爾當然明白他這個神情意味著什么,而且也不打算和他兜圈子,“那么是誰呢?” 阿爾貝突然別開了臉,聲音也放低了很多。 “夏爾,你知道的,我欠了別人很多債。” “沒關系,我的朋友,只要你能幫我找到這種人,我不會舍不得給你好處的,有財大家發嘛……”在需要的時候,夏爾從來都不是吝嗇的守財奴,他很明白要花錢才能掙錢的道理,“事實上,能夠幫你一把,我很高興。” “謝謝你,夏爾。”阿爾貝點了點頭,眼睛里有些期待,“百分之十怎么樣?” “百分之十五,利潤的一成五我都可以給你。”夏爾一點都沒有跟他討價還價的想法,而是直接提高了報酬,“只要你真的能辦成你剛才所說的事。” 反正這東西只是自己轉一道手而已,能掙到錢就是大賺了,分一點給好友也無所謂。 “那就太好了!夏爾,我就知道你一向對得起朋友!”阿爾貝伸出手來握住了夏爾的手,“成交!” “那現在你可以跟我說了吧,你覺得能去找誰?” “俄國大使館的一個二等秘書,但我覺得這只是表面身份而已,”阿爾貝說出了自己的答案,“他經常和我們在英國俱樂部里廝混,我看得出來這人不簡單,而且應該有些能力,花錢也挺厲害的。” “你有把握嗎?”夏爾追問了一句。 “五六成吧。”阿爾貝看似漫不經意地回答了一句,不過夏爾卻知道他肯定是有把握的,“實在不行我還可以去找別的人選。” “太好了!”夏爾感嘆了一句,“你最近去跟他多接觸接觸,試探一下他的底,如果真能行的話你跟他約個時間,我跟他談談。你放心吧,只要辦成了,我絕對按承諾給你酬勞。” “對你我還有什么不放心的,交給我吧。” “如果真的能行的話……”夏爾突然有些激動了。 如果真的能行的話,那自己就可以開辟出一條除寫書外的掙錢路子了,而且可以穩定來錢。當然,這似乎是違法的,不過……誰在乎呢?如果……如果……真的可以的話…… “芙蘭的畫也畫得很不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無意識地說了一句。 “夏爾!你瘋了嗎?我們這是在犯法!”阿爾貝的呼喝把夏爾叫醒了。 “好吧,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夏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一十四 交易達成 不得不說,阿爾貝辦事還是很有效率的。沒過多久,他就給夏爾傳來了好消息。于是在第二天晚上,夏爾和他的好友阿爾貝一起走進了臨近和平大街的一家高檔餐館中。 “他在哪兒?”夏爾低聲問。 阿爾貝往里面掃了一眼,然后偷偷給夏爾指了指。 夏爾順著他的手指往那邊看出,然后狐疑地轉頭回來問,“你確定是他?” 在夏爾的印象里,俄國人差不多都是虎背熊腰、滿面虬須就差在臉上貼個“我就是暴力分子你不服嗎?”標簽的那種人,可是這位卻完全不符合印象。 那個人看上去比較年輕,二十幾歲的樣子。身形有些瘦削而且看上去并不兇惡,面孔也白白凈凈的,胡子被刮了個干凈,蓄著分發,一縷頭發剛好垂在前額,穿著也十分得體,簡而言之——就像一個看上去很平常的青年。 他此時正一個人坐在餐桌前,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喝著酒。 “我當然確定是他了!”阿爾貝有些莫名其妙。 “可是一點都不像個哥薩克,我有些失望。” “他已經來巴黎兩年了,我們再怎么無能,也有足夠時間把他教得像個敗家子了……” “干得好。”夏爾讓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然后又問了一句,“他的情況你都問清楚了嗎?” “我早就把他問個底兒掉了,我辦事你還不知道嗎?”阿爾貝小聲回答。“他是別祖霍夫伯爵的小兒子,這位伯爵可是俄國有名的有錢人家和大地主,” “那為什么還會有興趣搞這種事?”夏爾頓時就有些疑惑。 “我不是說了嗎?他是小兒子。好像因為平時在俄國是就經常花天酒地,他那個父親對他現在根本就不聞不問,隨便把他打發了來法國使館當個二等秘書,平時好像也沒給他很多錢。”阿爾貝仔細解釋,“但是他花錢可厲害了,簡直和我差不多,有時候就靠去牌桌上贏點錢來應付。” “阿爾貝。原來你也知道你花錢很厲害?”夏爾驚奇地回了一句。 “………………” 雖然開了句玩笑,但是夏爾心里大概摸清楚了點底。從18世紀起,巴黎就是俄國貴族的向往之地。不知道有多少俄國人——多少王公貴族——在巴黎這個大型的歡樂場和銷金窟里面流連忘返,這位別祖霍夫伯爵的小兒子,大概也就是其中一員了。 他們連語言障礙都沒有,因為都是從小學法語的。說的法語也許比一般的法國外省人還要好。 “可是。他真的有能力買下嗎?你都知道他沒什么錢了。”夏爾還是有些猶疑,“而且就算買得下去,他能處理掉嗎?” “管他怎么處理呢,只要給錢我們就把東西給他,如果不給錢我們轉身就走。” “好吧,總要去試試。”夏爾同意了阿爾貝的看法。 商量完后,兩個年輕人直接就向那個人那里走去。 “對了,我該怎么稱呼他?”夏爾又小聲問了一句。 “就叫安德烈吧。我們都是這么稱呼他的。”阿爾貝回答。 那個人很快就認出了阿爾貝,然后向夏爾兩人揮了揮手。友好地示意了一下。。 “先生們,我已經叫了個包廂了,今天這頓我請!” 夏爾也不推辭,直接和阿爾貝跟著他一起走到了一個包廂里,然后隨著他的示意直接坐到了她的對面。 “我該怎么稱呼您呢?”他笑著問夏爾。 “就叫我夏爾吧。”夏爾回答,“如果您允許我能稱呼您安德烈的話……” “哦,當然可以!”安德烈連忙回答,然后他舉起了酒杯,“夏爾,阿爾貝,我的朋友們,來干一杯!” 三人同時舉杯然后喝了一口。 “我還以為你會給我伏特加呢!”夏爾喝完之后,發現酒竟然只是普通的白葡萄酒。 “我并不是很喜歡烈酒,我的朋友,”安德烈回答,“不過如果您想來點兒的話,我倒是不介意……” “不,這樣就好。”夏爾連忙搖頭拒絕。 這家伙真是俄國人嗎?夏爾在心里又吐槽了一句。 “最近我們可是很少在歡場上看見你了啊,阿爾貝,聽說你這陣子還去了加萊,怎么,是去躲債了嗎?”安德烈突然看向阿爾貝,看玩笑似的問,“你走了我們一下子少了很多樂趣……” “躲債?我才不是那種人呢,”阿爾貝搖頭否認,好像他真的是那種人似的,“我只是偶爾資金周轉不靈而已。” “周轉不靈,對,我們都周轉不靈,經常周轉不靈。”安德烈點了點頭,貌似嚴肅,其實很明顯是在調侃嘲諷阿爾貝。 “我聽說你在梅愛娜小姐那里花了不少錢,結果好像被甩了?”阿爾貝馬上反唇相譏。 聽到這個名字之后,安德烈的表情立刻變得有些沉痛,“哎,哎,老兄,別提她了!我幫她還清了跟嬸嬸的借款,結果她現在聽說我手頭緊了以后,見都不肯見我。” 在巴黎,每一個高級的娼婦都有一個“表姐”或者“嬸嬸”,代替她們拉攏物色客人,或者和客人談價錢講道理,有些甚至是香粉商或者時裝商代勞這一份工作——因為她們總會欠商人們的錢,這些商人也希望能夠早點有人幫她們還清欠款嘛。 “她花了我一大筆錢,結果現在看到我卻懶得多把視線停留一秒。”安德烈嘆了口氣,“原本我還想跟她打個招呼,想讓她幫忙介紹個便宜點的同行呢。”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在巴黎。情人之間相互忠誠都不是一件很時髦的事情。”夏爾冷靜地回答,“我們不喜歡停留在過去,盡管這看起來不大理性。” “我就喜歡你們這一點。”安德烈聳了聳肩。“我的朋友,如果人類都按理性來生活,那人類就不可能有歷史了,簡直乏味至極。” 夏爾和阿爾貝對視了一眼,然后夏爾輕輕點了點頭。 很好,性格灑脫,風趣健談而又帶著點幽默。老實說夏爾就欣賞這種人。 但是,欣賞歸欣賞,生意照舊是生意。這個是兩碼事。 “想必您也知道我們今天是為什么來的吧?”眼看聊天已經到了火候,夏爾端正了姿態,直接跟對方擺出了車馬,“我們今天是非常有誠意的。希望您也能夠如此。” “哦。當然,我有誠意。”安德烈-別祖霍夫連忙點了點頭。 “可是我現在有些懷疑您的支付能力。”夏爾單刀直入,毫不客氣。 “就算東拼西湊我還能擠出點兒。”安德烈的表情也十分嚴肅,“我在俄國有路子,讓人送回去就有地方可以賣掉。你們有帶樣品嗎?數目有多少?” 夏爾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小瓷盤遞給了對方,然后拿出一支筆,然后在一頁便簽上寫了一個數字。“這種貨色,我們大概有這么多。” 安德烈仔細把玩了一下。然后由衷地感嘆了一句,“好東西!” 接著他也拿出一支筆。然后在一頁便簽上寫了一個數字,遞給了夏爾。“鑒于你們的數量,我能出到這個數,不過,前提是必須都有這個等級。” “這個沒問題,您到時候可以自己驗貨。”夏爾點頭同意了對方的意見,“不過您給的數字不符合我的預期。” 然后他劃掉了上面的數字,自己寫上了一個數字。 看到他的數字后,安德烈皺了皺眉,然后又劃掉了夏爾的數字,自己寫了一個數字。 “我最多只能出這個數,如果不接受您就去找其他人吧。” 夏爾看著數字沉吟了一會兒。 “好的。” 接著兩個人繼續談了一些交易的具體細節,然后握手以示最后成交。 旁邊的阿爾貝馬上提議大家干一杯慶祝一下,安德烈則馬上叫來了侍應讓他上酒來,三個人就痛飲起來。 不一會兒,三個年輕人就都有了些醉意。 “夏爾,如果真能掙錢的話,這門生意我們能夠多做幾回就多做幾回吧。” “當然可以。” “不過……我恐怕……也做不了多久了……”酒精讓他的話有些不連貫了,“所以我們得抓緊時間!” “為……什么……”夏爾的腦子也有點迷糊了。 “我的朋友,我雖然是吊兒郎當,但是怎么樣也算是在使館里掛了個號的……你們看,現在的法國,現在的歐洲是個……是個什么情形啊?依我看大家的好日子都快到頭了。”安德烈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嚴肅起來,“就說你們法國人吧……你們現在能把拿破侖重新搬回那個圓柱上,下一回,下一回自然也能把他搬回皇宮里……我看啊,這遲早是一回事……” 【旺多姆圓柱的頂端原本鑄有拿破侖的青銅像,但是波旁王朝復辟后將其拆除。1833年7月28日,七月王朝政府在旺多姆圓柱的頂端重新鑄造了拿破侖像(其形象為身穿大禮服頭戴小帽),以向波拿巴派分子示好。】 他這是什么意思?夏爾心里有些驚詫。 “哦,朋友,別擔心,我才不想關注這種東西呢,只想著及時行樂。”安德烈突然又微笑起來,“及時行樂就需要錢,但是我現在缺錢了所以我得想盡辦法撈錢,至于法律……呸,我才懶得管它呢!我那個老爹現在對我意見很大,可是我才不在乎呢,反正他的爵位和財產基本上沒我的份兒。按他那個活法,我家說不定哪天就得被折騰破產,所以朋友,這世界上只有一個真理:及時行樂才是最重要的。” “有道理,太特么有道理了!”阿爾貝完全同意他這句話,忍不住高聲贊同起來,“來,我們再干一杯!”(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一十五章 時代 深秋的風帶有不少涼意,兩個年輕人醉醺醺地互相扶著在街道上慢慢往前走著,好像剛剛從某次宴會中走出來一樣。由于時間還不算很晚,街道上尚有不少行人,但是沒有人往他們兩個身上多注目兩眼,因為這種帶醉而歸的青年人實在是太平常了。 “夏爾,之前我就說,我能幫你辦成,怎么樣?”阿爾貝的語氣里充滿了自豪和興奮。 夏爾當然明白他到底在興奮什么。 “阿爾貝,謝謝你,你放心吧,我說過的酬勞是絕對少不了你的。” “謝謝你,夏爾。”阿爾貝重重地拍了拍夏爾的肩膀。 “不過,我勸你還是給自己留點錢吧……”夏爾嘆了口氣,“按你現在的活法,再多的錢也頂不住。” “不用再勸我了,我就喜歡這樣生活……”阿爾貝仍舊和之前一樣的回答,“況且沒準這樣活著更實惠。” “更實惠?” “至少我享受到了生活不是嗎?像我父親那樣,整天縮在莊園里數著自己那一個兩個子兒,也不見得能保住多久家業,到頭來還不是會被折騰破產?這樣的例子我見得太多了,簡直數不清……”阿爾貝突然笑了出來,“剛才那個小子說的是什么來著?‘按我老爹那個活法,我家說不定哪天就得被折騰破產,所以朋友,這世界上只有一個真理:及時行樂才是最重要’,這話實在太合我胃口了。與其像其他人那樣稀里糊涂地破產掉什么都沒享受到,還不如自己來想辦法揮霍掉……” 夏爾沉默了。 這恐怕就是阿爾貝內心最深處的想法了吧。 十九世紀中葉到二十世紀中葉是一個大變革的時代,無論從任何方面來說都是如此。 它是資本戰勝貴族的時代。它是資產階級最后替代貴族階級成為國家統治者的時代,它是土地擁有者們至今仍心虛膽寒的大破產時代。 在英國,隨著谷物法的廢除,糧食進口大幅增長,原本的土地貴族開始慢慢走向破產,最后以和資本家和外國人來茍延殘喘;在法國,大革命和幾次王朝的更替完成了這項工作;在美國。農場主們在鐵路公司和銀行的盤剝和經濟危機的夾攻下一個接一個的破產;在俄國,貴族地主們也慢慢由于時局變化和經營不善而趨向于破產。 忠實于現實的作家們寫了一部部作品來記錄和揭示那個時代,法國人巴爾扎克寫了《古物陳列室》。俄國人契科夫寫了《櫻桃園》,美國人斯坦貝克寫了《憤怒的葡萄》,這些作品都如實地反映了時代的變遷——在新興的冷靜務實而又貪婪有力的資產階級面前,土地擁有者們毫無反抗能力只能走向破產。財富的計量單位不再是以土地多寡為標準。而在于無形的資本的雄厚與否。 隱藏在阿爾貝平日里的那種樂觀和放縱的外表下的,是一個悲觀看世界的靈魂和一顆無所適從的心靈。他幾乎看穿了世情,卻又覺得無能為力、甚至根本不想出力,也不想為自己建立任何一個奮斗目標,于是干脆選擇游戲人間醉生夢死,用酒精和縱欲來麻痹自己。及時行樂的哲學已經深深刻印到他的骨髓當中,人們平日里所珍視的、所畏懼的一些東西他們早已經不屑一顧,乃至連自己的處境都無所謂。 他幫助夏爾做了那些事。并不是因為認同了夏爾的理念,而只是覺得這樣做好玩。僅此而已,至于觸犯法律與否,他根本就不在乎。這種思路在如今的貴族青年中間并不罕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流行的生活態度。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說不清楚。但是夏爾卻決不允許自己自己這么做。 “好吧,你自己的生活方式你自己來決定。”夏爾小小地嘆了口氣,“不過,我的朋友,我們終究是朋友,如果有哪天你遭了難,我是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盡管來找我吧!” “我也是。” 兩個從少年時代就結為好友的年輕人,就這樣互相攙扶著在街道上跌跌撞撞地朝前走著,走了很遠。 ======================================= “爺爺,您先休息一下吧。”夏洛特端著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在爺爺的書桌上,“您已經坐著很久了。” “我還好,不用擔心。”特雷維爾公爵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連表情都沒有變。 然后他輕輕拿起了咖啡杯,小小地喝了一口。 “嗯,不錯,夏洛特,比以前進步很多了。” 雖然是夸獎,但是他的語氣里還是十分淡漠。不過即使如此,夏洛特仍舊感到十分開心,畢竟爺爺平素是很少夸獎人的。 “爺爺,我有件事想跟您回報一下。” 也許是感覺夏洛特的神情振奮得出奇,公爵突然抬頭,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夏洛特。“夏洛特,你今天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博旺男爵那邊來了個消息。”夏洛特努力抑制住了自己內心中的欣喜,裝出一副有些遺憾的樣子,“他最近的礦山項目出了一點問題,暫時陷入了停頓當中……所以,他決定先中止這個項目,把我們先行投入的投資償付給我們。” 出乎夏洛特的預料,公爵既不顯得震驚,也沒有什么遺憾,而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嗎?那還真是遺憾啊。款子確定都已經回來了嗎?” “是的。”夏洛特點了點頭,“我收到博旺男爵自己親筆簽的期票,然后就直接去他的銀號把期票兌付了,現在款子已經被轉回了我們的賬戶上。” 就是確定已經回來了。夏洛特才敢放起膽子跟自己的爺爺提這件事的。 “是嗎?那樣就好。”公爵平靜地點了點頭,“還有別的事情要匯報嗎?” “沒有了。”夏洛特搖了搖頭,“如果您沒有別的意見的話。我這陣子就去把錢都取出來。” “可以。”公爵同意了夏洛特的意見。 接著他就繼續看起桌上的文件來。 就這樣結束了嗎?太好了!謝天謝地! 夏洛特心中一塊大石最終落地,整個人這一瞬間幾乎都要松垮下來。天曉得她這陣子曾有多緊張! 還好,噩夢總算結束了。 “您還是多注意下身體吧,別太累了。”在準備告辭之前,夏洛特說了句場面話。 “呵,休息?我哪有空閑去休息。”公爵突然苦笑了一聲,“如今再有錢的貴族。也得自己學會管家,可是你們誰能管好這個家呢?我辛辛苦苦把特雷維爾家從一無所有的境地重新拉起來,可不想因為你們而又重新敗落回去。” 在舊王朝時代。特雷維爾公爵家的歷代先祖們利用自己在宮廷中得到的寵信,和各種巧取豪奪的手段,鍥而不舍地謀求擴大自己的家產。經過幾百年的經營,特雷維爾家早就成為了法國國內有名的大地主。可惜經過大革命的沖擊。許多“辛苦得來”的田產最后都被政府依據法律沒收。然后被當成公產拍賣掉了。 【在大革命時代,政府規定貴族一旦逃亡其資產和產業就將被沒收為公產,然后會被賤價拍賣,所以特雷維爾公爵兄弟兩個逃出法國之后,其家族產業就會被沒收拍賣。】 特雷維爾侯爵返回法國后,拿破侖皇帝恩賞從公產中發還了原屬于特雷維爾家族的產業,但是多年來為了應付支出用度(尤其是早年的揮霍),老侯爵早已經把這些家產變賣了個干凈。 而他的哥哥特雷維爾公爵則要厲害得多。他追隨路易十八回歸法國后,利用自己的高位大肆斂財。然后又從《貴族賠償法案》中撈了一大筆,再加上從公產中又撈回了一些舊產業,依靠這些手段他在幾十年間又重建了特雷維爾家族的產業——雖然和先祖們所聚斂起來的財產完全不能比,但是總算也是恢復了一點舊日的氣象。 然而,這也只能是極限了。 如今不說擴大,哪怕維持這一份家業也是讓人十分頭疼的一件事了。 要維持家族的排場,錢就必不可少,而如今能從產業中掙出的錢越來越少了。 是的,依靠鐵路、公路、水路等等運輸方式的進步,農產品在保質期內的運輸距離越來越遠,而且運輸成本越來越低。于是,歐洲農產品競爭越發激烈,價格在不斷地下降,因此田產收入也就越來越低——從長遠來看,這種趨勢還會更加的明顯。 因為特雷維爾公爵早就在打算來一個產業轉型,給自己家找一些新的來錢路子,以便應付這種新局面。對博旺男爵的項目進行投資,只是這個規劃的一小部分而已。只是沒想到剛開始嘗試進行第一步,就遭遇到了慘烈的失敗。 爺爺這句話讓夏洛特有些不知所措,他是指什么呢? 正當夏洛特還在思索爺爺到底是什么意思時,特雷維爾公爵又重新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孫女兒。 他的孫女兒此時頭上戴著綴有花飾的小帽,金色的頭發也被盤了起來,湛藍的雙瞳中似乎流光溢彩,由于興奮,臉上也有些隱隱約約的酡紅。 確實很漂亮。 特雷維爾家族的女兒就應該有這份漂亮。 “咖啡沖得不錯,回頭找個機會給夏爾也沖點吧。”公爵嘆了口氣,然后又重新埋頭處理起自己的文件來。“你總該好好感謝他,不是嗎?” 短暫的失神后,夏洛特總算反應了過來,接著她慢慢垂下了頭,臉上的表情復雜之極。 “好的,我會的。”(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回家與禮物 “哥哥,你怎么還不回來啊?再不回來就要被讀者罵死了!” 芙蘭呆在自己的臥室里,一邊在心中暗暗抱怨自己的哥哥,一邊小心斟酌詞句,慢慢地給那些向哥哥提意見或者問好的讀者們寫回信。 阿德萊德女士在郊外散心了幾天之后,就按原計劃回到宮廷了,而陪伴著她出來散心的少女們也各自回到自己的家。在她離開家的這幾天里,那些信件比原本積壓得更多了,使得她要花更多心思來回信,這幾天她除了去上學之外,一直都在忙著這件事。 不過,在少女心中,這點事不算什么,真正讓她煩擾的只有那一件事。 夏洛特,可惡的夏洛特。 筆突然不由自主地滑動了起來,在白色的信紙上劃出了一條難看的曲線,芙蘭連忙將這頁紙扔進了廢紙簍,然后拿起一頁信紙重新寫起回信來。 不知道為什么,一想到這個名字,她心中就忍不住翻涌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覺,尤其是自從得知哥哥在博旺男爵一家面前自稱是夏洛特的情人之后,芙蘭心中就積聚著極度的不滿和怨氣,簡直就要達到憎惡的地步了。 然而,這種不滿和對兄長的擔心比起來,卻還是差了一大截的。 算了,如果哥哥回來的話,我就原諒他。 少女在心中跟自己說了一句話,然后繼續在信紙上動筆。 ……………… 等到芙蘭寫完所有回信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有些酸痛了。她抬起頭來看看窗外。都已經是傍晚時分,就快到吃晚餐的時間了。 她將這些回信都裝在小盒子里面,然后站起身來拿起盒子。準備將它交給仆人,讓仆人幫忙送去給附近的郵局。 然而,芙蘭打開門之后,卻呆立在門口,直直地盯著面前的青年人。盒子跌落在地,信件散落一地,然而她毫無所覺。 “芙蘭。最近有沒有聽爺爺的話?” 還是那熟悉的笑容,還是那低沉的聲音。 幻聽了嗎?是在做夢嗎?眼睛模糊了嗎? 看著芙蘭驚訝到一動不動的樣子,夏爾忍不住笑了出來。他伸出手來,輕輕撫摸了一下妹妹的頭。 “怎么,認不出自己的哥哥啦?” 這個觸感是不會錯的,就是自己的哥哥。 “芙蘭。怎么了?”看到妹妹還是一動不動的樣子。夏爾有些慌了手腳,“這幾天出什么事了嗎?喂……別哭啊!我沒事!” “你怎么現在才回來?!”芙蘭將頭埋入到夏爾的胸前,一邊小聲責問,由于眼中流出了眼淚,她的問話有些哽咽。 夏爾最近在家里附近小心觀察過幾回,是確定沒有任何異常之后才跑回來看看的,即使如此,他也沒打算久待。只是回來看一下而已。沒想到妹妹居然這么大反應,倒是出乎他的預料。也讓他十分感動——看來平素真的沒有白疼妹妹啊…… “我只是最近有些事情要忙而已……”夏爾微笑著拍了拍妹妹的背以示安撫,“芙蘭,別擔心,我沒事。” 好一會兒之后,芙蘭才止住了哭泣,頭也離開了夏爾的胸前。 夏爾帶著妹妹走進了她的臥室,然后小心把門關上了,接著他和芙蘭都坐到了芙蘭的床上。夏爾雖然心里覺得有心尷尬,但是他還是很好地掩飾住了,他神情嚴肅地問芙蘭。 “最近家里有沒有出現什么奇怪的事?或者你們有沒有看見周圍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現?” 似乎是感受到了哥哥的鄭重,芙蘭皺著眉頭思索了很久,不過最后還是搖了搖頭。 “沒有,前兩天我和同學們出去陪阿德萊德女士散心了,不過仆人沒說有什么人來。而且,周圍好像和以前沒有什么兩樣……” “前幾天你出去散心了?”夏爾感到有些奇怪。 “你走之前我跟你說過的啊,阿德萊德女士打算去郊外的城堡里面散心,邀請我們幾個人去陪侍,還讓我們給她畫畫呢!” “哦,這樣子啊,那還真不錯。”夏爾隨口應了一句。 他心里此刻則在思索著另外一件事——難道那位博旺男爵真的沒有、也不打算告發自己?那還真是件大好事啊。 “哥哥……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芙蘭突然開口了。 “嗯,什么事?” “蘿拉,你還記得嗎?那位德-博旺男爵的女兒。女士這次出游,她也和我一起去陪侍了……” 夏爾花了幾秒鐘才回憶起了那天在畫展上碰到的女孩子,長得還行。 等等,博旺男爵的女兒? “她怎么了?”夏爾連忙問了一句。 “她找過我說過話,提到了你。”芙蘭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手,“她說她父親不小心跟你起了一點兒誤會,還說叫你放心,他們家一定不會放在心上。哥哥,我聽她說你在她家里打了人?為什么?你怎么能做這種事呢?” 少女的口吻里帶著一絲責備,不過這種責備里面卻帶有莫大的關切。 太好了! 夏爾完全沒有管妹妹的責備,而是將注意力放在了“叫你放心,他們家一定不會放在心上。”這句話上。 “那是個笨蛋,活該挨打。她還跟你說了些什么嗎?” “她還說,她父親現在并不對他之前的冒犯感到不滿,而且他很有興趣再和你見上一面消除這種誤會……” “這樣嗎?”夏爾輕輕點了點頭,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其實此刻她的心中已經充滿了欣喜,太好了! 他心中為自己這次回家而感到暗自慶幸,看來這趟家回得太值了。 “我知道了。你回頭跟那個……嗯,蘿拉……說一聲吧,告訴她我已經接到了這個消息。并且對博旺男爵的提議很感興趣,哪天有時間我可以再和他見上一面——不過地方肯定不能再是他家了……芙蘭,這很重要,幫哥哥轉告一聲。” 芙蘭靜靜地聽著哥哥的囑咐,雖然她不明白哥哥所說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她仍舊好好地把哥哥的這些話都記在了心里,一字不漏。 “好的。我會跟她說的。”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孩子!”夏爾又抹了抹妹妹的頭,“就交給你了!” 這時,夏爾想起了自己回家的另一個目的。 他從懷中抽出了那把從卡里昂先生那里半搶半買奪到的扇子。然后故意用夸張的炫耀語氣沖自己的妹妹笑著說,“芙蘭,看看哥哥給你帶來了什么?” 說完,他還有意朝妹妹晃了晃這把扇子。 “呀!” 果然如夏爾所料。妹妹一看到這把扇子。眼睛就似乎被勾住了。 “這是……這是給我的嗎?!” “沒錯,現在是你的了!”夏爾豪氣地說了一句,然后直接將扇子遞給了芙蘭。 芙蘭小心地接過了扇子,然后把扇子拿到手上,輕輕撫摸著柔滑而又帶有黑亮光澤的扇骨,接著一點一點地打開了扇面,看到了上面的風景畫。 “真漂亮啊!太漂亮了!”少女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接著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略有些責備地看著哥哥。“這是古董吧?為什么要買這么貴的東西啊?” “你喜歡就好了。”,夏爾笑著回答。“放心吧,這個是仿冒的,不是古董,值不了多少錢的,只是一件小禮物而已,這是哥哥給你的禮物。” 芙蘭仔細地看著扇面上的風景畫,沒有漏過一點細節。 “就算不是古董,就憑這個做工還有上面的畫,也肯定很值錢了,你怎么能夠這么亂花錢呢……” “我說了,這是送給你的,你就好好留著,不要管那么多。”夏爾有些不耐煩了,直接打斷了妹妹的話。 聽到他的“訓斥”后,芙蘭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哥哥,眼睛里突然閃過了一絲淚花。 這就是我的哥哥,這就是那個會關心我照顧我,會送我去上最頂級的繪畫課,會想盡辦法給我找禮物的人。這就是我的哥哥…… “芙蘭,你怎么了?”夏爾看見妹妹的表情有些奇怪,連忙追問。“啊,對不起,我剛才說的有些重,你別放在心上,我只是……” 留著金色短發的青年正看著自己,表情既溫和而又不失莊重,眼中滿是關切,明明花了不少錢給自己買禮物,還在一個勁兒地向自己道歉。 果然……果然……還是無法原諒呢。 芙蘭伸出手來,死命掐住了哥哥的手,連指甲都陷了進去。 “蘿拉告訴我,你寫信給她父親,自稱是夏洛特的戀人,這是真的嗎?!” “他連這個都告訴你了嗎?”夏爾驚呼了一聲,然后忍不住對那位銀行家大小姐暗怒了起來。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應付現在的狀況。 指甲的刺入讓夏爾感覺十分疼痛,但是妹妹神情如此嚴肅,以至于他一時都沒有甩開,只是尷尬而又心虛地笑了笑。 “這只是和他們開個玩笑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啊。”夏爾覺得沒有必要跟她詳細解釋當時這么做的緣由,因而直接以最簡便的方式回答了。 至于夏洛特的“訂金”和“余款”,他肯定是不敢說出口的…… “只是開玩笑而已嗎?”妹妹仍舊十分不相信的樣子。 “絕對如此!”夏爾篤定地回答。 看著妹妹仍舊將信將疑的樣子,夏爾決定轉移話題,他看到了門口那些散落一地的信件。 “芙蘭,那是什么呢,你怎么有這么多信件,剛剛好像還要拿出去的樣子?” 這下輪到妹妹窘迫了。 顧不得追問夏爾,芙蘭飛快地跑到門口,然后蹲起身來一封封地拾起散落的信件。 “那是我和同學們的信件,不關你的事,不要你幫忙來撿啊!別過來……別過來!”(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尚可維持” 長長的走廊上,一個身著宮廷盛裝的老婦人一步步朝前走著,大理石地面上響起的腳步聲極輕但是十分有節奏,而在她的后面,跟著幾位小心翼翼的宮廷女官。 在即將走到走廊盡頭時,老婦人的腳步停下了,因為她的面前站著一位滿面笑容的宮廷侍從。 “女士,陛下現在正在休息……”他的聲音十分輕柔,帶有十足的討好,仿佛就是想要告訴她——如果不是職責所在,我絕對不敢阻攔您。 “我有事想要和陛下談談。”阿德萊德女士微笑著,但是語氣中透著不容抗拒的命令,“請讓開一下。” “可是……”侍從有些遲疑。 “您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職責了。”她揮了揮手,示意對方讓開。 “好吧……您請進。”考慮了片刻之后,侍從讓開了通路。 正如這位女士所說——自己已經完成職責了。如果再多加阻攔,搞不好等下還要兩面不討好。 女士輕輕敲了敲門,然后不等里面答應就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而侍從女官們則遵從她的命令守候在門外。 在這座宮廷里,恐怕只有她有這種特權吧,就連王后陛下也不能如此不顧禮節。 “阿德萊德?”正坐在椅子上休息的國王陛下有些吃驚,但是很快恢復了正常,“你怎么來了?” “因為您今天有空,所以我才冒昧求見。”國王的妹妹微笑著回答。然后慢慢走到了他面前。 雖然此時她已經身形瘦削,面色蒼白,而且已經布滿了細細的皺紋。然而即使如此也無法完全抹消她曾擁有的魅力。 “你是昨天回來的嗎?在外面玩得還開心吧?”陛下也微笑著,“抱歉,最近忙的事情的太多,一直沒有時間來陪陪你。” “您是法國國王,忙于國事是應該的,怎么需要向我道歉呢?” “那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嗎?”國王陛下抬頭看了看旁邊的座鐘,“嗯。反正今天還有些時間,你可以慢慢說。” 一聽到這句話,女士的表情就開始慢慢變得嚴肅起來。 “怎么?出什么大事了嗎?”國王有些不明所以。 “我是為您的王位而來的。看上去它不太穩固。”王妹突然說出了一句讓國王有些震驚的話來。 片刻的震驚之后,國王恢復了平靜,然后笑著擺了擺手。 “你這話并不讓人驚訝,不過在我面前如果說這話的不是你。早就被人抓起來了。” “我很高興您并不對我的這句話感到吃驚。但是……我的哥哥,這不是可以開玩笑就能裝作看不見的事情。”女士的聲音變得有些急促。 “好吧好吧,”國王對妹妹笑了笑,然后恢復了嚴肅,“這世上沒有完全穩固的寶座。但是就我看來,目前一切尚可維持。” “哦,上帝啊!尚可維持!”阿德萊德女士小小地嘆息了一聲,蒼白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疲憊。“我的哥哥。不要被圍在您身邊的那些廷臣所蒙蔽,他們個個都只會跟你說好話讓您開心。然后從您這里拿到好處。他們沒有一個會真的想要幫您。” “他們又怎么惹你了?”國王陛下微笑著問,“我想他們里面應該不會有人敢去惹你吧?” “他們當然不會,他們個個都對我阿諛奉承,深怕我討厭他們呢……”阿德萊德女士輕輕搖了搖頭,“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才愈發討厭他們。” “你這是什么想法?”國王陛下感到有些疑惑。 “他們讓我們無法了解真正發生了什么,正如他們的同類在1789年讓那位可憐的國王一頭霧水的一樣。”國王的妹妹嘆息了一聲,“我深怕他們就快要達成這一新的偉績了。” 陰云迅速地籠罩住了這位至尊的面龐,如果是一般的廷臣,此刻早已經知趣地住口了吧?只是他的妹妹卻仍舊看著他,目光澄澈而又堅定。 到最后,國王還是沒有發作,目光重新變得柔和。 “你到底想說什么呢?” “這次出宮散心,我還特意打聽一下你在民間的聲望,你想知道結果嗎?”阿德萊德女士輕聲說。 國王陛下皺了皺眉頭。 “你的意思是不好?” “我的意思是,非常不好。”阿德萊德女士的表情十分嚴肅,“比預想中還要差,我便裝出行,然后到處找人談話。每一個和我交談過的人,無論是農民還是商人,甚至是貴族,沒有一個對你有說過什么好話。哥哥,我想告訴你的是,情況比我原本預想中的還要糟糕……” “怎么,你出去一趟就為了見些逆民?”國王的表情變得愈發糟糕了。“這可真是糟糕。” 然而,在變得有些嚴厲的君主面前,國王的妹妹絲毫不為所動。 “不是我特意去見些逆民,而是我所能見到的都是您口中的逆民,哥哥,不用我特意說明您也能明白目前形勢嚴峻吧。他們都不敢跟你說真話,但是我敢。作為君主,如果得不到臣民的敬愛,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國王皺了皺眉,但是沒有說話。 “哥哥,我是真心為您和您的王朝擔心才跑過來向您覲見的,現在任誰都看得出來,您的王朝已經到了危機的時刻了,如果您還不聞不問當做什么都沒發生,我恐怕……我恐怕……”阿德萊德偷偷瞟了瞟哥哥的臉色,但是最后,為了說動哥哥她還是狠下心來說出了口,“發生在波旁王家和我們父親身上的事情,會在我眼前重復一遍!” 國王陛下終于忍不住了。 “阿德萊德,你這話實在過頭了!” “哥哥。我是為了你才說這些的啊!”阿德萊德女士看著自己的兄長,眼中突然有了些淚光,“我不能只跟你講好聽的話。您現在如果再改弦更張還來得及。” 她的眼中飽含著期盼。十五歲和七十歲的她,目光始終如一。 看到妹妹的樣子,國王嘆了口氣,收斂了怒火。 “那你說應該怎么辦呢?” “您應該去賑濟災荒,讓人們可以暫時擺脫饑饉;然后您應該去振興產業,讓工人不至于承受失業的災禍;另外,在國內您應該放松管制。消除人民的怨氣……”阿德萊德女士說出了自己最近一直以來所思索的幾條想法,“接下來,您可以想辦法撤銷掉8月的那份法令。同教會言歸于好,讓教會來舒緩人民的情緒。宗教能教化人們的心靈……” 【法國教會在波旁王朝復辟后是極度支持波旁正統的,因此就十分反感奧爾良家族的篡位上臺。于是1830年8月初,剛剛成立的七月王朝政府向議會提交議案。要求廢除天主教作為法國國教的地位。當時的議會以絕對多數通過了這一議案,于是七月王朝與教會完全交惡。】 聽完之后,國王搖了搖頭。 “你們女人不懂政治。” “難道這些話不對嗎?” “對,對極了。”國王直接承認,“理想中每一個國王都應該這么做,只要做到了都會國泰民安,但是阿德萊德,我們并非活在理想里面。實際上我也很想這么做。可是我們能夠做到嗎?或者說,我能夠去這么做嗎?” “您這是什么意思?” “賑濟災荒、發展工商。聽上去是很好,但是錢從哪里來?我如果加稅,人民的負擔會更重,我如果去借,已經債臺高筑的政府該朝誰借呢?難道我能去搶?我倒是想去搶,可是該去搶誰呢?搶那些把我們送上王座的人嗎?” “至于宗教,哈哈,”國王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是個篡位者,王位是從親戚那里搶來的。我越是鼓吹天主和正統人們越會記得這一點——拿破侖反而沒這種負擔,反正他的皇位是從人民手中搶來的,人民很容易記得國王是誰的親戚,卻很難記得自己手中曾有王冠……” “可是……”國王的這一番話讓女士有些迷惑了。 “阿德萊德,你有慈悲心,這很好,但是現在我們只能活在‘尚可維持’的狀態里。自古以來大家不就是靠湊合來統治的?賢王只存活在神話里。” “可是……”女士還有些遲疑。 “別想那么多了,阿德萊德,一切自有我來處理。”國王又嘆了口氣。“在我們離去之前,我會好好守住這份家業的,等交給阿爾伯特的時候,他自然會去想辦法的。” 【路易-菲利普的王太子費迪南-菲利普于1842年因為車禍而死,因而王太子的長子路易-菲利普-阿爾伯特被立為王位繼承人(1838年8月24日出生)。在七月王朝被推翻以及路易菲利普死去之后,奧爾良派擁護者們擁立這位前王太孫為王位覬覦者,自稱腓力七世。】 如果說當今的國王昏庸到看不見國內洶涌的暗流和人民滿溢的憤怒,那顯然是不可能的。但是看到歸看到,能不能解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拘于見識,他的妹妹也只能想得到“通過寬仁統治、宣揚宗教來緩和人民情緒,消除矛盾”之類的建議,對于更深層次的問題卻拿不出什么更好的辦法。 如果這么簡單就能治理好一個國家,自古以來又怎么會有覆滅的王朝呢? 而她的兄長畢竟從政半個世紀,并且當了十七年的國王,因此有足夠的眼光看到了國內更加棘手、更加深刻的根本問題,然而卻同樣拿不出什么好辦法來解決,而且已經高齡的他,也沒有魚死網破把整個法國乃至歐洲現存秩序都打爛一番的決心,因而只能勉強糊弄著來統治,指望下一代能有辦法來解決,或者指望時間自動來解決這些問題。 天曉得他還有沒有時間呢……(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大逆不道 前往小書房的走廊上,兩個人靜靜地往前走著,一前一后。 遵從國王陛下的召喚,新任首相基佐閣下前來杜伊勒里宮覲見陛下。 “迪利埃翁先生,陛下昨天碰到什么事了嗎?怎么今天突然把我給召見來了?”走了一會兒之后,眼見四下無人,首相輕聲向前面的廷臣打探風聲。 小迪利埃翁仍舊是標準的宮廷式笑容,禮儀無可指摘,甚至比上次接待蘇爾特首相時的態度還要和藹得多。 “據說昨天阿德萊德女士覲見了陛下。”他仍舊垂著頭直直地往前走,仿佛漏風一樣地低聲回答。 “哦,那又怎么了?”首相有些不明所以。 “女士前幾天到郊外去散心去了,前天才回來。。”迪利埃翁的聲音放得更低了,然后再也無言。 但是對首相來說,這個程度的信息已經足夠了。 “謝謝。”他道謝了一聲,然后陷入了思索。 難道是那位女士出宮之后聽信了某些針對自己的謠傳或者壞話,然后轉告給了陛下嗎? 這可不行,得想辦法解決一下。 正當首相還在思索對策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 小迪利埃翁輕輕打開了大門,然后跟里面的陛下通報了一聲,接著他回過頭點頭示意首相進去。 “陛下昨天心情很不好。”首相和他擦肩而過時,他又小聲說了一句話。 首相微微點了點頭。然后直接走了進去。 ……………… 首相進入書房之后,先是慢慢行了個禮,然后莊重地靠在一張椅子邊。身穿黑色外套而且十分瘦削的首相。和高聳的椅背正好相映成趣。 “陛下,您找我來是有什么事呢?” “一件壞事,先生。”國王冷淡地給出了一個答復,然后點了點頭示意首相坐下。 首相順從地坐了下來,然后靜靜等待陛下接下來的話。令他暗暗有些失落的是,國王陛下對他遠比對蘇爾特時要從容得多。 “我的妹妹,前幾天從外面散心回來了。然后昨天找了我,跟我說了一些事情。” 果然,首相不禁心中一凜。 “不知道她和您談了些什么呢?而且陛下。恕我直言,阿德萊德女士并沒有經過多少政治方面的訓練,而且對治國也沒有任何經驗,所以看待很多問題都會有片面性……” “片面性?”國王臉上的表情仍舊陰晴不定。就連話里也帶著不少譏諷。“她看問題當然會有片面性。但是無論如何,這種片面性也不會讓她連續幾天也碰不到一個說您和我好話的人吧?是的,先生,一個也沒有。我的妹妹昨天跟我說的時候,表情簡直就像是在說明天就要鬧起革命來了一樣!” 聽出了陛下的語氣里帶著的責備,首相不禁微微皺了皺眉。怎么能讓女性的看法來左右朝政呢?簡直荒唐。 “法國人民習慣于嘲弄權威,陛下,我認為這并不代表什么。” 國王沉默了片刻。最后小聲嘆了口氣。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統治這個國家已經夠久了,我還不知道嗎?法國人天生就喜歡唱反調,要讓一個法國人說句當權者的好話,他會有多羞恥啊!好像丟了多大的人似的……但是,盡管如此,基佐先生,我覺得我們還是要面對現實。如果您看不到我們如今所面臨的危機,那您無疑是相當不稱職的。” 首相終于明白國王的意思了——他是在焦慮,是在對目前很明顯有些風雨飄搖的王朝感到憂慮,而不是對自己有多少不滿。 這倒是一件好事,國王在焦慮之后才知道依靠他的大臣。 “陛下,您的明智將是本屆政府最寶貴的財富。”他低下了頭,鄭重地說。 “那您是同意我的說法了?” “非常同意,我們如今確實是在面臨危機當中。”首相低聲回答。 “很好,但是除了這個之外您沒有別的想說了嗎?這個問題如今連我的妹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國王看著自己的首相,語氣變得有些冷淡,“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是兩回事,您肯定清楚這一點。我想聽聽看,您有什么辦法可以讓法蘭西安然渡過目前的艱難局面。” 陛下的詰問讓首相有些疑慮。 該說到什么程度呢? 首相低下了頭,仔細考慮了一下,最后決定把自己最近的考慮和盤托出。 “陛下,我的職責就是為您分憂,因此我已經仔細地思考過了,而且有幾條建議,希望您能聽取一下。” “哦?請說吧,我很有興趣。”國王點了點頭。 “最近,有很多人經常以‘宴會’為名,私下聚集在一起,散播一些對政府和官員不利的謠言,或者干脆直接惡毒攻擊您和王朝政府,影響十分惡劣。所以,我認為政府應該早日頒布法令,堅決取締這種非法集會,并且在有必要的時候逮捕某些誹謗分子。” “這個確實應該趕快去辦。”國王陛下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另外,在輿論界目前也有些失控的跡象,所以我認為目前政府應該加強對各家報社的輿論管制,有必要的話,可以查禁某些激進報紙,并且追究相關責任人。” 聽到這個建議時,國王皺了皺眉頭。 “這個……會不會在輿論界引發反彈呢?要知道那些人一貫桀驁不馴。” 現在還是重視名聲的時候嗎?首相忍不住在心中重重哂笑了一聲,但是表情仍舊沉靜如水。 “如果政府足夠強硬就不會,陛下。” “好吧。可以這么辦。”國王又思考了一會兒,然后點頭答應,“還有別的嗎?” 當然還有了。上面的都只是表面功夫而已,能有多少效果呢? 但是,真正的辦法到底……該不該說呢? “怎么了?先生?”看到首相的猶豫,國王不由得追問。 罷了,就說吧! 首相硬起心腸,直接一橫心,說了出來。 “目前的一切危機。歸根結底是財政危機,陛下。只要國庫豐足,我們自然就有方法和能力去安撫民眾。讓危機消于無形。可是,現在的政府卻是債臺高筑,財政捉襟見肘,幾乎什么都辦不成……” “說下去。” “陛下。我建議您指定一批銀行。強制他們認購為期十年以上的特別國債,并給予他們在某些特許權來補償。” 聽到首相的建議后,國王驚愕地睜大了眼睛,良久他才重新問。 “他們會肯嗎?” “我說的是強制,陛下。”首相沉聲回答,“如果他們不肯,您是國王,當年路易十四能夠讓富凱家破人亡。如今您自然也可以學習一下,況且您還只是借款而已!” 【指尼古拉斯-富凱。法國大富商,后任法國財政總監,生活十分豪奢,后惹怒了路易十四,最后以貪污罪下獄被囚禁致死,財產全被沒收。】 “時代已經不一樣了……”國王喃喃自語。 “但是刺刀還是一樣的!”首相抬起頭來看著國王,眼中滿是懇切,“陛下,想要統治一個國家,要么就有足夠的仁慈,要么就得有足夠的殘忍,而很明顯您現在也沒有多少資本來仁慈,所以要選擇的路就沒多少了。陛下,恕我直言,要維持您的王朝對法蘭西的統治,現在就得必須有足夠的殘忍……” 聽完首相的話后,國王垂頭不語,他似乎仍舊有些猶豫。 “陛下?”首相不由得催促了一聲。 一陣沉默。 “您的這個提議我會好好考慮的,到時候給您答復。”國王陛下考慮了良久之后,才給出了回答,“在此之前您先去把別的都部署完,這方面等我考慮好了再說……” 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以他對國王陛下的了解,這個提議在他“好好考慮”了一番之后,肯定是會不了了之了。 這位王族出身的篡位者和那位平民出身的篡位者決定性的不同就在這里——前者總覺得自己還有退路。因而總是猶猶豫豫遲疑不決,不敢行最激烈的手段,哪怕那可能會對自己非常有利,他一輩子就如同他那句經典名言一樣:“我們走的是中庸路線。” 是的,他不敢,他害怕,他總覺得自己有后路。拿破侖客死荒島的教訓使得他心驚膽戰,他深怕重蹈那位天才的覆轍,于是連應該學那位天才的地方都不敢去學。 如果這樣下去,丟失了法國的王位,他的家族仍舊還可以保全,作為富家豪門悠然生活下去,如果去學拿破侖把天都捅個窟窿,天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呢? “您只是個半吊子的人物,您和您的父親都是。想要扮演革命者卻拿不出氣魄,想要扮演獨裁者卻沒那份殘忍!你是個平庸之輩,喜歡傾談卻才能寥寥,好高騖遠卻沒有膽量!丹東贊揚了你,你轉身就逃離法國;波旁容忍了你,你轉身就帶人毀滅了它!就是這樣一個人,卻竭力想要在我面前扮演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裝得像個拿破侖似的……” 驀地,首相想起了他的前任的那段話。 宮廷是一個四處漏風的篩子,所以國王陛下召見時首相的這段話很快就私下流傳到他的繼任者耳中了。 不得不說,這段話雖然說得十分尖酸刻薄,倒確實是挺貼切的。首相痛苦的發現,他此刻居然和自己辛辛苦苦推翻的那個人,在對待主上的看法上,有了某些微妙的共鳴。 那位父親上了斷頭臺,那位兒子最后的歸宿又會在哪里呢?也許會比父親好上一點吧?會和被他趕跑的波旁王族親戚一樣永世離開法國嗎? 首相突然在腦中閃過了一個可怕的念頭,然后很快將這個大逆不道的危險念頭強行按到了意識最深處。 算了,先做好能做的再說。(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新任務 位于博沃廣場邊的內政大臣辦公室里,此刻正有兩個人,正在里面商談著一些公事。 “首相先生今天早晨把我叫了過去,談了一些政治集會的問題,他要我們管一管這個事。”大臣看著窗外的廣場,聲音放得十分低,“有必要的話,需要用到強硬手段。” “政治集會?”內政部的高級專員孔澤先生,此時內心里充滿了疑惑,“閣下,什么樣的才叫政治集會呢?如果您是說談論政治話題的場合就叫政治集會的話,那么法蘭西這樣的地方有幾百萬個,也許更多。” “如果是一般的場合,我們當然不必去管。”坐在他面前的內政大臣,雖然身形矮胖,面目平凡,但是他的職位仍舊能夠讓他展現出某種威嚴,“他希望我們處理的是‘非法政治集會’。” 孔澤被兩位政治家攪得有些一頭霧水了。 “怎樣界定其中的差別呢?” 孔澤的疑問并不讓大臣感到奇怪,事實上最初聽到首相面授機宜的時候,他也有些鬧不明白。但是,其實說到底,也很容易弄明白。 “想必您也知道,最近有許多對王朝心懷不滿的人,以舉辦宴會為名,經常組織一些聚會,到處散步激進思想。”大臣面無表情地說出了自己剛剛從首相那里得到的指示。“國王陛下的命令是,取締這種非法的政治集會,必要的時候可以逮捕其中的激進分子。” “對非法政治集會的判斷標準是什么?”孔澤仍舊十分冷靜。追問了剛才的問題,“我認為我需要弄清楚您給我制定的尺度。” “這個沒有明確的標準,您可以按照自己的看法來確認。總之,有激進分子參加,且發布了激進言論或者傳播謠言的,都可以被視作是非法集會。”大臣直接回答。 孔澤皺眉思索了片刻,最后還是決定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閣下,恕我直言,您這句話直接把幾乎所有法國人的客廳都劃為了非法集會場所。以及幾乎每一個咖啡廳,我們沒有足夠的人力或者能力,去完成您指定的這個任務。” “這是任務。您的職責不是對此表示質疑。”大臣板起了臉,似乎有點不耐煩的跡象。 還有什么比上司的訓斥更讓一個職員害怕的嗎?在面色不善的大臣面前,孔澤再也不敢多說什么,連忙挺直了腰板應了下來。“我明白了。閣下!” 這既然是上司的任務,那么就算再怎么麻煩也要想辦法去完成。 等了一會兒后,眼看大臣不再說話,孔澤于是提出了告辭,大臣點了點頭。 然而,眼看他就要轉身離開的時候,最后大臣小小嘆了口氣,他還是生怕孔澤領會錯他的意思。過于積極地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哎,孔澤先生。您需要好好想一想。難道我還會不知道如今的情況嗎?您不用太過于緊張,沒人要求您一定要查禁所有非法政治集會,抓完所有激進分子。您盡量去辦就行了,找一些影響特別惡劣或者最高調的集會去動手,盡量完成國王陛下的任務就行。” 孔澤此時終于明白了大臣的暗示。 “您不是要……?” “這當然不是,難道我們能把法國人都抓完嗎?”大臣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孔澤感覺自己終于摸到這群政治家的真實思路了,但出于一種自我保護,他的臉上還是布滿了遲疑。 “那為什么您還要……我到底應該怎么做……” 大臣用食指往上指了指。 “那位現在需要我們給他一些安全感,所以我們要盡力滿足他的這個愿望。” “我明白了……”孔澤點了點頭。 “你明白就好。”大臣笑了笑,“我就是怕你不明白,把握不好尺度,到時候給我惹來大亂子,那就麻煩了。” 交待完這件事之后,大臣似乎又想起了別的什么事。 “對了,之前首相先生和我給您布置的任務是繼續追查那些叛黨,這陣子您做得怎么樣了?有沒有什么特別的發現?” 終于問到這個正題了,孔澤頓時就感到精神一振,他從手中的文件夾中掏出了幾頁紙,然后恭敬地遞給了對面的大臣。 “這是我們最近的成果,閣下。” 大臣接過了這幾頁紙,草草地瀏覽了一會兒,然后將報告直接扔到了一邊。 “您直接跟我簡要匯報一下吧,這么多字兒我也沒空一個個看完啊。” 也就是說之前那些自己精心編寫的匯報他也都沒怎么看?孔澤在心里不禁為自己之前白費的心血而哀嘆了一句,但是最后也只能無奈地暗自苦笑。好吧,這就是上司的特權。 然后,他低著頭老實進行解說。 “經過我們前陣子的多次行動之后,之前曾蠢蠢欲動的叛黨們如今已經遭受到了沉重打擊,活動已經比之前收斂了很多,很明顯,他們現在選擇了暫時沉寂……” “很好,這是您的功績。”大臣點了點頭,“但是這顯然還不夠,而且現在不是表彰大會,我想聽的不是成績,而是您現在面臨的困難和問題。不用怕,在這里,對我您大可以暢所欲言……” 孔澤點了點頭,然后連忙打起了精神。 “雖然我們最近取得了一些成績,但是我們最近也發現了一個新問題。一股新的叛黨勢力現在很明顯在蠢蠢欲動……” “新的勢力?”大臣變得更加嚴肅了。 “是的,是共和派的激進分子。” “怎么?這群老鼠又爬回來了嗎?”大臣緊皺眉頭,手也握緊了,交叉放在桌上,“您詳細跟我說說。” “根據我們得到的情報,最近很多共和派激進分子在大肆活動,其中甚至有些還是之前政府流放出法國、或者從牢獄中逃獄的激進分子。” “可恨!”大臣的口吻里帶上了一些怒氣,“這些人就是這樣對待國王陛下的慈悲的嗎?果然,我早就說過了,只有絞架才是他們最好的去處!” 孔澤靜靜站著,任由大臣的暴怒發泄了一會兒之后,才重新開口。 “現在,這些激進分子和亡命徒已經暗中糾結了起來,結成了各種結社和組織,而且很明顯他們不是為了只聊聊天,而是想要干些大事。” “哼,干些大事!”大臣譏諷地重復了一句。 “以我們以往的經驗來看,一旦他們組織好了而且覺得時機成熟,這些人就會站出來實施武裝的反叛。”孔澤的聲音仍舊放得很低,“其中,我們發現有一個名叫‘一二一同志會’的激進組織鬧得特別厲害,有證據表明這個激進組織最近一直在激進煽動民眾,并且在囤積武器……” “一二一同志會?”聽到這個頗為搞笑的名字,大臣忍不住笑了,但是很快他想到了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然后就變得毛骨悚然。 “怎么……怎么?這些叛賊難道還想把1793年重演一番嗎?”他厲聲喝問。 “您無需為叛賊們的惡毒攻擊而生氣,閣下。”孔澤適時地安慰了上司一句,“這些人無非是在癡心妄想,作為王朝的忠心臣仆,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哼。”大臣仍舊余怒未消,然后直接看著孔澤,“您得知了他們的存在,這很好,比您之前的同事們做得好多了。但是這還不夠,孔澤先生,接下來您的任務,就是想辦法摧毀這些共和派的陰謀,將這些國王的敵人們一個個送進牢獄,或者送進絞架,明白了嗎?” “這是我的職責。”孔澤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低聲回答。 “很好,”大臣點了點頭,“這就交給您了,只有您才能得到我如此的信任。” “我絕不會辜負您的信任,閣下!”孔澤連忙再度表了忠心。 “正如我那天所說的,只要您好好跟著我做,您的酬勞是絕對不會少的。”大臣的臉上又重新展露了和藹的笑容,“放手去做吧!” “是!” 在孔澤帶著激動離開辦公室之后,大臣陷入了沉思。 他在思索自己的處境。 從任何一方面來看,路易-菲利普國王陛下迄今為止的十七年的統治都確實可以稱得上是多災多難。王黨、波拿巴派、共和派這些反對勢力,個個都宣稱要將王朝推翻而后快,而且個個都是以實際行動來兌現他們的諾言:王黨在南方和西部旺代發動了武裝叛亂、波拿巴黨人兩次發動兵變,而共和派激進分子每隔幾年就要在巴黎發動一次街壘,而零星的刺殺或者顛覆行動更是數不勝數。 有時候,就連大臣閣下本人都覺得王朝的敵人未免太多了一些。 一次兩次,或者八次九次,也許都無所謂,沒關系。但是十次呢?十五次呢?這個王朝真的好運到了能夠在每一次的沖擊里幸存嗎? 雖然就理論上來說,既然當了國王的大臣,那就要想辦法為陛下和他的王朝分憂,但是……這位大臣閣下卻沒有任何為陛下和王朝殉葬的想法。 “作為王朝的忠心臣仆,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的。”他想起了剛才那位得力手下的話,然后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沒關系,現在他還是自己掙取功勞的工具,而且很好用,這就夠了。(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二十章 同志 這是一個毫無生氣的街區。 街道是沒有鋪砌過的,坑坑洼洼,臭氣熏天,到處是垃圾,沒有排水溝,也沒有污水溝。矮小殘破而又雜亂無章的建筑妨礙了空氣的流通,由于很多人住在這一個不大的空間里,所以空氣有些刺鼻難聞,甚至帶有一絲腐臭味兒。 銀行家杜-塔艾忍不住掏出手絹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他的隨從要好一些,但是表情顯然也十分不耐煩。這里和他們平常所居住、所來往的地方和街區幾乎不像是在同一個星球上,但是偏偏又聯系緊密,無法割離。 一路上,一直都有些穿著破破爛爛衣服的姑娘向他們媚笑或者招手,但是衣冠楚楚的銀行家一行人完全無視這種低等級的娼妓,徑直朝前走著。 這些都是從外省跑過來的女工,并且被拋棄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去受命運的擺布挨餓受窮。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存,她們一般白天要在工坊里做工,晚上則要跑到外面去兼職暗娼,這種生活早已經讓她們以極快的速度年老色衰,而且將在極短時間內就完全摧殘掉她們的青春和健康。如果運氣好的話,她們大概還能活幾年吧。 走出一個大雜院又走進另一個大雜院,走過狹窄而骯臟的胡同和過道,他們終于來到了目的地。他們走進一間勉強維持著沒有倒塌的屋子里。 里面早已經有幾個人了,他們皮膚黝黑。手上也有厚厚的繭子,帶有多年勞作后的痕跡。看上去個個結實精悍。 他們看見杜-塔艾一行人之后,非但不驚訝。反而顯得非常高興,連忙站起來迎了過來,然后招呼他們坐到桌子旁。“先生,您今天終于來了!” “抱歉,我的朋友們,最近因為一點事給耽誤了,今天才抽出空來。我來晚了。”銀行家滿面笑容攤開著手打招呼,然而此時他的眉骨和額頭仍舊隱隱作痛,讓他內心中的憤怒也因此揮之不去。“但是還不是很遲,不是嗎?” “確實很及時,”一個首領模樣的人點了點頭,“如果您帶來了我們期望的東西的話……” “哦。當然。”銀行家點了點頭。一邊小心讓自己不要碰到滿是油膩的黑色桌子,然后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慢慢地遞給了對方,“這是我這陣子給您準備的。” “太好了!”首領接過了這些鈔票,小心地點了點數目,然后他抬起頭來看著杜-塔艾先生,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感激,“先生。我代表我們的同志會對您致以最誠摯的感謝。” “不用謝,我是人民的朋友。”杜-塔艾笑著回答,然后小聲提醒了一句,“記得一定要善用這些捐款,盡量多辦點事。” “我們當然會的。”他點了點頭,“人民絕不會忘記您的功績,您放心吧,到時候我們會給您最大的回報的。” “為了法蘭西,這是我應該做的。”矮胖的銀行家此刻笑容滿面,這種職業性的笑容他常常在自己的客戶面前使用,“你們一定要多加小心!” “謝謝!”首領又致謝了一句。 “現在看樣子你們的工作進展很大啊?”杜-塔艾輕聲問。 “是的,最近因為該死的商業風潮,我們有很多兄弟失業。他們沒法養活自己的家人,孩子也沒法養,所以個個滿腔怒火,就等著發泄。不用我們多說什么他們也會去做,只要有武器有彈藥那還怕什么呢!反正這世道我們不被槍打死也得被餓死,比較起來還不如選前一項,那就好好干他一場吧!” 首領的慷慨激昂讓銀行家內心極受震動。 他不是被對方所感動,而是為這種豪氣所暗自畏懼,因為他深深明白這到底意味著什么。 這就是階級的戰爭,而他只是這一階級偽裝的盟友,實際上連盟友都算不上,而是革命的矛頭之所向,稍有不慎他可能就會被自己添柴加火的烈焰所灼傷。他現在正在遵從自己主子的意旨在這里玩火,為了掙一座連阿拉伯人都不敢在《水手辛巴達》里面去想象的金山。 是的,這就是階級立場。 在這個年代,資產階級和工人階級既相生相伴,又相互厭惡相互提防,前者恐懼后者的力量卻又忍不住想要利用它來轟垮封建體制的最后堡壘,他們成功了。 有很多穿越者自以為他們只要搞出近代工業,農民就會趨之若蟻地跑進工場來做苦工,殊不知這是一種十分膚淺的想法,把20世紀末和21世紀初的中國套入到了近代。 在這個年代,機器在被設計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過安全防護,而且簡陋而粗糙,它們會吞噬工人的手指、肢體甚至生命,而且屢見不鮮,沒人把這當成一回事,根本沒有工傷保險或者賠償可言;在這個年代,也從沒有哪個工廠主想過環境保護或者安全生產,哪怕想到了也懶得花錢去為工人這么做,因而任由污水和毒氣在工廠四處彌漫,摧殘著工人的身體健康,使得他們早衰早亡。 而工人們的生活環境又是怎么樣? “整條整條的街道和許多胡同及大雜院都既沒有鋪砌,也沒有下水道或其他任何排水溝;這些地方堆積著污泥、垃圾和各種廢棄物,這些廢物在逐漸腐爛,發酵;幾乎到處都有污水洼,因此,這里的住宅都是又臟又壞,以致疾病叢生,威脅著全城的健康。” 實際上,一個僥幸依靠運氣建立了近代工業的穿越者,他的工作絕對沒有在那一刻全部完成,甚至可以說,他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他必須絞盡腦汁想辦法以可能比對待敵人還要殘酷的方式來對待自己的工人,既使得他們不敢消極怠工(至少無法明顯地消極怠工),也要使得他們——說得難聽點吧,在使用壽命之內——無法賺到足夠的錢來脫離這一片苦海,或者哪怕賺到錢了也走不出這片苦海,這樣他才能保留下那些熟練工人,使得他的工廠不至于生產中斷。而如果沒有這些工人,沒有工人的貧困和被奴役,近代工業是不可能存在的。 “如果他僥幸找到工作,也就是說,如果資產階級發了慈悲,愿意利用他來發財,那末等待著他的是勉強夠維持靈魂不離開軀體的工資;如果他找不到工作,那末他只有去做賊(如果不怕警察的話),或者餓死,而警察所關心的只是他悄悄地死去,不要打擾了資產階級。” 英國人通過圈地運動制造了這樣的流民,然后用這些世世代代除了做工然后早亡之外別無出路的英格蘭人,以及除了在饑荒中餓死之外別無出路的愛爾蘭人,以及新近破產的小自耕農。童工和女工的死亡率更加高。 最殘忍者得勝了,他們建成了這個時代的世界工廠,也建成了不列顛的世界帝國,建成了奢華富麗榮光萬丈的維多利亞盛世。 正如維多利亞女王后來的那句名言一樣,她的這個時代是: glory,glory,gloryendless! 天性冷漠而且固執,從不為外物所動的不列顛人自然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而且他們幾乎不用擔心人民的起義,因為不列顛歷史上這根本從未發生過。因為不列顛人最能夠這么做,所以他們的工廠主在當前和外國競爭者的競爭當中能夠無往不利。 但是這套辦法在法國人那里卻是無法完全照單抓藥的。 這部分是因為法國是西歐農業最發達的國家,而且大革命摧毀了很大一部分貴族地產,造就了一個龐大的自耕農階層,使得法國沒有那么多流民可以供資產階級任意驅使;部分卻是因為法國人民在過去的幾十年中證明了自己的力量。 就是這些法國人,砍下了國王和王后和一大堆公爵侯爵的頭;就是這些法國人,二十年間同整個泰然無畏地同整個歐洲的君主國家作戰,并且屢戰屢勝;就是這些法國人,豎起街壘,發動起義,屢屢和政府分庭抗禮。 平等觀念和反抗精神已經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七月王朝政府和資產階級根本不敢正面與這股力量為敵,更別說讓這些人陷于絕地了。 但是不能正面相抗不代表無法側面利用,甚至正因為這股力量十分強大,它才最有利用的價值,博旺男爵和他的助手現在就是在做這件事,他們期待著用這股力量來最后轟垮已經搖搖欲墜的王朝,然后趁亂撈上一大筆。 “那就好好地干一場吧!”杜-塔艾貌似激動地重復了一句首領的話,然后站起來朝他伸出了手,“衷心祝愿您能夠圓滿成功。” 然后,我們就將以送您進入墳墓來酬報您的功勞,他在心里補上了這句話。 利用無產階級的力量絕不代表他們期望無產階級最后得勝,計劃成功之后他們第一個念頭就將是,想盡一切辦法撲滅自己曾引發的火焰。 然而,在場沒有一個人能夠讀懂他此刻的心思,因而首領也只能有一個表現。 他也站起來,緊緊地握住了杜-塔艾這位“共和革命事業的熱心贊助人、法蘭西的忠誠公民”的手。 “謝謝您,同志!”(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二十一章 部署 從大臣的辦公室出來之后,孔澤一點也沒有耽誤時間,直接將今天還在部門里辦公的重要部下們全部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里。 經過這幾個月的共事之后,部下們都已經清楚了他們上司絕不是一個可以輕易糊弄的糊涂蟲,因此個個恭恭敬敬,一時間辦公室明明擠滿了人卻寂靜非常。 明明人都已經到齊了,但是孔澤依舊沒有開口,而且依舊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要享受這種“我不說話沒人敢開口”的感覺,要享受自己行使權力時所帶來的暢快感。 環視著自己的部下們,他的表情高傲而且冷漠,他蒼白的臉上胡須被刮得干干凈凈,配上木然的眼睛,僵硬得像是帶上了一張精致的假面具。在大臣的辦公室里謙恭無比的那個人,此刻已經換了一張臉。 他是有資格這樣對待部下們的,因為他是個有能力的人而非凡俗之輩,他堅信這一點。 而他的部下們,卻以為這位精明的上司正在思考什么重大問題,因而都是大氣也不敢出,靜等他開口。 這種寂靜持續了一會兒之后,孔澤終于覺得差不多了。 “諸位,大臣閣下剛剛召見了我,他對我們這一階段的工作十分滿意,并要我轉達他的謝意。” 這句開場白讓辦公室的氣氛為之一松,但是仍舊沒有人說話。 “但是……” 隨著這個詞,氣氛重新又緊張起來。 “大臣閣下認為我們應該做得更好。并且認為我們能夠做得更好。”孔澤重新又掃了部下們一眼,“我們最近發現的那個共和派激進組織,大臣十分重視。直接指示我們要想盡一切辦法摸清楚這些人的底,并且挫敗他們的任何陰謀……” 接著,孔澤揮了揮手,很有些領導的威風。 “皮埃爾,這是你調查出來的,你詳細跟大家說說。” “是。”他的一位站位靠前的部下點頭應下,然后轉頭跟后面的人們詳細解釋了他最近打探到的。關于那個最新竄起的取名為“一二一同志會”的共和派激進組織的情況。 由于時間不長,并且他發展的線人還沒有取得對方組織的信任,因此了解的情況還十分少。但是即使如此,也足夠讓其他人驚詫萬分了。一聲聲的驚呼和竊竊私語,慢慢打破了辦公室內的寂靜。 任由部下們討論了一會兒之后,孔澤輕咳了一聲。然后所有人都重歸于肅靜。 “如各位剛才所聽到的。我們現在所見到的是一個險惡的政治團體,滿心想以武力來動搖王朝的統治,這些叛賊們痛恨任何現存秩序,也不想和政府講和,所以任何道義規勸都毫無意義,只能用武力來解決他們。” 部下們紛紛點頭,表示明白長官的意思。 “當然,等到他們鬧出大事——就好像之前那樣擺出街壘——再進行鎮壓的話。實際上他們已經給政府帶來無可估量的損失了,所以我們的職責就是防患于未然。在這些激進分子的陰謀得逞之前就打爛他們的手和腦袋。這也正是首相先生和大臣閣下所期待我們要做的……諸位,你們有什么想說的嗎?” 部下們暗自對望了幾眼,然后小聲對話統一了一下意見,然后其中一位年紀最大而且層級最高的說話了。 “先生,我可否冒昧地問一下,大臣閣下難道是打算讓我們這些人來對付這些窮兇極惡的匪徒和惡棍嗎?” “是的。”孔澤微微點了點頭,“您怕了嗎?” “那些躲在陰溝里的老鼠們,現在整天都在想著制造事端,讓王都陷于血和火當中。我們必須挫敗他們的陰謀,將這些人統統都繩之以法。”孔澤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部下們,“國王陛下需要我們盡忠于職守,我們絕對不能讓他失望。” 果然,一聽到孔澤的訓示,他的手下們的臉色都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先生,我們當然不會害怕那些罪犯……”雖然回答十分冠冕堂皇,但是對方很明顯有些遲疑,讓這種話的可信度大打了個折扣,“相比王朝的安危,我們個人的生命當然微不足道,我們也很樂于為陛下獻出自己的生命。但是……如果我們付出了生命代價卻仍舊對叛賊毫無打擊,那豈不是毫無意義的犧牲嗎?” 部下的這種想法早就在孔澤的預料之中了,因此他并不顯得驚奇。 這個激進共和派組織,一看名字就是打算學自己的前輩們,明火執仗去造反的,又怎么會怕警察們?單個或者小股警察上門的話,只怕是還會被當成人家造反前的開胃小菜,直接被人亂槍打死。 而且,就算不提那些窮兇極惡之輩的反抗,深入到那些匪徒的巢穴當中去為國王盡忠仍舊是一件非常危險的工作。 在這個年代的歐洲都市,下層街區往往人流密度很大,居住擁擠,所以衛生條件十分差勁,因而時不時地會發生一些流行疫病,比如鼠疫、霍亂、麻風病或者猩紅熱以及其他奇奇怪怪叫不出名字的疫病。而那些最窮困最臟亂的街區,顯然也肯定是反叛情緒最激烈的街區——兩者是成正比關系的。 而這個年代的醫療條件又是相當令人遺憾的,一旦不小心在那些街區沾染上這種疫病,到時候絕對會有性命之憂。 于是,為自己的安全著想,警察們很少愿意進入這些街區,哪怕有上司的命令也一樣,沒人喜歡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從底層一步步走上來的孔澤先生,完全清楚自己手下們的想法,也很明白自己如果強迫他們的話,鐵定會被陽奉陰違,因而他從一開始就在想對策,用別的策略來對付那些潛藏在暗處的王朝敵人,一些比廣為撒網更加有效的策略。 “你們不要誤解了,我并不是叫你們直接就跑到那些叛亂分子的巢穴里去,你們不熟悉那里的地形,而且人數又不多,就算去了也只會是白白送命。” 盡管沒有人說話或者露出慶幸的表情,但是孔澤很敏銳地感覺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哼,你們想的太簡單了,有你們好受的,他在心里暗笑了一句。 “我們要拓寬思路,不要只想到那一點上去。”他有意放緩了語速,一邊部下們更好地領會他的意思,“你們想想,既然這些亡命之徒是打算在王都發動武裝叛亂,那么他們肯定需要囤積武器,也肯定需要大筆的資金來準備,所以我們要從這兩方面入手,在他們造成禍亂之前斬斷他們的圖謀。” “您的意思是……?”有些機靈的部下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的,我打算畫出一些危險區域,然后在要進入這些區域的必經之路——巷子或者橋梁上面布下一些秘密崗哨,一旦發現有人想要把大量的槍支或者彈藥送進去,就立即查扣。”孔澤慢慢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樣我們就能遏制住他們囤積武器的速度和規模,給我們接下來的排查贏得時間。如果有人想要出來破壞這些崗哨,那就更好了,這些老鼠就自己把自己送到了陽光下,他們就失去了自己最大的依仗給了我們處理他們的方便,到那時他們就什么都不是了。” “可是,如果只是設置了一些孤立的崗哨,那發揮的作用會很有限啊?”一位部下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是的,所以我們就需要建立一支激動的巡邏隊,在各個區域加緊巡邏,尤其是夜間,以便應付各種突發狀況。一旦聽到有槍聲或者別的異常情況,巡邏隊就會跑到出事的崗哨進行支援。”孔澤沖那位想到問題的部下贊許地點了點頭,“大臣閣下和首相先生已經同意了我的這個建議,準備抽調人員組織一些巡邏隊。” 然后他有看著他的部下們,“這些巡邏隊是新組建的,需要熟悉城區狀況而且精明強干的人來負責帶隊,我覺得你們很適任于這個職責……” 聽到了他的這句話后,一部分有野心的部下雙目放光,顯然看到了其中的好處;而另一部分比較懶怠的部下則很明顯有些泄氣——一旦接受了這個任命,顯然在一段時間之內自己是必須經常值夜班,凌晨時分才能回家了。 對部下們的反應,孔澤表面上裝作不在意,實際上都記在了心里,對那些表現懶怠的部下他在心中暗暗給他們記上了黑名單,預備到某一天有空閑時把他們統統撤換掉——沒有野心只想著舒舒服服混日子的部下,他是絕對無法容忍的,他喜歡那些肯為向上爬而暫時拋棄舒適的人,正如他喜歡自己一樣。 交待完了這件安排之后,他又說出了自己的另一個考慮。 “另外,不僅要堵住他們獲得武器的渠道,我們還要設法去阻塞他們武裝自己的源頭。因此,這段時間我打算對巴黎所有大型的武器商店進行一次排查,如果發現經營有異常狀況的你們都要向我報告,沒有哪家人會有事沒事給自己買槍,如果經常有人大批量地購買武器,那肯定是心懷不軌之徒,只要抓到一兩個,事情就好辦了,明白了嗎?” “明白了!”(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二十二章 銀行家小姐 雖然太陽還未下山,但是秋日的午后總讓人有些涼意。按照之前的約定,夏爾來到了芙蘭上課的畫室附近。 說實話,雖然這畫室每年都要吞噬他一大筆錢,但今天還是他第一次來這里。 夏爾拿出了懷表看了看時間。 應該快到了。 果然,不一會兒,這幢小公館的大門打開了,一群女孩紛紛從里面走了出來,一邊互相聊天一邊走向外面那些早已經久候多時的馬車。 夏爾的目光毫無停留地掠過這些少女的身影,靜靜等待著妹妹的出現。 正當他有些焦急時,芙蘭終于出現了。她慢慢地從公館走出來,卻有些遲疑地停留在門口而沒有走向馬車,她碧藍色的眼睛一直在四下張望,手里則緊緊握著之前夏爾之前送給她的扇子,表情有些緊張。柔順的金色頭發披散到肩膀上,隨著微風而輕輕拂動。。 夏爾輕輕地招了招手,芙蘭馬上看到了他,臉上登時就露出了笑容,然后小步向夏爾這邊跑了過來。 “午安!”芙蘭打了聲招呼,聲音十分歡快。 然而夏爾的第一聲招呼卻是…… “芙蘭,你今天怎么大變了個模樣啊?我都快認不出你來了!” 看著面前幾乎煥然一新的妹妹,夏爾陷入了深深的震動當中。 是的,他的妹妹今天一改常態,沒有和平常一身素白,而是穿上了新買的粉色裙子。頭上戴著紅色的圓頂絲絨小帽,似乎是想前穿得成熟一些,但是眉宇間殘存的稚氣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怎么描述才貼切呢? 嗯。姑且就用“當年剛剛開始交往狀態時的夏洛特”來形容吧。 “先生,我都已經快十六歲了,可不能老是穿得像個小孩兒啊!”芙蘭嘟著嘴回答,然后滿懷期待地看著哥哥,“好看嗎?” “嗯,好看,非常好看。”夏爾連忙點了點頭。“我只是有些驚詫而已,實際上是非常好看的。” “你知道就好!”得到了兄長的贊許之后,芙蘭笑得十分開心。 不過如果芙蘭知道哥哥剛才給她的裝扮的評價的話。肯定就不會如此客氣了。 接著,夏爾把眼光放到了芙蘭手上一直握住的扇子上。 “你把它拿到畫室來干什么?小心別被顏料給弄臟了,不然就麻煩了。” 聽到夏爾的疑問之后,芙蘭似乎手上握得更緊了。 “放心吧哥哥。我不會弄臟它的。上課的時候一直很小心收著呢!這是我得到的禮物,我就是要把它一直拿在身邊。” “好吧好吧,隨便你。”夏爾隨口夸贊了一句,“確實和你現在的衣裝倒是很搭配……” “真的嗎?”兄長的夸獎讓芙蘭又驚又喜,“我可是挑選了很久的呢!” “當然了,非常好看。”在隨口恭維了妹妹幾句話后,夏爾輕聲問。 一聽到這個,芙蘭的表情也連忙變得嚴肅起來。她略帶緊張地看了周圍幾眼,然后放低了聲音。 “你跟我來。” 接著。芙蘭拉住夏爾的手,往旁邊的一個小巷走去。 ………… “您好,博旺小姐。”夏爾鄭重地行了個禮。 “是的,特雷維爾先生,我們又見面了。”蘿拉-德-博旺小姐,法蘭西最富有的女繼承人之一,似笑非笑地看著夏爾,“好在這兒沒有凳子……” 她今天和往常一樣穿著華貴,頭發盤著一個高高的發髻,再加上沒有什么表情的臉,宛如一個精致的人偶。 “就算有也沒關系,”夏爾的表情也十分平靜,“只要您不和可憐的杜-塔艾先生——他應該確實是這個名字吧——一樣因為沖動而犯傻的話。” “呵呵……”蘿拉輕笑了一聲,不過臉上卻沒有什么笑意,“您放心吧,今天我是不會犯傻的,畢竟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讓我父親同意讓我來幫忙找您……” “聽上去我應該感到榮幸。”夏爾還是很平靜地回答,“不過現在既然您已經達到目的了,那么可不可以說出一些更讓人感興趣的東西?” “以下是我父親要我原話轉告您的,我一定不漏地轉述給您聽。”蘿拉轉過身來嚴肅地看著夏爾。 “特雷維爾先生,您既然是個聰明人,那就不會不明白既然我沒有告發您,那就意味著什么。” “嗯,我大致明白了,”夏爾點了點頭,“那么接下來博旺先生打算怎么辦呢?” “我不知道。”蘿拉干干脆脆地回答,“我并不明白您和他之間的事情,我父親這種事上總是對我保密的,所以只是負責轉述一下而已。” 夏爾皺了皺眉。 “您的意思是您父親想要見我?” “是的。” “什么時候,哪里?”夏爾直接問。 “如果還放在我家的話,您肯定不會放心吧?我父親的意思是,您可以選擇一個地點和時間。” “居然這么好說話?”夏爾不禁有些驚詫了。 “對有才能的人,我的父親向來從不吝嗇。”蘿拉仍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很好。”夏爾點了點頭,“既然男爵這么好說話,我再推托就未免太失禮了……” 接著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鋼筆和自己的便簽,然后直接在上面寫了一個地址,接著撕下了這頁便簽遞給了對方。 “請男爵不要帶太多人來,否則這輩子都見不到我了。”夏爾叮囑了一句。 “當然。”蘿拉點了點頭,然后小心地收起了這頁便簽。接著她似乎調侃了夏爾一句,“你們貴族總是這么愛謹小慎微。” “這是個好習慣,”夏爾回答。“而且我沒記錯的話,博旺家族現在也是貴族。” “現在,哦,對,現在……”似乎是被夏爾觸動了什么,一直面無表情的的蘿拉突然有些嘲諷地笑了,“先生。我們可不是貴族。” “有爵位,不就夠了嗎?” “區別很大。我的父親被國王陛下欽封為男爵,又進了貴族院。還是法蘭西銀行的董事;我的母親還是個伯爵的女兒,但是那又如何,有人覺得我們是貴族嗎?我的外公似乎覺得為了錢財和我家結親是一份多大的羞辱似的,在我母親嫁過來多年之后幾乎從來沒與我家來往。我敢肯定他現在記不得我長什么樣。其他的人們也幾乎從不把我們當做貴族。他們依據是我們家沒有歷史——說得好像我們是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蘿拉的表情愈發冷峻了,她似乎是在發泄自己在生活中和畫室里集聚的怨憤,“可笑!我的先祖依靠自己的勞動和努力一代代將血脈流傳下來,難道會比那些除了自夸血統外毫無能力的天潢貴胄們差在哪里嗎?” 看到夏爾有些尷尬的樣子,銀行家小姐微微笑了一下,放緩了口氣。 “特雷維爾先生,我并不是在說您,您不用介意。” “實際上我并不介意。”夏爾回答了一句。 “如果您覺得我是在跟您訴苦。那您就想錯了。即使這間畫室里有一半的人痛恨我蔑視我,我仍舊為自己超出于她們的才能而感到自傲。不管是畫技上還是智力上。我的父親用他一生的成就證明了一件事:有才能的人天生就該凌駕于凡俗之輩蕓蕓眾生的頭上,而不是靠可憐的血統。我崇拜我的父親,我從不諱言這一點。”蘿拉頗為興味地凝視著夏爾,“而您,您是個聰明人,我們早就說過。” “還好,至少還沒有愚笨到被您父親弄了個傾家蕩產。”夏爾略帶嘲諷地掃了對方一眼,“我該為此感到慶幸嗎?” 在這種露骨的譏刺之下,蘿拉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尷尬,甚至沒有任何窘迫的樣子,這讓夏爾不由得暗自感嘆博旺男爵的這個女兒,實在是已經遺傳到了父親的銀行家風范。 “這只是一個不幸的事故而已,我們現在不正是想要補救嗎?”她看著遠處熙攘的人群,似乎若有所思,“而且,我當時還準備搭救芙蘭一把,只是因為不好明說而只能暗示而已……” “嗯?什么意思。”夏爾有些疑惑。 “想必您的妹妹沒有告訴您吧,我幾次找到了她,跟她暗示說萬一以后出了事就來找我,那時候我自然可以悄悄幫她。”蘿拉低聲回答。 雖然看上去有些奇怪,但是夏爾直覺她所說的都是真的,她完全沒有必要去撒這種夏爾一問就能出結果的謊言。 不過,正因為如此,夏爾反而感覺更加疑惑了。 “您為什么要準備幫她呢?” “這不是很明顯的嗎?您的妹妹是個有才能的人,長得很可愛,最重要的是,明明姓特雷維爾,卻從來不用那種可笑的目光來看著我們,難道這還不足夠讓我幫她一次嗎?”蘿拉的回答更加出乎夏爾的預料了,“不過幸好,從最后的結果來看,您直接就解決了這個問題,不需要勞煩我來出手幫忙了,難道這一切不都是非常好的結果嗎?” 夏爾被這個回答弄得哭笑不得,這位大小姐還真是…… 顯然,因為某些原因,她打算在芙蘭落難的時候幫她一把,至于其他人死不死,她就懶得去管了。而她的最大理由竟然是出身名門之后的芙蘭平素對她以禮相待,從來不端架子…… 資產階級對自身能力和如今地位的自傲,和內心中深藏的那份對貴族們隱隱間的仰慕和嫉恨,在這個女孩身上被奇妙地混合在了一起,而且渾然一體,竟然絲毫不顯得突兀。 也罷,終究還是個女孩子吧。夏爾暗暗苦笑了一聲。 ………… 和蘿拉談完之后,夏爾送自己的妹妹上馬車,正當他囑咐完了準備離開時,他發現自己的袖子被人輕輕扯了幾下。 “芙蘭,有什么事嗎?” “哥哥,你什么時候回家啊?”芙蘭仰著頭看著自己的哥哥,眼睛里滿是期盼。 “快了,就快了。”夏爾伸出手來,輕輕地拍了拍妹妹的頭。(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ps:今天工作上的事務比較多,一直很繁忙,因此今天只能一更了。 ps2:我一定要為我上司寫一張人物卡,將其虐殺三次以上……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會師 時間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半露的月亮高懸于蒼穹之頂,透過薄薄的云層,無私地向世間灑下晦暗不明的月光。 夏爾沿著熟悉的街巷慢慢左拐右行,最后帶著兩個人走到了一幢小宅院的庭院里。 正當他打算拿出懷表來看一看時間的時候,宅院的后門另一邊則正好有幾道人影同時走了進來。兩撥人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互相對視著,月光如水一般澄澈,在地面上留下了幾個人浮動不定的倒影。 由于時間已經到了深秋,因此各人都穿著比較厚重的外套,黑色的外套配著這幅夜景,倒也有些相得益彰。 兩邊各自領頭的、衣冠楚楚的兩個人互相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番,然后同時點頭致意。 “特雷維爾先生,您真的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腦筋轉得就是快,看來我還是沒有錯看您。” 博旺男爵的笑容總是如此和善,讓人如沐春風。 “謝謝您的夸獎,”夏爾和氣地點了點頭,面上也掛著不變的微笑,“您竟然只帶了兩個人,這份誠意真是很讓我感動。” 接著,不管內心的感覺如何,中年人和年輕人都笑容滿面地握住了對方的手,這幕場景一時間竟然讓夏爾產生了如同小時候讀書時所見到的“革命同志勝利會師”那種場景般的恍惚錯覺。 好吧,這肯定也只是錯覺而已…… 在和蘿拉-德-博旺小姐商談時,一直都崇尚行事宜早不宜遲的夏爾。直接把時間定在了第二天晚上。而一如夏爾的預料,在夏爾給博旺小姐寫下了見面地址之后,博旺男爵當真爽快地直接過來了。果然非常有誠意。 “我原以為您要重新定個時間的。”握完手之后,夏爾看著對方,輕笑著說。 “沒辦法,我們都要趕時間。”男爵攤開了手,顯得好像很無奈的樣子,“所以您這個時間定得正好。” 夏爾往銀行家后面掃了一眼,雖然他帶的人都戴著帽子因而看不清臉。但是看體型,那位倒霉蛋應該沒有來。 “杜-塔艾先生今天沒來嗎?”夏爾雖然表面上是在慰問,但是話里話外總是透著一股惡意。“他最近還好嗎?” “在您把他狠狠打暈后的第二天就直接醒過來了,看來您當時還是留了一點情面的。”銀行家又聳了聳肩,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顯然對那位手下的健康狀況并不是特別關心。“現在還算是很健康吧。” “哦。那您回去之后,請替我跟他說聲抱歉。”夏爾又笑了笑,“如果他需要賠償的話,讓他到時候記得寫個賬單給我。” “我會替您轉告的,至于賬單就不用了,他需要為自己的沖動付出代價。”這個冷笑話并沒有惹得男爵發笑,他只是隨口答應了,然后重新直視著夏爾。“不過,特雷維爾先生。您肯定也明白,今天我來見您,并不是為了跟您探討一下杜-塔艾先生的健康狀況的。” 氣氛瞬時就由剛才的輕松而變得有些緊張起來,夏爾知道正題來了,表情也同樣變得嚴肅起來。 “我當然明白。”夏爾伸出了右手,做出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似乎是不打算和夏爾兜圈子了,片刻的沉默之后,博旺男爵重新開口了。 “特雷維爾先生,正如您此刻所猜想的那樣,一直以來,對您所屬的波拿巴派分子政治團體進行資金贊助和協助的人是我,那位杜-塔艾先生一直都只是我的這個計劃的一個執行人而已,我才是實際的主導人。現在在您面前,我們可以開誠布公地說出這一點了。” “謝謝您。”夏爾微笑著道謝,心里也松了口氣。 “不用謝,大家各取所需而已。”這位銀行家直白得驚人,“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你們的口頭感謝。” “那是當然。”夏爾點點頭,然后問出了另一個他關心的問題,“那您現在改變了主意了嗎?” “目前還沒有,雖然發生了一些不幸的小事故,但是這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障礙而已,我認為我們能夠克服這些障礙向前看,您說是不是呢?”博旺男爵語氣十分和緩地回答了夏爾的問題,然后看著夏爾。 他的意思很明顯——現在就看你怎么看了。 也就是說,在這位商業巨子、銀行界的魁首看來,特雷維爾侯爵家險些破產、特雷維爾公爵家險些損失一大筆錢,“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障礙”而已,在新的大好形勢面前,大家都應該不計前嫌地向前看,走出新的一片天地。 這就是這個年代的銀行家的商業邏輯,也許以后的也會是同一個樣? 而我們的夏爾,能對此說什么呢? 當然也只是…… “我們當然應該向前看,”夏爾也點了點頭,“我是否可以將您的這句話理解為您仍將按照原本的計劃繼續援助我們的意思?” “您當然可以這樣理解。”博旺男爵輕輕點了點頭,“或者我還可以告訴您,我在今后可能會追加對您所屬團體的贊助——如果有必要的話。” “不得不說,您的這個決定讓我們十分的振奮。”夏爾回答,然后又重新問了一句,“那么,花費了如此大的力氣之后,博旺先生,我非常想要知道的是,您到底想要用這些付出換到什么呢?是安全嗎?還是爵位?或者是部長的位置?在這里您都可以跟我說一說,我會為您轉達的。像您這樣有實力的人士,如果肯幫助盡力我們的話,不管您提出什么樣的條件,我都敢保證上面會好好考慮一番的……” 聽到夏爾的這番話后,銀行家笑得更加和善了,直到這種銀行家職業化的笑容令得夏爾感到有些心里十分不自在的時候,他才重新開口。 “我想要的東西很多,但是很遺憾,特雷維爾先生,您所說的東西都不在其列。安全?如果數千萬法郎的財富都保證不了我的安全,那么你們又能保證什么呢?爵位?別讓我更惹人嗤笑了,現在有個男爵爵位我都覺得渾身不自在,為什么我還需要用伯爵侯爵這種可笑的稱呼來羞辱自己呢?至于政府的職位,我并不覺得這對我來說有什么意義,和其他人一樣,我進入內閣的話只會讓自己成為輿論界的可憐靶子,還降低了自己的身價……” “那您到底是想要什么呢?”他的這番話讓夏爾不由得更加疑惑了。 “動機有那么重要嗎?”博旺男爵微笑反問了一句,然后不等夏爾回答,就自己又說了下去。 “年輕人有好奇心,這很好,您說是吧?” 他不是對夏爾問的,而是轉回頭去問一個隨同他一起來的人。 還沒有等夏爾從驚異當中恢復過來,更大的震驚就占據了他的心頭。 “當然,好奇心和進取心才會讓人進步,這是一種好事,博旺先生。” 兩秒鐘的驚異和木然之后,夏爾轉頭看向了博旺男爵后面的那個人。 未來的第二帝國親王約瑟夫-波拿巴,摘掉了帽子,微笑地回視著夏爾,然后輕輕地打了個招呼。 “夏爾,我的朋友。我們這下又見面了,不過……這次不是原本計劃當中的啊。” 夏爾凝視著約瑟夫-波拿巴之后,又別開臉看著博旺男爵。 “您一開始就該直接跟我說的。”最后,他以一種極度的鎮靜說出了這句話。 “現在才知道也不晚,夏爾。”還不等博旺男爵答話,約瑟夫-波拿巴直接就回答了夏爾,“現在你肯定能夠猜到了,我這次來到巴黎,有一個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和博旺男爵達成協議,而且……”他再次微笑起來,“協議已經非常順利地達成了。” “那您為什么……”夏爾有些不明白了,“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反而要和男爵先生一起跑過來呢?是想給我一個驚喜嗎?” 約瑟夫-波拿巴看了博旺男爵一樣,但是博旺男爵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于是他只好自己笑著重新開口了。 “我說了,這是一個臨時的決定……”接著他笑得更加神秘了,“而且,夏爾,我敢保證,接下來您肯定會因為我的這個決定感謝我一輩子。” “哦?”夏爾疑惑地看著他。 “特雷維爾先生,”約瑟夫-波拿巴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這次會面,是為了回報您和您爺爺多年來對波拿巴家族的忠誠,所以我特別向博旺男爵提議的,很高興他也直接答應了……” 夏爾等待著他的下文。 “我們好好談談吧?”約瑟夫-波拿巴顯然有意放低了聲音,然后抬頭望了望天上的半月,“雖然今天的天氣不錯,但是我們一直呆在外面,恐怕對身體不大好吧?” 夏爾很快他的意思是三個人一起密談,撇開在場的其他人。 雖然不明白他為什么這么鄭重其事,但是……沒問題。 “好的。”他點了點頭。 片刻之后,三個人一起走進了這件小宅院的大廳,其他人則被叮囑守在外面。 破落的皇位覬覦者,野心家,資本家,這個組合是如此親密無間,又是如此互相利用互相提防。三個具有高度資產階級斗爭覺悟的資本主義斗士,就這樣以一種事前出乎各自預料的方式聚集到了一起。(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二十四章 詰問 房間里沒有點亮蠟燭,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團團而坐,在月光的印染每個人的臉色都顯得蒼白得嚇人。 博旺男爵在他們之中最有底氣,因而也就顯得最為悠然自得,他笑著沖兩個年輕人點了點頭。 “兩位,我很高興。一想到我是在和法蘭西兩位難得的青年佳彥共處一堂,我就感覺自己仿佛也年輕了不少……” “即使現在,您也并不老。”約瑟夫-波拿巴似乎是在恭維他一樣,“法蘭西正需要您的經驗和手腕來走上正確軌道。” “不不不,我已經老了,只能在后面出出力而已,真正需要去打拼的還是您和特雷維爾先生這樣的青年人。”博旺男爵笑著擺了擺手以示謙虛。 他現在確實很高興,因為計劃又完成了關鍵的一步。 是的,他需要扶植起一個政權,以保證在一切過去之后自己能夠安然享有掠奪而來的戰利品,并確保自己不被清算;而波拿巴家族也需要借助他的金錢和影響力來上臺,最終實現奪回帝國的夙愿,另外顯然也不拒絕從這個大手筆中也撈到自己的一份好處,因此雙方可謂是一拍即合,不用費什么功夫就達成了一切意向。 約瑟夫-波拿巴掃視了周遭破敗的壞境,微微皺了皺眉。 “考慮到今天我們所將決定的事情來,這個地方實在太寒磣了一點。” “沒關系,越是決定性的地方。越是平凡簡陋,人們總是去關注那些輝煌壯麗的盛景,卻難以注視那些幕后的角落。”博旺男爵回答。“在我看來,這是一件好事。” “聽上去你們是要告訴我一件大事。”夏爾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兩個人。 “是的,大事,很重要的事。”約瑟夫-波拿巴點了點頭,“這是一件將讓您成為英雄的大事。” “什么?英雄?”夏爾微微皺了皺眉。 “或者說,惡棍。”銀行家轉過頭來,視線直直地看著夏爾。“特雷維爾先生,在這個世界上,英雄。或者惡棍——這在我看來是差不多一回事——分為兩種,一種是創造時代的,一種是被時代所創造的。前者很少,后者很多。很多人靠著運氣和時勢爬上高位。頤指氣使趾高氣揚自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結果大潮一落卻發現原來自己不過是個被上帝誤放錯位置的可憐人……” “那么我們是哪一種呢?”夏爾不無譏諷地問了一句。 “我們現在仍舊是后一種,”博旺男爵的回答坦率得驚人,“不過我們即將有機會變成前一種,只看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們能不能做得足夠好。” “我們?”夏爾抓住了這個詞,復述了一遍。 “是的,我們。”銀行家平靜地回答,“時代給了一些聰明人以機會。只看他們是不是足夠聰明,抓不抓得住機會。” 看著似乎仍舊有些一頭霧水的夏爾。博旺男爵笑得還是那么和善,卻又好像帶著一點狡黠。 “是這樣的,特雷維爾先生,我打算在革命成功、王朝政府倒臺之后,利用人們的恐慌制造金融風潮,接著讓不堪金融危機之災厄的政府去凍結各個銀行的存款,然后我們去掃蕩他們的財產……”接下來,博旺男爵似乎生怕夏爾聽不懂似的,解說得非常慢,非常詳細,雖然其實他知道不用這么詳細夏爾也聽得懂,但是一個廚師如果不跟美食家詳細解釋自己所精心烹飪的菜肴,又怎么能滿足自己內心里的成就感呢? 銀行家的解說悠然而平靜,最后以這句話作為了結尾。語氣之平淡就和“我下午喝了一杯茶”一樣輕松。 不寒而栗。 毛骨悚然。 是的,即使以穿越者之身,自詡經歷過21世紀的信息轟炸后對什么新奇事都能夠處之泰然,聽完銀行家的計劃全貌之后,夏爾仍舊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世他直到穿越都只是一個讀完大學畢業沒多久的青年,對歷史本來就沒有多大興趣,對法國歷史就更加是如此了。因此穿越過來之后,他只是知道1848年法國發生了革命,七月王朝倒臺并成立了新的共和國,而后路易波拿巴重返法國并且當上了共和國總統,最后他在幾年后加冕稱帝重建了法蘭西帝國,而對其中的過程他完全不甚了了。 對所謂革命,他的印象也只有人民拿起槍來——對準政府開槍——革命成功這種表面印象而已,直到在穿越并且重新活了十幾二十年、深入地接觸到了這個時代法國的政治和社會深層之后,他才知道情況竟然是如此復雜。 然而,無論之前了解了多少,博旺男爵這位大銀行家的計劃氣魄之宏大、規模之驚人、手段之惡毒,仍舊是令他瞠目結舌,超乎了他的想象。相比之下,之前的礦山計劃不過是一個玩笑而已。 “微不足道的小障礙”,是的,僅此而已,和這樣的大計相比,一百萬兩百萬法郎又怎么可能不是微不足道的小障礙呢? 看到驚訝萬分的夏爾,博旺男爵笑得很開心,一瞬間竟然有點像個得到了滿意玩具的孩子。“怎么樣,特雷維爾先生?” “您將讓很多人傾家蕩產,”良久之后,夏爾聲音有些顫抖地回答,“非常非常多的人。” “是的,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最后我們將讓數以十萬計的法國人,心甘情愿地走過來挨上這一刀。”博旺男爵回答得十分干脆,“但是這又怎么樣?” “這是在犯罪啊!”夏爾對他的平淡幾乎感到無法理解。 “犯罪?奇怪了,難道陰謀推翻王朝政府不是犯罪嗎?既然同樣是犯罪,為什么后者就不能干呢?況且,所謂犯罪,只有在有人能夠懲罰的時候才能稱得上吧?如果您的犯罪成功了,波拿巴家族重返法國掌權,那么您能稱得上是在犯罪嗎?很顯然,不能。”男爵表情仍舊十分鎮定,“同樣的,如果無數人挨了這一刀而我們仍舊活得好好的,心安理得地享受由我們的智力和能力所帶來的榮華富貴,那也完全不能稱得上是犯罪。” “我們?您把我也看成同謀了嗎?!”夏爾憤怒地低吼了一聲。 “怎么?難道我看錯您了?您并不像您表現上顯得那樣果斷和無情?那可真是糟糕啊,我還以為您會歡天喜地地接受這個發財的機會呢,要不是波拿巴先生舉薦您,我可沒那么爽快讓您來參加。”看到有些猶豫的夏爾,男爵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些嘲諷。“仁慈是我們最大的敵人,您不會連這個道理還沒想到吧?” “夏爾,沒錯,是我特意向博旺男爵舉薦了您,這是一個大發財的好機會,為了酬報您多年來對波拿巴家族。”約瑟夫-波拿巴在旁邊突然插言,語氣明明和之前一樣鎮定,此刻聽上去卻似乎有些陰森。 夏爾微微垂下頭來,似乎是被剛剛得知的信息給震驚到了。 看著明顯是在猶豫的夏爾,銀行家重新笑了。 “特雷維爾先生,如果我沒看錯您的話,您是這樣一個人——有野心,想要走上巔峰去品嘗權力的甘甜。也有頭腦,又有點膽略,還能夠不被可笑的道德觀念所束縛……您是這樣的人嗎?我沒有看錯吧?”還沒有等夏爾回答,銀行家重新開口了。 “如果您真的確實是這樣的人,您就會很清楚這一點——在這個時代,我們這些人,必須于整個時代的凡俗之見來戰斗,沒有人欣賞我們,沒有人會喜愛我們,甚至也沒有幾個人真正懂得我們在想什么。但是,人人都會害怕我們尊敬我們,只要我們足夠無情。是的,無情,一個人,一個有才能的人如果想要走上頂峰就得無情,一個人只有在拋棄了無聊道德和慈悲之后才能真正成為強者,這世上你越是把男男女女們都當做驛馬你越是能夠成功,只要把凡俗之輩們統統壓在腳下,毫不留情地用鞭子抽打他們,跑到下一站之后再把他們像破手套一樣丟掉,他們就會崇拜你追隨你,把你捧為成功者,導師和榜樣,他們會傳送你的成功,艷羨你的輝煌。沒錯,只要成功就是正義,勝利者是無法被指責的,自古以來,人們總是如此。就是這些凡俗之輩,把殺人最多的人稱為明君,把騙人最多的人稱為先知,把害人最多的人稱作圣賢,您想拯救他們?在拯救之前您有沒有問過他們想不想要被拯救?不要問世界上為什么總是惡棍在當權,因為這些惡棍就是這些凡俗之輩們自己選的。” 似乎是觸動了內心中的什么,貌似平庸粗俗的銀行家突然滔滔不絕起來,神色間竟然帶出了某些哲人的氣質。 一氣呵成的演說,最后以一個問題作為了結,簡單明快而又深刻犀利。 “那么,特雷維爾先生,您現在回答我一句,就回答我一個詞。您是希望做個愚者呢,還是希望做個惡棍?只需要說一個詞兒就行,現在就回答我吧。”(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二十五章 唯一的抉擇 “特雷維爾先生,您是希望做個愚者呢,還是希望做個惡棍?只需要說一個詞兒就行,現在就回答我吧……” 隨著博旺男爵問出了最后的問題,房間里再也沒有一個人說話,兩個人注視著一個人,這氣氛冷冽得嚇人。 “夏爾,好好考慮一下,畢竟機會難得。”約瑟夫-波拿巴又在旁邊幫腔了,“幸運女神可不會每次都眷顧你。” 幸運,即使是用無數人尸骨堆積起來的幸運,那也仍舊是幸運,不是嗎? 在銀行家博旺男爵冷冷地注視下,夏爾的思緒卻沒有停留在他的問題中,反而突然飄散了開來。 他腦中回憶起了一段話。 “……如果有10%的利潤,資本就會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資本就能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資本就會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以上的利潤,資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絞首的危險……” 那位哲人說的總是如此有道理。 而現在,同樣的問題就擺在自己面前了—— 你肯不肯和你的同仁們一樣,為這種難以想象的利潤而去犯下任何罪行? 你敢不敢做下無邊的罪孽,并且和面前這個人一樣笑呵呵地當做沒事人一樣背負它? 你能不能為了完成自己的目標,去做一個毫無道德感羈絆的惡棍。眼睜睜看著無數人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一開始時下意識產生的義憤和激怒此刻已經漸漸消退,理智和冷靜取代了片刻的熱血,重新占有了這顆頭顱。 轉瞬之間。名為理智的幽靈在腦中盤桓不去,不斷地盤問著詰問著拷問著自己。 你是什么?你是革命者嗎?你真以為你是世人的拯救者嗎? 我不是,我是野心家,是破落貴族里面想要借勢上位的投機者。我是個惡棍。 你現在有資格講仁慈嗎? 我沒有,仁慈這種東西對于我,太奢侈了。 你能承受不答應的代價嗎? 我不能,我不能失去約瑟夫-波拿巴和他堂兄的信任。也不能得罪博旺男爵。而且……天曉得知道了這種謀劃之后,如果不答應會有怎樣的后果,他們也許會……不堪設想。 最后一問。 你。還有退路嗎? 你還有退路嗎?你看著被抓的女孩,明知道她即將要被弄去死地,你非但沒有阻止,你甚至慶幸她還不知道太多東西。不會讓自己的利益受損;你無所顧忌地燒了一片房子。明知道會造成火災會造成人員傷亡,你還是這么干了,你后悔了嗎?有一秒鐘后悔過嗎? 既然這些事都沒有讓你后悔,現在,你有什么資格假惺惺地說自己還有道德?就是這樣一個人,還有臉面來說“這是犯罪”?你早就已經是個罪犯了! 現在,你要么就做一個半吊子的蠢貨,要么就當一個惡棍。你想選哪一種? 幾秒鐘內,人類居然能夠同時想到這么多念頭。但是最終。所有的思慮只剩下了一個: ……………… 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夏爾低垂的頭重新緩緩抬起,額頭的汗液又重新干結。 是的,我早就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所有在腦中紛至沓來的回答,一瞬間都在腦海里統統略去,只剩下如此的一句。 “可是……可是我現在……沒有那么多……沒有那么多的錢。”他的聲音很低,語速很慢,甚至有些遲疑,但是卻足以讓這間房間的氣氛為之一松。 博旺男爵和約瑟夫-波拿巴暗自對望了一眼,然后微笑著點了點頭。 果然,這個年輕人和自己還有這位波拿巴先生都是同一類人,年輕時他讓最好的老朋友家里破產的時候,也曾這樣猶豫過幾秒鐘。真的,有幾秒鐘之久。 “很好,年輕人,只要有這股氣志氣和勇氣,區區本金又能算什么呢?” “什么……意思?”夏爾用探詢的目光看了看男爵。 “夏爾,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之前已經跟男爵商量過這個問題了。”約瑟夫-波拿巴插話了,而且一臉“這是我好不容易才說動男爵的,你快來感謝我啊哈哈哈哈哈哈”的表情。 夏爾繼續看著博旺男爵。 “特雷維爾先生,還記不記得您當時來我家的時候,我跟您提過有關于您的信用評級的事情。”男爵平靜地看著夏爾。 “哦,我當然記得,”夏爾點了點頭,“您當時說最初有兩百萬,后來因為我的負面表現使得您調低了對我的信用評級,后面只剩下了五十萬。” “您當真是好記性。”男爵贊許地點了點頭,“不過,后來我發現您的‘負面表現’并非真正的負面表現之后,我改變主意了。” “您恢復了我的評級?”夏爾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僅恢復了,而且比那個還要高一些,”銀行家悠然回答,“我后來給您定的評級是……”他微笑著看著夏爾,“五百萬。” 很讓他滿意的是,聽到這個數目之后,夏爾果然動容了,眉毛禁不住輕輕跳了一下——沒辦法,聽到五百萬金法郎還能不眨眼的人,這個世界畢竟非常少。 “有這么多?”夏爾吃驚地反問。 “不,第一次不會有這么多。”果不其然,銀行家輕輕搖了搖頭,“對于第一次來借款的人,我一般只能給他的信用評級打個八折。” 四百萬也很多了啊! 夏爾正想說什么的時候,銀行家又加了一句。“但是,很遺憾,您剛才那些可笑的怒吼和幾秒鐘的遲疑再次降低了一下我對您的評級。所以您現在只能借到六折……” 接著,他再次靜靜地看著夏爾,等待著他的抉擇。 這………… 還用抉擇什么!三百萬也很多了啊! 金錢的光耀填塞了心靈的空隙,也消褪了夏爾心中所殘留的最后一絲不忍。對一個資產階級人物來說,他此刻還能想到什么? 反正,夏爾此刻只能想到一個回答。 ………… “利息要多少?” “市場上如果你要借這么大一筆款子,一年利息一般是五厘。有些要六厘。”銀行家似乎恢復了他職業性的腔調,那個庸俗、狡詐的靈魂又重新占據這個肥碩的軀體,再也看不到任何剛才發表演說時的那種哲人氣質。“但是您。考慮到其中的收益,我要求收取您八厘的利息,也就是說,一年到期之后。您得還我整整三百二十四萬法郎。您能夠接受嗎?” 八厘的利息看上去很高,但是夏爾明白,這其實確實稱得上是銀行家在向自己賣好了。在那樣的大好機會了,只要早作準備然后運作得好,把本金翻個一兩倍都不是問題,還二十四萬的利息又算得了什么? 看著夏爾的表情,還不等夏爾回答,博旺男爵就貌似欣慰地點了點頭。 “特雷維爾先生。和聰明人說話就是如此輕松,我很高興。” 接著他伸出手來。 我該握住這只手嗎?這只手曾經勒死過無數人。今后也肯定會繼續勒死無數人,盡管不是親手干的。 夏爾很快伸出手來,握住了這只微微發涼的手。 “那就成交。”銀行家和善地笑了,“回頭到了那個時候,我會給您準備這筆款子的,一年之后到期連本帶利還我就行,能夠靠它來掙多少錢就看您自己了,不過我相信您,特雷維爾先生,您肯定能夠因此而發家致富的。” “那您準備掙多少?”夏爾看似隨口問了一句。 “錢到了其多無比時,想要讓它快速增殖將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用一百萬本金掙到三百萬很容易,用一千萬本金掙到三千萬就很難了,如果更多呢?簡直難如登天。我并不指望能夠靠這一次賺上幾倍的利潤,只要能讓博旺家族的資產翻上一倍就可以滿足了。”博旺男爵溫和地回答。 博旺家族現在總計能夠掌握幾億金法郎的資產,他謙遜地說自己這次只要掙出同樣多的錢就可以了,幾億法郎,就——可——以——了! 真是個容易滿足的金融家啊!簡直太慈悲了! 夏爾按壓下心中突起的狂笑,臉上只有那種公式化的微笑——那種他曾經在特雷維爾家先祖們畫上見過的微笑,那種特雷維爾侯爵在他小時候幾乎是在臉上強捏出來的微笑。 “我的野心也許比您大一點。” “哦?那我期待著。”男爵也是同樣的微笑,“年輕人有志氣是好事,可不要讓我失望。” “我就知道,夏爾不會讓人失望的。”在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約瑟夫-波拿巴突然也微笑了起來。 月光下,三張不同的臉,此時卻露出了同樣的笑容。 同樣的溫和,同樣的沉穩,同樣的含蓄,卻同樣地不帶有真正的感情。或者這就是他們能夠成功的原因? 博旺男爵需要人手,也需要日后的保障。 波拿巴家族需要重新上臺,需要依靠自己的心腹手下來實現統治。 夏爾需要發財,需要走上巔峰。 三個人的“需要”,此刻已經結合到了一起,這就夠了。 片刻之后,夏爾輕輕吸了口氣。 要么不做,要么做絕。資本家會出售那根勒死自己的絞索,我卻不會。 “博旺先生,您的計劃再跟我詳細說說吧,我看看還有什么該完善的地方。”(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二十六章 統治術 在跟夏爾和約瑟夫-波拿巴兩個人再度談了一會兒之后,銀行家博旺男爵直接先行告辭了,而約瑟夫-波拿巴則留了下來,若有所思地坐在自己的原本的位置上。 而夏爾也和他一樣,呆在座位沒有動。被黑色外套包裹起來的兩人,此時看上去都有些陰郁。 約瑟夫-波拿巴起先似乎是打算讓夏爾先開口,但是等了一會兒發現夏爾完全沒有打破沉默的意思之后,他只好自己先開了口。 “夏爾,抱歉,事前沒跟你說明,讓你這么吃驚。”說完這句話之后,他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不過,我想,你肯定不會因此而怪我吧?” 只要有個起頭的就好了。 “不,當然不會,事實上我非常感謝您給我以機會。”夏爾平靜地回答。 “那看上去您現在好像不是很高興?” “我只是在思考一個問題而已。” “什么問題?”約瑟夫-波拿巴饒有興致地追問了一句。 那就攤開來說吧。 夏爾微微躬了下身,行了個禮,然后才開口。 “波拿巴先生,我并不是一個笨蛋,您肯定知道這一點。所以,您對我如此之大的幫助,我不會無聊到當做是因為自己偶然走了大運而撿來的,我很清楚,您肯定會有自己的考慮。而且,我個人認為,這種考慮還是越早跟我說越好,您看呢?” 在夏爾委婉的逼問之下。約瑟夫-波拿巴微微抬起頭來看著夏爾,然后輕輕聳了聳肩膀。 大家也確實到了該開誠布公的時候了。 “正如你所言,有些事確實是大家攤開來說比較好。” 夏爾點了點頭。然后看著他,等著他的后文。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約瑟夫-波拿巴說出了他最后的考慮。 “夏爾,我們之所以對博旺男爵的計劃如此贊賞和支持,除了這個計劃能夠讓大家都大發一筆橫財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考慮。” “什么考慮?”夏爾眨了眨眼睛,然后探詢地問了一句。“他會給法國帶來動蕩,使得波拿巴家族更有機會登上最高位?” “是的,這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考慮。但這不是全部。”約瑟夫-波拿巴溫和地回答,“然而,對我們來說,它最大的作用卻是……能夠極大地降低人們的預期值。” “降低預期值?”夏爾有些疑惑。 “沒錯。就是如此。”約瑟夫-波拿巴點了點頭。“想必您也知道,人們一向是難以滿足的,尤其是法國人一向如此。執政者給他們越多,他們期待的東西就越多,而且認為你給他們的都是天經地義與生具有的。就算你把他們抬到天堂邊又能如何呢?他們照樣會抱怨你沒給他們裝上翅膀!在沒有安全的時候人們想要安全,在有安全的時候人們希望要自由,在有自由的時候人們想要富足,等到富足之后呢?人們又會想著要舒適。搞不好甚至會嫌你把空氣弄得不夠清新!如果我們忙于氣喘吁吁地去滿足人們的愿望,那么后果就只會有兩個:要么我們直到累死也滿足不了他們的期待。要么我們就成為了背信棄義違反承諾的可憐蟲——兩種結果都不會讓我們滿意吧?更別說讓帝國重現了……” 仔細聽著的夏爾,隱隱間明白了他們的想法。 “您的意思是,現在要復興帝國,只能讓人民忘記他們心中的很多需索?” “是的,難道您覺得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方法嗎?波拿巴家族如今除了一個我伯伯拿破侖這個還算響亮的名號之外,已經不剩下多少東西了,三十年的時間磨滅了許多東西。出于理智,我們從不諱言這一點。”約瑟夫-波拿巴的回答坦率得驚人,“而且,我們也沒有再與整個歐洲搏命一把的資本和天賦了,我的那位伯伯是在打贏了馬倫哥戰役保衛住了法蘭西之后才登上帝位的,而我們能夠再重演一遍嗎?又有多少人希望我們重演一遍呢?恐怕不行吧。所以要實現這個目標,我們更多地只能依靠智術和手腕。” 雖然其實夏爾很想附和他的意見,但是夏爾很明白有些話只能波拿巴家族的人自己說,別人說不了,所以他繼續選擇了沉默。 “全國性的動蕩會讓人們的期待從富足降低到安全,那時候他們會忘記他們曾經是想要自由的。要想從人民手中搶走皇冠的時候,我們只能靠這一點。”約瑟夫-波拿巴繼續將他們的考慮闡述了出來,“如果一切風平浪靜,人們又有自由又想著富足,那時候誰會想要頭上還多一個皇帝?只有趁人們幾乎快要什么都沒有之時登上皇位,才有希望讓他們漸漸習慣這一點,以至于有了安全之后,都不介意頭上多了一個皇帝……” “那位先生……”夏爾手指微微往上指了一下,“也就是這么想的?” 約瑟夫-波拿巴明白他指的是哪一個人,他表面上沒有任何別的表示,眼睛里卻微不可查地閃過了一絲亮光。 “是的,這就是我堂兄和我的共同看法。” “我明白了。”夏爾點了點頭。 路易-波拿巴能夠在后來登上他的帝位,確實不是只靠運氣,也并非浪得虛名。他和他的伯伯,走的是不同的路線,卻走到了同一個終點。 而且,在那個終點上,他比他伯伯呆得更久,這確實不是一般人所能辦到的。 “但是,很明顯,這些事不能由我們去做,我們必須清清白白地登上皇位,我們要問心無愧地君臨法國。對人民敲骨吸髓的只能是皇帝的惡仆,而不是皇帝本人。” 夏爾完全明白了。 “我們對波拿巴家族的忠誠。使得我不介意當這種惡仆。” “你能想明白就好。”約瑟夫-波拿巴說出了準備給夏爾的任務,“對博旺男爵,我們既依靠又不能信任。所以決不能完全依靠他,然而我們卻信任你,所以我們的款子這次也會給到你,你負責替波拿巴家族掙出一筆財富來,能辦到嗎?” 夏爾沒有任何猶豫。人家給你賣了那么大的好,你還能猶豫嗎? “可以。” “那就太好了!”約瑟夫-波拿巴贊許地笑了笑,“夏爾。你總是那么可靠。” 眼看一切順利,安排全部到位,一向沉穩的約瑟夫-波拿巴也忍不住有些志得意滿起來。他若有所指地說出了一段話。 “對待人民,恩惠要一點一點地給,要讓他們嘗到一點甜頭之后去期待后面的甜頭;痛苦卻要想辦法盡可能一次性地施加到他們身上,讓他們痛不欲生到甚至來不及想要去憤怒。只有這樣。統治者才能實現自己的統治。” 這是馬基雅維利在《君主論》里面提到過的經典理論。數個世紀以來一直被執政者們暗暗欣賞和施行,卻從未有人明明白白對人民宣諸于口。 “看得出來,您對《君主論》研習甚詳。”夏爾不著痕跡地恭維了一句。 “統治是一門藝術,我們當然要花很多年來學習和應用這門藝術。”約瑟夫-波拿巴微笑著對自己的話進行了一個總結,這一刻,他似乎是已經把自己當成了皇座上端坐著的陛下似的。 結果到頭來,你這一輩子都幾乎完全用不上你辛苦學到的帝王術。你的堂兄在當了皇帝后結了婚,然后出人意料地在接近五十歲的時候得到了一個兒子。一個合法的繼承人,讓你這輩子最大的渴望變成了一個可笑的夢幻。 夏爾冷冷地在心里譏諷了一句。 然而。他肯定不會說出口。他只是微笑著再度向這位未來的親王欠了欠身。 “夏爾,正如那位銀行家所說,您有頭腦,有膽略,還知道怎樣做出應該做的決定,所以我可以肯定,您在未來肯定是前途無量的。”約瑟夫-波拿巴終于說出了他最核心的問題,“但是,您想必也知道,想要走上最高峰,僅僅有這些東西還不夠,您還需要幫手,需要盟友,需要能夠在關鍵時刻靠得住的人,對吧?” “當然如此。” 約瑟夫-波拿巴不再說話,只是遞過來了一個“我對你說了這么多你難道還不懂我的意思嗎?”的眼神。 好吧,如今再裝什么矜持就純屬是腦子進水了,該給他一點表示了。 “波拿巴先生,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夏爾的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您放心吧,既然您辛辛苦苦幫了我們這么大的忙,還對我們如此坦率和看重,那么從今以后,不管什么時候,不管發生了什么,我們特雷維爾家族總是會站在您身后的。” 這樣比較方便推你一把。 約瑟夫-波拿巴終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因為他不可能聽到夏爾在心中所補充的那一句話。 “我不會讓您和您的爺爺失望的。”他淡淡地承諾了一句。 政治家的風度讓他們兩個都沒有表現得十分激動,但是兩個人心里都明白,從此刻開始,他們已經結成了攻守同盟——約瑟夫-波拿巴在上,夏爾-德-特雷維爾在下。 所不同的是,約瑟夫-波拿巴不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而夏爾知道。 “夏爾,你知道你最大的優勢是什么嗎?”片刻的沉默之后,約瑟夫-波拿巴又問了一句,還沒等夏爾回答,約瑟夫-波拿巴就繼續說了下去,“就是年輕,以及碰到的機遇。出身在特雷維爾家是你的第一個幸運,你可以從小就接受優良的教育,讓你明白什么事情該做什么事情不該做;特雷維爾侯爵足夠年邁是你第二個幸運,這樣你早早就能站出來接觸一些實際的事務,來驗證你學過的理論。而現在,你碰到了第三個……” “我深信如此。”夏爾第三度欠了欠身,恭敬而又謙遜地回答。(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未雨綢繆 在和夏爾交代完畢剩下的一些事項之后,約瑟夫-波拿巴也直接告退了。夏爾十分講究禮節地將他送到了小宅院的門口。臨走時,他跟夏爾交代了最后一句話,表情看上去對今晚的收獲十分滿意。 “夏爾,我這次來法國,要辦的事情都已經辦完了,剩下的都交給你了。看你的了!”他輕輕拍了拍夏爾的肩膀以示親切,“我和我堂兄都絕對相信你的能力。” “謝謝您對我的提攜。”夏爾貌似恭敬地回答了一句,然后目送心滿意足的約瑟夫-波拿巴離開。 夏爾一直面無表情地看著約瑟夫-波拿巴的背影,直到確認此人已經消失在街角的黑影當中后,他才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時間已經凌晨時分了,但是夏爾卻毫無倦意。 雖然此時已經是深秋時分,夜晚的溫度已經降低很多了,但是穿著比較單薄的夏爾卻毫無所覺,他慢慢走回剛才三個人聚會的地方,然后靜靜地坐回原位,思考著今天晚上所經歷的一切。 銀行家博旺男爵那狂妄自負的演說,此時仍舊響徹在他耳邊,既傲慢又決絕,讓夏爾深刻感受到了這個時代的法蘭西里金融家的力量。 他的計劃夏爾無法阻止,也根本無意去阻止,甚至干脆地同意也去參加,去分一點銀行間啃剩下的殘羹冷炙,心甘情愿地被銀行家所收買。他此時已經拋棄了剛才那種下意識的猶豫——博旺男爵曾譏笑這種猶豫為“可笑的道德障礙”——他明白自己此時的立場只能走這條路,而且并不為此感到遺憾。 而約瑟夫-波拿巴剛才志得意滿、洋洋自得地跟自己談論“統治藝術”和“帝王術”的模樣。直到現在仍然盤桓在夏爾腦中,讓他在心底里不由得產生了一點點苦笑,和一點點輕蔑。 是的。也許是因為那位天才伯父固執專斷鬧得最后眾叛親離、帝國覆滅的教訓實在太過深刻,所以波拿巴家族的下一代們就特別講究玩弄權術,深怕一不小心就玩壞掉自己好不容易又奪回來的帝國。 某種程度上,他們可以說確實是以馬基雅維利的教誨為行事準則的,因而做事過于講究手腕和變通,卻缺少真正的“目的”。 這種特點在未來的拿破侖三世治國時,更加體現得淋漓盡致。 在后來的帝國統治中。表面上看他的施政帶有早期啟蒙主義者所構想的“共和”的色彩,甚至被一些反對派罵作“戴著皇冠的共和派”。在他的皇朝,可以說是當時全歐洲國家里面全民公決次數最多的政府。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將自己扮演成“民意的執行者”、“人民的朋友”、“法蘭西人民的慈悲皇帝”。 然而在實際上,他在暗地里卻又實行一種極其詭詐的施政方式,以“民意”的表皮來推行他妄想(有時候甚至是狂想)的政策,說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樣。今天做的和昨天做的也往往不一樣。因而經常讓人摸不著頭腦,搞不懂他是真聰明還是糊涂了。 英國前首相帕麥斯頓就曾在暗地里譏諷過他:“其腦中想法增殖之快,有如一窩窩兔子。” 各種想法像兔子一樣繁殖,卻往往抓不住重點,這正是拿破侖三世的最大缺點。 平心而論,一位統治者想要治國有時候必須要有些權術,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拿破侖三世確實是一代梟雄一代人杰。 但是。政治家玩弄權術的目標不應該是為了權術本身,而是為了借助權術來鞏固自己的政治地位、推行自己想要推行的治國政策。拿破侖三世在玩弄政治陰謀和權術、制衡手下的重臣們這一方面確實干得不錯。但是在國家間真正硬碰硬的時候,國力才是最基礎的、最重要的砝碼。 拿破侖三世的悲劇就是在19世紀下半葉還是只想著玩馬基雅維利這一套,雖然有些時候是需要要玩,但是純靠權術最后拿三就只好在洶涌而來的德意志百萬大軍面前玩出了一個色當兵敗、帝國滅亡的結局(當然,俾斯麥本人也是玩弄權術的高手,這就不需要贅述了)。 但是很遺憾,除了穿越者外,沒有人知道這些未來會發生的事情。 因而未來的約瑟夫-波拿巴親王可以洋洋自得地在夏爾面前表演吹噓一番“統治藝術”,還想把特雷維爾家族拉成自己的忠實手下。 一想到這里,夏爾就忍不住又笑了出來,不過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他很明智地意識到了一個更加嚴重的問題,一個必須擔心的問題。 他會因為波拿巴家族的這個決定而暴富,但更加會因為波拿巴家族的這個決定而成為人民眼中的“惡棍”——雖然實際情況確實如此,但是惡棍最大的屏障就是如博旺男爵那樣躲在陽光下,貿然成為眾矢之的絕不是什么好事。 約瑟夫波拿巴說的是什么來著? “我們必須清清白白地登上皇位,我們要問心無愧地君臨法國。對人民敲骨吸髓的只能是皇帝的惡仆,而不是皇帝本人。” 那么誰來做這個“皇帝的惡仆”呢? 只能是大奸臣特雷維爾,無惡不作的夏老大了,這些頭銜想都別想躲掉。 夏爾不是擔心名聲差,一個資產階級斗士會怕什么差名聲? 他擔心的是這樣一個難題——這樣一個名聲大壞的大奸臣特雷維爾,會不會在未來成為皇帝某一次玩弄權術的犧牲品?會不會成為皇帝平息民意的工具? 他設身處地地思索了一下,而后得出了結論。 會。 在未來時某種有必要的情況下,在作出犧牲夏爾的決定的時候。喜好玩弄權術的波拿巴家族——無論是那位還沒見過面的路易-波拿巴,還是現在已經見過了好幾次、還成為了好盟友的約瑟夫-波拿巴——會為特雷維爾家族多年來的忠誠付出,而多猶豫幾秒鐘嗎? 夏爾繼續設身處地地思索了片刻。然后同樣得出了結論。 也許會有一些猶豫吧,但是最多也就幾秒鐘而已。 波拿巴家族幾秒鐘的猶豫,對夏爾-德-特雷維爾這個人來說,有任何價值嗎? 沒有,沒有任何意義。 他直接給了自己一個回答。 平心而論,現在擔心這個情況還早。波拿巴家族再怎么樣離譜,也還是需要夏爾這些“忠心的”擁護者來捧場的。不會在這之前做得很難看。而且上臺了之后,再怎么樣,也還是要先給這些擁護者一些胡蘿卜。免得讓扶自己上位的人們寒心的。所以,在近期以內,夏爾害怕的事情大概不會發生。 但是,如果考慮到遠期呢? 理智告訴夏爾。長遠來看這種事情發生的幾率會很大。 至少夏爾本人是沒有信心去拿自己的榮華富貴去賭波拿巴家族未來的節操的。 由此。夏爾也堅定了自己之前的決心,決不能完全把寶完全壓在對波拿巴家族的忠心上面,而需要為自己的前途早點作些別的準備。至少要讓自己達到讓波拿巴家族不好隨意就拋棄的地步。 不過,不管怎么說,“為自己早作打算”和“先發一筆大財”并不矛盾,甚至可以說后者是前者的必要條件。而且,波拿巴家族的信任在此時對夏爾還是不可或缺的。所以銀行家的計劃,夏爾認為自己不僅應該參加。而且應該好好地去辦,盡量給自己的未來積累更多的資本。 就算出現了最壞最壞的情況。至少潛逃國外時有一大筆錢比完全沒錢要好吧?夏爾可沒有興趣和自己的爺爺一樣在外國學著去修十年的鞋——好吧,這是一個冷笑話…… 就這樣,在深秋的涼風當中,夏爾好好的將自己的現在的處境梳理了一遍,然后思索了一下未來,做下了對于未來的決定。 接著他也走出了這個小小的庭院,然后沿著頗為破敗的街道走了幾十米,走到了一個幽深的小巷口前。 “阿爾貝,出來吧,我沒事!”他輕輕呼喊了一聲。 夏爾的好友阿爾貝-德-福阿-格拉伊,慢慢地從小巷的深處走了出來。 看到是夏爾一個人來,而且衣冠齊整后,他輕松地笑了笑。 “我的朋友,看來你只是虛驚一場。” “是的,虛驚一場。”夏爾點了點頭。 由于害怕博旺男爵給自己布下了什么陷阱,暗地里坑了自己,所以在預先布置的時候夏爾不僅帶了人來,還在暗地里布下了阿爾貝作為幫手以求安全——雖然夏爾覺得博旺男爵不會這么干,但是小心謹慎仍舊是沒有錯的。 而阿爾貝果然夠意思,一聽到是跟夏爾性命攸關的請求,馬上二話不說就跟著夏爾來到了這里,還在涼風中靜靜等待了幾個小時。不過,即使是來干這種事,他今晚仍舊穿著考究精致,仿佛是參加什么宴會似的。真是具有花花公子的職業精神啊…… 兩個青年人慢慢地沿著街道離開這個街區。 “那位安德烈-別祖霍夫先生果然有些門道,昨天他告訴我他已經叫人把東西往俄國運去了,看來他這次會大發一筆。”阿爾貝突然小聲咕噥了一句,“這家伙現在高興壞了,昨天還請了我們一次課。” “沒關系的,阿爾貝,我很快就會有錢了。”夏爾低聲回答了一句,“然后你很快就會有錢了。” “是嗎?”阿爾貝不置可否地回答了一句,“希望如此。” 必須如此。 夏爾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轉換了方向。“我的朋友,明天我們一起去勒弗萊爾先生那里去吃個飯怎么樣?” “好啊!”阿爾貝應了下來,“那天吃得很開心,很好吃,怪想念的。”(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二十八章 自傲 狩獵街和勃艮第大街交匯的區域里,一輛輕便的小型馬車駛入其中,然后在一座小小的宅院之前停了下來。馬車的主人很快從車廂中走了出來,然后和門房點了點頭就直接走了進去。 這幢小宅子在被新主人購置下之后,女主人最近在后院里新出了一個小小的花園。在訪客到來后不久,兩個女性便漫步其中,靜靜地欣賞著最近盛開的波斯菊和木槿花。 一個穿著灰色的呢絨裙子,肚皮微微鼓起,很明顯是個孕婦;而另一個則戴著金絲框眼鏡,穿著花邊綴飾的絲綢長裙,表情十分平淡,甚至顯得有些淡漠。 然而這種淡漠的表情下,卻怎么也掩藏不住她對旁邊這位少婦的關切。 看著里面簡單的陳設,和姐姐明顯簡樸了許多的穿著,迪利埃翁家的二小姐瑪蒂爾達輕輕嘆了口氣,忍不住再次勸了勸自己的姐姐。 “姐姐,不要和爸爸慪氣了,他給你準備的嫁妝都還放在那里呢,你都拿去吧……你慪這種氣有什么意思呢?白白讓自己過苦日子,還要連累你的孩子……” 她的姐姐朱莉淺笑了起來,然后低聲回答,“不用這么著急,我現在的日子過得還行。” “在這種地方你反倒是這么執拗,真是讓人難以理解。”瑪蒂爾達輕輕嘆了口氣,“他沒多少積蓄,薪水也不高,而你的積蓄不也是從家里給你的錢里面剩下來的?靠變賣首飾又能撐到什么時候呢?” “你不明白的。”朱莉輕輕搖了搖頭,“呂西安的想法太簡單。也太容易受人影響,別人的請求他總是難以拒絕。這種情況下,我們一旦得了一大筆錢我真的不敢想象會發生什么……瑪蒂爾達。等到我能夠完全影響他了,我再去拿吧。你放心吧,我當然會讓我們的孩子好好地生活。” “那也沒必要苦了你自己啊?”瑪蒂爾達還是有些憤憤不平。 “苦嗎?”朱莉的笑容里略微帶了一點譏諷,“真的苦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現在已經比大多數人過得好了。” 姐姐的回答,讓瑪蒂爾達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最終只能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兩個人又看了一下花圃,最后還是姐姐打破了寂靜。 “最近你好像很忙啊?” 姐姐沒頭沒尾的問題看似沒頭沒腦,但是瑪蒂爾達卻并不感到驚訝。 “確實很忙。很多事情都要我自己經手,哪敢托付給別人啊,爺爺又年老體衰……又沒有你來幫我……”她平靜地回答。 “不是還有爸爸嗎?” “爸爸?你還不知道嗎?他還是老樣子,優柔寡斷。又喜歡瞻前顧后。怎么能靠他呢。”瑪蒂爾達不以為然地回答,“爺爺都說很多事直接跟他報告就行,不要跟爸爸說。” 瑪蒂爾達對父親的評價讓朱莉禁不住嗤笑了出來,也就是姐妹之間她才會說得這么不留情面吧。 “哎,真是辛苦你了。”她小小地嘆息了一聲,“抱歉,瑪蒂爾達,我逃跑了。” “沒事。”盡管臉上還是有些郁郁之色。但是瑪蒂爾達回答得十分干脆,“我說過的。你過得好就行。” “謝謝你,瑪蒂爾達。”朱莉的聲音放得更加低了。 瑪蒂爾達一時不語,只是看著盛開著的鮮花,直到末了她才問出一句話來。 “最近勒弗萊爾先生怎么樣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對姐姐給自己私下選定的丈夫,她仍舊還是采用這個稱呼。 這個問題,讓同樣看著花圃的朱莉的笑容漸漸消褪。 妹妹的溫情時間已經結束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迪利埃翁家的二小姐,她十分了解這一點,太了解了。 “他最近參加了一個青年軍官的小團體。” “什么團體?”瑪蒂爾達馬上追問。 “沒有什么明確的政治目標吧,就是對當今的王朝政府十分不滿……所以他們連接了起來,私下約定萬一在日后發生什么不測時,絕對不對起義者開槍。”說到這里,朱莉突然又嘆息了一聲,“瑪蒂爾達,出了家門我才知道,原來在人民心中,對當今的王朝早已經是怨聲載道到了這個地步,就連底下的軍人都不想為它出一點力了……” “這毫不讓人意外,”瑪蒂爾達平淡地回答,“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要如此忙碌不是嗎?” 然后她又沉吟了起來。 “勒弗萊爾先生加入了這樣一個小團體嗎?這倒是一個不錯的好消息,這么快就融入到軍團里了,很不錯……他在軍隊里認識的人,結交的人越多,對我們來說就越好。” “我后來還把特雷維爾先生和福阿-格拉伊先生也請了過來,讓他也得知了這件事。”冷不丁地,朱莉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毫無防備的瑪蒂爾達大吃了一驚,然后駭然看向自己的姐姐。 “你這是……” “瑪蒂爾達,有一點我必須說清楚,”朱莉轉頭重新看向盛開的波斯菊,然后低聲說了一句話,語氣幾乎和妹妹一樣的淡漠,“我會讓呂西安幫你們,但是我決不能讓他為了迪利埃翁家的榮華富貴去冒生命危險,我首先是呂西安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其次才是迪利埃翁家的女兒,你明白這一點嗎?” 瑪蒂爾達臉上的驚駭慢慢消失,然后重歸平靜,最后她苦笑了一聲。 “所以你讓他去找了特雷維爾先生?” “是的,”朱莉點了點頭,“他和阿爾貝都很不錯,而且看上去也挺有頭腦的,能夠給呂西安一些幫助……” 瑪蒂爾達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思索著。 她心里很明白,姐姐是想幫自己的丈夫找找其他的倚助,免得到時候吃了大虧。至于夏爾是不是對王朝不忠。姐姐才不會關心呢。 雖然姐姐這么自作主張很讓瑪蒂爾達有些驚訝,但是她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進而覺得這樣也不錯——畢竟就連自己,最近不也是在和這位波拿巴黨人在接觸不是嗎? “那特雷維爾先生到底怎么說?”她馬上追問。 “那一天他剛剛得知的時候,沒有說什么,大概是在考慮吧。”朱莉頓了頓,然后轉頭看向自己的妹妹。“然后,昨天,他又來了。” “又來了?說了什么?”瑪蒂爾達皺了皺眉頭。 “他直接跟呂西安說。他是個鐵桿的波拿巴黨人,他想要推翻這個王朝。你當時真該看看呂西安的表情……”朱莉忍不住又噗嗤一笑,“他當時直接就問,呂西安想不想幫忙。能不能為推翻這個**無能的王朝而出力。” “這么直接?”瑪蒂爾達忍不住再次吃驚了。 “他知道呂西安不是那種會告發他的人。當然敢這么說了。”朱莉笑著回答。 瑪蒂爾達松了口氣之余,暗地里也不禁升起了一點點怒意——這家伙在我面前就從來不這么老實! “那……你們怎么想?” “我們怎么想?”朱莉輕聲重復了一句,然后接著說了下去,“我們想的和你差不多,多一條路總歸是有好處的。呂西安比我更加動心,在他眼里拿破侖的名字比路易-菲利普好聽多了……” “對我們來說卻是一樣的。”瑪蒂爾達回答,“只要還讓迪利埃翁家族繼續富貴就行。” 朱莉再次沉默了,良久之后才重新發問。 “瑪蒂爾達。你真的覺得如今的王朝很難挺過去了嗎?” “你覺得呢?”瑪蒂爾達直接反問。 兩姐妹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答案就在不言中了。 “也就是說,特雷維爾先生很有可能不是另一個可憐的蒙莫朗西公爵。而是另一個新的紅衣主教?”片刻之后,朱莉再度發問。 【指第四代蒙莫朗西公爵亨利-德-蒙莫朗西,因參與謀反,而被當時的權相紅衣主教黎世留于1632年10月30日以叛逆罪處死,一代名門蒙莫朗西家族的本支也由此絕嗣。從此以后,波旁國王的絕對君主權力無人敢于觸犯和質疑。】 “這個我不知道,也許吧。”瑪蒂爾達也放低了聲音,“不過對我們來說,顯然波拿巴家族上臺總比波旁王族復辟要好……” “那就夠了。”朱莉輕輕點了點頭,似乎是決定了什么。“瑪蒂爾達,讓爺爺和他好好談談吧,也該到了這個時候了,既然特雷維爾先生敢于對我表露身份,自然也就是有要我轉達的意思在。” “好的,我明白的。”瑪蒂爾達點了點頭,“看樣子是該和他好好談談了。” 朱莉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妹妹,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出來。 “瑪蒂爾達,當初你為什么要想著把特雷維爾先生變成自己的姐夫呢?” 還沒等瑪蒂爾達回過神來,她突然又笑著冷不丁加了一句,“你留給自己不好嗎?” 瑪蒂爾達淡漠的表情瞬間崩毀,她面容有些扭曲地看著自己的姐姐。“您開這種玩笑有什么意思呢?” “我沒在開玩笑啊。”朱莉貌似無辜地回答,“難道他不是一個很好的結婚對象嗎?至少比呂西安能夠讓父親和爺爺容易接受多了……” 在姐姐的注視之下,瑪蒂爾達漸漸恢復了平靜,最后淡然回答。 “那種事以后再說吧,雖然他確實不錯,但是我并不愛他。我也無法只因為愛情去嫁給任何一個人,姐姐,我們不一樣。你能逃離這種命運,我卻不能這么做。” 她的口吻里,既有些落寞,卻又有一些自我犧牲者們所特有的高傲。(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二十九章 查扣 帶著清晨的倦意,夏爾從床上艱難地醒了過來,昨晚殘留的宿醉仍舊讓他有些頭疼。 似乎是看出了夏爾的心情不大好,在拜訪呂西安-勒弗萊爾一家之后,阿爾貝昨天帶著他去了一家酒館玩了大半夜,這家伙總是不缺可以玩的地方。 夏爾被灌得酩酊大醉之后,在深夜一兩點才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這間酒館,幸好這個時候酒館外面也停留著不少出租馬車(車夫們知道這種地方在凌晨拉客有多么容易),讓他得以返回到自己的秘密住所好好休息了一晚。 不得不說,這樣一次宿醉確實很容易消減壓力,在玩了這么一晚之后,夏爾感覺心頭淤積的壓力在無形中消失了許多。 是的,在和銀行家博旺男爵和未來的帝國親王約瑟夫-波拿巴聚會了一場之后,他原本就心事頗多的心里,又多了幾分壓力和沉重,這種沉重無法對任何人訴說,只能他一個人留存在心中。 出于一種緊迫感,夏爾昨天去了呂西安-勒弗萊爾的家里,然后直接跟他和他的夫人表露了身份,幾乎當場嚇了他們一大跳。不過好在如同自己預計的一樣,這對夫婦果然沒有一點想要告發自己的樣子,而是答應鄭重考慮他的提議,并且也答應為自己轉達一下迪利埃翁伯爵府上。 夏爾這次拜訪的目的也由此輕松完成了。 他希望能夠借由這對青年夫婦去搭上掌璽大臣一家的線,還能跟陸軍攀上一點關系——雖然他知道這樣做肯定會有一點風險。但是這可比兩眼一抹黑地去找人要安全多了。而且從他對呂西安和迪利埃翁一家人的了解來看,風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因此,夏爾現在的心情既有些緊張。又有一些期待。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過不了多久,那位迪利埃翁家族的二小姐,眼鏡娘瑪蒂爾達就快要來找上自己了吧。他暗自想。 起床之后,他草草漱洗了一番,然后和往常一樣打算看看今天有什么通知。 借助出租馬車,他來到一家小咖啡館。然后坐在一個常坐的位置喝了一杯咖啡,并且順手拿走了桌子上的一份報紙。 出了咖啡館后,他打開了這份報紙。 ………… 什么! 可惡! 看完那張用暗語寫就的字條之后。夏爾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起來。 “被查扣了?該死!怎么回事!” ====================================== 如同往日的節奏,一大早孔澤就準點來到了自己供職的內政部,沿著早已熟極而流的路線,他以極有節奏的步點慢慢地穿過大廳。而后繞過一層又一層走廊和樓梯。走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門前。 這時,他突然發現一個部下站在在自己辦公室的門口的走廊上。 他面色憔悴,衣冠不整,雙眼也布滿血絲,一看就是昨晚沒有睡好的模樣。看見孔澤來了之后,他面上顯出喜色,快步迎了過來。 孔澤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先住口,然后打開了自己辦公室的們。 現在只有他自己有辦公室的鑰匙。部里曾經打算給他配個秘書的,但是被他因為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而直接婉拒了。準備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再填補上這個空缺——孔澤寧愿自己先辛苦一點,也不愿意讓無能之輩和自己挨得太近,免得被人不小心拖累了,大不了多費些心思在那些無意義的文牘上而已。 等到走進了辦公室,坐到那張椅子上之后,他才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部下。 “有什么事情要報告嗎?” “很重要的事情,先生。”部下連忙開口,臉色有些焦急。 孔澤拿起辦公桌上的一頁公文,仔細地掃了一眼自己之前在上面擬定的值班表。 “你昨晚是在博布爾街附近巡視,對嗎?” “是的,先生。”部下按捺住了臉上的焦急,恭敬地回答。 “怎么了,有什么發現?”孔澤的語氣還是十分平淡,但是內心中已經有了一些期待。 “有幾個人想要把一大批武器運到我的巡視區那里,然后被我查扣住了。他們偽裝得很好,裝作是運送煤炭的樣子,好在最后還是露了餡,被我們給逮個正著。” 孔澤的眼眶瞬間睜大了半圈,然后又很快恢復了鎮定。 “抓到了盜運武器的?很好,看來你干得不錯。大概有多少武器?” “這正是我要告訴您的,先生,很多,非常多。”部下一邊回答,一邊從懷中掏出了一頁紙,“請看,這是我們昨天對這批軍火連夜清點出來的清單……” 強裝起來的那種“領導者的淡定”瞬間崩塌,獵犬發現了獵物的那種興奮在這一瞬間掩蓋住了孔澤腦中的其他所有想法。 “拿給我!”孔澤幾乎是喊了出來。 然后,似乎是想起來什么似的,他仿照著自己的部長閣下,以那種部長臉上常見的微笑,補充了一句,“您辛苦了。” 然而,似乎是學得很不到家的緣故,他在臉上勉強擠出來的微笑,在這張僵硬的臉上看起來十分不協調,蒼白的臉色也無法讓人看出有多少勉勵和誠意。 但是作為一個下屬,人們還能怎么回答呢? 自然也只能笑著回答。“謝謝您,先生。” 孔澤直接接過了這頁清單。 即使事前有了一些心理準備,他仍然被這一串物品和數字給嚇了一跳。 “居然有這么多?!怎么回事?那些共和派分子這么猖狂了嗎?!”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后抬起頭來急切地看著自己的下屬。 “抓到人了嗎?” “抓到了兩個。跑了幾個。”下屬馬上回答。 “很好!”孔澤站了起來,走到了自己的這位下屬面前,“你干得非常好。你放心吧,我會為你在大臣閣下那里表功的。” 他這句話是真心的,部下越有用他自然越開心。興奮已經完全占據了他的頭腦。很明顯,他破壞了一起陰謀活動,他感覺自己離一樁新的大功勛又走近了一大步。 接下來的獎賞是什么?是地位還是金錢?或者會被提升? “可是……”部下的一聲,突然將他從這種夢幻世界里拉了回來。 孔澤眼角的余光,看出了部下有些遲疑。 “怎么了?”他緊緊地盯著這位部下。問了一句,“還有別的情況嗎?” “嗯……呃……”部下看上去仍舊期期艾艾。 “說!”不耐煩的孔澤放高了音量。 部下慢慢湊了過來,然后附耳低聲稟告自己的上司。 “從做工和槍身上的標記來看。那些武器,似乎……似乎都是軍械……” “什么?”孔澤大吃了一驚,然后回頭看著自己的部下。 部下被上司的目光逼視得有些心虛,但還是勉強坐直著。 “你有把握嗎?”孔澤的眼神已經變得冷冽之極。 “也不敢說肯定就是……”部下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再惹怒這位難纏的上司。“但是從表面上來看,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就是國營兵工廠出產的專供軍用的槍械……當然……當然……我們也不能完全排除仿冒品的可能性……” 看到部下的這個樣子,孔澤心里明白了,既然他敢這么說,那肯定就是很有把握的確信這確實就是軍用槍械。而所謂的“不能完全排除仿冒品的可能性”一語,也只是那種習慣性的不把話說死的職員習慣而已。 孔澤從部下面前離開,然后慢慢地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里踱步起來。 這位部下低垂著頭,不敢再去打攪上司的思路。不過。也許是怕連累到自己,最后他還是小心地跟自己的上司建議了一句。 “閣下。綜合各種可能來看,我覺得這件事我們還是不要涉入太深……” 孔澤微微皺了皺眉頭。 部下的心情他十分理解,他也知道這位部下的真正意思。 “這件事我知道該怎么處理,你服從命令就行了,先去把人都收押起來吧。”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慢慢地回答。 “是!”部下連忙站了起來高聲應是,然后似乎是帶著如釋重負的神氣,離開了這間辦公室。 在部下轉身離開之后,孔澤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陷入了沉思當中。 他心里很清楚,這樣大批量地盜賣軍用槍械,肯定背后是有軍官參與其中的,不然不可能這么風平浪靜,沒準搞不好還是一個大型的**團伙。 但是他同時也十分清楚,軍方的事情,不是他能輕易插手的。他的職責不是維護正義而是維護王朝的統治。如果他貿然去插手這種案件,先不說能不能查下去,就算可以,陸軍的那些人向來無法無天什么事都干得出來,萬一哪天被人暗地里開了一槍怎么辦? 所以對這個問題,他必須慎重處置。 同時,有另一個問題更加讓他深思。 這批武器到底是送給誰的呢?是為了什么目的去送的呢? 如果只是軍官盜賣軍隊的武器物資這還好說,如果是軍隊內部有高層軍官在暗中支持那些共和派分子或者其他叛逆的話…… 一想到這里,他又有些悚然而驚。 不管怎么說,先報告給大臣閣下,然后去審問一下被抓的人再說吧。考慮了良久之后,他最后得出了結論。(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感冒已經好多了,頭也不疼了,今晚我要加把勁,爭取把昨天欠下的一更交完。 謝謝大家。。。 第一百三十章 決斷與證據 等到夏爾趕到約定的地點時,時間已經接近中午時分了。 穿行過狹窄、彎曲而且骯臟的街道,夏爾找到了那間隱藏在一堆亂七八糟的一兩層房子中間的小平房。 夏爾輕輕拍了三下,然后停了一會兒,再又拍了五下。 門慢慢地打開了。 槍店的店主帕爾東終于把門打開了,他的面色十分蒼白,一臉的沮喪,顯得驚魂未定。 夏爾粗暴地一把推開了他,然后快步走了進去。 帕爾東小心關上了門,然后低著頭隨著夏爾走進了黑漆漆的小屋。 “蠢貨!你怎么把事情搞成這個樣子?!”進來之后,夏爾直接喝罵了出來。“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好不容易……把軍隊那邊搞定了,然后從他們那里搞到軍械,沒想到……沒想到……”帕爾東低著頭,小聲解釋著,“在運往店里的時候,被警察給查扣了。” “我就是問你怎么會這樣!”夏爾又怒斥了一聲。 “先生,我們也不想的……”帕爾東小聲回答,“誰知道最近警察們在附近還布下了秘密的崗哨,還有巡邏隊!我們想盡辦法才跑掉。” 夏爾皺著眉頭,沉默良久。 “有人被抓嗎?”最后,他問。 “有。”對方老老實實地回答,“被抓了兩個。” “砰!”夏爾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們就是這樣辦事的嗎?” “先生。我們也不想的……”垂頭喪氣的帕爾東喃喃自語。 狹小的房間所帶來的悶熱感,讓夏爾忍不住松了松領結,這才舒服了一些。 “現在這里就你一個嗎?” “是的。大家是分散跑的,現在這里就我一個。”看出了夏爾心中的煩躁和不耐煩,帕爾東的臉色也越來越差了。 “這就是您對我保證多次后,我所得到的好消息?”夏爾略帶譏諷地問。 “先生……可是……” “沒有可是了,您的無能給大家帶來了多少損失!” 青年人尖刻的批評讓帕爾東眼中不由得閃過一道厲光。 “先生,我說過了,這是意外!” 他覺得自己不用特別在這個人面前低聲下氣。 一陣沉默。 “哼。意外!”夏爾的表情重新歸于嚴肅。“那現在您打算怎么辦?” “您覺得我應該怎么辦?”帕爾東看著夏爾,表情貌似誠懇,但其實根本沒有多少誠意。 “我覺得您應該先離開巴黎。好好避一避風聲,”夏爾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你不是說有人被抓了嗎?不走的話,遲早牽連到您。您今天就走把。把需要交接的事情都說給我聽聽。剩下什么事也可以都告訴我。” “可是……”出乎夏爾的預料,在他給出這個建議之后,對方的表情明顯有些遲疑。 “怎么了?”夏爾冷冷地問。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帕爾東低聲問。 他心里清楚,因為自己的惹出的紕漏,如果這時候逃出巴黎的話,以后再也不可能得到上面的重用了,除非有什么補救。 必須有什么補救。 “難道您還有其他辦法嗎?”夏爾反問。 “我有,我有辦法。我不用離開巴黎。”帕爾東突然開口,口吻極其篤定。 聽到這句回答后。夏爾緊緊地盯著對方,“那您想怎么樣?” 然而,他的眼神沒有嚇到這位先生。 “我還有辦法,”帕爾東略有些激動地看著夏爾,“這件事牽涉到軍隊,如果小心處理的話我是能夠挽回損失的!” “就憑您嗎?”夏爾的眼中滿是質疑。 “我可以找到那幾位軍官,讓他們給那邊施加壓力!他們都收了我們一大筆錢,這點忙還是能幫的!” “可笑,”夏爾馬上反駁他,“那些人既然肯作出這種事,那肯定不是什么講原則講道義的人,你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他們誰會幫你說話,躲著你還來不及!萬一警察找到你到時候就麻煩了!” “不……不會的,我和他們關系很好,這次又剛剛給了他們一大筆錢,他們不會不幫忙!”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帕爾東喃喃自語,“如果我們都跑了,那這些投入不都白費了嗎!” 他直視著夏爾,眼中滿是堅定,幾近于癲狂,他知道他的前途只剩下這一搏了,所以絕不打算退讓。 對視了片刻之后,夏爾終于低下了頭,輕輕嘆了口氣。 “你真的有把握嗎?” 聽到這句話后,一陣狂喜涌上帕爾東先生的心頭,好像真的得救了一般。不過他心里也明白,說服這位青年人只是一個開始而已,更艱苦的還在后面呢。 “我很有把握,畢竟沒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那些軍官以為我只是貪圖小便宜而和他們勾結銷贓而已,沒有人會想得到!警察們也不一定敢惹軍隊吧?只要有些軍官說話,這些事兒肯定能夠不了了之,然后我就能把這些軍械都拿回來了,至少能補償一點損失!”說到這里,帕爾東突然笑得有些詭異,“而且,他們收錢的證據都在我這里,難道這東西還不能為我辦點這樣的小事嗎?所以,先生,只要您先為我隱瞞一下,我在這段時間里把事情辦完……” “證據?”夏爾聽到了一個有趣的詞。 “是的,我給他們送錢的時候都留下了記錄,時間地點、交易的物品一應俱全,如果我捅出去,絕對會讓他們都吃大虧,所以他們絕對不敢不聽我的!我只是想讓他們給我拿回那批貨而已。難道這點小忙他們也不肯幫嗎?” 夏爾陷入了沉吟。 而帕爾東則靜靜等著他的抉擇。 “見鬼,怎么會這么熱!”片刻后夏爾大聲抱怨了一句,然后一把揪下了自己的領結。 聽到這句話后。帕爾東忍不住皺了皺眉。 現在都快要到冬天了,哪里熱了? 雖然現在確實是一個緊張的時刻,但是帕爾東在心底里對面前這個顯然已經失去了鎮定的年輕人也暗暗有些鄙視。 畢竟只是個小毛頭而已,沒見過什么大世面,嘴上倒是能說說,一碰到事情就慌了神,若非家里是組織的高層。現在又怎么輪得到他來訓斥自己? 真是可笑。 按捺住內心中的不耐,帕爾東笑著對夏爾說,“抱歉。先生,這個地方第一考慮是安全,其次才是舒適。” “是嗎……” “那您現在意下如何?”帕爾東不打算兜圈子了,直接問夏爾。 “看上去是挺有吸引力。如果你真的有把握的話。”又思索了片刻之后。夏爾低聲回答。 “沒關系的,就包在我身上吧!”帕爾東喜出望外,連忙打包票。 上上次他就是這么說的,結果軍械被扣在軍隊的倉庫里,時間被白白浪費。 上次他還是這么說的,結果軍械被人查扣了。 這次他還是這么說。 已經沒什么好猶豫的了。 夏爾抬頭看了看門口。 “誰?!”他厲聲喝問了一句,然后站了起來。 帕爾東被夏爾的動作所引帶得下意識轉過頭往門口看去,結果他發現門口空無一人。等到他想要再回頭詢問夏爾到底發生了什么事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根帶子勒住了他的脖子。如此緊實,不僅讓他無法說話,更加讓他無法呼吸。 在巨大的力量之下,他的頭忍不住往后仰,讓那個青年人的臉倒映進了自己的眼中。 戴著厚框眼睛,表情淡漠,平和得像是在和自己開玩笑。 然而,頸部傳來的窒息感卻明明白白地告訴這個可憐人,這絕對不是一個玩笑。 絲帶不斷勒緊,在頸部不斷下沉,似乎就要與旁邊的皮膚平齊。 模模糊糊間,他感覺一個黑色的幽靈似乎在這個青年后面游蕩著,似乎正等著將自己帶回可怕的冥界,它在對自己猙獰地惡笑著,那張臉恐怖之極。 不!不要!不要! 他的雙手死命抓住帶子,他的手指不停摳挖,想把這根已經深深勒入自己頸部的絞索給挖出來。他的全身都在痙攣都在顫抖,他的眼睛里,慢慢出現了哀求。 然而,即使掙扎,即使哀求,那雙手也沒有松一松。青年人的眼神還是如此淡漠,好像永遠都不會改變一下似的。 黑色的幽靈越飄越近,那張惡笑的臉越來越恐怖,他想要叫喊,卻什么也喊不出。 直到最后,一切重歸寂靜。 ……………… 看著地上躺著的這具仍舊睜大著眼睛的尸體,夏爾沒來由的感到一陣煩躁。 “蠢貨,你自己的選的。” 無能就算了,最可惡的是還自鳴得意,老是想著自行其是,還沒有一點紀律觀念,這種人不死誰去死? 在他反對夏爾的最后建議之后,早已經對他忍無可忍的夏爾終于決定動手了,他解下了自己的領結然后將其打散,質地優良的絲綢帶子也沒有讓夏爾失望,發揮出了它應有的功效。 如果是以前,他也許還會多多少少猶豫一下,但是現在,歷經銀行家和約瑟夫-波拿巴的會談之后心底里所淤積的郁氣,讓他毫不猶豫地動了手。 另外,夏爾發現,自己在親手殺了人之后居然也沒有出現什么傳說中的嘔吐感。 難道自己真是一個天生的殺人狂嗎? 算了,這種東西以后再考慮吧,現在還有點時間。 這個蠢貨說自己有留下那些行賄記錄,那想必是隨身帶著的,得好好找一找。(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三十一章 軍官們 “諸位!來,再來一杯!” 圖萊中尉再度舉起了自己的杯子。 “干杯!” 其他人響應了他的號召,同樣舉起了杯子,然后大家一飲而盡。 他們已經喝了很久了,桌上一片狼藉,上面亂七八糟地立著躺著一些酒瓶,穿著式樣不同的制服、圍坐在圓桌周圍的人們個個面紅耳赤,有人放聲高笑,有人默不作聲繼續給自己灌酒,一副歡聚的模樣。 呂西安也和其他人一樣,一邊喝酒一邊和旁邊的人小聲聊天。 這天,呂西安又和他所參加的的軍官小團體的成員們又聚在一起,圍在他們聚會的老地方——圖萊中尉的家中——喝起酒來。 平心而論,一開始他和這些人只是因為敷衍而來往而已,但是越到后來,他越發覺得自己和這些人實在意氣相投,所思考的、所盼望的幾乎完全一致,而且這里人人的性格都十分耿直忠誠,因而他也就更加和其他人打成了一片。 其他人估計也有這種想法,因而他們三天兩頭就聚在一起喝酒,今天的歡宴只是他們最近以來最新的一次而已。 同往常一樣,這些彼此之間相互信任的青年軍官們,只要喝足了酒就會放開話閘,嘲諷那些愚蠢的上司,無能的政府,以及那位法國的至尊。 這些軍官們來自法國各地,因此他們聊天的時候,總不免要說到自己家鄉。說著說著又總是會忍不住說到現在各地的混亂和災荒上,直到最后,人人都只能扼腕嘆息。然后苦笑著喝酒。 他們的出身都不高,因而對人民的疾苦極有共鳴。有些人甚至家里現在已經陷入了經濟困頓當中,說出來的時候更是讓其他人感同身受。而他們手下的士兵們的怨氣,也早就毫無保留地傳到了他們耳中,留駐在他們心中。 經濟的窘境、升遷的困難、只能苦苦壓抑的煩惱,在酒精的作用之下完全被完全揮發了出來,讓他們越說越是激動。有些人最后甚至痛哭失聲出來。 “依我說啊,這個王朝怕是要完了!”一位軍官哭了幾聲之后,突然低吼了出來。“它撐不了多久了,你們就等著瞧吧!” 他的話,像是打開了,一時間人人都紛紛動容。仿佛是被他喊出了內心中隱藏著的那句話一般。沒有一個人反駁他,甚至連猶疑的都沒有。 “那才是好事呢,我敢說我會為此請全團人一次客。”僅僅片刻的沉默之后,旁邊的一位軍官嗤笑了出來,然后吹了一聲口哨,“你們盡管記住這句話吧!” 被酒精麻痹了大腦的軍官們紛紛起哄,沒有一個人認識到其中的危險性——或者說,沒有一個人理會其中的危險性。 “就算這個王朝完蛋了。又能怎么樣呢?那些只想著跪著把法國奉送給沙皇獻媚的人還會留在臺上,照樣享受他們的榮華富貴。”起哄了一會兒之后。一位軍官忽然嘆了口氣。 “現在我們還有什么呢?現在法國還剩下什么呢?”圖萊中尉也不禁小聲嘆了口氣,“我們什么都沒有了,只能靜靜地看著祖國淪落到如此的境地……” “我們的祖國還有榮譽和尊嚴,雖然它被摧殘了,但是我們還能夠去堅守它。” “得了吧,當年那些甘為國家出生入死的人現在還剩下多少?榮譽?光榮?尊嚴?現在還有幾個法國人注意這些呢?法國人嘲弄一切,拋棄一切,我們先輩的光榮,這一代人能夠保留的已經很少了,下一代人會更少,總有一天會完全消失!”一位青年軍官激烈地嘲諷著,臉上帶著苦笑,口吻里滿是對如今現狀的憤懣,“我等著呢!我們見鬼的國家已經渾渾噩噩,再也沒有人關心她了。依我看,這樣下去總會有哪一天,我們這些可笑的法國人會把俄國沙皇迎上王座,正如我們曾歡呼著把路易-菲利普捧上王座一樣。” “就算是俄國沙皇也比現在的那位好,”一位軍官接上了口,“至少俄國沙皇不會讓他的國家害怕誰。” “橫豎都一樣,都是些蠢驢。”圖萊中尉小聲嘟噥了一句,然后猛然給自己灌了一口酒,“別提這個了,讓人心里不舒服。” 這個年代的歐洲人,談起俄國沙皇就像希臘人談起那在地獄門口守門的三頭犬一樣,既覺得可厭可憎,又覺得可畏可怕,人人既害怕他的哥薩克和滾滾而來的大軍,又厭惡他暗地里經常耍弄的那些無法無天的陰謀——盡管很多時候,所謂的“俄國陰謀”其實只是人們臆想出來自己嚇自己的。 這種發自內心的厭憎,并非完全來源于俄國的政體,也并非是來源于俄國的陌生文化,它只是源自于俄國的實力。它太大了,只要俄國還在統一,而且又大又強,那它不管怎么樣也總免不了遭遇到歐洲人的厭惡,只有它跌落谷底并且再也無法翻身的時候它才能得到它想要的“友好”。 然而這種厭憎很少有人會明明白白地表露出來,歐洲人們只會繼續去嘲笑俄國文化低劣、政府**、人民不自由,好像他們真的關心俄國人怎么活似的。 某些俄國人一直都有一種天真的想法,總以為只要自己的祖國變得更加像個歐洲國家就會得到歐洲的認同,被接納融入歐洲大家庭。他們為此實驗了幾次,遺憾的是效果總是不佳。 然而,不管怎么樣,如今的沙皇俄國確實是一個聲名狼藉而且野蠻**的國家。它公開實行農奴制,政治黑暗腐朽,一小撮貴族壟斷了政府的高位,對人民的疾苦漠不關心,一心想著花天酒地。政府的統治既低效又殘暴,而且極其不得人心,不免讓人一提起就感到十分厭惡。 隨著圖萊中尉的這句話,席間眾人的神情慢慢由激昂而變得掃興,人人表情蕭瑟,沉默不語。有些人靜靜地繼續給自己倒酒,眉宇間都郁積著莫大的苦悶。 “你說得對,我的朋友。”一位軍官朝圖萊中尉輕輕舉了舉酒杯,“我們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坐在這兒喝悶酒,來,我們再來一杯。” “來!”中尉再度舉起了自己的酒杯。“為喝悶酒再干一杯!” 大部分人也跟著舉起了酒杯再給自己來了一杯。 之前的輕松被一掃而空,氣氛十分壓抑和沉重。 看不到出路,找不到目標,原本的效忠對象根本得不到自己的認同,以至于心甘情愿地要坐視其滅亡。這種莫大的苦悶讓人難以忍受,卻又不得不去忍受,只好借酒消愁。 呂西安的心情也隨著這些朋友們的話,而同樣地陷落到了谷底。 他想說一些話,但是這些話剛滑到嘴邊,他又有一些猶豫了。 我這樣對待我的朋友們,真的好嗎? 他想起了妻子對他幾次的叮囑,想起了好朋友夏爾的囑咐,最終,他還是下定了決心。 我并不是在欺騙,我只是在幫助他們,我不會害到他們的。 “我們并不是毫無辦法,只能干看著。”他終于開口了,神情間有些緊張,但是話還是足夠清晰地傳入了所有人耳中。 許多道疑惑的視線瞬間交匯到呂西安身上,讓這位青年人更加緊張了。 “怎么了?” “我有個朋友,他是波拿巴黨人,”遲疑了片刻之后,呂西安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的一個好朋友。” 交匯在他身上的目光,瞬間變得有些緊張,甚至還有一些驚駭。 事已至此,還怕什么?呂西安重新回復了過去的勇敢。 “他是波拿巴家族的支持者,他覺得波拿巴家族能給找回法國已經失去的光榮,就像那位逝去的皇帝陛下一樣……”他不緊不慢地說了出來。 一陣陣驚呼瞬間籠罩住了整個房間,然后就是竊竊私語。 “波拿巴家族嗎?” “怎么會……” “可是……” 人人都在交頭接耳,一時間房間陷入到了紛亂當中。 然而,主辦人圖萊中尉卻低著頭,一直沉默不語。 過了幾分鐘之后,他才重新抬起頭來,然后厲聲低喝了一句,“勒弗萊爾說得對。既然我們已經決定不為這個王朝效命,那我們難道不應該去找到一個足以讓我們找到榮譽的人去效命嗎?” 接著他看向了其他人。 “呂西安的話,你們如果不同意盡管可以說出來,我不會多說什么。但是你們里面要是有人敢出賣兄弟跑去告發,那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找得到的,不信的話盡管試試吧!別忘了四軍士案那一出!” 【在波旁王朝復辟時代,陸軍內部一直有人對波旁王朝心懷不滿,1822年,夏朗德濱海省拉羅歇爾兵營的四個中士(博利、古班、波米埃和拉烏),因參與謀逆案件而被捕,最后被押往巴黎,并且于當年九月二十日在巴黎一同被處死。此即為當時轟動一時的“四軍士”案,此案后波旁王朝對軍隊的監視、對軍內異見分子的鎮壓更加嚴厲。在1825年,四軍士案的告發者在外出后被謀殺,兇手一直未被抓獲。】 在中尉炯炯目光的注視之下,其他人紛紛低下了頭。 “得了吧,圖萊,還用你說?我們里面誰還會干這種事啊。”不知道哪個人那里,傳來了這樣一句話。(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三十二章 謀逆 納瓦蘭公爵府上今天和往常一樣靜謐,即使公爵先生正在宴請賓客,嚴謹的家規仍舊府內的仆從們小聲靜氣,生怕驚擾了賓客。 而在公爵的小客廳里,此時正有幾個人圍坐在沙發上,小聲攀談著。 他們旁邊就是手工雕刻的咖啡桌,上面還有幾只式樣相稱的古燈。酒柜上面擺著看上去年代十分久遠的青銅小雕像,旁邊兩面墻上掛著繡帷掛毯。種種陳設,追求的都是體現主人家的歷史,而不是財富,和銀行家博旺男爵家中的那種夸張到驚人程度的豪奢截然不同,讓貴族式的矜持和自命不凡的驕傲體現得淋漓盡致。 “你們都聽說了嗎?”端坐在鍍金扶手椅上的納瓦蘭公爵看著他的客人們,眉宇間帶有掩飾不住的興奮,但是語氣仍舊被保持得十分平穩,“最近那位篡位者慌了神了,居然已經打算禁止人們集會了……” 客人們中的一部分早已經得到了消息所以顯得十分鎮定,另一部分雖然是頭一次聽說,但是也只是互相對望了幾眼,并未竊竊私語,而是繼續等著主人說下去。 這些貴族們,從小開始學習的就是怎樣讓自己顯得鎮定而淡漠,絕不輕易顯示出自己心中所想,從這一點來看,他們都學習得不錯。 納瓦蘭公爵講臉微微別開,視線漸漸集中到對面獨自坐著的一個人身上。 在這些中老年貴族中間,這個人顯得特別突出。除了臉上一直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容和過分的年輕以外,更讓人意外的是,她是一個女性。 “德-特雷維爾小姐。這件事是你們最先知道的,跟大家說說吧。” “好的。”夏洛特微笑著點了點頭。 今天的她身穿著一件麥黃色的鏤花長裙,上面用精細的絲線留下了美麗的花紋。她的頭發按照如今流行的式樣,盤出了一個賽維涅夫人式的發型,而有幾縷金發被她披散到兩肩,在裙上花邊的映襯之下耀眼之極。熟悉的笑容也重新回歸到這張姣好的面龐上,她又重新成為了原本那個耀眼的夏洛特。 之前的打擊所造成的傷口看上去已經愈合。此刻再沒有人能夠想象得到她之前差點就要面臨滅頂之災。然而,深刻的憤怒和仇恨只是被笑容掩蓋到了內心的最深處,卻從來沒有消失。一秒鐘也沒有。 夏洛特一瞬間就成為了視線的焦點,而這些視線除了探詢之外,也多了一些好奇和欣賞。雖說這些貴族們個個都是見多識廣之輩,不至于因為夏洛特的魅力而沖昏頭腦。但是有個賞心悅目的女人在列其中。總歸是件讓人心情愉悅的事。 “我們的國王陛下,”夏洛特對這些視線渾若不覺,語調清脆而又帶著一點點嘲諷,“最近對國內人民的怨氣十分恐慌,所以他決定從近日開始限制人們的非法集會,并且有必要的時候準備逮捕政治激進分子……” “他這是瘋了嗎?”有人小聲地咕噥了一句,“這有什么用?” 雖然這個年代的法國,并沒有“道路以目”、“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之類的典故。但是“在人民怨聲載道的時候,只靠堵住人們的嘴不讓人說話是沒用的”這個道理。人人自然還是懂的。 夏洛特臉上的嘲諷越來越濃了,“他不想去做一些真正有用的事情,也沒有膽量去做,于是就只好找些邊邊角角去湊合一下,好叫人記得他還是個國王……” 基佐首相與國王陛下的對話,雖然沒有人能夠得知其中全貌,但是隱約的一點風聲還是從宮廷中透了出來,然后經由王黨的同情者被傳到了他們這里。 這個建議好不好不知道,但是看上去是目前的王朝所能走的路里比較靠譜的一條了。 如果是夏洛特,她是不會有任何猶豫的,她一定會采納首相先生給國王陛下提出的最后建議,哪怕為此殺個血流成河也無所謂,尤其是對那一家人,一定要毫不留情地斬盡殺絕。 是的,深刻的憤怒和仇恨只是被笑容掩蓋到了內心的最深處,卻從來沒有消失,一秒鐘也沒有。 這種憤怒和原本植根于血管里的高傲,讓她無暇去想在如今這個時代,這種做法還有沒有成功的希望,或者會產生什么后果,她也不屑于去想。 這些波旁國王的忠實仆人們,同他們過去的前輩一樣,既發動不了人民,也沒想過要去發動人民。他們早就失去了軍人們的敬愛,在資產階級的分庭抗禮之下也漸漸失去了政治地位,他們所剩下的資本僅為過去所積累下的榮光和財富——可是如今,連這些東西也慢慢不牢靠了。 然而,王黨們的優勢是他們有歷史,有足夠的積淀,他們當權了很多年,即使大革命也沒有完全摧毀他們的影響力。雖然波旁王朝已經崩塌十幾年了,但是王黨的支持者們和如今的很大一部分當權派還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很多人寧可讓波旁王朝回歸也不愿意看到革命再度發生。因而在七月王朝的危急時刻他們不缺乏暗地里的支持者,而且隨著形勢越來越壞,這種支持者也越來越多。 “國王陛下慌了手腳是好事,”一位老年貴族不緊不慢地地說,“但是僅僅只是慌了手腳還不夠吧?” “當然不夠,”納瓦蘭公爵點了點頭,“所以我們要幫這位篡位者一把,讓他早點下地獄,見他那位叛賊父親……” 雖然語氣十分平淡,但是公爵這句話讓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忘記了鎮定,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公爵。 “諸位,事到如今還害怕什么呢?”夏洛特突然輕笑了出來,“難道對篡位者,上帝沒有賜予我們用任何手段來除掉的權力嗎?難道我們不應該去伸張正義嗎?先生們,我們也該有我們的豪亨伯爵。” 【指瑞典貴族克拉斯-弗雷德里希-豪亨伯爵,保守派貴族。在1792年參與了刺殺瑞典國王古斯塔夫三世的陰謀(因為這位國王實行了多項改革,嚴重觸犯了一些貴族的利益),在一場假面舞會上,被收買的刺客在國王的背后開了一槍殺死了國王。刺殺國王成功后,這位伯爵潛逃出國,最后于1823年死于丹麥哥本哈根。】 夏洛特的話和鎮定的態度,讓其他人明白了,這事早已經在上面那里被定下了,今天只是通知自己而已。 “如今的王朝,法定繼承人——王太孫才七歲,而國王的其他兒子,名望和威望都很不夠,而且個個都野心勃勃。只要刺殺了篡位者,還有誰能夠站出來撐起這個朝廷呢?他們不自己亂成一團才怪!到時候誰還能挽救這個王朝呢?”納瓦蘭公爵篤定地說,“所以只要篡位者一死,我們就贏定了。” “話雖是如此,我并不反對您對篡位者的看法。可是我們到底應該怎么辦到這一點呢?”一位貴族有些遲疑地問。 眾所周知,路易-菲利普自從上臺之后就遭遇了多次刺殺行動,最險惡的一次是在1835年,刺客甚至直接將炸彈扔到了他身邊,所幸的是只炸死了他旁邊的莫蒂埃元帥。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路易-菲利普國王開始深居簡出,不再頻繁在公眾場合露面,并且小心注意防范,針對他的刺殺陰謀才慢慢減少。 這位貴族并不反對刺殺國王,他只是想要看到一種能保證一定成功率的方法。 夏洛特仍舊笑容不改。 “我們當然不會隨便就去冒險。” 她那含蓄的笑容,使得其他人都明白了,這位特雷維爾公爵家的女兒,已經不打算再多說什么了,需要的僅僅是自己的配合而已。 “好吧,那您需要我們做些什么呢?只要能夠早點送篡位者下地獄,我什么都可以做。”一位貴族輕聲表態,而其他人也紛紛點了點頭。 “很好……”夏洛特笑得愈發溫和了,她站起來輕輕行了一禮,“長公主殿下會感激諸位對正統王系的忠誠的。” …… 在夏洛特講完之后,其他人紛紛陷入了沉思,揣度計劃成功的可能性,考慮失敗后如何應對、或者思索如果成功了應該如何辦。 “如果我們殺掉了篡位者后,而其他叛賊也跟著造反怎么辦?”一位貴族問。 “那就也殺掉。”夏洛特平淡地回答。 “依我看啊,這些暴民,有幾位是真心要革命的呢?無非就是想著借暴亂爬上去,找機會讓自己榮華富貴而已……拿破侖封的元帥有幾個跟隨他走到了最后?貝納多特最后不也是以國王自居嗎?所以,只要我們到時候收買籠絡一些人就不會有問題,不就是付出一點官位和錢財嗎?我們出得起!”納瓦蘭公爵眼中滿是自負,“所以,只要殺掉了篡位者,那就沒問題了,諸位!” 【指前拿破侖帝國的元帥貝納多特,他于1810年被推選為瑞典王國王儲,并于1818年正式繼承瑞典王位。雖然是在大革命中找到機會出人頭地的,但是他在掌管瑞典國政后卻出人預料地奉行反法、保守和**的路線,并且征服了挪威。在革命中誕生的元帥,最后成為了**的國王。并成為了直到今天的瑞典王室的祖先。】 公爵的激昂感染了其他人,氣氛由凝重重新變得輕松起來,人人點頭稱是。 這些貴族們這時并沒有去想一個很掃興的問題。 他們出得起價,可是別人也出得起,而且可能更多。(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三十三章 邀請 大畫家杜倫堡的宅邸前,幾個小時前還曾門庭若市,一輛輛馬車在門口前停下,而后一位位學生從這些檔次不一的馬車中下車,前往畫室進行今日的課業。 然而,此時已經是正午時分了,這些馬車已經先行散去,直到下午才會又呼嘯而聚,再度演繹一番早上的盛景。 然而,就在這個已經開課了幾個小時的時刻,幾輛裝飾著華麗紋飾的四駕馬車,驟然在其門口停下。 而老畫家杜倫堡早已經等候在門口前,仔細地看著馳過來的馬車。他臉上的柔和表情,當然不會讓人以為來的是遲到的學生。 待馬車停下來之后,杜倫堡走到車廂的門口,然后伸出手來,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里面的貴人出來,殷勤而且恭敬。 在老畫家的攙扶之下,阿德萊德女士輕輕地踏著腳墊走了出來,然后慢慢環視了一圈畫家的宅邸。 “卡爾,我幾年沒來了,你這里倒還是和以前一個樣呢。” “您知道的,我這個人就是喜歡戀舊。”老畫家微笑著回答。 自從在郊外遠游了一番,呼吸了一些新鮮空氣之后,阿德萊德女士的身體似乎有了一些振作,精神了不少。于是她就想到自己的朋友們那里去轉轉,再散散心,而老畫家這里正是其中的一站。 “戀舊可不是什么好兆頭,”這位女士也微笑著,“這表明你已經很老了。” “還足夠攙扶您。女士。” 老畫家的回答看上去讓這位女士十分開心。 “好,那就攙扶著我進去吧。難得出來散散心,可不要讓我失望。” ………… 如同往常一樣。芙蘭今天也安靜地呆在畫室里練習自己的畫作。 托畫展和那位女士著意提攜的福,她現在已經小有名氣,許多人都說她可能是法蘭西年輕一代畫家當中繪畫天賦最好的之一——當然,這種恭維和評斷有多少是來自于那位女士的影響力,那就沒有多少人能說得清楚了。 她正畫得投入的時候,突然她聽見旁邊起了一陣騷動。 “怎么了,瑪麗?”芙蘭仍舊盯著畫。然后隨口問了一句旁邊的好朋友。 “天哪,天哪!”瑪麗卻十分激動,“芙蘭。那位女士今天來這邊散心了,現在一直在看我們的畫作呢?!” “啊?”聽到這個消息之后,芙蘭也是一驚,然后擱下了畫筆。 正在此時。在旁人艷羨的目光之下。芙蘭被老師輕輕招手叫了過去。 ………… “又見面了,特雷維爾小姐。”那位女士此時正在老師的小房間里,欣賞著學生們的畫作,看到芙蘭進來后,她放下畫像,笑著打了個招呼。 芙蘭連忙行了個禮。 女士擺了擺手,然后指著一幅畫笑著說,“這幅畫得不錯。可以送給我嗎?” “當然可以了,這是我的榮幸。”芙蘭馬上回答。 “今天我只是來散心的。你不用這么拘禮。”女士仍舊微笑著,“來,到我旁邊來,給我講解一下繪畫吧。” 芙蘭于是就陪立在這位女士身邊,小聲講解著。 好一會兒之后,女士看完了這些優秀畫作,然后輕輕感嘆了一句。 “很好,你們都是一些好孩子,我心情好多了,謝謝。” 芙蘭低著頭沒有回答。 確實是個好孩子啊。 女士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特雷維爾小姐,我想請求您一件事。” “您千萬不要說請求,盡管吩咐吧……”也許是被女士的親切感染了,芙蘭的的回答也不那么莊重起來。 “我的侄孫皮埃爾,過陣子就將要過兩周歲生日了,他的父親儒爾維爾親王想要在宮里舉辦一次宴會來慶祝一番。我想給自己找個畫師,把那時宴會的場景給畫下來,您如果有空的話,我可以勞煩您一下嗎?”阿德萊德女士微笑地看著芙蘭。 芙蘭真的驚呆了。 這位女士口中雖說是“勞煩”,但是有誰會不把這當做榮幸來看待呢?進入宮廷畫下一幅畫,上帝啊! “啊……呃……這個……”芙蘭想要回答,但是一時間連話都說不清楚。 少女驚愕呆滯的樣子讓老婦人忍不住笑了出來,“您為什么這么驚訝呢?不想去嗎?” 聽到阿德萊德女士的笑聲后,芙蘭這才回過神來。 “不,女士,我當然想去了,如果我真的有這個榮幸能夠得到您這樣的邀請的話……”她急忙回答,語速之快差點連自己都聽不清了——有哪個少女會去拒絕進入宮廷去看一看的機會呢? “這就好。”女士微笑著點了點頭,“那到時候我會吩咐下去的,您放心吧。” “謝謝您!”芙蘭笑逐顏開,朝老人歡快地行了個禮。 “真要謝謝我的話,那就把畫畫得好看一點,”女士含笑囑咐,“免得讓我這個引薦人丟臉……” “一定,一定,您放心吧!”芙蘭急忙回答。 女士被芙蘭的急切模樣惹得噗嗤一笑,這個笑容也讓芙蘭不禁有些臉紅起來,她期期艾艾地站著,不停地絞著手指,顯然心里又尷尬又緊張。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啊。 阿德萊德女士忍不住在心里又感嘆了一句,然后突然又想起來了什么。 “您上次跟我說您有一個哥哥對吧?”女士輕聲問。 “嗯,是的。”芙蘭點頭。 “難得這次有機會,我干脆也把您哥哥也叫進來吧……”女士沉吟著說了一句,“特雷維爾家的年輕人。總是有資格來宮里逛一逛的嘛……” “啊……”聽到女士的這句話之后,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芙蘭輕輕驚咦了一聲。又馬上被自己強自壓住了。 “怎么了?特雷維爾小姐,有什么問題嗎?”女士對她的表現有些奇怪。 “沒有,沒有什么問題。”芙蘭勉強微笑著,只是表情里尚有些古怪的遲疑,“只是哥哥最近挺忙的,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有空……” “沒關系,您隨便去問一句吧。”阿德萊德女士滿不在乎地回答,她心里覺得不會有哪家的貴族青年會拒絕這種恩寵的,因此就沒把芙蘭的推脫放在心上。“如果他真的很忙,到時候您告訴我就行了,反正您當時候不會‘很忙’吧?” “不會,當然不會了!”芙蘭馬上應下。然后忍不住再次道謝。“謝謝您,女士,您對我的照顧讓人感激不盡……” 阿德萊德女士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謝,孩子。” 雖然在這個孩子面前,她一直都保持著祥和平順的樣子,其實這位女士最近的心情是十分不好的。 不僅是因為糾纏自己許多的病痛,而且還因為上次對兄長那次進諫的失敗。 她十分不理解兄長所說的話,對他的反駁也不是很認同。她仍舊認為國王應當像她所說的那樣做。只要這樣做了誰會反對寬容仁慈的君主呢? 苦惱還不止這么一點,不僅僅在身體上。在國事上,現在就連家里的事情也頗為讓人苦惱,這些侄子們也沒有一個讓人省心的。 和前朝那些生活放蕩的波旁君主不同,當今的路易-菲利普國王陛下在私生活這一方面是無可指責的。他既沒有許許多多的情人,也沒有什么不良嗜好,就連修鎖也不會。 他和王后的感情也算是十分深厚的,自從結了婚之后,兩人一共育有十個子女,而且除了一個兩歲時夭折的女兒和一個八歲時夭折的兒子之外,其他的五子三女都活到了成年。 這些兒女們成年之后各自繁衍,也使得一度面臨絕嗣危機的奧爾良家族變成了一個枝繁葉茂的大家庭。 然而,一個繁盛的家庭,除了給老國王帶來歡欣喜悅之外,也會帶來王族們所必然會有的一種煩惱——權力斗爭。 尤其是在國王的長子,王太子費迪南于1842年因為馬車意外死去之后,這種王族內部斗爭就越發激烈起來——已故的王太子有兩個兒子,大兒子菲利普于1838年出生,是王朝的第一繼承人。很明顯,如果已經達到七十五歲高齡、而且身體已經經常出現不適的老國王,在最近幾年中不幸蒙上帝而召的話,如此年幼的王太孫就算繼了位,肯定也是沒有辦法來統治國家的。 以舊王朝當中路易十五國王即位后的例子來看,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政府就會從王族中挑選出一位親王來攝政,作為王太孫成年之前的過渡統治者。 而自覺自己最有資格的,自然就是國王陛下的次子路易(封號為內穆爾公爵),和國王陛下的第三子弗朗索瓦(封號為儒爾維爾親王),這兩位王子都年富力強,雄心勃勃,雖然在國內名聲都不大好,但是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有資格擔當這個責任深重的職位。 阿德萊德女士口中的“小皮埃爾”就是指她的侄孫,儒爾維爾親王的兒子皮埃爾-德-奧爾良,全名為皮埃爾-菲利普-讓-馬里-德-奧爾良(之后被封為本齊烏埃公爵),出生于1845年11月4日,眼看就要滿兩歲了。 儒爾維爾親王想要在宮廷里對兒子的生日大操大辦,目的一來是想聯絡和廷臣以及其他重要人士的感情,另外很顯然也有順便用這個寶貝兒子在父王面前博取一些歡心的意思。 阿德萊德女士雖然很清楚其中的深意,但是她并沒有興趣去關注自己侄兒們的小心思。她只想著讓借著這個機會將侄孫的生日宴會辦得更加隆重和有趣,畢竟這是她的家族血脈代代延續,挺過一切暴風雨的證明。順便她也想借著這次的機會,給最近一直陰云密布的宮廷里帶來一些喜氣,讓經常發愁的國王能夠開心一些。 那些人怎么樣都好吧,能給宮里帶來一點喜氣就行。 不得不承認,阿德萊德女士對芙蘭的欣賞,有一部分也是來自于聰明而又刻苦的芙蘭能夠讓她暫時忘記這些解不開的煩惱的緣故。 思緒飄散回來之后,她忽然又想到了一個有趣的問題。 不知道這么優秀的女孩子,她的兄長會是什么樣呢? 倒是挺期待的。(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三十四章 鼓動 “呂西安,謝謝你,你幫了我大忙了。” 在踏入門口之前,夏爾再度道了謝。 “沒關系的,夏爾。”呂西安的回答十分平穩,帶有那種人明確了自己的選擇之后的篤定,“你知道的,我的祖父和父親都曾為拿破侖皇帝效力過,我的祖父還曾在您的爺爺手下當過軍官。所以我并不害怕再次為波拿巴家族效力,只要它能證明自己值得我效力就行。” 接著他握住了夏爾的手。 “你能讓我相信這一點,所以你肯定能讓他們也相信這一點。” 在這種熱切的注視之下,夏爾溫和地笑了笑。 “但愿如此。” 走進去之前,似乎是為了最后確認,夏爾再次問了一句。 “你的這些朋友,都信得過嗎?” 呂西安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的。” 夏爾也點了點頭,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腳步再也沒有任何遲疑。 那就好好地干上一場吧! 跑到帝**隊的軍營里去對著一群軍官宣傳反叛思想,如果是之前的夏爾,哪怕明知道其中的風險并不高,肯定也會有些忐忑吧。但是現在,他沒有了任何遲疑。 夏爾走進去之后,立刻就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但是他好像一點也沒有感覺到似的,仍舊以標準的微笑迎著這些視線走了過去。 衣冠楚楚的夏爾,混雜在這些制服筆挺、健碩有力的軍官里。多少顯得有些不自然,他們目光里也帶著種種不信任和遲疑。 但是沒關系,這些都在預計范圍之內。 夏爾走到留給自己的座位那里。然后輕輕咳了一聲。 “諸位先生,沒錯,我就是你們所等的人。” 青年軍官們互相對望了幾眼,表情很明顯沒有幾分信服。最后,一個坐在中央、貌似是帶頭者的軍官朝夏爾輕輕點了點頭,然后開口說話。 “呂西安并沒有跟我們說您的名字,考慮到您的苦衷。所以我們并不介意。我們就直接稱呼您先生吧?您好,我是圖萊中尉。” 夏爾也點了點頭。 接著圖萊中尉為夏爾介紹了其他幾位軍官,他們也朝夏爾點頭致意。態度友好但顯得有些冷淡。 夏爾坐了下來,然后給自己的酒杯輕輕倒上了一杯酒,他的動作嫻熟而且精巧,但是很顯然過于文雅的動作在這里卻頗為不討喜。他突然感覺看向他的目光瞬間變得愈發有些不友好起來。 “您確實是我們所等的人。但是我們不是等您來為我們演示如何倒酒的。”一位軍官略帶嘲諷地說,他的玩笑話雖然尖刻,但是卻引來了旁邊的幾聲笑聲。 這種不友好的態度,夏爾預先是有心理準備的,所以他并不顯得很驚訝,也并不驚慌失措。 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后輕聲回答。 “我來這里也不是為了跟諸位喝酒的。”夏爾淡定地回答,“我們開誠布公地說。我是波拿巴黨人,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法蘭西也需要你們的幫助,我是來要求你們,要求你們這些法蘭西忠誠的孩子們站起來去保衛她的……毫無疑問,這會讓你們冒上生命風險,但是即使如此,我依舊請求你們的幫助。” “我們當然愿意為了保衛法蘭西而獻出自己的一切,”圖萊中尉回答地很干脆,但是眼睛里還是有很多懷疑,“但是何以見得您和您的同伴們就能代表她?” 當然不能,當然必須說能。 “現在只有我們在為她的命運而殫精竭慮,我們比誰都更加擔心她的前途,也更了解怎樣拯救她,所以……”夏爾直視著對面的軍官們,眼神十分堅定,“為了法蘭西,請幫助我們好嗎?” 青年軍官們又互相對視了幾眼,然后圖萊中尉重新開口。 “好吧,您請說說吧,您想怎么樣拯救她呢?” “不管我們怎么想,我們首相都要推翻這個王朝。”夏爾回答,“而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一旦我們重新執掌了法國國政,我們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在歐洲找回法國失去的光榮,無論是在誰身上。” “無論在誰身上?”一位軍官小聲復述。 “哪怕他是沙皇。”夏爾篤定地回答。 他的話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真的嗎?”有人還是有些猶豫,“也就是說,波拿巴家族如果上臺了,會和歐洲幾個國家清算一番?” “絕對如此。”夏爾馬上回答,“波拿巴家族和大半個歐洲都有一筆賬要算,雖然我們不打算同時來算。” 他并不擔心別人不相信他這個回答。這個年代,如果說軍人們最相信誰會去天下布武,給他們帶來榮耀和爵位的話,那首選也只能是波拿巴家族了。 “你們都是法蘭西的優秀青年,自然之道法國人不怕冒險,因為光榮自在其中。只要波拿巴家族重新登上法國王位,帝國的榮譽就將如影隨形,”夏爾繼續鼓動著,“所以,我今天就是要來請求你們,效忠波拿巴家族,然后跟隨它去獲取光榮。” “然后重演一次布倫嗎?”有人又問了一句。 【1840年,路易-波拿巴潛入到法國布倫,企圖在駐軍中發動兵變,結果不幸失敗被捕,在要塞里被關了六年。】 “失敗是成功之母,我們是從一次次失敗中走過來的,想要獲取光榮就不應該懼怕風險,不是嗎?”夏爾反唇相譏,“而且,我們已經吸取了很多教訓,現在肯定會有完全的準備才會……” “您說得容易,可是。我們卻要冒多大的風險?”他的話被人打斷了。 夏爾沉默了。 其他人都在看著他,但是他不想再這樣說下去了,沒有意義。 情況比他預想的更加不順利。但是這些軍官的反應還沒有超出預計。 平和的語言無法讓這些人產生共鳴,他們的熱血和激情不是靠長篇大論就能引發出來的,他們是軍官。 ………… 夠了,夠了,真的夠了,只能使用最后一招了。 那就讓它變成最后的戰場吧! 夏爾拿起一瓶酒,倒著拿。然后像揮舞一個錘子一樣,狠命往桌面上一砸。 “砰!” 玻璃瓶瞬間碎裂,發出了巨大的聲響。瞬間讓整間房間都安靜了。 夏爾再度成為了諸人視線的焦點,只是這次人們的表情都好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酒液沁濕了他的褲腳,甚至滲透到了他的襪子上,仿佛被血液浸透過一般。但是他渾然不覺。面目猙獰。表情狂傲,雙眼甚至泛紅,宛如一個真正的瘋子,但是他毫不在意。 “我受夠你們了!你們這些蠢貨!你們以為我花費寶貴的時間,冒著生命的風險跑過來,就是為了和你們這些蠢貨聊天嗎?別特么的開玩笑了!” 在他的怒吼和嘲罵之下,一時間青年軍官們驚訝萬分,竟沒有一個人說出話來。 “你們關心國家?你們關心人民?別開玩笑了!使得法蘭西淪落到如今地步的。不是由于別的,正是由于你們!人民眼睜睜地看著波旁王朝回來了。又眼睜睜地看著路易-菲利普上臺了,難道就沒人知道他們的統治會有多壞嗎?難道他們是今天才怨聲載道的嗎?不!” 他惡笑地看著面前的這群軍官,然后用手指一個個指了過去。 “這些都是因為你們!沒錯,就是你,是你們!是你們這群人拋棄了國家,拋棄了人民,你們沒有人愿意站出來為法蘭西而戰,所以她才會淪落到如今這個樣子的!” 這一通嚴厲的指責讓這些軍官們有些不知所措,夏爾當然不能給他們去思考“二十年前的事情跟我有什么關系”、“我服從命令究竟有什么錯”之類想法的空閑,繼續惡笑著怒斥對面這群人。 “就是你們這群人,跑過來告訴我自己有多么愛這個國家?你們除了窩在一起喝悶酒之外,究竟想過要為這個國家做任何事嗎?做過任何事嗎?如果做過,告訴我,告訴我一件就行!” 夏爾的怒斥起到了比他預想中還更要好的效果,房間一下子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一半是因為軍官們對文質彬彬的夏爾突然暴怒所震撼,一半是他們真的說不上來“自己為祖國干了什么”。 這種沉默比任何反應都讓夏爾開心,他繼續嘲諷著這些人。 “你們沉默了吧?你們說不上來了吧?我想告訴你們怎么幫助國家,結果你們卻只想著害怕,你們這樣也配叫做軍官?你們現在有誰怕死?站出來給我看看!還是說你們都怕?那看來我真的來錯了啊,哈哈哈哈!”他嚴厲地注視著軍官們,表情狂妄至極,“我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還是沒有人敢站在我面前說一聲干不干嗎?看來我真是白來了!” 這種狂妄終于惹怒了對方。 “我們并不是害怕!”圖萊中尉也朝夏爾怒吼了一句,“見鬼,如果你特么的想說什么,就給我坐下好好說!” “不害怕?那你們剛才縮得像什么一樣?”夏爾還是一臉不屑。 “見鬼,我叫你坐下,蠢貨!”圖萊中尉重重拍了拍桌子。 夏爾拿起了一瓶已經被開了瓶的白蘭地,然后直接對著瓶口喝了下去,讓旁邊的人再次驚訝了一番,有幾個人甚至輕輕鼓掌。 雖然是被怒罵了一通,但是夏爾能從他們的目光里看到,這反而是真正的認同。 “那好,那現在我們就好好說吧!”(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最近幾天的更新,確實非主角視角的比較多,但是我是在為“三巨頭會面”之后新的大劇情做鋪墊……所以將各個方面的東西都寫到一些。 不過,現在各個勢力的新動向已經介紹完畢了,現在又要開始夏爾主視角的新一輪征程了……敬請期待…… 另外,最近碰到的事情比較多,所以更新被拖慢了,結果可能給大家造成了“視角突然好雜亂啊”的感覺,抱歉…… 下周我要加快速度,爭取每天都雙更。還請大家繼續支持、打賞,給我以更多的動力和激勵吧,謝謝大家了! (以上不算字數。) 第一百三十五章 布置與拉攏 房間的門一直緊閉著,直到接近傍晚的時候,它才重新打開。幾位青年軍官從里面快步走了出來,神情或是激動,或是凝重,但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呂西安看著夏爾,似乎是想帶他一起離開,可是他驚奇地發現夏爾好像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仍舊在和聚會的舉辦人圖萊中尉一起喝著酒,大有相見恨晚的意思。 呂西安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兒,但是很快他就有些不耐煩了,酒精也讓他有些昏昏沉沉,他只想著早點回家。 “夏爾,我們該回去了吧?”他不由得小聲催促了一句夏爾。 而他的同伴似乎已經喝出興致了,拒絕了他的提議。 “呂西安,你先回去吧,我和中尉還可以再喝一會兒……好好聊聊……”夏爾微紅著臉回答。 “呂西安,你放心吧,等會兒我送他離開。”圖萊中尉看上去醉意沒那么明顯,思路顯然清晰得多,“我也有很多話想要問問他,到時候再跟其他人說一說呢……” 呂西安又遲疑了幾秒鐘,最后決定聽從他們的意見。 “好吧,夏爾,過幾天再和阿爾貝來我家玩玩吧,朱莉平常一個人呆在家里,實在是悶壞她了。” “好吧好吧。”夏爾隨口答應了。 又叮囑了中尉幾句注意安全之后,呂西安有些歪歪扭扭地往外走了出去。圖萊中尉將他扶送到了門口,然后目送他離開。接著他小心地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后關緊了門重新回來。 僅僅在這一瞬之間,他的神態已經完全變了個樣。 他看著仍坐在桌邊的夏爾,微笑著鼓了鼓掌。 “相當精彩。先生。剛才我都忍不住想要為您歡呼了……” 在中尉的夸贊面前,夏爾卻如之前一樣鎮定。 “事情比預想中要順利。”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當然,這與您的幫助是分不開的。中尉,您相當優秀地執行著自己的任務,我要代表我們的主君。感謝您的努力和付出。” “謝謝。”圖萊中尉同樣溫和地笑了笑,然后也伸出手來和夏爾握住了手。 “呂西安也是我們的人嗎?”他突然又問了一句。 “現在還不是。” “我就說嘛,那位老兄人不壞。但就是心眼兒太實,應該不是我們的人。”圖萊中尉笑著回答,“一開始他提到有波拿巴黨人的朋友時我還嚇了一大跳呢!好在是您……” “那位老兄能幫我們這么大忙,是該好好謝一下。”夏爾同樣笑著回答。 沒錯。這位在自己的同僚們面前慷慨激昂熱血無比、深得他們敬重的圖萊中尉。也是一位波拿巴黨人。 因為種種原因,波拿巴黨人歷來就十分注重對軍隊的滲透和拉攏,這位圖萊中尉早已經是“自己人”了。然后,近兩年來他一直借聚會為名,在軍團里四處尋找那些對現狀十分不滿、有志氣要革新國家的青年軍官,然后拉攏感情,借機在軍隊里發展組織。 在感情已經拉攏到位之后,就需要人來進行最后的鼓動。圖萊中尉自己當然是不好出面干這事兒的。所以當呂西安提到夏爾時,正好合了他的意。在他暗地里的推波助瀾之下,夏爾就順利地參與到了他們新一次的聚會當中。 既然連這個小團體的發起人都是波拿巴黨人,那還有什么好怕的?所以,一貫講究謹慎的夏爾,也就膽敢“只身犯險”了。 在剛才的聚會當中,實際上他一直都在暗地里為夏爾推波助瀾打掩護,最終讓夏爾達到了目的——當然,也只是初步達成了而已。 桌子上還剩下一些酒,圖萊中尉走上近前,然后給兩人的酒杯都倒上了酒。 “聽說那批武器出了問題?怎么回事?” 圖萊中尉的口吻聽上去很平淡,但是眼中關切卻十分濃厚,一開始他就迫不及待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是的,出了大問題。”夏爾淡定地回答,“在運送過程中被人查扣了,還被人抓了兩個人。” “帕爾東這個蠢貨,總給我們弄出簍子來!”聽到了這句回答之后,中尉忍不住罵了一聲,“到底怎么回事?” “最近政府那邊可能覺得風聲不對,所以在一些街區那里設置了秘密崗哨,還有值夜的巡邏隊,帕爾東想要趁夜去運武器,結果不小心撞到了槍口上。”夏爾將自己后來依據得知的信息而作出的推論告訴了對方,“這是他們的新花招,所以可憐的帕爾東不知道情況,給上了大當。” 中尉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直到片刻后才恢復了鎮定,“那他現在怎么樣了?被抓了嗎?” 夏爾當然不會傻到去說“他已經被我勒死了,而且已經叫人埋得干干凈凈,上面也認可了我的做法”之類的話,他只能有一個回答。 “他沒有被抓,從巡邏隊那里跑掉了,算他走運。但是,因為這事出了大紕漏,所以我們已經把他調走了,他現在大概去外省了吧。”夏爾心平氣和地回答,“現在他的事暫時由我來處理。” “這個蠢貨!”中尉余怒未消,仍舊追罵了一句,然后他才問夏爾,“那接下來怎么辦?不是已經有兩個人被抓了嗎?會不會牽連到了我們這邊?” 帕爾東購買武器,有一部分就是從圖萊中尉的團里弄到手的,甚至還是中尉本人牽的線,他肯定怕牽連到自己。 “應該不至于,帕爾東再怎么蠢也不會把這么重要的事情到處跟人說。”夏爾低聲安慰了他一句,“被抓的人應該只是幫他忙來負責運送武器而已。不會牽連到你們。” 眼見圖萊中尉的神情放松了之后,夏爾又提醒了一句。 “不過,跟軍隊有關的案件。政府一定會十分重視的,所以你們最近的話最好小心一點兒,不要再鬧出事情來,不然到時候可沒人再救得了了,明白了嗎?” “我明白的,最近我會小心一點。”中尉點頭應下了,不過表情上還是憂心忡忡。“可是,這次本來我是好不容易才幫帕爾東買通新任的軍需官的,結果一開始就出了這么大的問題……這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先生。搞不好人家以后不敢跟我們談合作了!” 聽到了中尉的擔憂之后,夏爾笑了出來,帶有十足的狡詐。 “我的朋友,這正是我來找你的一大原因。” “嗯?您有什么辦法嗎?” “帕爾東的無能。誠然是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損失。但是他這個人總算還沒有蠢到底,還做了一件聰明事,可惜只有一件。” “什么意思?”中尉有些疑惑地看著夏爾。 夏爾十分冷靜地從懷里拿出了他從帕爾東的尸體里翻出來的東西。 “他把對那些軍官和軍需官的賄賂都給記錄了下來,時間、地點、中間人、具體的數目和交易的清單,一個都沒缺。”夏爾將這個記錄本慢慢地遞給了對方,“是的,這是一份足夠送很多人上軍事法庭的東西。” 圖萊中尉,然后對著燭光講這個記錄本粗略地翻弄了一遍。片刻之后,他喜不自勝地低聲喊了出來。 “好東西!沒想到這家伙居然買通過那么多人。連我都只知道一部分呢!” “我說了,這個人總算還沒有蠢到底,還做了一件聰明事。”夏爾的表情十分淡定,近乎于冷漠。 愿他在天堂安息吧。 圖萊中尉又翻了翻,然后找到了關于自己團里的那位新任軍需官的記錄,然后又是輕輕的一聲感嘆。 “好家伙!這混蛋胃口可真大,帕爾東真是為了他出了血本啊。” “那個‘血本’,是我出的。”夏爾不無遺憾地回答,“然而帕爾東先生卻用這些來回報我。” 圖萊中尉忍不住又笑了出來,“您真是辛苦了,不過您放心吧,只要有這些東西,我不怕他們反悔!” “嗯,那就好。”夏爾點了點頭,“您趕緊把這些記錄都抄錄一遍吧,這些東西應該都對您很有用。” “非常有用。” 圖萊中尉馬上去找了紙和筆,然后在燭光下快速地謄抄了起來。 “那接下來我應該怎么辦?”一邊抄錄,他一邊低聲問。 “我不想跟太多人見面,所以之后的事情由您來處理,您只需要維持好和那些軍官的關系就行了。”夏爾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出了這么大的案子,最近你們這里的風聲肯定會很緊張,所以您也不用去干太多事,只要結交好這些軍官就行了,我們以后肯定用得著他們,明白了嗎?” “好的。” “記得,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再學可憐的帕爾東先生,我們犯錯的機會并不多。”夏爾又叮囑了一句。 “謝謝,我明白了。” 夏爾接著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鈔票,遞給了對方。 “這些都是您的活動經費,只要能和他們重新接上關系,隨便用。” 中尉小心地接過了錢。 這些高級軍官們,靠熱血的臺詞是沒法打動的,空口許諾他們自然也看不上,只能用鈔票來鋪路了,不過好在帕爾東這個死鬼預先鋪好了些路,倒是讓夏爾方便了不少。 兩個人又商談了一會兒之后,夏爾終于把一切都交代完了。最后,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將一小疊紙片遞給了對方。 “這些是給您一個人的,這是對您的獎勵,請收下吧。” 圖萊中尉驚詫地看著夏爾。 “沒關系,這是我個人送的,您盡管收下吧。”夏爾面帶微笑。 “謝謝!”(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謝謝大野虎、秋庭淺月、歐陽愚書友的打賞,謝謝大家之前的推薦和打賞,真的謝謝了! 今天晚上必有一更,繼續求推薦求打賞~~~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回絕? 每天下午六點半,特雷維爾侯爵一家都會準時開始晚餐,今天也不例外。然而,最近和往常不同的是,老侯爵的繼承人卻一直沒有出現在這張餐桌旁。 芙蘭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自己的爺爺一起吃著晚餐。特雷維爾侯爵一家素來崇尚簡樸,再加上一老一小兩個人都胃口不大,因而餐桌上的餐點十分簡單。 比起進食來,這位少女的心思完全花在另一個地方——她在為自己的兄長擔心,在開餐之前她還按照最近的慣例為自己的哥哥祈禱了一番,她堅信哥哥很快就要回家了。 和面色沉靜、略帶憂郁的少女相配的是老人的表情。 曾經溫和而又帶著點風趣的臉,如今變得嚴肅而又專注,老人口中時常說的玩笑話最近也不見了,甚至頭發都愈發花白了一些。 看得出來,雖然已經從被騙破產的災禍前驚險地逃離了過去,但是那種精神上的挫折仍舊在老人飽經風霜的臉上留下了一些痕跡。 然而,即使如此,他仍舊保持著特雷維爾家族之人所應有的沉靜,甚至顯得有些淡漠。 于是,這一頓晚餐就和最近一樣,在祖孫兩人的沉默當中波瀾不驚地滑動著,氣氛沉悶而又有些壓抑。 也許是覺得這樣沉悶有些不好,因此雖然沒什么勁頭,但老侯爵還是勉強打起了精神,強笑著看著自己的寶貝孫女兒。 “小美人兒。在想些什么啊?怎么沒精打采的?” 任誰都聽得出來,老人的語氣沒有之前的歡快了。 神思不屬的芙蘭,聽到了爺爺的問題之后。下意識地回答了一句。 “爺爺,我在想哥哥什么時候回來……啊!” 剛說到這里時,她突然好想驚醒了似的,小小地驚呼了一聲,臉上突然帶上了些許慌亂,“我是說……爺爺……我是說……” 孫女兒慌亂的樣子讓老人禁不住笑了出來。 “我也擔心他,但是不要為此過于擔心。這對誰都沒有好處。”他溫和地看著芙蘭,“你的哥哥已經成長為一個靠得住的年輕人了,有了自己獨立的判斷和主見。還能夠有決斷和勇氣,我們都應該為此感到慶幸,他是一個真正的特雷維爾了。” 聽到了爺爺的安慰之后,芙蘭微微垂下了目光。她敏銳地感覺到爺爺似乎知道些什么。而且不想告訴自己。既然爺爺不肯說,她也不敢去問,只好沉默著,繼續吃自己的晚餐。 “不過,芙蘭,你也很優秀,非常優秀。”老侯爵繼續說了下去,臉上十分慈愛。又有幾分歡欣,“現在你已經出了大名了。我和老朋友見面的時候還有人提到過你呢!都說我養了一個好孫女兒,一個未來的知名畫家,哈哈哈哈!” “爺爺,你快別這么說!很羞人的啊!”臉色微紅的芙蘭連忙反駁,“我只是略微出了點小名而已……以后的路還長得很……” “在這個年紀能夠取得這樣的成績,還能夠這樣清醒、謙虛,已經很不容易了,芙蘭。繼續保持吧!”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鼓勵。 突然之間,祖孫二人都聽見了來自那位至親那熟悉的嗓音,無法掩飾的驚喜瞬間布滿了老人和少女的面龐。 夏爾宛如從天而降一般,出現在餐廳的門口。他面孔上的微笑不是那種公式化的笑容,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我回來了。”他淡然點了點頭,然后就好像今早出門晚上才剛剛回家的人一樣,走向自己的至親們。 驚喜慢慢從老人的臉上淡去,最后變成了和夏爾一樣的淡然。 老侯爵伸出自己的手,指了指他旁邊夏爾常坐的那個座位。 “回來了?嗯時候還早,先坐下來吃飯吧。” 祖孫兩人間所蘊含的一切深厚感情,最后都被掩藏在這含蓄而又平淡的兩句話里。 夏爾走到了自己的座位邊,輕松自然地落座,然后朝坐在自己對面的妹妹又笑了笑。 相比爺爺,芙蘭則要激動得多,她先是十分歡喜,后又有些不安——畢竟上次哥哥回來,不也只是呆了一兩個小時就走了嗎? 她想要保持沉默,但是最終對哥哥的擔心還是戰勝了矜持。 “您打算什么時候再出去呢?吃完晚飯后嗎?”她把語氣刻意擺布得十分冷淡,好像真的很希望哥哥離開一樣,但是誰又聽不出來其中的真意呢? “不,”夏爾仍舊微笑著回答,“我最近都不出去了,可愛的畫家小姐……” 哥哥的回答讓她逞心如意極了,以至于都忘了去反駁他后面的調侃,為了掩飾心中的歡喜,芙蘭趕緊低下頭來,繼續喝著面前的豌豆培根湯。 夏爾回到家里后,餐廳雖然很快就重歸于沉默,但是那種氣氛比之剛才的沉悶和壓抑,簡直猶如改天換地一般。 這就是至親們之間的親情吧。 很快,三個人就把晚餐吃完了,按照原本的生活規律,芙蘭會馬上回自己的臥室里去,然而今天的她似乎卻有一些遲疑,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樣。 看出了妹妹的心思,夏爾馬上就問了出來。 “怎么了,芙蘭,有什么話想要跟我說嗎?” 芙蘭有些忸怩地眨了眨眼睛,但遲疑了片刻之后,她還是說了出來。 “哥哥,阿德萊德女士前陣子來到我們畫室,還看了我們的作品,對我很是夸獎了一番……” “恭喜你。”夏爾笑著回答。 “……然后,她想要邀請我過陣子去宮廷里,參加儒爾維爾親王舉行的宴會,為她畫幾幅場景畫……”芙蘭低聲繼續說。 “啊?” 雖然早已經知道那位阿德萊德女士似乎很喜愛自己的妹妹,但是這種超乎常規的抬愛仍舊讓夏爾吃了一驚,這種寵愛無論怎么看都實在讓人艷羨吧? 不過驚訝歸驚訝,對幸運的妹妹他仍舊笑著鼓勵了一句。 “哦,那真的很好啊,芙蘭。現在不是一百年前了,我們進宮廷的機會實在很難得,你要好好把握住啊,就當是去散散心吧!” 看著坐在座位上仰著頭看著自己的妹妹,剎那間夏爾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然后伸出手來想要和過去一樣撫弄一番那一頭金發,然而……在伸手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 就在幾天前,就是這雙手,毫不猶豫地用領結勒死了一個人,一個自己原本的同志,僅僅因為自己覺得需要殺死他。 以后,它也肯定也會去殺死更多的人。 我真的要用這雙手去弄臟我的妹妹嗎?我最愛的妹妹? 夏爾的手又往前移動了幾厘米,但最后還是頹然收了回去。 這就是代價吧,他心里苦笑著自嘲了一句。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沒有一秒鐘的后悔。 他快速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裝作自己只是順手去拿一個餐盤而已,然后自然而然地又重新坐了下來。他小心地不讓任何人看出自己的異樣,這是他在妹妹面前最大的堅持。 然后,他又看到了芙蘭那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么了,還有什么事嗎?”他驚奇地問。 “是的,還有一件事……”芙蘭顯得更加猶豫了,遲疑了幾秒鐘才最后說出來,“阿德萊德女士還說如果您希望去宮里看一看的話,也可以一起被列入邀請之列……她還說‘一個姓特雷維爾的年輕人,是有資格到宮里來逛一逛的……’,所以叫我來向你轉問一聲……” 聽到這句話之后,夏爾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了,然后他和老侯爵對望了一眼,發現對方的表情也和自己一樣——驚訝中帶有一些疑慮。 芙蘭看著自己的哥哥,靜靜等待著他的回答。 在一聽到阿德萊德女士的這個提議時,芙蘭心里就隱約地知道,自己的哥哥可能是不會想要去宮里見見世面的,所以她轉達的時候才會這么躊躇。但是少女內心里那種“讓哥哥見證我最輝煌一刻吧!”的渴望,仍舊讓她鼓起最后的希望說了出來。 就讓哥哥自己決定吧,她心想。 一個國王的敵人,進王宮去干什么?夏爾下意識地就想要回絕。 但是妹妹那期盼的眼神,讓他沒有直接將這種拒絕宣諸于口,他只是委婉地回答,“哦,好吧,我會考慮的,如果到時候有時間的話。替我謝謝那位女士一聲……” 他的回答十分委婉,但是和他相處了多年的芙蘭,當然能夠理解兄長的意思。雖然略有些失望,但是她也并沒有顯得很失落,畢竟哥哥的反應也是在她的預料之中,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內心里小小的嘆了口氣。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哥哥。到時候我會跟那位女士說的。” 接著,芙蘭向哥哥和爺爺行了個禮,然后轉身走出了自己的客廳,走向自己的房間。 在芙蘭離開之后,老侯爵看著夏爾,眼神十分復雜。 發生了這么多事后,祖孫兩個還是第一次這樣獨處一室。 “等下來我房間,我們好好談談吧。”老人突然嘆息了一聲。 夏爾點了點頭。 “好的。” ======================= “快點!快點!”車廂中的夏洛特,顧不得風度和禮儀,不斷地催促著自己的車夫加快速度,令他精神十分緊張,馬車以極快的速度向特雷維爾侯爵府上奔馳而來。(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三十七章 建議與詰問 遵照爺爺的吩咐,在晚餐后沒多久,夏爾就來到了爺爺的臥室里。他一進來就恭恭敬敬地站在老人床頭,等候對方的質詢。 沒想到老人的第一個要求就讓他大為驚異。 “夏爾,我的孫子,過來,坐到我旁邊來。” 夏爾順從地走到了床頭然后坐下。 在他坐定之后,老人伸出了手,然后粗糙、滿是皺紋的手撫摸上了他的額頭。 “你已經長大了,夏爾。”良久之后,他突然小聲感嘆了一句,“謝謝你,你幫了我大忙了。” 夏爾剛想說一句“家人之間說什么謝謝”時,老侯爵直接做了個手勢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別說,夏爾,我也僅僅是在這一刻說句謝謝而已,難道你連爺爺的這個愿望也不愿意滿足嗎?” 夏爾不再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思緒都十分復雜。 過了好一會兒之后,老侯爵才重新開口。 “夏爾,你已經長大了,已經有了自己的主見,我很欣慰。我現在能夠教給你的東西已經不多了,所能給你的只是建議而已。你好好的把自己最近不在家時的經歷跟我說一下吧,看看我能給你什么建議。” 夏爾當然愿意滿足老人的這個愿意,于是就原原本本地將自己這段時間離開家后的經歷原原本本地說給了老侯爵聽。 和博旺男爵以及約瑟夫-波拿巴的會面,銀行家的驚人計劃。殺人滅口,拉攏軍人……夏爾宛如一個旁觀者一般,以平靜到近乎于淡漠的語氣。一項項地敘述了出來。 隨著夏爾的敘述,老人的表情也在不斷變換,其關注和緊張程度,就好像是自己在經歷這一切一樣。 “博旺這個畜生,我就知道他絕不是個好東西!”聽完之后,老人忍不住重重咒罵了那位大銀行家一句,近乎于咬牙切齒。 然后。不等夏爾說話,老侯爵又說了一句。 “夏爾,盡管他是個畜生。但是這個畜生現在對你有用,跟緊他。只要對你有用,就不要糾結于無意義的地方,明白嗎?” 是的。老侯爵下意識的仇恨和咒罵只是情緒上的表現。即使差點被對方騙到破產,這位老人仍然并沒有讓這些情緒影響自己的理智,他仍舊建議夏爾依靠這位大銀行家來發一筆橫財,其想法幾乎與夏爾如出一轍。 或者應該說,這種看重利益不看重感情的做法,就是特雷維爾家族一脈相傳的特質吧。 “我就是這樣想的。”夏爾馬上回答,“他能讓我們發一大筆財,那就算是魔鬼又有什么關系呢?以后怎么對他是以后的事。” “很好。你能這么理智就好。”老人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后他又想到了點什么。馬上加大了音量,“夏爾,記得提防一下那個波拿巴小子!這家伙不是什么善茬,合作是可以,但是絕不能信任他,記住!” 夏爾點頭應下。 “你能夠當機立斷除掉那個無能之輩,這很好。”老侯爵繼續說了下去,“無能還不聽從命令的人,當然該死。不過,你還應該做得更加果斷一些,如果我是你,我不會給他說那么多話的機會,直接殺了再說,說太多了反而會給他帶來警惕心……” “一開始我并沒有想要殺死他,我想要再給他一次跑出去的機會。只是他實在太過于自行其是了,所以我只好……”夏爾小聲辯解了一句,但是底氣頗為不足。 “這就是你的問題了,你總是把暴力看作是最后手段,總想著在動手之前先動腦解決,你從小就是這樣。”老侯爵輕輕搖了搖頭,顯得有些不以為然,“有時候你這么想是好事,但是有時候這反而會害了。” 接著,他目光湛然地看著夏爾,鄭重地提醒了一句。 “我的孫兒,記住,有時候該用暴力的時候,就要毫不猶豫地去使用,只要有必要。” 夏爾靜靜地聽著,若有所思,良久之后,他才點頭應下。 “我記住了。” “你能聽進去就好。”老人欣慰地笑了笑,“夏爾,不要著急,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機會可以學習。你現在的成就已經讓很多同齡人無法仰望了。我已經看到了你后面的路,你只需要好好地朝前走就行,直到最后,沒有人會比你走得更遠,相信我!” 雖然這些話讓夏爾實在有些發窘,但是世上有幾個老人不溺愛自己的孫子呢?所以他也只能笑笑。 把夏爾教訓得差不多之后,老人感到自己的精神頭也快用完了,他又輕輕地拍了拍夏爾的肩膀,示意他自己要休息了。 夏爾站起來躬身行了一禮,然后離開老侯爵的房間。 ……………… 回到離別多日的自己的房間之后,夏爾驀地覺得一陣安心和舒適。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然后從抽屜里熟悉之極的位置里抽出了自己常用的紙筆。 什么都沒有發生,真是太好了,他心里暗自慶幸了一句。然后按照舊日的習慣,仔細地記錄起了最近的一些重要事項。 正當夏爾還在沉思的時候,他臥室的門被輕輕地敲響了。 “誰?”夏爾一邊問了一句,一邊快步走了過去開門。 打開門后,他發現老侯爵最心腹的老仆人,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 “什么事?”夏爾把嚴肅的表情放緩了一些,低聲問。 仆人的臉色有些奇怪,他湊到夏爾的耳邊小聲低于了一句。 “什么?!” 夏爾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夏洛特居然來了?她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回來了? 怎么回事? 他馬上想到,夏洛特既然這么晚了還要跑過來找自己。那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說,沒必要糾結她的來意了。 “叫她在會客室等我,我馬上就過來。”他小聲吩咐了一句。然后又重新整理起自己的文件來。 ……………… 很快,夏爾就來到了小會客室。 他的堂姐正坐在棋盤桌的一邊,靜靜地沉思著,居然沒有發現夏爾的到來。而站在門口的夏爾,只能看到夏洛特的半邊側臉。 不過這也夠了。 在閃爍不定的燭光掩映下,夏爾發覺堂姐的面色十分沉重,以前常掛在臉上的那種笑容。已經完全不見了,這令得夏爾十分驚異——要知道,即使在之前在面對博旺男爵那么危急的時刻。她也從沒有這么凝重過。 “夏洛特,這么晚來找我,你有什么事呢?”夏爾鎮定地打了個招呼。 夏爾的招呼,讓夏洛特從沉思中驚醒了過來。她轉過頭來看著夏爾。臉上似乎有些驚喜。 “夏爾,你已經回來了?” 夏洛特的第一句話,讓夏爾稍微安下了點心。 沒錯,在上次離開家里之后,夏爾還曾專門寫信給過夏洛特,讓她幫忙照看一下自己的妹妹,所以夏洛特是知道自己最近不在家的。而他今天剛回來,夏洛特就找上門來了。那一瞬間他還以為自己的行蹤都被夏洛特給掌握了,所以嚇了一跳。 還好。不是這種情況。 “是的,我回來了。”夏爾輕松地點了點頭。 夏洛特看著自己的堂弟,然后表情變得越來越嚴肅。 “那正好當面說給你聽。” “到底什么事?” 夏洛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思考著該怎么說。只有極了解她的人——比如夏爾——才知道,這是她很生氣時的表現,因而夏爾也就愈發疑惑了。 “夏洛特,到底出了什么事?博旺男爵那里又出了什么問題了嗎?” 他的這句話像是助燃劑一樣,一下子就點燃了夏洛特。 “出了問題的不是他,而是你!”她厲聲回答。 夏爾仍舊看著夏洛特。 “夏爾,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了?”她看著夏爾,一個詞一個詞地問,嚴肅得不像是往常他所見的那個夏洛特。 我是什么?這個問題讓夏爾陷入了短暫的迷茫當中。 從本質上講,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嚴肅的哲學問題,如果想要討論的話可以讓人討論整整一天而摸不著頭緒,但是夏洛特的這個樣子,顯然不是專程跑過來和自己討論哲學問題的。 “你這是什么意思?”夏爾微微皺著眉頭,再度問了一句,“到底是想說什么?給我說清楚好嗎?!” 看著一臉迷惑的夏爾,夏洛特臉上的怒氣總算慢慢消褪了,但仍然嚴厲地看著夏爾。 “如果你還記得你是什么,那你給我解釋一下,你跑到王宮去是想干什么?就這么沒見過世面嗎?夏爾,你是忘記自己是這個王朝的敵人了吧?” “嗯?”呆了片刻之后,夏爾這才想起來。 妹妹在晚餐的時候,好像確實是提到過阿德萊德女士想要邀請自己到宮廷里參加一個宴會的事情…… “您……” “夏爾,你好好聽著,如果我是你,我就老老實實在家里呆著,決不去那個鬼地方。那地方不是你該去的,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世紀之前了,特雷維爾家族的人不用圍著宮廷轉,明白了嗎?”還沒有等夏爾說話,夏洛特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雖然不知道杜伊勒里宮和鬼地方是怎么畫等號的,但是夏爾已經明白了夏洛特的意思。 “您是說……”他又想問。 “好了!”夏洛特再次打斷了他的話,“既然你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你就知道該怎么做。我只想跟你說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夏爾看著夏洛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自顧自地說完了之后,夏洛特重新恢復了平靜,然后也看著自己的堂弟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起來。 良久之后,夏洛特才重新開口。 “上次的事,謝謝你。”聲音十分輕柔。 接著,她不管不顧,直接從夏爾身旁掠過,走出了會客室。(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三十八章 另一個訪客 和突然的出現一樣,夏洛特的離去也十分突然,在夏爾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快步走了出去,留下夏爾一個人在小會客室當中。 夏爾苦笑了一聲,然后坐到棋盤邊的座位上,和平常他很喜歡做的那樣,仔細把弄著那些小小的棋子兒。 夏洛特對自己,從沒有像這次這么疾言厲色過,那么肯定,她是十分認真的。 她要求什么呢? 要求夏爾好好呆在家里,不要去宮里。 她是從哪里得知宮廷里要邀請自己呢?連自己本人都是今晚才剛剛得知。這個問題讓夏爾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既然夏洛特這么鄭重其事地叮囑了,那么就姑且聽她一次吧——反正自己原本就不打算進什么宮廷,根本不會有什么損失。夏爾就最后做出了決定。 可是,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有一片陰影未曾散去,沉甸甸的讓他有些氣悶。 夏洛特,你究竟想要干什么?特意來叮囑我不要去,難道你在這次的宮廷宴會上有什么圖謀嗎?難道…… 一想到這里,他不禁微微張大了嘴。 不會吧?!怎么可能?!他的內心在嘶吼。 再怎么說,這也太駭人聽聞了吧? 因為實在太過于超乎想象了,所以他心里連忙按下了這個念頭。不過,這個駭人聽聞的想法仍然在他頭上揮散不去,讓他身體有些發僵。 明天找夏洛特去好好問一下吧。免得擔心。片刻后,他作出了最后的決定。 這是,他聽到了門外走廊的腳步聲。當他轉頭往門口看去時,他發現特雷維爾侯爵出現在門口,而他的那位仆人則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夏爾,夏洛特走了嗎?”侯爵一開始就直接問出了這個問題,讓夏爾有些措手不及,不過,應該是那位仆人告訴他了吧。這也不奇怪。 “嗯,已經走了,似乎很匆忙。”夏爾點了點頭。然后他微笑地看著自己的爺爺,“她有我來打發就行了,您又何必自己跑下來呢?早點回去休息吧。” 出乎他的預料,特雷維爾侯爵輕輕搖了搖頭。罕見地嘆了口氣。 “哎……你哪里應付得了她啊……這孩子可不得了。”老侯爵又嘆了口氣。“哎,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孩子可真是不得了啊!” “嗯?”夏爾有些疑惑。 沒有理會他的回答,老侯爵只是頗有深意地看了夏爾一眼。 “今晚我們不只有夏洛特一位客人,夏爾,我們要好好招待一下。” “還有誰?”夏爾更加疑惑了,“已經來了嗎?” “嗯,已經來了。”老侯爵笑著點了點頭。然后走了進來。 跟在他后面的,不是那位老仆人。而是另外一個人。 他的臉和老侯爵很相似,但是表情卻要冷漠得多。 這是…… 是他的哥哥,菲利普-德-特雷維爾。特雷維爾公爵! 即使大地在眼前驟然開裂,巖漿從地下噴濺而出,夏爾也不會像這一瞬間這么驚訝。 特雷維爾公爵兄弟兩個,靜靜地站在自己面前,兩張面孔一樣蒼老,又一樣的沉靜。兩位相傳已經決裂的兄弟,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夏爾面前。 夏爾在震驚之下,燒壞了腦袋一般,下意識地問了一個蠢問題。 “您……您是從哪里進來的?” 好在他的堂爺爺并沒有在意這種冒犯。 “從后門進來的,所以沒碰上夏洛特,您放心吧。”他的回答冷淡而且平靜,甚至帶有一點點幽默的色彩。 老仆人向里面的三位行了個禮,然后小心關上了門守在外面。 夏爾這時才從剛才的震驚當中恢復了過來,他慌忙給兩位老人讓了座,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而兩位老人也沒有客氣,直接就坐到了棋盤的兩端。 夏爾看著兩位端坐著的老人,心里充滿了疑惑。 “爺爺……”他急切地看著老侯爵,“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侯爵朝自己的哥哥偏了偏頭,示意由他來說。 而特雷維爾公爵則輕輕點了點頭,然后自行開口。 “如果夏洛特今晚不跑過來,恐怕我還不會這么快就出來見你。” 夏爾決定保持沉默,讓他把話都說清楚。 “好吧,事到如今,我也該攤開來說給你聽了。”公爵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漠與沉靜,他抬起頭來,冷然看著夏爾,“請記住,如果你還姓特雷維爾,如果你還是我們家族的一員,你就必須老老實實地把我的話聽清楚,而且絕不泄露半個字。” 在他的堅定目光的凝視之下,夏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很好,”特雷維爾公爵口氣放緩了一些,然后攤開了手,“沒錯,正如你所見的,我和你的爺爺并沒有決裂,特雷維爾家族的兩支,直到現在仍舊還是一個整體……” 特雷維爾侯爵也適時地插了一句話。“確實如此,夏爾,特雷維爾家族對外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對內必須凝聚成一個整體,這是我們家族數百年來能夠一直保持地位的唯一辦法,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天哪! 原來如此! 夏爾明白了。 兩面下注。 特雷維爾家族干出這種事來,真的絲毫不讓人意外——不過話說回來,爺爺之前說起自己的哥哥時,那一臉的不屑與傲慢,還演得真是像啊! 巨大的心理沖擊和反差,讓夏爾還是沒有能說出話來。 “你是我們家族新一代人中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特雷維爾公爵又說了一句,“至少目前是如此。” 也就是說。夏洛特根本不知道,她的兄弟也不知道。 “為什么?”夏爾終于說出了第一句話,他終于勉強找回了鎮定。 看到孫兒如此快速地恢復了鎮定。老侯爵贊許地點了點頭。 “為什么?因為你已經證明了你有這個能力,你為家族挽回了一大筆損失,你還能夠有能力在未來挑動著特雷維爾家族一直朝前走……夏爾,我說過的,你很優秀,那你有這個資格。” 夏爾想說些什么,但是卻想不出該說什么。到最后他還是勉強地笑了一笑。 “我很……我很榮幸。” 現在夏爾終于明白爺爺為什么找上博旺男爵的那個礦山項目了,原來就是公爵告訴他的啊!難怪他一直說什么介紹人絕對可靠! “夏爾,我該跟你說一聲謝謝。”仿佛看出了夏爾的心中所想。公爵溫和地跟他道了一聲謝,可惜僵硬的面孔讓其中的謝意無法充分表達出來,“你靠著自己的努力,救了自己的爺爺。也幫助了我。幫助了特雷維爾家族,你讓我一時的失誤沒有釀成大禍,謝謝你。” 他的謝意是百分百真實的。 “這是我應該做的。”夏爾勉強笑著回答。 他心里這時突然又轉過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這么奸猾狡詐,哦不,機敏明智的兄弟兩個,卻差點被大銀行家博旺男爵給折騰了個遍還拿他幾乎沒辦法,果然法蘭西變成高利貸帝國主義不是沒有原因的嘛…… 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又被夏爾自己掐滅了。 “除了這個之外。”他已經恢復了鎮定,“你還有別的要告訴我吧?” “是的。而且還不少。”公爵又輕輕點了點頭,“但是我的時間有限,只能跟你撿一些緊要的說。首先……”他突然停頓了一下,“你先告訴我,剛才夏洛特跟你說了些什么?” “她叫我千萬不要去參加儒爾維爾親王準備舉行的宮廷宴會。”夏爾馬上如實回答了。 “果然,”公爵遺憾地嘆息了一聲,“那以你的才智,應該就能很快猜到了吧?” 夏爾直直地看著公爵,表情由驚愕迅速變得有些驚悚。 “你們……你們……”他最后還是回復了鎮定,“這是你安排的嗎?” “這并不是我安排的。”公爵馬上回答。 “夏洛特……夏洛特自己要去嗎?”夏爾馬上追問。 “是的,她要去。”公爵仍舊十分老實地。 夏爾完全明白了,夏洛特剛才這么急慌慌地跑過來,就是為了警告自己,讓自己不要去身處那注定的險地。 “你……你怎么能讓她去?你不明白其中的危險嗎!”夏爾的語氣驟然變得嚴厲了,甚至有些質問的成分。 然而,公爵還是面沉如水。 “是她自己堅持要去的,我已經勸過了,但是沒用,先生。” “哎……真是個了不得的孩子啊!”旁邊的老侯爵忍不住又感嘆了一句。 夏爾一時失語。以夏洛特的脾氣,既然已經做出了這個決定,那是絕對不會回頭的了。 “那干脆把她綁起來算了?”他馬上提議。 “因為我勸過她,她現在已經離開了家里,她現在已經決心已定,看樣子誰也勸不動。本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們還可以在這里綁住她的,可惜你已經讓她跑了。” “我事前不知情啊!”夏爾忍不住辯解了一句,然后又嚴厲地看著公爵,“我真不明白你們在想什么,你們真的覺得刺殺掉國王有什么意義嗎?姑且不論是否能夠做到。” 出乎夏爾的預料,公爵反而點頭同意了他的看法,“你說得對,我覺得波旁王朝已經沒有希望復辟了,雖然很遺憾,但是實情就是如此。” 保王黨的巨頭說出這樣一句話,著實惹人發笑,然而夏爾卻完全笑不出來了。 “但是很可惜,這是長公主的命令,夏洛特想要執行……” “她休想!”(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三十九章 堅定 “她休想!” 聽到特雷維爾公爵的敘述后,夏爾直截了當的回答了一句。 他現在陷入了一種矛盾和擔心當中。 這種擔心,不僅僅是因為擔心夏洛特的安危,他還有另外一種擔心。 一位穿越者,在初期沒有多少資源的情況下,他和那些原位面精英相斗的時候,最大的依仗是什么呢? 毫無疑問,只能是對歷史大勢的預知和掌控。 雖然他在前世對法國歷史的了解并不算精深,充其量只是一個普通的愛好者,但是路易菲利普國王的生平大概經歷,他還是知道的——他于1773年出生,1830年利用七月革命和政變登上法國的王位,在1848年七月王朝倒臺后他流亡英國,最后于1850年死去。 而就在1848年12月,經過接近1年的動亂之后,路易-波拿巴通過全國選舉登上了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的總統大位,并在三年后通過政變加冕稱帝,重建了拿破侖丟失的帝國。 這就是他所知道的歷史。 他選擇加入到波拿巴派當中,固然是因為爺爺的因素,以及波拿巴派的主張符合他的立場,但是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知道只要按歷史走下去,波拿巴派就能夠在法國大獲全勝——既然如此,那為什么不能去注定的勝利者那里刷一份功勞出來? 而他內心里也知道,既然自己穿越了。那現在的這段歷史肯定就會有微妙的改變,至于這些改變能不能夠影響到整個歷史走向,他就心里無數了。 王黨的這次行動。究竟是不是原本的歷史?究竟能不能改變歷史的走向,然后讓夏爾所知道的歷史統統化為烏有? 他同樣心里無數。 如果王黨分子失敗了,那么在當場參與行動的夏洛特會身處險境。 如果王黨分子成功了,那么夏洛特同樣會身處險境,而歷史會被完全改變,變成夏爾無法預測的樣子,而這對他來說將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無論任何一種情況。都絕對不是他樂于見到的。而仔細想想,后一種情況其實更加令他難以接受……那就意味著他的種種規劃都在短期內化為泡影。 如果路易菲利普真的在此時被刺殺了,也許王黨真的能趁亂上臺。也許可能奧爾良家族在換了一個領導人之后反而能夠活得更長,這些難道不都是有可能發生的嗎?難道真能堅信歷史會按自己原本所想的那樣走下去嗎? 所以,不管怎么樣,夏爾都堅決反對自己的堂姐參與此事。 “可是。她現在已經準備這么干了。”特雷維爾公爵還是如此冷靜。“我們現在應該考慮的是怎么樣來看待和處理這件事。” 就這樣,特雷維爾家族的三個男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您怎么看待這件事?”良久的沉默之后,夏爾終于開口問了出來。 公爵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繼續沉默著,直到夏爾有些不耐煩的時候,他才重新開口。 “如果沒有夏洛特的因素,其實這是一件不錯的事,不是嗎?夏爾。” 這一瞬間。夏爾明白了他此刻的想法。 從爺爺的立場上來看,他心里不太愿意讓自己的孫女兒去以身犯險;但是從一個政治家。一個老練的陰謀家立場,他又覺得如果真的能夠借這個機會除掉當今的國王對自己來說是一件大好事,能夠讓他找到恢復自己政治權力的好機會,因此他并不想破壞王黨的這次行動。 “可是現在有了夏洛特的因素。”他不動聲色地試探了一句。 “這是夏洛特自己選擇的路,我已經勸過了但是她不肯聽,既然她非要這么做,那我還能怎么樣?只能讓她去做吧。”特雷維爾公爵似乎已經決定了什么,微微抬起頭來,冷冷地看著自己的侄孫,“難道我能告訴那些王黨,行動必須取消,而我并不是一個真正的國王忠臣嗎?我能夠這么做嗎?不,不可能,特雷維爾家族的利益高于夏洛特一個人,我不可能這么做。” “所以你打算就這樣看著她身處險地了嗎?” “她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而承擔責任,”公爵平靜地回答,“夏爾,夏洛特和你一樣是個成年人,她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能夠對自己的行動作出判斷,你可以否認她行動的動機,但是你阻止不了她行動的自由。” 很遺憾,看來現在公爵的腦中,政治家的一面已經戰勝了爺爺的這一面。 “現在,既然夏洛特的主意已經無可挽回,那么我們應該考慮的是善后,我們應該把目光放得長遠一些。”公爵繼續說了下去,口吻重新變得篤定,“我們既要想到好的一面,想到怎么利用國王的突然身死;也要設想一下出現最糟糕的情況時應該怎么辦——我的意思是,如果夏洛特行刺失敗了,而且不幸牽連到了我的話……我們應該怎么處理。” “那時我們會想辦法保護你的,放心吧菲利普。”特雷維爾侯爵小聲說了一句。 看來特雷維爾家族的兩位老人已經達成共識了。 夏爾不禁緊皺了眉頭。 他不想從道德上來批判這位公爵和自己的爺爺,因為特雷維爾公爵是從自己的立場出發、以實際的態度來思考的,雖然有些冷酷無情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而且,他能在那之前勸說夏洛特一次,已經是“有些良心”了。 “公爵先生……”夏爾有意將稱呼換成了更加冷淡的一種,以便顯得自己更加強勢一些,“在討論夏洛特的問題之前,我認為我們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要談。” “嗯?”特雷維爾公爵被夏爾的態度弄得有些迷糊了,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點遲疑,不過也僅僅只是一瞬間而已。 “我們開誠布公地說吧,在您的心里,您是怎樣看待如今的法國的?您覺得這位可憐的國王倒臺之后,究竟是哪一邊會勝出,成為法國的新統治者?是您這一頭,還是我們這一頭?”夏爾逼視著自己的堂爺爺,語氣中沒有任何遲疑。 兩頭下注沒錯,但是哪一頭才是主導?哪一頭更應該被重視?這個問題必須得到解決。 特雷維爾公爵當然能夠明白夏爾的意思,所以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 “目前,在我看來,波旁王朝重回法國的希望并不是特別大。”他語氣雖然充滿了遺憾,但是仍舊十分中肯和理智。 雖然作為一個公爵和前朝的大臣,他在內心里十分期待波旁王朝能夠復辟,但是清醒的政治頭腦和意識,讓他敏銳地看到了至少在此時,波旁王朝能夠復辟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也就是說,您覺得我們這一頭——也就是波拿巴家族——執掌法國的希望更大了?”夏爾把意思挑明了。 “至少目前確實如此。”公爵平靜地回答,然后他的目光又變得有些奇特,“但是,世事一向難料,誰又能說得清上帝的安排呢?誰能膽敢保證自己能夠看透未來呢?我這一生已經經歷過太多了,所以任何事都已經無法讓我感到驚奇。當年拿破侖如日中天、讓整個歐洲大陸的宮廷都拜倒在其腳下的時候,誰又能想得到后來波旁王朝還能夠復辟呢?當時我讓我的弟弟回來侍奉波拿巴,原本是想讓他從波拿巴那里找回特雷維爾家族的權勢與財富,而我讓自己繼續留在德國吃苦,當時誰又能想到得到沒過十年我就跟著路易十八打了回來,重新執掌了法國,而我的弟弟卻必須為這個選擇吃上三十年的苦頭?吃了三十年的苦頭之后,誰又能想得到他又時來運轉,看到了波拿巴家族重新登上皇位的希望?夏爾,上帝的旨意神秘莫測,因此我們絕對不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所以,未來不管如何,我都會是波旁王族的忠心臣仆,這是特雷維爾家族的后路。” 他的話滿含著老人的感嘆,帶有一種看破世情的感懷。 最后他又苦笑了一聲。 “也許是我平日里的表現太過于認真了吧,結果我的孫女,我唯一的孫女兒,卻真正地成為了一個保王黨,成為了一個效忠于政治信條而不是政治利益的狂熱者……這真是上帝的殘酷玩笑啊!” 夏爾也苦笑了一聲。 一個姓特雷維爾的人,卻成為了一個有政治信仰的人,這確實太過于諷刺。 不過,夏洛特濃厚的貴族特權思想,和強烈保守的政見,和她的個性也大有聯系,也不能全怪特雷維爾公爵的偽裝教育。 但是現在不是感嘆這個的時候了。 “至少,您現在是承認我們這邊的希望更大對吧?”夏爾直視著公爵,“那么,我認為我有權要求特雷維爾家族現在按我們這邊的步調來走。” 公爵驚奇地看著夏爾。 夏爾毫不動搖地回視著公爵。 在夏爾堅定的目光之下,公爵又偏過頭來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然后老侯爵點了點頭。 “好吧,你想做什么?”公爵低聲問。 “我想的很簡單。”夏爾回答,“為了我們特雷維爾家族的利益,我必須阻止夏洛特-德-特雷維爾自行其是。我想我有這個權力。” 公爵沉默了。 “告訴我,我有嗎?”夏爾加大了音量,又逼問了一次。 直到最后,公爵小小地嘆了口氣。 “好吧,您現在有。”(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四十章 特雷維爾家族的幾頁歷史 1792年9月 法國-巴黎 特雷維爾公爵獨自一人呆在自己的書房當中,他的心情十分陰郁沉重。 外面陰云密布,空氣沉悶而又讓人壓抑,正如如今的法蘭西。 時局越來越壞,暴民們越來越猖狂,到處都在動亂,而暴民們帶給他的恐懼也越來越深。國王一家已經被暴民們挾持到了巴黎杜伊勒里宮當中,而原本定居于凡爾賽的特雷維爾一家,也不得不隨著宮廷遷回到了巴黎。 原本在凡爾賽宮廷中混得順風順水,深得國王夫婦信任和倚重的特雷維爾公爵,發現自己在這種形勢面前卻一籌莫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局面越來越壞。 就在前幾天,公爵得知到了一個消息:在巴黎城外的一座修道院中,暴民們集中處決了160名不愿意宣誓效忠新政府的神職人員,無一幸存。 巨大的恐懼,讓當時的公爵驚呆了,好久才恢復神智。 已經不能再拖延了。他作出了一個絕望的決定。 片刻之后,他的長子菲利普被他叫到了自己的書房里。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他今年才18歲。少年人優雅俊秀的面孔上還帶有一絲殘留的稚氣,但是多年的苦心教育,已經讓他擁有特雷維爾家族之人所應有的沉靜。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似乎是想說些什么。 青年人還是不夠沉穩啊,公爵在心里哂笑了一聲。 “菲利普。你對如今的時局怎么看?” 終于得到了說話機會的菲利普,表情變得有些激動。 “爸爸,十分糟糕。非常非常糟糕。” “回答正確,可惜沒有獎勵。”公爵半是自嘲半是譏諷地笑了笑。 而他的兒子就沒有這份鎮定了。 “爸爸,我們快跑吧!離開法國,”他有些急切地喊了出來,“現在已經有很多人跑了,我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不要慌。”他的父親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保持鎮定。“我今天找你來,就是有事要吩咐你。” “您決定要跑了嗎?”菲利普臉上閃過喜色。 “是的,”公爵點了點頭。“我決定明天就讓你和維克托出發,離開法國。” 少年臉上的喜悅瞬間變成了驚愕。 “您……您不跑嗎?” “不,我不跑,我也跑不了。我一跑就會被人發現。”公爵平靜地回答。“所以我必須呆在家里,這樣你們才有希望跑得出去,如果我們一起跑,那么我們誰也活不了。” “父親!”菲利普幾乎是喊了出來,“那我們也不跑,我們要保護您到最后,如果誰要謀害您,那就得從我尸體上踏過去。讓那些暴民等著看吧。我們特雷維爾家族的人也不缺乏勇氣!” “啪” 重重的一聲耳光響徹了整間書房。 “蠢貨!”公爵斥罵了一句,“你這種無聊的勇氣除了讓我們家族滅亡之外有什么用處?你以為我想死嗎?如果有別的辦法。我會讓你們跑嗎?” 挨了一耳光之后,眼淚從菲利普眼中流了下來,但是他沒有哭泣,他硬直地站著,看著自己的父親。 看著兒子臉上鮮紅的掌印,公爵小小地嘆了口氣。 “菲利普,雖然很遺憾,但是以后特雷維爾家族的一切就只能交給你了,這么年輕就要讓你擔負這些,抱歉。” 菲利普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聽著。 “如果你真有勇氣的話,那就照顧好你的弟弟,我把他也交給你了,不要讓我失望。”公爵繼續著訣別之前的囑咐,“你給我記住,世界上只有那些姓特雷維爾的人才是值得你珍視的,其他的人要么是可以利用的,要么是需要打擊的,只有這么兩種。人是不能一個人而活著的,我們家族對外可以什么都做,但是對內必須抱成一團互相扶持,這樣特雷維爾這個姓氏才能歷久不衰,這樣我們才有機會享受到歷代先祖們拼殺出來的榮華富貴。你要保護你的家人,你要對得起你的姓氏,明白了嗎?” 淚水再度從少年的眼中涌了出來,他無比鄭重地回答。 “爸爸,我會的,我會一輩子照顧好維克托的,只要我還活著。” “好樣的,我相信你。”公爵微笑起來,接著又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了,不要哭了!這點勇氣都沒有,以后怎么做大事?” 父親的目光嚴厲而又溫情——這兩種情緒居然毫無矛盾地糅合在了一起。 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之下,未來的特雷維爾公爵挺直了自己的腰桿,強自抑制住了所有的眼淚。他明白,從明天開始,自己的人生就要完全變了一個樣,在未知的黑暗面前,他充滿了恐懼和無所適從,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絕對不能倒下。 “你們趕快準備一下,明天凌晨兩點就出發,不要再耽擱了。”公爵鎮定地發布著命令,“你去找一些平民的衣服,最好要破舊一點,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往東跑,只要跑出了法國國界你們就安全了。” 菲利普沉重地點了點頭。 “之后一切就交給你了!”公爵再度重復了一句,“去收拾吧!” 菲利普機械地轉過身去,然后慢慢地朝外走去。 “路易-菲利普這個蠢貨還在上躥下跳,他以為他可以利用這股烈焰將自己前面的障礙燒個干凈,這個蠢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公爵突然斥罵起來。 他的兒子馬上停下來,靜靜地聽著父親的最后教誨。 【這個路易-菲利普是指當時的奧爾良公爵。也就是后來路易-菲利普國王的父親,他積極投機革命,把自己扮演成為了一個革命激進派。已經改名為菲利普-平等,并且還當上了法國國民議會的議員。1793年10月他被雅各賓派送上了斷頭臺。】 “總有一天,這個蠢貨也會被人送上斷頭臺的,你等著看吧。”公爵的口吻當中充滿了蔑視和譏諷,“他想要扮演一個革命者?呸,一條白狗想要扮演黑貓?虧他想的出來!菲利普,你以后一定要記住。再怎么改換門庭也好,你也是個貴族,是特雷維爾家族的后代。你永遠不會成為一個暴民,哪怕演得再像也一樣,給我記住!” 特雷維爾家族對奧爾良家族的蔑視與不屑,從這一代人就開始了。一直延續到第四代。乃至最后。 而就在特雷維爾公爵平靜地走上斷頭臺之后一個月,奧爾良公爵也被送上了斷頭臺。 ……………… 1792年10月 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上,兩個少年慢慢地朝前走著,他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 在之前,因為暴民們的攻擊,他們的馬車不得不被拋棄了,而帶著他們逃亡的老仆人也不幸死于流彈。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路潛行。 他們困倦,他們疲憊。他們饑餓,但是他們沒有停下腳步。 驅使著他們繼續前行的,只剩下最后一個信念,往東走往東走,那里就會安全,至于那里等待著他們的是什么,他們已經懶得去想了。 在多日的流浪之后,原本還算整齊的衣服,已經變得面目全非,是否還能夠提供遮風保暖的能力已經很值得懷疑。 至少對維克托來說,已經非常值得懷疑了——從幾天前起,他就發起了高燒,而且越來越嚴重了。 原本養尊處優的日子一去不復返,兄弟兩個都缺乏相應的準備,出現這樣的結果,也不足為奇吧。 他們一路上吃著野果和從田地里偷到的蔬果,就這么強撐著一直往東走。 “哥哥?”一直沉默不語的弟弟,突然開口了? “嗯?”菲利普只用了一個音來回答,他不想多說一個字,免得浪費寶貴的精力。 “哥哥,我走不動了,你就讓我先休息一會兒吧。”維克托原本白凈的臉上,此時因為高燒而變得有一種奇怪的酡紅,“你先走,等我休息好了,我再來追上你。” 一邊說,他一邊委頓在地上,癱坐了下來。 他臉上勉強擠出了笑容,再度說了一句,“你先走吧……” “蠢貨!”他的哥哥斥罵了他一句,“如果我走了,你還活得下去嗎?誰給你找吃的?你想死嗎?站起來!繼續跟我走!” “抱歉,我走不動了,”維克托帶著歉意笑了笑,“哥哥,對不起。” 接著,好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氣一般,他面朝天空,倒伏在地上。 他口中似乎喃喃自語什么但是菲利普完全沒有聽清,然后很快連低聲的自語都沒有了。 “維克托,站起來!”菲利普對躺在地上的弟弟大聲喊了出來,“蠢貨,站起來啊!” 空曠的田野里,只有他的斥罵聲在四處回蕩。 “我在父親面前發過誓要照顧你一輩子的,蠢貨,你想讓我失約嗎!站起來!給我站起來!站起來啊!”菲利普一邊斥罵著自己的弟弟,一邊用手重重拍他的肩膀,“聽到沒有?我叫你站起來,不要死……不要死!” 但是弟弟并沒有回應他,只是趴在地上,兩眼緊閉著,似乎已經陷入了昏迷。 “蠢貨!”菲利普又罵了一句。 然后,他把自己的弟弟強行拉了起來,讓他伏在自己的肩膀上,接著他就這樣強行帶著弟弟走了起來。弟弟全身發熱,像是著了火一樣,但是他好像毫無所覺,就這樣半是背半是拖地,帶著自己的弟弟慢慢前行。 他這樣做,既是因為對父親的誓言,也是因為恐懼。在他的內心最深處,他害怕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了下來。 他們都活下來了。 ……………… 1805年9月 德意志-杜塞爾多夫 特雷維爾兩兄弟化名弗里德蘭,已經在德意志生活了十年多了。 在最初,這兩兄弟跑到德意志來的時候,身無分文,也什么都不懂。但是十年之后,他們重新又擁有了生活。 最初三年,他們一起在一個鞋匠那里當學徒,而后他們就跑到如今的定居地,開始作為獨立的修鞋師而開了一間小店鋪,七年過去了,他們的技術已經十分精湛,在當地小有名氣。 十年過后的兩兄弟已經成為了青年人,而且都結婚生子,他們的姓氏都被秘密流傳了下來。 【在大革命時代,流亡國外的法國貴族們在“操持賤業”的時候一般都使用編造的姓氏,以免“有辱先祖”,而且他們也只和那些同屬流亡貴族的家庭通婚。只有在家里,他們才使用原本的姓氏。】 十年的生活,讓特雷維爾公爵的兩個孩子學會了很多,拋下了很多,但是有一樣東西它沒有奪走,也不可能奪走——那就是兄弟兩個重新光耀門楣、重建特雷維爾家族的決心。 這一天,在兄弟兩個的工作間里,維克托再次向自己的哥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哥哥,我想回去。拿破侖最近又發出了敕令,只要我們這些流亡貴族回去,他就會把財產和產業都發還給我們,還讓我們進他的宮廷。” “再看看吧,維克托。”菲利普低聲回答,“我們再繼續把這些鞋修完,還有的是時間。” “整天就是鞋,鞋,鞋!我受夠了!”維克托低聲咒罵了一句。 “你這么激動,修不好鞋的。”菲利普沉靜地說了一句,同時手上還在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哥哥,我已經受夠了,我再也不想看見這些破鞋了,我想回去。”維克托臉上充滿了激動,“我已經有了老婆,現在又有了埃德加,我不能繼續這樣生活下去了,我難道還要讓我的孩子繼續修鞋嗎?不!” 看見弟弟激動的樣子,菲利普明白,已經再也勸不動他了。 也好,現在拿破侖的聲望如日中天,看樣子是會一直統治法國下去的,弟弟回去的話,應該有希望能夠振興家業。 他沉思了很久,最后回答。 “好吧,那你回去吧。” “你不回去嗎?”維克托十分驚奇。 “不,”未來的公爵搖了搖頭,然后又掃視了一圈自己從赤貧狀態下一點一點打拼出來的工作間,“我還有很多鞋沒修完呢。” ……………… 1830年9月 波旁王朝滅亡了,菲利普-平等的兒子當上了國王。 兄弟兩個都老了,兩鬢白斑。 “看樣子我們要蟄伏很久了,”即使碰到這種情況,菲利普仍舊平靜無比,“我的兄弟,這段時間我幫不了你了,你要小心照顧自己,不要犯傻。” “路易-菲利普那個狗雜種還當了國王,憑他也配?呸!”維克托氣憤難平,啐了一口。 “這就是法國啊。”公爵嘆了口氣。 然后,他轉移了話題,“夏爾和夏洛特都已經三歲了,讓他們以后多玩玩吧,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嗯,一家人!”弟弟大聲回答。(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這一章居然寫了四千字…… 希望大家不要見怪啊,呵呵…… 第一百四十一章 審問與請求 雖然昨晚折騰了很久,但是夏爾還是如往常一樣,在清晨起床了,他打開了臥室窗口的百葉窗,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內心無比的平靜。 一切都已經決定好了,再也不需要有任何遲疑,必須按軌道運行。 ………… 早餐時,特雷維爾侯爵因為精神不佳,于是讓仆人傳話說自己要繼續休息。因此,餐桌上只有兄妹兩人在座。 夏爾一邊吃著早餐,一邊裝作不經意地注視著自己的妹妹。 也許是因為昨天被哥哥拒絕了,芙蘭的精神并不很好,沒精打采的樣子,甚至沒有注意到哥哥的注視,要是在平常她早就瞪回來了吧。 “芙蘭,怎么了?昨晚沒睡好嗎?”他關切地問了一句。 “沒什么。”芙蘭的回答十分生硬,似乎是在鬧情緒。 雖然很疑惑,但是夏爾也時間去追究她在鬧什么情緒,他微笑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對了,芙蘭,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芙蘭沒有答話,而且抬起眼睛看著自己的哥哥。 “我改主意了,”夏爾仍舊笑著,“我昨晚想了想,覺得難得有機會,到宮廷里去逛一逛也不錯……不僅可以見見世面,正好還能陪你畫畫呢,所以你這幾天有機會的話,就幫我跟阿德萊德女士說一句吧,順便替我轉達一下對她的感激。”說到這里,他為了逗自己妹妹開心。又開了個小玩笑,“到時候一定要記得把你的哥哥畫得英俊一點啊……” 奇怪的是,芙蘭聽到這個意外的消息后。卻并不如夏爾所預料的那樣歡呼雀躍,她反而有些遲疑地看著自己的兄長,眼光十分奇怪。 “怎么了?芙蘭?”夏爾被這種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你有什么心事嗎?” 盯視好一會兒之后,芙蘭才開了口。 “夏洛特……夏洛特……也去嗎?” 夏爾心中立馬一個激靈。 “夏洛特?不知道……也許吧。”他連忙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這個不重要。” 芙蘭的眼神立即變得更加嚴厲了,臉上好像是說“這時候還想瞞我嗎?” 夏爾讀懂了她的眼神。因而心里更加覺得糟糕了。 “您是為什么突然改變主意了呢?”芙蘭突然低聲問了出來,雖然音調很低但是卻頗具有審問的色彩。 “啊,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是因為……” “因為夏洛特想叫你陪她去對嗎?”芙蘭罕見地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然后瞪視著兄長,“她昨晚來了,她昨晚跑過來見了您。對不對!” 芙蘭的質問讓夏爾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脫口而問。 “我知道很奇怪嗎?”芙蘭反問了一句。“這里是我家,她來我家我知道很奇怪嗎?” 不,不奇怪,但是很可怕,真的很可怕。 笑容已經完全從夏爾的臉上剝離,他嚴肅之極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那么,你還知道了別的什么嗎?” 原本怨氣滿滿的芙蘭,被夏爾的這個表情給弄得怔住了。 哥哥此時的表情很嚴肅。甚至有些惱怒,就像那一天一樣。 她一下子顧不得生氣了。反而有些驚慌,“別的什么?” “告訴我,你是怎么知道夏洛特來了的?”夏爾加重了語氣。 審問的立場一下子完全調轉了一個方向,一時間芙蘭有些驚慌失措起來。 “我……我昨晚……在臥室的窗口,看到門房帶她進來了……”在哥哥嚴厲的詢問下,她的聲音有了些顫抖。 原來如此。 那還好。 芙蘭的臥室可以看到大門到宅邸的路,但是看不到后門,而特雷維爾公爵昨天和往常一樣是從后門過來的——因此,她知道的東西還不夠多,幸甚。 而且,昨晚特雷維爾家族的三個人在談事的時候,爺爺的那位老仆人一直在外巡守把風,肯定不會出問題的。 一想到這里,夏爾終于放寬了心,于是他的表情重新變得柔和起來。 “芙蘭,就算是行行好,幫哥哥一個忙好嗎?我這次就是想去宮里逛一逛。” 芙蘭慢慢恢復了鎮定。 這是哥哥的請求,她知道自己必須做到,況且自己原本就想讓他一起去。可是,那一個問題卻始終放不下。 “我會為您去說的,如果這是您的愿望的話,哥哥。”她低下了頭,微微閉上了眼睛,“但是,相應的,我請您回答我之前的問題,您是因為夏洛特而去的嗎?” 夏爾心里感覺妹妹似乎是起了很奇怪甚至很可怕的誤會,但是他又沒辦法去原原本本地解釋什么,他唯一能回答的只有一個。 “我要去,只是因為心血來潮想見見世面而已,跟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聽到了他的回答之后,芙蘭輕輕點了點頭,再也沒有多問別的什么。 “那好,我知道了。” 夏爾一瞬間覺得內心十分不安,理智和直覺同時告訴他,如果這時候就結束對話,后果將會十分嚴重十分可怕。 “芙蘭,你不該對她有那么深的敵意的,再怎么樣她也是你的姐姐啊……”他試著說了一句。 芙蘭還是沒有回答,很顯然還是很有抵觸心理。 夏爾小小地嘆了口氣。 “芙蘭,你可能不知道,我現在有很多事,有很多重要的事需要去做,我沒有時間再去和她糾纏什么,如果那天我真的碰到了她,呸。那就算她倒霉吧!” 這句話倒確實是實話。 芙蘭還是沉默著,正當夏爾打算再說些什么的時候,細弱蚊吶的聲音突然響起。 “真的嗎?” “真的。”夏爾篤定地回答。 也許是被哥哥的語氣所感染。芙蘭的臉色終于好看了很多。 “嗯。” “好吧,”夏爾最終還是放棄了再進一步勸說的打算,既然她已經答應幫忙了,那就行了。“總之,你就記得幫我說一下吧,就靠你了!” 總算,完成了第一步。夏爾在心中松了口氣。 可是,在吃完早餐之后,芙蘭好像還是有什么心事一般。一直都沒有出發。 又怎么了?夏爾不由得有些不耐煩起來。 他剛想問,卻發現芙蘭雖然低著頭,但是她的視線又不停掃過兄長,似乎在期待著什么。 這一瞬間。夏爾突然明白了妹妹的遲疑和期待是源自何方。 自己和過去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顯然是……沒有摸妹妹的頭了。 她一向不是很抵觸自己的這種行為嗎?難道說…… 這個……笨蛋!想要就直說啊!一直以來裝作討厭又是為了什么?有意思嗎! 他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了一下。然后又問起了自己。 我該不該用這雙手去碰我的妹妹呢? 這雙手滿染他人的獻血,還準備繼續滿染他人的獻血。 但是………… 管它呢! 不管這雙手在別人面前沾有多少鮮血,在芙蘭面前,這雙手都必須是純白無垢的,它不會沾有任何的罪惡,也不會有任何的邪念,它將守護芙蘭一輩子,直到永遠。 夏爾將自己的遲疑。拋棄了個干凈,一瞬間。他內心中甚至有一種帶著高傲的慶幸。 我雖然邪惡,雖然骯臟,但是我的妹妹卻是純潔無暇的。我守護住了這片純潔,并且之后會繼續守護,沒有也絕不會讓它在時代的洪流中被湮滅。盡管她不知道我的努力,但是這已經夠了,她只要繼續純潔地生活下去,那就是對我最大的補償。 想到這些之后,他的心里再也沒有了那種障礙。 接著,夏爾站了起來,然后從懷里掏出了懷表,裝作不經意地看了看時間。 “哦?都這個時間了啊?”他夸張地喊了一句,然后伸出手去,和往常一樣自然地抹了抹芙蘭的金發,“芙蘭,早點準備一下,等下就要出發去上學了。” 也許是因為刻意為之時有些不自然吧,夏爾似乎是過于用力了,芙蘭的頭發都被他撫弄得有些散亂。 “您在干什么啊!”芙蘭果然如他預料中的那樣被激怒了,她氣憤地看著哥哥,然后連忙格開了哥哥的手,然后用手重新梳理回已經散亂開的金發,“跟您說過多少次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這不就是小孩子嘛……夏爾心中苦笑了一句。 芙蘭雖然好像有些惱怒,但是又似乎有些愉悅,好像重新確認到了自己在哥哥心目中的重要性一般。 她站起身來,然后轉身,飛快地朝門外走去。 “我去上學了!” …………………… 到了畫室之后,芙蘭馬上去找了自己的老師。 “您的哥哥也想去?”老畫家杜倫堡聽了之后點了點頭,絲毫不覺得意外,“我就說嘛,誰會拒絕這樣的機會呢,行,那我今天就給女士寫封信,跟她說說這事兒……” “謝謝您,老師!”芙蘭馬上道謝。 “沒什么。”畫家笑了笑,“到時候要好好表現啊,特雷維爾小姐,我們都會看著呢……” 作為知名的藝術家和阿德萊德女士的老朋友,老畫家也赫然在邀請之列,而且好像還是阿德萊德女士特意囑咐的。 芙蘭紅著臉點了點頭。 “說起來,我好像還從來沒有見過您的哥哥呢……倒是有些期待……” “您見過的。” “嗯?”畫家有些驚奇。 “畫展上您見過的。”芙蘭低著頭小聲回答。 “那不是您的堂兄嗎?”畫家更加驚詫了。 芙蘭的臉越來越紅了,整個人都有些忸怩不安,但是最后她還是回答了。 “那就是我的哥哥……”(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今天真的比較忙,所以無法兩更了,抱歉…… 第一百四十二章 入宮 沿著里沃利街狹長的街道,一輛輛馬車穿梭而過,駛向當今法國的權力中心。 在到達了杜伊勒里花園邊后,馬車統統停了下來,一個個乘客從車上走了下來,接受著衛兵們禮貌而堅決的盤查。 這些乘客,男的個個衣冠楚楚,穿著黑色的夜禮服,有的人還配上了勛帶;而女的個個盛裝打扮,珠光寶氣,涂脂抹粉,生怕吸引不到眾人的視線。 他們的視線,并沒有停留在衛兵身上,而是穿過了郁郁蔥蔥的杜伊勒里花園,投射到了那座宮室之上,那座兩層高、配有穹頂的建筑,那就是19世紀之后歷代法國最高統治者的居所。 就是這座宮室,見證了法國君主制的興衰,也見證著法蘭西整個十九世紀的歷史。 “哥哥,我有些害怕……” 芙蘭拉著兄長的手,她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歡快,更加有些緊張。 因為這是她生平第一次來到法國國王所居之地,不緊張才是奇怪吧。 “沒關系,不要怕,所要見到的,不過是一個糟老頭子而已。”夏爾低聲回答。 如果是在一兩個世紀之前,她這樣的出身,早就進出過凡爾賽不知道多少回了吧……時代的差異果然不能以道里計,夏爾不由得在心里感嘆了一句。 “喂!”芙蘭有些驚恐地掃了掃四周,發現并沒有人注意到這邊之后,她才小小地送了口氣。然后重新不滿地看了看自己的兄長,“您怎么能這樣說話呢?” 夏爾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然后也同其他人一樣。把目光投向遠處的杜伊勒里宮上面。 雖然他心里一直在嘀咕“和紫禁城差遠了,不過如此而已……”,但是能夠有機會跑到這里來逛上一逛,不得不說,他心里還是有些愉悅的。 前世來法國旅游的時候,他所能見到的只是游人如織的杜伊勒里花園而已,連斷壁殘垣都沒有——在1871年巴黎公社失敗時。法國七十年來歷代帝王所辛苦經營起來的整個宮廷,都葬身于火海當中,連同法國的君主制一起。繼之而起的第三共和國政府決定不修復杜伊勒里宮。因為這座宮殿已經成為法國君主制和帝制的象征物。在1883年,這座宮廷的主要建筑廢墟都被人拆毀完畢,所以夏爾前世所能去參觀的,只能是杜伊勒里花園。和緊挨在它旁邊的盧浮宮、奧塞爾教堂而已。 不過。說到底,就算超越了歷史,看到了這座宮廷的實物,也就是如此而已,夏爾的激動只持續了幾秒鐘就蕩然無存。 夏爾很快就收回了遠眺的目光,然后轉移到了自己的妹妹身上。 她今天難得地盛裝打扮了一番,由于已經是接近冬天了,所以她身上穿著一條白色的呢絨裙子。上面編織有復雜的花紋,還配上了絲質的花邊;她頸上還戴著一條細細的珍珠項鏈。她手里還拿著夏爾贈送給她的那把扇子,看上去既有少女的嬌俏,又有著一絲年輕女孩的魅力。 不過,夏爾此時想到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 “您老看著我干什么……”芙蘭貌似怨懟地問了一句。 “不冷嗎?”夏爾關切地問了一句,“今天的風挺大的……” 芙蘭迅速地瞪了他一眼。 貌似的怨懟突然變成了真正的怨恨。 她抽離了自己的手,橫過頭去,看著面前的宮廷。 “不冷!” 雖然不明白芙蘭為什么突然又生氣了,但是……好吧,不冷就好。 片刻之后,芙蘭看到了自己的老師,然后快步地走了過去,“老師,晚上好!” 她低聲打了個招呼。 突然朝自己走過來的艷光照人的少女,著實讓老畫家嚇了一大跳,一兩秒鐘之后才回過神來,他連忙也笑著打了個招呼。 “啊,特雷維爾小姐,晚上好,我們正在念叨您什么時候來呢。”說罷,他轉頭朝旁邊的一位宮廷女官笑了笑。 而這位女官則嚴肅地點了點頭算作回禮,她就是那位阿德萊德女士的貼身侍從女官之一了。 這時候夏爾也跟了過來,然后同樣朝老畫家打了個招呼。 “杜倫堡先生,晚上好。”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老畫家見到了他之后,臉上的笑容瞬間不見了,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當做回禮。 夏爾還不明所以的時候,他已經把臉別了過去,跟著那位宮廷女官朝前走開了。 倒是不怪這位老人,他是在畫展上見過夏爾的,所以他完全就想不通,不明白這位兄長要自稱為自己妹妹的未婚夫,不管怎么看這都是離經叛道到了極點。因此,他再次看到這個原本給自己帶來不錯印象的年輕人時,眼光不免就帶上了一點異樣。 說得通俗一點吧,就是那種平常人看待變態的眼光……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的夏爾,苦笑著跟著三人一起走了過去,接受衛兵的盤查。 自從路易菲利普國王上臺之后,他幾次歷經過刺殺,差點死于非命,早已經心有余悸。很自然地,他也會在所居住的宮廷內做了一些工作來確保自己性命無憂。所以,今晚的宴會中,所有賓客都要被盤查一番也就不足為奇了。 那位帶路的侍從女官小聲地對衛兵交代了什么,而那些衛兵原本就十分平和的表情一下子就變得更加謙恭了,然后他們先是對夏爾等人行了個禮,然后 夏爾任由幾位瑞士衛兵對自己進行了有節制的搜查,因為他本來就什么危險物品都沒帶。 從幾百年前開始,守衛法國宮廷的就是那些瑞士雇傭兵了。然而很可惜,他們沒有守衛住任何一位國王的性命,也沒有保衛住任何一個王朝的存續。 而芙蘭等人由于是女士。所以有特別的優待,宮廷女官仔細看了幾眼,確認沒有什么大問題之后就可以通過了。 似乎是女官的交代起了作用,那些衛兵盤查夏爾等人的時候特別迅速,一下子就將他們放行了。于是夏爾很快也就有余裕將視線投向了那些排在他后面的人。 他在找一個人。 她在哪里呢? 他的視線四下逡巡,想要在人群中把那個人找出來,但是這好像比想象中還要難一些。沒有找到夏洛特。夏爾倒是首先發現了兩個熟人——那位矮胖的大銀行家博旺男爵和他的女兒。 這位男爵此時也穿著黑色的夜禮服,胸前還別著藍色勛帶,左眼還戴著單片夾框眼鏡。旁邊攬著他女兒的手。而他的女兒則一如既往地高調奢華,鉆石項鏈所折射的光輝幾乎有些刺人。很快他們父女兩個也看見了夏爾。 片刻的驚愕之后,銀行家很快恢復了鎮定,然后笑著向夏爾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 夏爾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然后又集中起了注意力。 她在哪兒?! 心里的疑問聲越來越重。 由于已經是夜晚時分。雖然燈火輝煌,但是能見度并不強,所以夏爾所能看到的也只是一部分人而已,這讓他不僅有些心生焦躁。 直到最后,正當那位侍從女官催促他們離開的時候,他找到了那個人。 她身穿著一件帶有復古式樣的白色克里若林裙,金色的頭發則被盤起了發髻,胸前還別著一枚藍寶石胸針。她臉上的表情莊重而又嚴肅,又似乎若有所思。 即使在如此的日子了。她還是這般艷光照人。 夏爾沒有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準備離開。 而就在此時,好像是感受到了夏爾的視線一般,夏洛特猝然將身體偏了過來,然后與夏爾對視了起來。 一瞬間,原本鎮定的夏洛特,表情陡然變了變,從最開始的驚愕變成了后面的茫然,最后則變成了憤怒。 很快,她眉頭緊皺,目光炯炯,緊緊地盯著夏爾,眼中似乎燃燒著無盡的怒火。 不用她說話,夏爾也能知道她想說什么——“蠢貨,我之前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不要過來!為什么?為什么你就是不聽我的!” 夏爾能怎么回答呢? 他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后微微聳了聳肩。 “我就是要來,您管得著嗎?”他也用眼神做出了回答。 夏爾的回答讓夏洛特更加被激怒了,她的眼光熾烈到似乎是要灼穿遠處那個可恨的人。 “你會后悔的!” 正當夏爾要回答的時候,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重重抽動了一下。 他連忙轉過頭來,卻發現是自己的妹妹。 “芙蘭,什么事?” “哥哥,快走吧……別人都催了幾聲了,您沒聽見嗎?”芙蘭一臉的不耐煩,“在宴會開始之前,阿德萊德女士還要見一見我們呢,您可不能隨意耽誤別人的時間,那就太失禮了!” 妹妹的指責,夏爾只能一笑了之。 “好吧,我們走吧。” 也是,先進去再說,看看她想玩什么名堂。 在夏爾聽從了勸告之后,芙蘭面上一喜,然后突然又伸出手來,緊緊地拉住了哥哥的手,然后在轉身的余裕里,遞給了后面的夏洛特一個毫無表情的眼神。 是的,她也看見了夏洛特。 就這樣,特雷維爾侯爵家的兩兄妹,就在夏洛特惱怒無比的視線的沐浴下,踏入了宮廷。(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ps:歷史上的杜伊勒里宮確實是比較寒磣的,即使是拿破侖三世后來幾經增建和修繕,也只是一個較小的宮室而已。 即使拿三后來把盧浮宮、皇宮廣場這些宮室都連接到了一起,也沒法和紫禁城相比…… 作品相關里面我將發一幅圖,有興趣的人可以看看…… 第一百四十三章 召見 很快,所有的嘉賓都來到了宮廷內舉辦宴會的大廳當中。 華貴的水晶吊燈讓整個大廳亮如白晝,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閑談。鍍金的餐具、女性佩戴的珠寶、男性們佩戴的勛章所反射出的燭光交相輝映,好一派富貴氣象! 人們的談話聲,樂隊的演奏聲,腳步聲,碰撞聲也雜糅在一起,構成了復雜而又喧囂的曲目,讓人目眩神迷。 凡此種種,突然讓夏爾有一種身處虛幻世界一般的感覺,不過只是一瞬間而已。 芙蘭一直跟在夏爾旁邊,小心地抓著他的手,另一只手則小心地拿著扇子。而夏爾的精神則放到了其他地方——他一直在找夏洛特,可是在這么混雜的人群當中,一時間他也沒找到。 “哥哥,您在找夏洛特嗎?”芙蘭好像很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好像很著急的樣子啊?” “哦,難得今天碰到了她,不打個招呼總是不好吧……”夏爾微笑著回答。 “只是打個招呼而已?”芙蘭平淡的語氣里似乎蘊藏著一些譏諷。 “那你覺得我還想干什么?”夏爾低聲反問。 “誰知道您怎么想呢。”芙蘭的口吻依舊十分冷淡。 俊朗的青年和明媚的少女,暗地里已經招來了不少視線,其中大部分倒是奔著芙蘭去的,夏爾感受到了這些帶著探詢、好奇、欣賞以及羨慕的視線,而另有些視線甚至還帶有些邪惡的色彩。 “好了。別不開心了,芙蘭。”夏爾不動聲色地稍微轉開了些身體,將自己的妹妹遮擋在這些視線之后。然后笑著對芙蘭說,“您初次踏入社交場,就能夠得到被阿德萊德女士召入宮廷的機會,難道不該用心表現一下嗎?板著臉可不是淑女應該做的。很多女孩子如果得知您的幸運的話,大概會嫉妒地發瘋吧……” 正當芙蘭還想說些什么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同學德-博旺小姐和她的父親已經走到了她的旁邊。 “我可沒有嫉妒呢,特雷維爾先生。”蘿拉先是朝夏爾點了點頭。然后微笑著說出了一句話,表示自己剛才無意間聽到了夏爾的話。 而博旺男爵則滿臉和善,笑而不語。他雖然身形矮胖,但是考究的穿著和勛帶上別著的勛章,仍舊能讓人感覺到那種儼然的氣度。 夏爾明白了男爵的意思,于是朝自己的妹妹輕輕點了點頭。示意她和蘿拉先去旁邊聊一下。明白了兄長的心意之后。芙蘭順從了他的這個要求,跟著蘿拉走開了。 在兩位少女都離開了之后,一直在笑的博旺男爵才開口說話。 “特雷維爾先生,雖然很驚奇,但是我真的很榮幸今天能夠在這兒看見您……這真是一個大意外啊。” 雖然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變動,但是他的眼中卻滿是探詢。顯然他不只是想打個招呼而已。 他的意思很明顯——你今天怎么來這兒了?你有什么目的?你們想干什么? 既然兩邊在最近已經達成了初步合作的意向,那么他心里當然很不喜歡波拿巴黨人這么自行其是,他害怕鬧出什么大亂子。結果讓自己的投資泡湯計劃受阻。 “我同樣也很榮幸碰見您。”夏爾微笑著回答,“不過。我之前也沒想到有這種機會。因為我的妹妹特別得到阿德萊德女士的垂青,所以她想要特意趁這個機會邀請我們兄妹來宮里逛上一圈……機會這么難得,我當然無法拒絕,于是就一個人來了。” 他也告訴了對方,今天自己只是一個人來的,而且沒有什么特別的目的,請他放心。 聽到了夏爾的回答之后,博旺男爵明顯不是很相信,因而微微皺了皺眉頭。不過,他盡管苦思冥想,卻也想不到夏爾會有別的什么目的,也只好接受了他的這個解釋。 “哦,原來如此,那祝您和您的妹妹玩得開心。”他很快又重新堆起滿臉的笑容,然后順便恭維了夏爾的妹妹一句,“話說回來,您的妹妹真是長得美呢,我看今天來的女孩們里面最漂亮的就是她了。原本我以為我女兒已經夠漂亮了,想帶她來顯擺顯擺。哪里知道今天一看,比您的妹妹還差了一些……哎,早知道我就不帶她來了。” 他這話里顯然有一些開玩笑和有意恭維的成分,銀行家不都是習慣于恭維客人的么? 但是夏爾卻毫不客氣,完全照單全收了下來。 “我也認為如此。”他篤定地回答,毫無別人在談及自己時的那種謙遜。然后,他拿起旁邊桌上的一杯酒,輕輕朝銀行家點了點頭。“也祝您今晚玩得開心。” 看到夏爾的神情,銀行家似乎終于相信了他今天不是過來挑事的,于是好像也松了口氣。他也拿起了旁邊的一杯酒。 “謝謝。” 兩個人干了一杯,然后各自回去領回自己那邊的少女。 芙蘭和蘿拉一直在旁邊聊天,看樣子她們似乎談得很開,一直有說有笑的。 “你還不知道,我的哥哥啊,小時候最喜歡……”芙蘭好像是在說著夏爾的什么,聲音也放得很大。 “芙蘭,你們在說什么呢?”一聽到這個話頭,夏爾連忙打斷了她們的話。 “我們在談小時候的事情呢。”蘿拉鎮定地朝夏爾點了點頭。 “哦,不勝榮幸。”他隨口應付了一句。 突然,他發現芙蘭臉上紅撲撲的。 “喂!你怎么喝酒了……?!” 難怪剛才那么大聲。 “不要怪她,是我開玩笑說大家一起嘗一嘗的……”蘿拉的語氣里似乎有一些歉意。“沒想到……” 沒想到她這么不經喝對吧?誰會想到呢! 芙蘭歷來就喝不得酒,哪怕是幾乎沒什么酒精的果酒,她一喝也會很快變得兩頰緋紅、雙眼迷離。就像……就像……就像現在這樣。 雖然只是喝了一點紅酒,但是芙蘭的樣子卻好像是要酩酊大醉了一般,臉紅得要滴出水來。 “笨蛋,喝不得酒還要逞強!”看著她的樣子,夏爾又心疼又有些好笑。 “沒事……啦,只是……只是……喝了……一點點……而已。”芙蘭溫聲回答,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舌頭已經快打結了一樣。 “笨蛋!”夏爾不由得又‘怒斥’了一句。然后用手扶住了她,接著他和蘿拉點了點頭告辭,然后打算帶芙蘭到旁邊休息室里休息。 扶著妹妹。夏爾從一群賓客旁邊走過。 “聽說愛爾蘭已經遭了大災了,先生?” “是的,夫人,”一個外交官模樣打扮的男人回答。“那里遭的災非常厲害。大片大片的地區,糧食都幾乎絕收,看樣子要出大事了。” “哦,他們還真是可憐啊……”一位夫人,用十分哀切的語氣感嘆了一句,目光十分悲哀沉痛,“上帝保佑這些可憐的人們。” “夫人,您的仁慈足以感動上帝。”這位男士低聲恭維了一句。“作為基督徒,我們都會為他們祈禱的。” 此時的愛爾蘭大饑荒。已經成為了整個歐洲的談論話題了。 雖然1801年,英國議會通過了《英愛合并法案》,使得愛爾蘭正式并入了英王治下,成為了英國的領土,但是和過去幾個世紀一樣,英國人對待愛爾蘭人依舊猶如對待殖民地一樣。 此時,愛爾蘭的土地幾乎完全為英國地主所霸占,而且多數大地主居住于英格蘭,極少到領地來看一看,只關心谷物和牲畜的出口,因此愛爾蘭大多數農業收入因此輸出國外,而愛爾蘭農民絕大多數就只能當英國土地貴族的佃農。而他們所獲得的土地面積由于非常小,因此只有種植馬鈴薯才能養活家人。 種植作物的單一化讓作物的抗疾病風險變得極大,一種真菌從外國傳入到愛爾蘭島,然后迅速蔓延,它能夠極大地破壞馬鈴薯的生長。于是從1845年開始,愛爾蘭的農作物產量劇烈減產,并最終釀成了席卷整個愛爾蘭島的大饑荒。 然而,面對愛爾蘭的史無前例的大饑荒,英國女王和英國政府卻無動于衷,任災情蔓延和愛爾蘭人民拋尸遍野,甚至那些英國地主還繼續從愛爾蘭出口糧食到英國本土去,整個饑荒時代,愛爾蘭都是糧食出口地。 在如今的1847年11月,已經有數十萬愛爾蘭人餓死了,而直到最后,一共有一百余萬愛爾蘭人死于饑荒。另有一百萬愛爾蘭人,為了逃避餓死的命運而乘船逃離,流落到異國他鄉。 在此刻,英國人仍舊滿懷感情地贊頌著光芒萬丈,熠熠生輝的維多利亞盛世,沒有人多少人關心這些愛爾蘭人,也許他們消失了會更好。 而在歐洲大陸上,愛爾蘭人的遭遇所激起的也只是道義上的同情而已。 交際場上人人都都為這些可憐人而長吁短嘆,有些富有愛心的女士甚至還會心酸落淚,卻沒有多少人真正為此做了點兒什么。談資,終究只是談資而已。 夏爾也是如此,比起那紙面上的一百萬數字,他更關心的是那些活生生的人。 他扶著自己的妹妹,充耳不聞地朝旁邊走著。 突然,一個人擋住了他的路,他抬頭一看,赫然是那位帶著老畫家和自己進來的宮廷女官。 這位女官表情十分嚴肅,宛如宮廷本身的具現和化身。 “特雷維爾先生,阿德萊德女士想要見您和您的妹妹,您可以跟我來一下嗎?”(未完待續請搜索飄天文學,小說更好更新更快!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回憶 在侍從女官的引領之下,夏爾強行拉著已經迷迷糊糊的芙蘭,繞過七折八拐的樓梯和走廊,往阿德萊德女士所居之室走去。 在這一路上,夏爾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他的不安,倒不是因為害怕去見一個老人,而是害怕在自己不在場的時候夏洛特他們已經動手,讓自己什么都來不及做。這種不安,差點讓他剛才想過要拒絕去見那位女士。 不過,理智也一直在告訴他,現在宴會還沒有正式開始,國王根本不會出席,夏洛特他們再怎么也不會動起手來的,現在自己如果拒絕了那位女士的宣召,恐怕還會更加令人生疑,所以他就強自壓下了這股不安,靜靜地跟隨著女官漫步前行。 而芙蘭正伏在他肩膀上,隨著兄長前行,他臉色緋紅,眼睛半睜半閉的,呼吸十分熾熱。 “真是個笨蛋,如果喝不得酒,那就不要去喝啊!”夏爾小聲抱怨了她一句,“博旺小姐叫你喝你就喝了?現在知道后果了吧?蠢!” 雖然貌似是在抱怨,可是未免芙蘭摔倒,他還是小心地攬著自己的妹妹前行。 “哥哥,我……我沒事……只不過……只不過……喝了一點而已……就喝了一點而已……”芙蘭還在逞強,不過似乎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她緊緊地靠在哥哥肩膀上,走路也歪歪扭扭的。 看到此情此景,夏爾為難地招呼了一下前面的女官。“您看,要不讓她先休息一下?就讓她這樣去見那位女士的話,會不會太失禮了……” “沒事的。先生。”這位女官似乎也是被兩兄妹給逗樂了,嚴肅刻板的臉上也帶上了一絲笑容,“那位女士并不會特別在意這種小事,而且宴會等會兒就要開始了,得抓緊時間,不然等會兒那位女士就沒空接見你們了。” “好吧。”夏爾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于是就放棄了原本的打算。不過他還是小聲叮囑了芙蘭,讓她盡快打起精神來。 ………… 過了一會兒之后,兄妹兩個終于走到了阿德萊德女士的會客室之前。侍從女官輕輕敲了敲門。得到了允許之后她為夏爾兄妹打開了們,然后屈膝行了個禮,示意兩人進去。 芙蘭的精神已經恢復了一些,從夏爾身旁離開了。自己跟著哥哥走了進去。 在走進房間的第一瞬間。夏爾用最快地速度將里面仔細掃了一遍。里面的燭光并不亮,所以夏爾不能第一時間把整間房間都看個清楚,不過也可以大致得出了一個結論——陳設并不奢侈,地毯和壁掛也只是一般的貨色,顯然民間關于阿德萊德女士生活簡樸的傳言并沒有脫離事實。 最關鍵的是,里面沒有數十槍手,一切正常。里面只有一個蒼老的貴婦人,正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溫和地笑著,凝視著剛剛進來的兩兄妹。 “是特雷維爾先生嗎?終于見到您了。”老婦人友好地朝夏爾點了點頭。 門緩慢地被關上了。 夏爾和芙蘭都向對方行了一個禮。 “十分榮幸能夠得到您的召見。女士。”躬身的時候,夏爾恭敬地說,“我真擔心自己無法回報您的這份恩情。” “真是個謙遜的年輕人呢。”女士仍舊微笑著,“您今年多大了?應該有二十歲了吧?” “是的,今年二十歲。”夏爾回答。 “時光過得真是快啊,已經二十年過去了!”阿德萊德女士小聲感嘆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她旁邊的那些座位,“坐吧,在我面前不用拘禮。” 夏爾從善如流,然后當他想要伸手去扶芙蘭的時候,卻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妹妹也直接就走了過去然后坐在離女士最近的座位上。雖然臉上還是微紅,但是她的動作十分輕盈,并沒有任何行動不暢的樣子。 等等,她精神怎么恢復得那么快!夏爾有些震驚了,該不會是……夏爾一瞬間就感到臉頰有一點點發癢。 算了,沒時間想那么多,先應付現在的狀況吧。他連忙強行把精神給收了回來。 女士顯示撫摸了一下坐在身旁的芙蘭的額頭,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夏爾。 “真是非常出色的兄妹呢,不愧是特雷維爾家族和諾德利恩家族的后人,名門之后就是不一樣。愛麗絲如果能看到今天的話,一定會十分開心的吧……” 聽到女士又提到了自己的母親,芙蘭禁不住微微動容。 糟糕。 為了避免讓芙蘭傷心,夏爾馬上插話,轉移了話題。 “也幸虧有您,我們才能夠有機會踏入到宮廷當中。我的妹妹第一次踏入交際場,就有您將她請入了宮中,您給了一個少女最大的眷顧,女士,我真的很感謝您。” “呵呵,還真是埃德加的孩子呢……這么會恭維人!當年他就是這樣,才讓愛麗絲傾心的吧?”阿德萊德女士笑容滿面,“您不用這么謙遜,特雷維爾這個姓氏,足以成為去任何人家的通行證了,哪怕是王宮也一樣。” 盡管心地善良脾氣溫和,但是奧爾良公爵的女兒再怎么樣也是個貴族女性,甚至是個十分標準的貴族女性。她自然會很看重姓氏門第、血統淵源之類的東西,對所謂的政治立場、意識形態她反而沒那么在乎。 不過,她老是這樣提到母親,畢竟不是個事啊……夏爾眼角看了看芙蘭,發現她現在果然十分悲傷。 “啊,真是抱歉,這種時候跟你們提到這些。”感受到了芙蘭的情緒之后,女士抱歉地笑了笑,然后解釋了一句。“我只是……我只是真的想起了當年。愛麗絲小時候就很聰明,對我們這些長輩很禮貌,人人都很喜歡她。那時候她在我面前撒嬌的樣子,就好像是昨天一樣……誰能想得到后來居然會發生這種事,哎……”女士眼中滿是傷感和緬懷,又輕輕撫弄了一下芙蘭的額頭,“你們都是她的孩子,所以我一看到你們,就忍不住要想到她。真是抱歉……” 在老婦人懇切的致歉面前,夏爾也不好多說什么,只好選擇了沉默。因為在這一世的母親身上。他也說不出什么來——倒不是因為夏爾對此世的母親有什么惡感,而是他根本就沒什么印象。 因為在夏爾此世五歲的時候,她就離世了,而且在世的時候她也并沒有經常照看夏爾。夏爾只是模模糊糊記得她那張姣好的面容(倒是與芙蘭有些相似)。此外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記憶。 而在她因為生下芙蘭時難產離世之后。為了不讓芙蘭傷心,夏爾對她幾乎絕口不提,十幾年的刻意遺忘之下,夏爾發現自己居然說不出多少對那位母親的回憶。這倒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 似乎是看出了兄妹兩人所思所想,女士又溫和地說,“愛麗絲離開人世的時候,你們都還小,可能不太清楚。但是當時她可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呢,不知道被多少人追求過……當她決定要嫁給你們的父親時。好多年輕人都灰心喪氣,還有說要和你們父親決斗的呢!” 她是有意要逗兩個年輕人開心,所以夏爾當然只能配合地笑了笑。 “那看樣子我父親當年可沒少吃苦頭。” 女士噗嗤一笑。 “那可不是,可別想輕輕易易地把我們的寶貝搶走。” 說到這里,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諾德利恩家族當時也不太同意這門婚事,好在愛麗絲一力堅持,最后他們還是走到了一起。只可惜愛麗絲結了婚后很少出門,所以我們后來也就不大知道她的消息了……還好,還好她還留下了你們,在天上她應該很欣慰吧……對了,諾德利恩家族后來有沒有來找過你們?” “我們與諾德利恩家族并沒有多少來往,所以我不太清楚其中的情況,抱歉。”夏爾的回答十分冷淡,態度甚至有些傲慢。 夏爾說的是實話,諾德利恩公爵一家與特雷維爾侯爵一家雖然結成了姻親,但基本上是不來往的。多年來那一家人并沒有來看過小姐的兩個孩子,甚至在小姐過世的時候也只是冷淡以對,隨隨便便就派了個人來敷衍。既然對方看不上又沒有錢又沒有勢力的侯爵一家,老侯爵和夏爾祖孫兩人也有足夠的高傲,讓自己不去與對方扯上任何關系——夏爾從未去他們家拜訪過,以后也不打算去。 也許是因為雜糅了愛麗絲的遺傳的原因,這個年輕人的面孔輪廓要比他的父親柔和一些,額頭也沒有他父親那么寬,她之前甚至覺得兩代人的面孔并不是特別相似。但是這一瞬間,夏爾臉上那種固執高傲、冷淡矜持的神情,卻像極了當年那位年輕人,讓她再也不懷疑其中的特雷維爾血統。 特雷維爾家族的人,就會有這種骨子里的高傲和矜持吧。 看來,這兩家還是心結難解呢。女士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在感嘆之余,她